克苏鲁公社

诡秘之万古

作者:YOG-SOTHOTH 更新: Mar 9, 2021  

原著:Strange Eons

作者:Robert Bloch

Charnel方糖

Charnel方糖

译者

克苏鲁爱的战士,多篇文章翻译者。

 

献予HPL,他把自己奉献给了所有的异乡人,并给了他们一把银钥匙。

 

正文:

PART 1:现在

阿尔伯特·基思在看到这幅画像之前并不相信一见钟情。

这不仅仅是一张漂亮的面貌。事实上,它的特征形似犬类;赤色的眼睛,扁平的鼻子,泡沫斑斑的嘴唇,竖起的耳朵。蜷伏着的身体上长满了霉菌,只有一种模糊的人类特征——上肢的末端是鳞片覆盖的骨爪,下面的脚上有一点蹄子的痕迹。

这幅画里的生物非常巨大,相比之下,被它的爪子抓着的人显得如此渺小。尽管画上覆盖着一层灰尘,基思还是立刻就注意到那人的头已经被咬掉了。

基思站在南阿尔瓦拉多街这家小店昏暗的后屋里,身体开始颤抖。

有那么一会儿,他试图分析自己颤抖的原因。这并不可怕——尽管倚在墙上的那幅巨幅油画的主题的确令人生畏。他患上了所谓的收藏者综合症,正因为渴望和期待而颤抖,因为他意识到无论花多少钱,他都必须拥有这幅画。

基思转过身,看了一眼站在他旁边的店主。

“多少?”他低声说道。

那个矮胖的男人耸了耸肩。“五百吧。”

“五百美元?”

店主的脸毫无变化。“好好看看它的大小好吗。如果我稍微清理一下,再加上一个漂亮的相框,我要的钱就不会少于一千美元了。”

“就为了这样的东西?”

基思皱起了眉头,但店主并没有动摇;他有着一张职业扑克脸,多年来一直和客户玩这种把戏。“的确这副画相当狂野,但你应该注意一下那些到这来逛的怪人。我所要做的就是把这幅画贴在前面的窗户上,它就会被抢购一空——砰!——就像这样。那些来自拉西埃内加艺术画廊的同性恋们总是四处闲逛,寻找着稀奇古怪的物品。当他们看到这幅画时肯定会大吃一惊的。”

基思盯着那幅画。毫无疑问它令他非常兴奋。这作品有一种力量,一种超越了它骇人听闻主题的执行力。

“这是谁画的?”他问道。

这个小矮子摇了摇头。“我可不知道,没有被登记上。”他瞟了基思一眼。“我有一种预感,也许是某个大艺术家不想让自己的名字出现在这样一份激进的作品上。它可能值一大笔钱。”

“你从哪得到它的?”

“说不清楚。东部的仓库进行拍卖。他们把那个地方拆了,还想把那些无人认领的储藏室清理出去。有些东西一定是放了四五十年左右。我还有一箱的书信没看完呢。”

“还有更多的画吗?”

“没了,这是唯一的一幅。” 店主把目光移到画布上,点了点头。“想了一下,也许我还是按照我说的去做比较好。把它清理干净,找个相框,把它贴到窗户——”

基思盯着那幅画:那个像狗一样的庞然大物蹲在他面前,一时间,他疯狂地以为它在倾听,等待着他说话。它赤色的眼睛询问着,然后仿佛在命令着他。

“我会给你五百美元。”基思说。

店主转过身去,隐藏着他的微笑,基思拿出他的支票簿,摸索着找一支笔。

“我要写上哪个名字?”

“圣地亚哥。费利佩·圣地亚哥。”

基思点了点头,写下,从票根上撕下支票,把它摊开。“给你。需要身份证吗?”

“不,不用也没事。”小矮子举起了画布。“你把车停在哪了?”

“就在前面。”

外面,基思的旧沃尔沃停在路边,在运输方面出了点问题。这幅画太大了,后车厢装不下。这两个人合力才把画布穿过门,放到了靠在后座的地板上。它在那里若隐若现,仿佛在瞥视着周围。

当基思在暮色中驱车回家时,他从后视镜中看到那双赤色的眼睛正瞪着他。

*

那天晚上,那只狗的眼睛在壁炉反射的火焰中瞪着基思。他把画支在书房里的大桌子上,在这样的环境里,它显得出奇地合适。火光在这个巨大的画像上闪烁,在墙上挂着的伊博部落面具上嬉戏,在中国橱柜架子上一排排的玉雕和象牙雕上翩翩起舞。在烟囱上升气流的搅动下,用一根绳子悬挂在壁炉架上的萎缩脑袋正晃来晃去,敬拜式地鞠了一躬。基思仍然不确定这颗头颅是不是真的,但那位来自厄瓜多尔的鬼鬼祟祟的绅士发誓说这是一件真正的波多黎各农人残片,他花了一大笔钱买下了它。

然而,画倒是足够真实,经销商也没有谎报它的年代。覆盖在其表面的一层层的灰尘和污垢确实需要几十年的时间才能积累起来。现在,在考虑如何装裱和悬挂他的珍宝之前,基思该开始清理工作了。

他有一些液体和化合物可以达成这个目的,但基思从经验中学到最好的方法是使用普通的肥皂和水。

他慢慢地开始工作,用一块法兰绒布小心地擦着。

那珍珠般的表面渐渐清晰起来,变得明亮起来,蜷缩着的生物在阴影的衬托下大胆的突显出来。血色变成了由脓肿的赭石和黏液似的绿色混合而成的灰白色,赤色的眼睛又燃起了炽烈的光芒。迄今未展现的细节皆已被揭露;细小的黑色螨虫附着在毛茸茸的前臂上,受害者头骨表面的乌苏娜·哈门那斑纹,以及嵌在犬牙之间的微小的肉块。

“我的上帝啊!”

基思转过身来,被那刺耳的声音吓了一跳。

“韦弗利,”他说。“你是怎么进来的?”

那个高个子,满脸胡须的男人微笑着向他走来。至少基思认为他在微笑,尽管胡子和有色眼镜的组合几乎掩盖了他的表情。

“正常走进来的,”西蒙·韦弗利摇了摇头。“你真该学会把前门锁上。还有把那些门铃修好。我站在那里足足敲了五分钟。”

“对不起,没听清。”基思指了指桌上那盆肥皂水。“正如我在电话里告诉你的,我正在清洗一个食尸鬼。”他指了指那幅画。“它的确是个食尸鬼,不是吗?”

他的朋友透过黑色的镜片向上凝视着画布,然后发出了一种表示惊讶的低沉的口哨声。

“不只是一个食尸鬼,”他说。“这是那个食尸鬼。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皮克曼的模特。

“什么?”

西蒙·韦弗利点了点头。“你还记得吗?——皮克曼,那位古怪的艺术家创作了所有关于食尸鬼在波士顿墓地挖坟墓和爬出洞穴袭击地铁隧道和人的怪异画作。最后他消失了,他的朋友在他的地窖里找到了一幅油画,一幅像这样的巨幅画像。画布上还钉着一幅模特的图象,与画布上的是同一生物。但那不是画出来的——而是一幅真实的照片。”

“你从哪得来的这么疯狂的想法?”

“洛夫克拉夫特。”

“谁?”

“从没听说过他。”

韦弗利的墨镜掩盖了他的惊讶。“你是说你不认识H.P·洛夫克拉夫特?”

“真见鬼!”韦弗利叹了口气。“我忘了你不是个幻想小说读者。鉴于你那病态的爱好,我总是弄不清楚。”

“我是个收藏家,不是藏书家。”基思说。

“也就是说你还是有钱买那些我们这些可怜的杂种只能读得起的东西的。”韦弗利咯咯地笑了。“不过鉴于你对魔法和超自然现象的兴趣,你真的应该认识一下霍华德·菲利普斯·洛夫克拉夫特。他恰巧是现代恐怖小说领域最伟大的作家之一,而《皮克曼的模特》也是他最好的小说之一。至少我一直这么认为。”韦弗利的声音很轻柔。“但现在我看到了这个,我不太确定了。”

“不确定什么?”

“他的故事是小说,是虚构的。”韦弗利再一次盯着画布。“我向上帝发誓这就是那幅画,和他描述的一模一样。确实有人在努力复制洛夫克拉夫特所写的东西——这是一项因真正热爱产生的作品,尽管这并不是非常贴切的字眼,不是吗?”他又笑了起来。“艺术家们从最糟糕的地方获得灵感,但这是我所见过的最棒的。谁画的?”

“我不知道,”基思说。“没有任何署名。”

“华丽的作品。”韦弗利示意。“那些肉色突出的方式——”

基思拿起法兰绒,开始在画布的底部做圆周运动。

“当我把这些泥土弄掉的时候,它看起来会更好的,”他说。“看到马蹄变轻光亮了吗?我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爪子。而且前景也出现了。现在不全是阴影了,你可以看到——”

“看到什么?”

“韦弗利,看这个!这有个署名,在左边的角落里。”

韦弗利眯起眼睛,摇了摇头。“我看不出来。该死的眼镜——自从白内障手术后,我就不能接受强光了。写了什么?”

“厄普顿。还有个首字母。我想是R。”基思点了点头。“没错,是R.厄普顿。”

韦弗利又吹起了口哨,基思很快转过身来。“咋了?”他问道

“《皮克曼的模特》,”韦弗利低声说道。“故事中的艺术家的全名是理查德·厄普顿·皮克曼。”

*

后来——很久以后——两个人坐在基思的厨房里喝着咖啡。焚风桑塔纳刮得百叶窗嘎嘎作响,但基思和韦弗利都没有注意到这声音。思想的寂静比任何声音都更令人不安。

“我们不要草率下结论,”基思说。“要考虑各种可能性。”

“例如?”

“一个巧合。厄普顿这个名字并不少见。我们不确定首字母代表的是“理查德”——它可以是罗伊, 罗格, 罗伊蒙德, 罗伯特, 拉夫,或其他十几个名字中的任何一个。我们只知道‘R.厄普顿’,但这证明不了什么。”

“你忘了一件事,”韦弗利喃喃地说。“这个名字本身可能不是决定性的证据,但它碰巧被刻在一幅画上——正是洛夫克拉夫特所描写的那幅画。这种结合不可能是巧合。”

“那么就是个骗局。一些艺术家读了这个故事,决定开个玩笑。”

韦弗利摇了摇头。“那样的话,他为什么不按照那个故事给自己签上“理查德·厄普顿·皮克曼”?”

基思皱起了眉头。“你说得有道理。想想看,这幅画画得太巧妙了,不可能一时冲动就把它当成插科打诨。如果不是因为主题,人们可以说它是精心呵护的产物。

“该死的主题,”韦弗利说。“这是一个杰作。”

“那么就只有一个答案了。这幅作品是一个艺术家的敬意,是真诚的致敬。这幅画的灵感来自于洛夫克拉夫特的故事。”

“那假设情况正好相反。”韦弗利慢慢地、轻声地说。“假设洛夫克拉夫特的故事是受到了那幅画的启发呢?”

基思苦笑道。“你在任由自己的想象力驰骋。这倒无关紧要,因为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

“别太肯定了,”韦弗利说。他若有所思地拉了拉胡须。“你不是说过那个商人还买下了别的东西吗?”

“是的,但是没有更多的画了。只有几箱他还没检查过的书和信。”

“好吧,我想亲自检查一下了。”韦弗利的眼睛在墨镜后面闪闪发亮。“假设那些东西是那个艺术家的财产。也许我们能找到一些线索,一些能告诉我们答案的东西。听着,你为什么不打电话给这个人,问问我们是否可以看一看那些材料呢?”

“在这个时候?”基思把咖啡杯放在桌子上。“现在都午夜了。”

“明天。”韦弗利站了起来。“我得去长滩的英亩书店,天黑前会回来的。我们计划一起吃晚饭,然后再去看他。安排晚上见面吧。”

“我会试一试,”基思说。“但他可能不想营业那么久。”

“你付了他500美元买一幅画,记得吗?”韦弗利的胡须下露出一丝微笑。“当我们到达时,他会准备好欢迎毯等着我们的。”

*

第二天晚上,基思在高速公路上驶离阿尔瓦拉多匝道时,桑塔纳仍然很强劲,拍打着沃尔沃的挡风玻璃。

在他身旁,韦弗利盯着窗外。当汽车掉头向南行驶时,他注意到风已经把街上的人吹离了他们常去的地方。人行道上几乎没有行人,在这个夜晚,交通也出奇的少。商店关门歇业,使得南阿尔瓦拉多一片黑暗和荒芜。

当基思的车停在圣地亚哥住处前的路边时,一点灯光也没有。他对他的同伴皱起了眉头。

“我没有看到任何欢迎毯。”他喃喃地说。

韦弗利耸耸肩。“你打电话的时候,他说他九点会在这里。可能只是为了省电。”

但当这两个人下车走向车门时,却发现门锁上了。商店橱窗里,一块大纸板贴在玻璃上,上面的字清晰可见:关门,请电话联系。

基思的皱眉表明他的恼怒,但韦弗利摇了摇头。“所以他是迟到了一会。让我们给他几分钟时间。”

垃圾在街上旋转,随着风的呼啸而起舞。“我不喜欢这样,”基思说。“已经刮了三天了。”

“只是又到了一年中的这个时候罢了。”韦弗利柔和的声音和他的脸一样毫无感情。“放松。”

“真让我心烦。”基思在商店门前的人行道上不安地踱来踱去。“这让我昨晚大半夜都没睡。住在山里会使你烦躁不安。每当窗户被风吹的砰砰响,我就从会从床上惊起。我无法将这幅画从我的脑海中抹去——它凝视着你,蹲伏着,好像随时准备从画布中跳出来抓住你的喉咙。”

“这不就是你买它的原因吗?我还以为你喜欢这种事呢。”

“我本就是如此。但这次不一样。有些东西让它看起来很——真实。”

“但是,天哪,艾略特,那的确是一张从实物照出来的照片啊!”

“什么?”

韦弗利咯咯地笑了。“我只是引用了《皮克曼的模特》的最后一句。你得自己读这个故事。事实上,你应该读一读洛夫克拉夫特的所有资料——还有关于他的资料。记得提醒我以后给你带些书来。”

“我不太确定我希望你这么做。”

“拜托,伙计——你的求知欲哪儿去了?这正合你的口味(right up your alley)。”

“我不喜欢巷子(alleys),”基思说。“在桑塔纳风吹起他们的时候,还有一个怪物在远处等着我。”他不自然地笑了。“别介意我,我只是有点紧张。”基思停下来,看了看手表。“圣地亚哥到底在哪儿?现在都快九点三十了。”

基思转身扫视着这条空无一人的街道,韦弗利再次走到商店的前门。

“等一下,”他说。

基思抬头。

“也许他已经在这儿了。”韦弗利正透过玻璃往里看。“走廊尽头的那扇门——一定是通向里屋的。看到下面的光芒了吗?”

“对。他可能是从后门进去的。”

韦弗利把门把手摇得格格作响,接着又使劲敲玻璃,但没有反应。

“没听见我们,”他说。“我们从后面走。”

基思瞟了他一眼。“我刚才告诉过你,我不喜欢巷子。”

韦弗利的笑声又响起来了。“我保证这里没有怪物在等着你。来吧。”

他指了指沿着大楼侧壁的一条狭窄通道,然后开始穿过它。基思在后面走,在黑暗中磕磕绊绊,然后不情愿地跟着韦弗利走到远处巷子里更黑暗的地方。

这里确实有一扇后门,从后门下面透出一股更强的光线。小巷里停着一辆破旧的白色小货车,门板上清晰地写着F. 圣地亚哥-古玩字样。

“我怎么跟你说的?”韦弗利说道。“他的车在这里。看不到一个怪物。”

他走到商店的实木门前,他的敲门声在小巷里回响,然后渐渐消失在风声中。

韦弗利举起手想再敲一次门,但突然停了下来,他的拳头伸直了,伸手去抓门把手。

“门没锁。”他说话时,把手转了一下,门开了。

基思走到门口。“圣地亚哥先生?”

他朝灯光前瞥了一眼,然后皱着眉头转向韦弗利。“看!”

商店的后屋是空的。但在头顶光秃秃的灯泡的强光下,这两个人盯着最近有人在此的证据。椅子被推翻了;抽屉里的东西倒在地板上,倾泻而下变成一团白色的皱巴巴的纸;被匆忙翻过得文件柜倚靠在墙上;角落里散落着杂乱的空盒子和纸盒——都是静悄悄的,但毫无疑问是搜查和扣押的迹象。

“盗窃。”韦弗利喃喃说道。

“但圣地亚哥在哪?”

基思一边说着,一边开始穿过房间,朝那扇关着的通向商店前面的门走去。就在走到门口之前,他发现了右边另一扇较小的门。它微微半开着,基思停了下来,把手放在把手上。

“等一下。”韦弗利站在他身边,示意要小心。基思注意到,他从地上的垃圾中捡起了一个笨重的老式金属信锭,像拿武器一样攥着它。

“让我打头阵。”韦弗利说道。

他把门往里推,从门缝里往前走。

然后他开始喘大气。

基思在他身后停下脚步,凝视着远处的小浴室。没有灯光,但远处的窗户开着。

他静静地倚在窗台上,认出了圣地亚哥的轮廓。

他从韦弗利身边擦身而过,穿过房间,拍了拍圣地亚哥的肩膀。那个倾斜的身影转过身来,在基思的尖叫中侧身倒在地板上。

因为菲利佩·圣地亚哥已经死了。而且,在他那被咬烂和凿开的脑袋上,已经没有完整的面貌了。

*

潜伏的恐惧,”韦弗利低声说道。“《潜伏的恐惧》。”

“你都在说些什么?”基思在晨光中眨着眼睛,朦胧地穿过韦弗利的书房。

“洛夫克拉夫特的故事。一名男子和他的记者朋友调查了一个废弃的村庄,那里的居民被什么东西杀死了,很明显,什么东西是从山下的洞穴里冒出来的。暴风雨来了,他们在一个小木屋里避难。在黑暗中,记者探出窗外,注视着夜晚的暴风雨。最后,他的同伴发现他没有动。他摸了摸他的肩膀,然后——”韦弗利耸耸肩止住了话头。“剩下的你都知道了。”

“我可什么都不知道,”基思说道。“我还是觉得我们应该报警,而不是逃跑。”

韦弗利叹了口气。“我们不要再谈那个了!如果我们报了警,你和我现在就不会在这里了。我们会被关在闹市区的监狱里,被记录在案等待地方检察官的调查。回答我们都无法回答的问题。”

“但警察肯定能看出我们和圣地亚哥的死毫无关系!”

“警方在这类事情上往往目光短浅。即使他们不起诉,我们也会作为重要证人。你说你不喜欢巷子。那我可对牢房过敏。”韦弗利摇了摇头。“当他们发现圣地亚哥的尸体时,地狱之门就要打开了。这种事一定会引起轰动,我们俩都不需要那样的宣传。我们最好不要卷入其中。”

基思瞟了一眼墙上排列的书架。“但是我们已经做到了,”他疲惫地说道。“问题是,我不明白我们卷入了什么。你说这个叫洛夫克拉夫特的人写过一篇故事,里面有个人把头探出窗外,脸被咬掉了。现在在现实生活中也发生了——”

韦弗利不耐烦地打了个手势打断了他的话。“我们不需要这样假设。我猜验尸官的报告会显示圣地亚哥的头部被一些锋利的器械反复击打,他的面部被凿出了洞。”

“但是为什么?从情况看,作案动机是盗窃。无论是谁犯了罪,他都不必杀他。即使他是意外被杀的,也没有理由像故事中那样一直砍他的脸,或者把他斜靠在窗台上。”

韦弗利拽了拽他的胡子。“自然本艺术,”他说“还是艺术本自然?现在我们有两个例子——圣地亚哥的死和你的画。两者都与H.P.洛夫克拉夫特的作品直接相关。”

“但洛夫克拉夫特与圣地亚哥无关。”

“我认为有。”韦弗利把手伸进夹克口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发黄纸片。他把它弄平折痕,放在面前的桌子上。

“这是啥?”基思问道。

“当我拾起信锭时,在后屋的地板上发现了一些东西,”韦弗利告诉他。“直到我们来这里的路上,我才有机会仔细看看。你太忙着开车,太激动了,没有注意到——当我看到那是什么,我决定什么也不说。不过现在我想你应该自己看看。”

他把文件推过去。基思低头凝视着被撕掉的信纸的上面部分,信纸上写着细微而独特的字母。潦草的字迹难以辨认:基思把纸举到光亮处,慢慢地破译了信息。

 

 

巴恩斯街10号,

普罗维登斯,R.I.

十月十三号,1926年

我亲爱的厄普顿:

我惴惴不安地写下这封信。鉴于你在波士顿向我透露的情况——口头上,尤其是视觉上——我觉得有必要尽快再次见面。我真得去看看你提到的其他作品。在我最疯狂的想象中,我从来没有梦见过这样的存在……

 

字迹在撕破的碎片参差不齐的边缘戛然而止,基思抬起头,看到了韦弗利冷漠的目光。

我亲爱的厄普顿,”韦弗利慢慢地说。“现在你相信了吗?”他点了点头。“有这样一位艺术家,并且洛夫克拉夫特认识他。”

“但是没有签名。你怎么知道洛夫克拉夫特写了这封信?”

“他的地址在上面。并且任何看过他笔迹样本的人都能立刻认出来。”韦弗利站起身来,走到椅子后面的书架上,取下一本封面上有黄色灰尘的小书。基思瞥了一眼书名——《旁注》——和封面插图,画的是一座古老房屋;它的周围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背景,一个长满胡须的怪物蹲在下面,忧虑地凝视着那住宅。

韦弗利把书翻到涂层的那一页,上面有一张用照相技术复制的信笺和手写的注释。

“看看这个,”他说。“洛夫克拉夫特书房的一层平面图,日期是1924年5月2日,是他亲手绘制的。”韦弗利把书页翻到其他照片上,那是一幢房子的钢笔素描,下面还写着字;一张明信片;手绘地图;一个故事修改的样本页。

基思怀疑地瞥了他的同伴一眼。“我承认笔迹看起来很相似,但不能排除伪造的可能性。”

“看看这张纸。”韦弗利把撕破的床单拿到光亮处。“泛黄且破烂。再看看墨水是怎么褪色的?这封信是五十多年前写的,那时洛夫克拉夫特还无足轻重,默默无闻。那为什么有人要伪造他的笔迹呢?”

“也许是最近做的,”基思说。“有人弄到了一张旧文具的空白纸——某个恶作——”

“我们现在不是在开玩笑。一场野蛮而变态的谋杀没有什么好笑的。”韦弗利从头上刺眼的强光中退了回来,他那敏感的眼睛在墨镜后面眨着。“凶手——或者说凶手们——有一个致命的严肃目的。”

“抢商店?”

韦弗利摇了摇头。“他们对古董不感兴趣——他们想要圣地亚哥从波士顿的旧仓库里买的那些箱子。他们想在他说出他有什么东西或者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之前把他除掉。还记得他的文件和桌子是怎么被洗劫的吗?我想他们是在销毁售后单据、支票存根、提货单,以及任何可以表明货物来自何处的证据。我们看到的那些空纸盒里肯定装着他们要找的东西。”

“什么样的材料?”

“我想应该是R.厄普顿保存起来的、无人认领的私人物品——他的书和他收到的一批信件。像这样来自H.P·洛夫克拉夫特的信。”韦弗利再次举起那封信纸。他们一定是撕下了一页纸的一部分,但是因为纺锤掉下来把它盖住了,所以他们没有注意到。

基思的额头上出现了皱纹。“我不能相信。为什么要偷一个没人听说过的艺术家的旧书和信件呢?”

“也许是为了不让别人知道他,”韦弗利说。“我们会找到答案的——”

基思突然站了起来,一只手在他憔悴的脸上划过。“我得休息一下。”

“想留在这里吗?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让你住在那间空卧室里。”

“不,我还是想回家。”

“你确定现在你能开车?”

基思看了一眼窗户。“对于早上的交通来说还是太早了。我会没事的。”

韦弗利领着他沿着大厅走到前门。“晚上打电话给我。然后我们再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办。”

基思摇了摇头。“我不想再采取任何步骤了,”他说。

“我们现在不能停下来!”

“噢我们当然可以。”基思的声音很坚定。“这里就将是我退出的地方。我不想再听了,我不想再知道了。”他打开门,穿过门槛,走进清晨的阳光里。“我只想忘掉这桩疯狂的事。这就是我要做的。”

韦弗利盯着他的背影,基思大步走下车道,走向他的车。

当他开车离开的时候,他的行动充满了决心;一种坚定的决心克服了他的疲惫,他沿着空荡荡的十字街飞驰,沿着蜿蜒曲折的道路,来到峡谷上方山顶上的家。直到把沃尔沃停在车库里,前门打开后,他才允许自己享受放松的奢侈。

能再次回到这所安静的房子里真是太好了。基思沿着走廊向卧室走去,过去十二个小时里发生的事情就像一场恶梦,他终于从噩梦中惊醒,安然无恙。

然后,基思走过敞开的门口,朝书房里看了一眼,安全与稳固被打破了。

那小房间很暗。什么也没有动过,房间里一片寂静,但本该放着那张可怕油画的桌面上没有任何东西。

画不见了。

*

暮光笼罩着远处隐隐约约的群山,基思指着书房的窗户。

“他们是从这里进来的,”他说。“看见锁上他们撬窗留下的痕迹了吗?”

韦弗利点点头,他的眼睛在有色眼镜后面显得很严肃。“你确定其他东西没被拿走吗?”

“确定。”基思指了指柜子里的玉雕和象牙雕。“这东西值一大笔钱,但一点也没被动过。他们是为了画来的。”他摇了摇头。“但是他们是谁,又是怎么知道画在这里的?”

韦弗利从窗口退了回来。“答案很明显。就是这些人去了圣地亚哥的店里,拿到了他的账户记录。他一定列出了当天的销售记录,包括这幅画。然后他们发现了你的私人支票,上面有你的地址。”

基思苦笑道。“他们没有浪费时间,是吗?”

“幸好他们来的时候你还在我家,”韦弗利告诉他。“在看到发生在圣地亚哥身上的事之后——”他突然停住。“你看报纸了吗?”

“没有,但我在电视上看到了新闻。今天早上,一名送货员来到商店后门并走进去后,警察发现了尸体。报道没有提到任何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只是说他们正在调查。”基思皱起了眉头。“我想他们会检查指纹。”

“你从来没有和FBI扯上关系,是吗?”韦弗利说道。

“当然没有。”

“我也是。所以我们的指纹没有记录在案。我们稳操胜券(home free)”

“自由(free)?”基思盯着放着画布的桌子。“我想我再也不会感到自由了。”

“你会的,等我们弄清楚这背后的原因之后。”

基思摇了摇头。“我告诉过你我要退出。让警察来处理吧。我仍然认为我们应该告诉他们我们所知道的。”

“告诉他们什么?告诉他们昨晚你发现了一桩谋杀案却没有报告——但现在有人偷了一张食尸鬼的画像,你想要回来?”

“那我们就不谈这件事了,就像我建议的那样。”

“现在说太晚了。不管是谁干的,都知道你是谁。”韦弗利深吸了一口气。“我并不是危言耸听,但如果我是你,我会离开这里几天。在汽车旅馆找个房间,保持低调。我不认为他们现在会回来,因为他们有了这幅画,但你永远不会知道会出什么例外。”

“就是这样。我们对这些人,或者这个人一无所知,如果只有一个人牵涉其中的话。而我们却毫无头绪。”

“我想我们能找到一个。”韦弗利走到一把椅子旁,拿起放在坐垫上的一个小包裹。他把它拿到桌上,打开包装,露出了六本书。“我带来了这些,”他说“你可以在汽车旅馆里看。但请小心,不要粘上咖啡渍。其中一些极其珍贵。”

基思走到桌子前,把书分类,念出书名。“《异乡人及其它》,《翻越睡梦之墙——”

“洛夫克拉夫特故事集,”韦弗利告诉他。“还有《旁注》,就是你昨晚看到的那个裹着黄色防尘袋的。其余的都是传记和回忆录——德·坎普的《洛夫克拉夫特》、朗的《在夜晚的梦中人》和康诺夫的《最后的洛夫克拉夫特》。我建议你先读小说,然后读事实材料。”

“但这有什么用呢?”

“恐怖的追求者常出没于陌生遥远的地方,”韦弗利说。“这就是洛夫克拉夫特在他的一篇小说中所写的,我想你会发现他是对的。在他的工作或他的个人背景中,我们可能会找到我们正在寻找的答案。”

“我不确定我想要找到答案。”

“这已经不是选择的问题了。”韦弗利的脸色很严峻。“我们的生存可能就依赖于能够发现这一切背后的真相。读这些书,我的朋友。阅读时就像你的生命依赖于它们一样。因为的确是这样。”

*

这家汽车旅馆是基思所鄙视的一切;是一个塑料舒适和毫无个性的现代性无菌功能模拟物。但在接下来的三天里,他几乎没有注意到周围的环境,因为借助韦弗利给他的书,他正在探索另一个世界。

19世纪90年代,霍华德·菲利普斯·洛夫克拉夫特出生在新英格兰的世界里。他的父母都是上流社会人士,但家道中落。洛夫克拉夫特8岁时,父亲去世了。他的性格形成期是在母亲的陪伴下度过的,母亲的古怪行为逐渐演变成严重的精神疾病。由于健康状况不佳,他只好靠读书来寻求慰藉,因此他基本上都是自学成才。作为一个年轻人,他感到与当代社会格格不入,并且认同过去,受18世纪的观点和举止所影响。在他那个时代,他是个异乡人,但对现代科学仍有浓厚的兴趣;他出版了一本天文学杂志,并参加了业余新闻协会。不久,他开始与其他作家通信。

当洛夫克拉夫特自己开始写作生涯时,他选择了幻想领域。他早期的诗歌模仿古典诗句,他早期的散文包含的元素可与邓萨尼的作品相媲美。

但在20世纪20年代,他的母亲去世后,洛夫克拉夫特和两位年长的姑姑住在一起,继承的收入越来越少,迫使他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他成了一个代笔作家,修改别人的作品,然后开始专业出版他自己的故事。

他渐渐地冒险进入社会。在普罗维登斯的街道上游荡的孤独夜行者沿着大西洋海岸寻找古老的地标,并在纽约定居下来。但几年后,他与一位成功的女商人结婚后又分居,他再次回到普罗维登斯,继续修改作品、通信和自己的作品,直到1937年因癌症去世。

在洛夫克拉夫特的一生中,他的故事鲜为人知,因为它们只出现在通俗杂志的页面上。无论是当时还是去世后,都没有大的出版商敢出版小说或作品集。两位年轻的作家,奥古斯特·德雷斯和唐纳德·旺德莱最终成立了他们自己的出版社,出版了《外乡人及其他》以及《翻越睡眠之墙》的小版,通过邮购方式销售。然而,洛夫克拉夫特即使死了,也没有名声;销售进展缓慢,评论也很少。

但渐渐地,这些故事在选集中被重印。德雷斯接管了出版事业,并推出了其他作家的作品,这些作家曾是所谓的“洛夫克拉夫特圈子”的通信员,得到了迟来的认可。他的作品被他的朋友们称为“HPL”,后来成为一种地下经典。收录他的故事的旧杂志和早期书籍现在要价极高。最后,在20世纪60年代,洛夫克拉夫特开始崭露头角,70年代在国内外引起了广泛的评价。

这些都是基思从传记中学来的,尽管韦弗利建议他先读小说,但他还是先读了洛夫克拉夫特的传记。当他进入洛夫克拉夫特的私人世界时,有许多因素他自己也能辨认出来。基思也是独子,几乎不认识自己的父亲——尽管造成这种情况的是离婚,而不是死亡。他也选择了内向的生活,经历了短暂的婚姻和友好的离婚。幸运的是,他身体很好,继承下来的那笔舒适的收入使他可以按自己的愿望生活,可以到处旅行,可以尽情地收集引起他好奇心的稀奇古怪的东西。在类似的情况下,洛夫克拉夫特的生活也许可以与他自己的生活相似。阅读之后,基思开始对HPL产生强烈的同理心。

但还有其他方面他无法理解。这三部传记迥然不同。威利斯·康诺弗写了一本回忆录,描述的是一个十几岁的粉丝和洛夫克拉夫特通信的故事:是一个和蔼博学的祖父形象。《最后的洛夫克拉夫特》描写的是20世纪30年代的洛夫克拉夫特。

朗的《在夜晚的梦中人》集中讲述了20世纪20年代和纽约那几年两人在一起的时光。他又高又瘦,尖下巴像灯笼一样,是一个父亲的形象,染上了深情的回忆的温暖色彩。

而德·坎普的长篇著作又涉及了另一种HPL。两人从未见过面,但《洛夫克拉夫特:传记》是对他整个一生和生活方式的深入研究。他对洛夫克拉夫特的描绘毫无瑕疵;对关于怪癖和矫揉造作的调查,并探究了导致那些幻想的心理背景。

总之,这三本书构成了悖论和矛盾。而在洛夫克拉夫特小说的黑色光辉面前,这三者都黯然失色。

基思读了早期的诗歌作品,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陷入了更深层次的主题中——新英格兰老城镇的颓废是可怕的,其中居民的颓废则更可怕。

洛夫克拉夫特为他的故事虚构了一些地点。最令人不安的是密斯卡托尼克大学的所在地,被女巫笼罩的阿卡姆。在它的图书馆里放着一本罕见的《死灵之书》,一本亵渎巫术的书,揭示了邪恶力量产生并仍然秘密控制着我们的宇宙。

在城市的深处,一个18世纪出生的奇怪的隐居者通过食人延长了他不正常的生命;在敦威治附近的孤山上,一个古怪的农民施展魔法,把一个头脑弱智的女孩交给一个外星人,并生下了可怕的半人半怪的后代。

还有一些混血儿潜伏在废弃的印斯茅斯港口,那里的航海居民与居住在波利尼西亚海底的生物相遇并交配,他们在那里受到当地人的崇拜。渐渐地,这些非自然结合的近亲繁殖的后代失去了他们的人类特征,变成了鱼形或无尾两栖生物;最后,它们长出了鳃,游向大海。但与此同时,他们躲在这个被遗忘的城镇的破败房屋里,侍奉他们在南海发现的奇异神灵,处理那些偶然发现他们存在的入侵者。

在洛夫克拉夫特的领地里,来自其他星球的有翼访客经常出没在佛蒙特州荒凉的山丘和山峰上。在人类盟友的帮助下,他们密谋对抗人类。其他人类组成了一个世界范围的邪教来服务克苏鲁——他是古代统治地球的旧日支配者之一,现在就睡在沉没的城市拉莱耶的海底。当一次火山活动将克苏鲁从深渊中升起时,他从石墓中溜了出来,准备好统治和掠夺。几乎是偶然的机会,他似乎被摧毁了,再次沉入海底的石城,但他仍然活着,等待着他的追随者发现咒语,将他从海底召唤上来的那一天。

洛夫克拉夫特的所有后期作品都属于这种传说模式;一个曾经统治地球并被驱逐的怪物种族,他们生活在地球的外部或下方,将在人类盟友的帮助下回归,他们将以神秘魔法的仪式来崇拜他们。克苏鲁神话揭示了一个文明及其技术毫无意义、瞬息即逝的世界。沉迷于毫无意义的进步的现代人,无法摆脱那些曾经统治过的旧日支配者的力量,他们很快就会重新统治。

整整三天,基思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洛夫克拉夫特生活中朦胧的梦幻世界和他小说中的噩梦世界。

然后,韦弗利的呼唤把他带回了自己的家,回到了现实中。

*

“好吧,你现在觉得洛夫克拉夫特怎么样?”

韦弗利靠在椅子上,手里拿着白兰地,两人透过基思家的窗户凝视着窗外的日落。

“毫无疑问,他想象力很丰富。”

“没了?”

“什么意思?”

“假设他不只是在写小说。”韦弗利身体前倾。“假设他是在试图警告我们。”

“警告什么?别告诉我你相信食尸鬼。”

“有人会的。”韦弗利在墨镜后面眯起眼睛,指着空空的桌面。“那些偷了你画的人。杀了买给你画的商人的那些人。”

“警察是这么说的吗?”

“警察什么都没说。”韦弗利拽了拽他的胡子。“现在还没有关于这起谋杀案的后续报道——三天之内没有一条消息——我也不认为将来会有。凶手没有留下任何线索。如果我们没有找到那张——”

“这证明不了什么。画也是。”基思喝了一口白兰地。“许多艺术家画怪物,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些东西真的存在。许多人沉迷于怪异的崇拜形式;甚至可能存在某种神秘的地下邪教,就像洛夫克拉夫特故事中的那样。但他们崇拜的是一种迷信,纯粹而简单。”

“我不认为它是纯粹的,我不认为它是简单的。”韦弗利拿起白兰地酒瓶,又斟满了他的杯子。“洛夫克拉夫也没有——他的传记作者都认为他是一个严格的唯物主义者。而我相信他写幻想是为了掩盖事实。”

“什么事实?”

“种族通婚的事实。”韦弗利点了点头。“洛夫克拉夫特对性有着清教徒式的态度,但这个主题贯穿了他的故事。即使在早期的故事中,他对“外国人”病态的厌恶也暗示了血统混杂的邪恶,这种邪恶会贬低文明的态度,将人类拉回史前的水平。

“还记得他在《潜伏的恐惧》和《墙中之鼠》中描述的堕落的地下种族吗?在《亚瑟·杰尔敏》中,他讲述了猿和人的后代,但我认为他说的其实更糟。然后在《皮克曼的模特》中,他公开谈到了食尸鬼——一种以死人为食的生物,可能是在一个恋尸者的结合中诞生的。

“但这一切只是真正恐怖的前奏——不是上等人与下等人的交配,不是人与动物的交配,不是活人与死人的交配,而是更令人不安的东西——人与怪物的交配。

“想想《敦威治恐怖事件》中的威尔伯·沃特雷和他的孪生兄弟——犹格-索托斯和人类母亲的孩子。想想《印斯茅斯的阴霾》中的村民,他们用性仪式来崇拜波利尼西亚的卡那卡神,从而产生了一个生活在陆地上的种族,直到他们发展出了“印斯茅斯长相”——鱼眼,蛙脸的变种人,最终它们将挣扎着回到海里,加入深海中的伟大克苏鲁。”韦弗利喝了一口白兰地。“这就是洛夫克拉夫特想要在他的故事中告诉我们的——我们中间有怪物。”

基思把杯子放在桌上。“如果洛夫克拉夫特真的相信这种迷信的无稽之谈,那他为什么还要写小说呢?”

韦弗利摸了摸胡子下面的嘴唇。“你选择的措辞提供了自己的答案。从时间的开始就有这样的存在的记录。希腊和巴比伦神话给了我们海德拉,美杜莎,人身牛头怪,长着翅膀的龙人。在非洲的传说中,我们发现了豹人和狮人;爱斯基摩人交谈着熊类生物,日本人有他们的狐女,西藏人诉说着耶提,即所谓的可恶的雪人。欧洲人知道狼人,即莱卡斯罗普。我们自己的印第安人害怕大脚怪和在树林里窃窃私语的蛇人。总是有一些人警告过,一些人也崇拜过——但大多数人继续用大众理性的声音谴责这一切都是迷信,也谴责那些相信它的人是无知的或疯狂的。洛夫克拉夫特知道他们的命运,并不愿广而告之。但他不能完全保持沉默;因此,他选择躲在幻想的面具后面。”

基思的双手构成了一座难以置信的教堂的尖塔。“你一直在说洛夫克拉夫特知道。”他喃喃地说。“言外之意是,他接触到了某种被禁止的知识,并花了数年时间研究这个问题。”

“对的。”韦弗利说。

“但这太荒谬了!洛夫克拉夫特的生平事迹有详尽记载的。”

“不是所有的。”

“我读过的传记,德雷斯和其他人的回忆录呢?”

“德·坎普本人并不认识洛夫克拉夫特。他在纽约和其他场合见到过他——但他只看到了洛夫克拉夫特选择展示自己的那一面。康诺弗只见过他两次,而德雷斯从来没有见过他一眼。HPL的大多数通信员和今天的学者也没有见过他。他们依靠道听途说和他写的信。好吧,道听途说是不准确的。至于书信,对于一个人来说,还有什么比隐藏在一堵文字墙后面更好的方法来隐藏他真实的人格呢?”韦弗利轻声说话。“我告诉你那个人在做什么——踏入了什么。”

基思皱起了眉头。“可是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

“我们知道HPL对老新英格兰和它的历史地标十分着迷。他与城市里的古物学家和当地历史学家一起度过了一段时间。也许他们让他做了什么。他开始走访边远地区,那些几乎被人遗忘的小村庄,那些被遗弃的、用木板封起来的房子,是他在小说中经常描写的。但假设他不只是观光。他在一个古老的阁楼或摇摇欲坠的地下室里发现了东西——一本旧日记,一份手稿,甚至一本书。”

“你认为《死灵之书》真的存在?”

“我不会谈那么远。”他摇了摇头。“但在新英格兰确实有巫术崇拜,他们确实使用了大量所谓的黑魔法。如果洛夫克拉夫特发现了其中的一个,他可能会开始认真思考古老的传说,并追查它们背后的真相。”

基思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兰地。“你认为这一切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这件事大概始于1926年,当时他的婚姻破裂,他离开纽约,和他的两个老姑妈再次住在普罗维登斯。有很多东西他们不知道,也没法猜,”韦弗利清了清嗓子,声音嘶哑了。“所有这些关于他是梦行者,晚上在街上徘徊的说法。你真的相信他只是漫无目的地闲逛,还是他有目的地?我想他一定有。当然,就在那时,他遇到了厄普顿——他故事中的理查德·厄普顿·皮克曼。”

基思打手势打断了他的话。“我们甚至不知道有这样一个人。就因为你捡了一张小纸片——”

韦弗利咯咯地笑了起来,但他的脸还是纹丝不动。“根据这张纸片,我已经忙了三天,给东部的人们打电话。让我告诉你我的发现。首先,确实有一位名叫理查德·厄普顿的艺术家。1884年生于波士顿。1926年在那死去。”

“我猜你会告诉我,他半夜三更从一幢古怪的老房子的地下室消失了吧?”

“没有这样的事。据报纸报道,12月10日,他从普罗维登斯旅行归来,注意这个地点,然后发现他的画室被人闯入,他的全部画作被盗。那天晚上,他向警方报告了这次盗窃案后,开枪自杀。”

“动机?”

“他没有留下遗书。这些画再也没有找到,即使警方有任何消息,也不会公开。”韦弗利身体前倾。“但我发现了一些他们不知道的事情。一周前,在厄普顿前往普罗维登斯之前,他把一幅画装进箱子,把他的书和信件装进箱子,送到了北端仓储公司。这些东西一直堆放在那里,没有人索取,也许已经忘记了。直到圣地亚哥买下了那块地。”

“你是怎么追查到的?”

“我告诉过你我有联络人。贝克曼建议拿起波士顿的电话簿,打电话给存储公司,询问最近是否有卖给圣地亚哥的交易;我就是这样得到消息的。”

“贝克曼?”

“我在城里认识的一个书商。专注在第一版和稀有的项目上。他自然对与HPL有关的任何事情都感兴趣。他认为圣地亚哥很有可能没有拿到厄普顿的所有材料,仓库里可能还有更多,包括洛夫克拉夫特的信件。这样的信现在卖得高价。不管怎样,他愿意和我做个交易。”

“什么样的交易?”

韦弗利站起。“我要去波士顿,费用由贝克曼承担。无论我找到什么可以买,贝克曼都会卖——我们平分。”

“你什么时候走?”

“早上有班机。”韦弗利走到书房门口。“如果你打算回家,我会在明晚八点左右给你打电话,告诉你我所了解到的情况。”

“我会等着的。”基思说。

***

 

 

他们从黑暗和深处出来,跳跃着,爬行着,匍匐着,响应着一种看不见的、微弱的、可怕的笛声。

那些跳跃的是人类,或类人生物;他们在孤寂的山顶上古老的石头周围燃起的摇曳的火光中跳舞,基思听到了他们尖锐而有节奏的吟唱:Iaa!莎布-尼古拉斯!孕育万千完全子孙的森之黑山羊!

然后传来了回应——细微的嗡嗡声,不是人的声音,也不是人发出的声音,甚至不是模仿人的声音。但他还能辨认出一些词——犹格索托斯,克苏鲁,阿撒托斯——它们的声音是从火光外的黑暗中匍匐蠕行的阴影中发出来的。

没有一个能被清楚地看到,基思对此很是感激,但是火焰闪烁着,可以瞥见巨大的、可怕的山脉。连绵起伏、颤动的山峰随着无数粗大的触须的移动而活跃起来;山上布满了凸出来的眼睛,断断续续地一开一合,几百张张大的嘴巴发出细微的、嘶哑的、恐怖的声音,这些声音不是人类的舌头能发出来的。

在基思看来,仿佛连小山都在为那喉音的可怕回声而颤抖,然后场景消失了,他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个梦,而且还在梦中,他的床像地震一样摇晃着。

现在,随着梦的继续,震动停止了,但对生物的记忆还在继续,韦弗利所暗示的一切记忆也在继续。

恐惧袭来,决心随至。

在梦里,基思梦见他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电话簿,在里面翻来翻去,终于找到了“贝克曼,弗雷德里克,稀有书籍”的目录。他想象着自己拨了那个号码,听着电话那遥远的铃声,听着电话那头的听筒举起来的声音,听着自己的低语,“贝克曼先生?”

他听到了回答:深沉、空洞、不像人世间的东西,但清晰可辨。那声音说,“你个蠢货——贝克曼已经死了!

 就在这时,基思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坐在床边,手里拿着电话,听着切断了联系的咔哒声——那咔哒声告诉他,他没有做梦。

*

那天早上7点半,基思从门前的车道上拿起报纸。头版折叠上方的一篇插页报道引起了他的注意:

 

洛杉矶发生3.5级地震

据报道损失轻微

 

至少,这是真实的。基思浏览了这个报道——每个洛杉矶居民都很熟悉这个报道——注意到通常提到的圣安地列斯断层和震中设在兰开斯特地区。地震学家一再警告说,这次地震可能预示着一场大动荡的到来,但这也是任何此类记述的标准内容。

基思读了这个报道,几乎是如释重负,直到翻过这一页,他才发现了真正让他震惊的那一项。这封信又打了个简短的框,很适合在最后一刻插入最新消息:

 

格兰岱尔书商被杀

59岁的弗雷德里克·T·贝克曼昨晚在格兰代尔市惠特孙路1482号家中被刺死,警方正在调查这起谋杀案。尸体是由治安副警长查尔斯·麦克洛伊在一位邻居打电话报告隔壁发生了骚乱之后发现的。据推测,袭击贝克曼的人是从一扇打开的卧室窗户进来后,在他睡觉时袭击了他。贝克曼是一位收藏稀有书籍和手稿的商人,他把他的大量存货存放在一个墙上的保险箱里,但显然没有受到任何损害。

 

基思放下报纸时,双手在颤抖;当他拨通韦弗利的号码,听着重复的铃声的回声时,它们还在发抖。

很明显,韦弗利已经离开家赶早班的飞机去波士顿了,但也许还有时间去机场找他。基思打电话给洛杉矶国际公司让韦弗利接电话,但电话那头礼貌的声音告诉他,波士顿的航班半小时前已准点起飞。

所以现在除了等待,别无他法。

不过,基思首先检查了窗户,锁上了门。在秋日耀眼的晨光中,他感到局促不安,但门闩滑动到位时发出的坚实的咔嚓声又让他安心了。

安心——和不安。

因为这声音让他想起了另一次咔哒声:在一个不是梦的梦里接收器发出咔哒声。

或者它是其它什么东西?

几个小时过去了,基思鼓起勇气拿起韦弗利借给他的一本书——厚厚的、经常翻阅的《异乡人及其他》。

他翻来覆去,直到找到了那个他记得非常清楚的故事:《伦道夫·卡特的供述》。这是讲述者和他的朋友哈利·沃伦在午夜前往一座古老墓地的简短叙述。沃伦暗示说,他的目的是打开一个古老的坟墓,里面有一些奇怪的秘密——与永不腐烂的尸体有关。这是一个典型的早期故事,洛夫克拉夫特当时以华丽的风格写作,但某些评论家谴责过度。然而,过度的意象却让人联想起一场噩梦;存在于比生命或死亡更大的事物面前的感觉。这是基思昨天晚上经历过的感觉,现在,在光天化日之下,他再次感到恐惧。

他强迫自己继续读下去,一直读到墓室上面那块大石板被移开的地方,露出一道石梯,通到下面那个黑色的洞口。就在那时,讲述者的同伴沃伦独自下楼,他先装好了一部作为通讯工具的便携式电话。沃伦从自己的接收器上拖着一卷电线,消失在黑暗中,而讲述者则在墓地的表面上等待,直到咔哒一声,信号召唤他拿起他的双向电话,开始收听。

基思发现自己几乎看不懂——沃伦在下方的坑里低语着他可怕的发现;他越说越惊慌;然后,他发出了疯狂的警告,命令讲述者放下石板,逃命。

突然,沃伦的喋喋不休被打断了。当讲述者叫他的时候,传来了金属线上的咔哒声和另一个声音——那深沉、空洞、神秘的声音说,“你个蠢货,沃伦已经死了。

贝克曼已经死了。

这就是那个声音告诉基思的,而且并不是一场噩梦。噩梦就在此时此地,他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做过梦。

书滑落到桌上,基思打了个寒颤。你个蠢货——

也许他终究是个蠢货。曾经有过这样的声音,很可能是谋杀贝克曼的凶手的声音。但贝克曼是在自己的床上死于刀伤,而不是在一个假想的坟墓下的一个假想的墓穴里死于一个假想的怪物。

杀害他的人是人类,他的用词并非偶然。显然凶手是熟悉洛夫克拉夫特作品的人。

但是,什么样的人会冷血地杀死一个无害的老书商,然后平静地接他的电话,对一个故事进行嘲弄地解释?是什么疯狂的冲动引起了这种令人毛骨悚然(Ghoulish)的幽默?

食尸鬼般的(Ghoulish),皮克曼的模特,一种世界范围内的宗教崇拜,保存着古代怪物神的秘密,并致力于他们的回归。

韦弗利似乎相信这一点,他可不是蠢货。他知道的比他说的还多吗?贝克曼也有这样的知识吗?只有他的死才能抹去这些知识吗?

如果是这样,如果有人怀疑贝克曼的意识并摧毁了他,那么韦弗利可能就有危险了。他会在波士顿找到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东西会找到他?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只有沉默。空荡荡的房子里一片寂静,基思的沉默最终被电视肥皂剧的无聊喋喋不休和下午游戏节目的人为狂热淹没了。早些时候的晚间新闻没有对地震提供进一步的信息,也完全没有提到贝克曼的死亡。

对于这一点,基思怀着一种奇怪的感激之情,就像他对仅仅是新闻播音员的声音预示着政治家和体育界人物的姿态而心存感激一样。他们平淡无奇的话语在某种程度上给人以安慰;这提醒人们,在现实世界中,生活依旧正按照其通常的模式在进行——三分钟的真实事件之后是三分钟的广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黑暗愈加深邃。基思关掉电视机,打开了灯。突然,他意识到自己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他走进厨房,用早餐代替了晚餐。

他刚吃完,电话就响了。

“基思,一切都还好吧?”

西蒙·韦弗利说话时,基思的肩膀上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当然。你呢?”

“跑了一整天,有点累了,但我现在回到了旅馆。幸好我及时赶到了这里,因为奥列芬特告诉我,他们明天就要开始真正的拆除了。”

“奥列菲特?”

“仓库的主人。这是从他叔叔那里继承来的,他似乎对这个生意不太了解。在我表明身份之前,他表现得很谨慎,但后来他配合了。今天下午带我逛了一遍。”

“你有找到什么吗?”

“根据库存清单,圣地亚哥买下了全部的厄普顿材料。但我凭直觉要求看看那些东西被储存的地方。你不会相信它有多脏——那个老头,他的那个叔叔,多年来把一切都荒废了。当然,老鼠也进来了。显然他们一直在偷文件,用它们来筑巢。那是我发现它的地方——在一个角落里——如果材料不是用油布包裹的话,它们可能已经把它毁掉了。”

“你在说什么?”

“你会看到的。我刚寄给你,特快专递,挂号。你应该在明天早上能拿到。”

“你就不打算告诉我是什么吗?为什么这么神秘?”

韦弗利柔和的声音含糊不清地变成了耳语。“我有我的理由。奥列芬特说他接到过几个来自不明身份人士询问厄普顿材料的电话,想知道是谁购买了这些材料。他自然没有给他们任何消息,但鉴于我们所知道的情况,一定是有人发现了。”

“你把你的怀疑告诉他了?”

“并不是全部——只是足够让他意识到我的动机是正当的。他说,他认为打电话来的人后来试图闯入仓库,但安全巡逻队经过,把他们吓跑了。他注意到有几个陌生人在停车场附近徘徊,好像他们在盯着这个地方。当然他可能只是在想象,但你永远不知道会不会出什么意外。所以为了防止有人发现我,我想最好马上把东西寄给你,而不是冒险自己带着它。”

基思犹豫了一下,然后深吸了一口气。“也许这在你的朋友贝克曼出事之后是个好主意。”

“贝克曼?”

“他昨晚被杀了。”基思向他讲述了这起谋杀案和他自己的经历。

当他讲完后,电话的另一端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直到韦弗利终于开口说话。“我一过去,我们就得进一步谈谈这个问题。我订了明天中午的回程机票,所以我晚上就可以回家了。我到时候给你打电话。”

“足够了。”

“与此同时,我要你答应我两件事。首先,待在原地等我的消息。”

“好,第二件事呢?”

“就是我寄给你的那件。收到时签收,但在我们见面前不要打开。”

“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我见到你时再解释;你会明白的。还有基思你——”

“怎么?”

“小心点。”

*

基思非常小心;仔细检查门窗,留意夜间是否有不寻常的声音。但一切似乎都很安全,很安静,当最后疲劳迫使他休息时,他睡得出奇地好,做梦也没有被打扰。

早上,他保持警惕,只在中午,响应邮递员的铃声,打开前门一次。

他签收了韦弗利从波士顿给他寄来的10马尼拉号的信封,松了一口气,立即把它放进夹克口袋里保管,尽管他忍不住要打开封条,检查里面的东西。韦弗利一定有充分的理由让他等着,再过几个小时,他们就会待在一起了。

他有许多问题要问,而引发这些问题的想法是那么令人不安。在基思看来,他自己这些年来仿佛一直生活在某种信封里,过着少数幸运儿特有的生活,他们的生活方式使他们免受不愉快的接触和环境的影响。然后,一周前,封印不知怎么被打破了,他突然暴露在了——什么?——面前。

当然不是现实。因为最近发生的事件与他所理解的现实概念完全不相符。但也许大多数人,无论贫富,都生活在密封的信封里;狭窄的,几乎是二维的界限限制了他们的视野,使他们看不到外面的世界,也看不见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通过他们无法想象或理解的机械手段,通过那些连做梦都想不到的实体来整理和处理他们的生活,他们穿越时空到达未曾料想到的目的地。

但现在,在信封的保护之外,狭窄的视野开阔了,露出了无限的远景。那张写着“明智”字样的纸,暴露在从星空之外的海湾吹来的大风中。

基思摇了摇头。这种想法对他没有好处;是时候依靠常识了。对所发生的事情必须有一个合乎逻辑的解释,他希望韦弗利能提供;否则,他会去报警的。

他一做出决定就松了一口气。整个下午,他都在整理日常生活,打电话给他的经纪人,查看他的银行对账单,约好把沃尔沃搬来调试,还打电话给一家中介请家政人员在周五来打扫房子。然后,他把冰箱和冷冻机都清点了一遍,列了一张购物单。

这种平淡的活动本身就有一种镇静的作用,到了晚上,基思又恢复了他自己的个性。他准备好了晚餐,收拾了桌子,把盘子和餐具放进洗碗机。然后他喝了杯酒犒劳自己,在书房里安顿下来,等待韦弗利的电话。

在这里昏暗的灯光下,象牙和翡翠雕像静静地斜睨着,部落的面具扮着鬼脸,萎缩的脑袋耷拉着;它的嘴唇仿佛缝成一个咧嘴而笑的样子,嘲弄着他自命不凡的普通趣味和兴趣。

但不一定。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对存在的怪异和幻想的方面有反应吗?塑造这些奇形怪状人物的老练的艺术家,雕刻面具的原始工匠,甚至是使人的头变小的堕落的野蛮人——所有这些都是出于寻求表达途径的想象冲动。正如他在收集这些奇异的文物时,满足了自己对奇异事物的渴望。

这种冲动并不局限于艺术家、工匠或收藏家。所有人类都需要沉浸在想象的飞行中——尽管他们的逃避工具只是电影、电视或漫画书。连不识字的人都知道未知事物的诱惑;任何一个人无论多么谦卑,都不会对永恒的生与死的谜题麻木不仁。我们每个人身上都有某种东西在寻找奇怪的、不正常的、无法解释之物。这样做安抚了它对我们心灵的力量。冷静的现实主义者,自诩的怀疑论者,对一切神秘不屑一顾的人,才是最容易陷入疯狂的人。

基思盯着他的收藏品,有了新的认识。他收藏的这些物品不只是一种古怪品味的表达;他们代表了一种需要,用可怕的象征包围自己,直到恐惧变得熟悉。一旦被接受为司空见惯的事,它们就不再打扰他了。在某种程度上,这是一种魔法;克服内心恐惧的方法。就像韦弗利通过阅读幻想来驱除他个人的恶魔一样,洛夫克拉夫也是通过写作来做到这一点的——他很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基思正在喝饮料,这时电话响了。他拿起分机,微笑着,听到韦弗利的声音,他感到放心了。

“晚上好。包裹到了吗?”

“信件?是的,它到了。”

“好。你没有打开他吧?”

“没有。”

“好兄弟。对不起,我打电话来晚了——我遇到了麻烦。”

“你听起来像是感冒了。”

“波士顿正在下雨,而我像个蠢货一样没有带外套。不过重要的不是这个。是我那该死的脚——”

“发生什么了?”

“我们在这里着陆后,我从斜坡上滑下来时绊倒了。弄断了我可怜的脚踝。”

“上帝啊!”

“我这么着急是活该。空乘人员把我送上救护车,送到了霍尔顿医生的办公室。他给我拍了X光片并打了石膏。他亲自开车送我回的家。我没有拐杖就不能四处走动,但霍尔顿派了一位很能干的护士来照顾我几天。”

“那我们今晚就不会见面了。”

“别担心,我没事。待会带着信件过来。”

“我们不能改在明天见面吗?你需要休息。”

“听着,我想我找到了所有这些问题的答案,我想在我完全失声之前告诉你。你什么时候能来?”

“给我点时间。”

“我会等着的。”

*

夜晚的空气温暖得令人窒息,但却寂静无声。基思沿着梅尔罗斯开着车,松开了夹克,然后向南拐进了一条小巷,在那里,破旧的平房像盒子一样从杂草丛生、无人照料的草坪的阴影中升起。

韦弗利的房子比邻居的房子更大,保存得也更好,它坐落在一个有篱笆的院子里,远离人行道,但在没有月光的黑暗中,它看上去并不比周围的建筑更吸引人。基思把车停在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后面,对它的存在感到困惑,直到他想起韦弗利提到过一个很能干的护士。

正当他做好准备的时候,前门开了,一个陌生人的声音叫他进去。

走进大厅,他面对着一个穿着休闲西装、面带微笑的年轻黑人。“基思先生?”那个护士说。“我是弗兰克·彼得斯。”

“很高兴见到你。”基思压低了声音。“病人怎么样?”

“有点不舒服。他一直在吃医生留下的止痛药,但他的喉咙很难受。我打电话来给他开了一张咳嗽药的处方——既然你来了,我就跑到药房去取。”

“好主意。”

“他在书房等你。尽量别让他说得太多。”

基思点了点头,在年轻人离开时开始穿过大厅,并随手关上了前门。“待会儿见,”他说。

书房光线暗淡,基思花了一会儿时间让他的眼睛适应半暗的环境;桌上的灯已经调低了。韦弗利坐在远处角落的一张大椅子上,左脚搭在长凳上,裹着石膏。尽管天气暖和得令人窒息,他还是穿着一件长袖的羊毛浴衣,围着一条围巾,但是他那没有被胡子遮住的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汗渍。

基思走进来,他点了点头。“谢谢你的光临——见到你真高兴。”

“抱歉我不能回应你的称赞。”基思对他的东道主说道。“看起来你过得很不愉快。你听起来很糟糕。”

“没关系,你来了我就好了。如果你愿意,请随便喝点什么。”

“不了谢谢,”基思在书桌旁的椅子上坐下。“我不会待太久的——你应该放松点。”

“那我就长话短说。”韦弗利从墨镜后面朝客人眨了眨眼。“你把包裹带来了吗?”

基思从夹克里取出棕色的信封。

“很好。”韦弗利点头表示同意。“你可以打开它了。我们在这很安全。”

基思从桌上拿起一个开信刀,撕开信封口,取出一张发黄的油皮,一端密封。韦弗利面无表情地看着开刀人一挥,油布掉了下来,露出一张皱巴巴的折叠信纸。

基思把纸张放在桌子上,展开它,向下凝视着。

“嗯?”韦弗利轻声说。

“这是一种地图。”基思皱起了眉头。“我看不清细节——墨水褪色了。介意我把灯调大一点吗?”

“细节并不重要。”韦弗利摇了摇头。“我想知道的是——你认得这笔迹吗?”

基思眯起眼睛,然后惊讶地抬起头来。“洛夫克拉夫特的!”

“你确定?”

“当然。没有人能模仿他的字迹。我在你给我看的那本《旁注》里看到过样本。那不也包括一张地图吗?”

“是的。阿卡姆的街道平面图。”韦弗利清了清嗓子,然后沙哑地轻笑起来。“你能想象这样一个东西,发明所有这些街道的名字,然后把它们刻字,就好像它们真的存在一样吗?这个人有一种奇怪的幽默感。”

“你认为他是故意的吗?”

“当然。”韦弗利透过黑色镜片盯着基思看。“还记得他写的那封信吗?那封信允许另一个作者把他作为故事中的一个角色。他甚至还附上了用德语、阿拉伯语和中文写的假想证人的签名。然后HPL为另一位作者的故事写了续集——杀死了。他甚至以自己在普罗维登斯的家为背景,只是为了让它看起来更真实。洛夫克拉夫特是个老谋深算、精心设计的恶作剧家。一旦你意识到这一点,它就解释了一切。”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基思说。他拿起那张皱巴巴的信纸想仔细看看,但韦弗利的话分散了他的注意力。

“你买的那张画——厄普顿画的,并没有激发洛夫克拉夫特的故事。我认为情况正好相反。故事是先完成的,然后HPL让厄普顿说明他写的东西。如果他知道我们是怎么上当的,他会笑得多么厉害啊!有一段时间,他几乎让我们相信了食尸鬼和他虚构的克苏鲁神话中的所有病态的无稽之谈。”韦弗利又咯咯地笑了。“难道你还不明白吗?这都是骗局。”

带横梁的天花板下的空气很闷热。从大厅下面的什么地方传来微弱的脚步声——很可能是彼得斯拿着处方从药房回来了。

基思没有理会声音,只是盯着那个坐在阴影里的人。

“你忘了一件事,”他说。“圣地亚哥和贝克曼被谋杀了。这不可能是个骗局。”

“不,它能。”韦弗利的声音突然升高,尖锐而刺耳。“彼得斯——把地图拿下!”

基思转过身去。

那个黑人从门口向他走来。 他现在不笑了,手里拿着一把左轮手枪。

“把它给我,”他说。

基思向后退了一步,但彼得斯向他逼近,他的武器瞄准并准备开火。“把它给我。”黑人低声说。

然后握着左轮手枪的手开始颤抖。

一阵隆隆声,整个房间都震动了;墙壁,天花板,地板。基思感到房子在颤抖和摇摆,伴随着一声突然的断裂声,头顶的横梁开始倒下,伴随着黑人的尖叫声。

基思转身,手里紧握着地图,向门口跑去。接着,隆隆声变成了怒吼,天花板轰然倒塌,他什么也不知道了。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四周一片寂静。寂静,黑暗,无声。

地震。他们预测了另一场,现在它来了。

基思小心地挪动着身子,当他发现自己的四肢在毫无疼痛地活动时,感到如释重负。他的左耳有一种麻木的感觉——他一定是被天花板上的一块碎石击中了。大块的石膏沉重地压在他的胸膛上;他把他们推开,坐了起来。他的右手仍然紧握着那张皱巴巴的地图。

但那黑人已不再握着左轮手枪。他躺在基思后面,被一根巨大的横梁压住了,他的头骨被压成了一团浆糊。

基思站起身来,转过身去避开那令人作呕的景象。他摸索着穿过散落在地板上的碎片,在房间远处角落的阴影中寻找西蒙·韦弗利的身影。

这把椅子奇迹般地没有损坏。但它现在是空的——或者几乎是空的。

透过黑暗,基思俯视着放在座位上的东西。那里共有三件物品;三件带有金属夹子附件的物品。

三个毫无疑问的物品——西蒙·韦弗利的面孔和双手。

*

噩梦并没有结束。

它在街上继续着,有些茫然的人跌跌撞撞地从部分毁坏的平房中走出来,或者疯狂地挣扎着要回到里面去寻找失踪者。

基思震惊得麻木了,他注意到那辆白色面包车不再停在韦弗利家门前的路边。但那辆沃尔沃还在那里,显然没有损坏;他转动钥匙点火,汽车立刻就发动起来了。

基思开车进入了一个既不黑也不静的夜晚。破碎的房屋变成了火把,照亮了他穿过痛苦尖叫的城市的道路。

并不独他一人;由于煤气管道泄漏引起的火灾或爆炸,一些人征用汽车来躲避,交通不断增加。水管破裂了,麦罗斯被淹了,基思沿着干线走,直到找到一个安全的过境点。他在喷泉大道向西转弯,为了避免撞到那些在街上跑着、迈着沉重的步子,或者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犹豫不决的人,他经常急转弯。

高地大道上挤满了向北驶往高速公路的车辆;在拉布雷亚,警车、救护车和消防车在紧急情况下急驶而过,警笛声一片。

但是当他继续向西行驶时,暴力破坏的迹象越来越少。显然,地震对中部城市的影响最为严重,基思默默祈祷,他所在的地区可能逃过了最严重的地震。

他不知道要花多长时间才能穿过峡谷里的车流;当这辆沃尔沃开始上山时,他已经汗流浃背了。但这里几乎看不到地震造成的影响——房屋牢固地矗立在山坡上,只有几棵倒下的树部分挡住了道路。基思开着车绕过他们,感激地注意到没有灌木丛起火的迹象,警笛的尖声已经平息,只剩下远处的回声。

当他终于回到家时,他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房子似乎没有受到影响。基思把沃尔沃停好,走了进去,嗅了嗅是否有煤气泄漏。幸好没有,随后他打开了大厅的灯,发现它能工作。那种奇怪的麻木感依然存在,但他强迫自己去巡视,检查可能的损害。

厨房橱柜里的几个玻璃杯破了,但冰箱里的东西却完好无损。电炉还能工作,水槽里的水龙头也是。只有墙上的锯齿状裂缝能证明地震对这里的影响。

在书房里,小雕像倒在柜子里;基思没有费心去检查它们。几件部落的雕刻歪斜地挂在墙上,萎缩的头颅也不再晃动了。

当它从地板上露出没有视觉的眼睛和嘲弄的嘴朝他咧嘴笑着的时候,另一个形象突然出现在他的视野中——那张松弛的、丑陋的人体面具——西蒙·韦弗利的脸。

然后,麻木变成了恐慌。基思转过身,打开酒柜,在未打碎的酒中摸索着,找到了一瓶白兰地。

他把它带进卧室,打开灯以确保这里没有受到任何损害。基思踢掉鞋子,一屁股坐在床上,拧开瓶子上的封条,平生第一次喝得烂醉如泥。

准是快到中午的时候,他醒来了,脑袋砰砰直响,渴得要命。阿司匹林和水有助于缓解身体上的痛苦,但恐慌的感觉仍然存在。

他从浴室出来,走到床头柜拿起电话。在他意识到电话线路不通之前,他已经开始拨警察号码了。显然,地震破坏了该地区的服务。

基思走进客厅,打开电视机。它开始工作了,在一段时间的热身之后,解说员的欢迎形象出现在屏幕上。他庆幸自己这么快就找到了新闻频道,然后决定每个地方频道必须连续报道昨晚的灾难。

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他学会了将这场里氏7.1级的悲剧拼凑成一个连贯的故事。

在市中心地区可以感受到主要的影响,高楼上的玻璃碎片被刮下来,商店门面被震碎。幸运的是,当时市中心几乎无人居住,街上几乎没有人伤亡。但随着灯具和枝形吊灯的掉落,影院里一片恐慌;在逃难的人群中,有几十人被踩死。几家医院成了灾难的现场,私人住宅遭到严重破坏。虽然没有大范围火灾的报道,但火灾造成的损失是相当大的。洛杉矶已被正式宣布为灾区,国民警卫队正协助寻找受害者,同时面临着煤气泄漏和电线倒塌的危险。

基思把音量关小,走进厨房煮咖啡。他的头又疼了,可能是昨晚被落下的碎石击中的缘故。

这一认识带来了他迄今为止成功阻止的事情——对韦弗利家发生的事情的完整回忆。

随着回忆,他渐渐明白了。

韦弗利的结局与洛夫克拉夫特的故事是一致的。《暗夜呢喃》。

甚至情况也有相似之处。洛夫克拉夫特的叙述者与亨利·阿克利发生了交流。阿克利是一位学者,他相信来自另一个星球的有翼生物藏在他家附近的佛蒙特州偏僻的山上。他在信件中吐露了自己的恐惧,并邀请叙述者来拜访他,并带着他寄来的照片和记录的证据。当叙述者到达时,一个自称是阿克利朋友的陌生人迎接了他,并把他带到房子里,这位可能病了的学者等待着他,在黑暗中低声安慰他。最终意识到阿克利所谓的朋友是那些引诱他来这里获取证据的有翼生物的人类盟友,叙述者设法逃脱了。但在离开之前,他也惊奇地发现了一张人脸和一双手放在了他朋友应该坐过的椅子上。

当然,也有不同之处。在这个故事中,它暗示死去的学者是由一个带翅膀的生物扮演的,戴着人类的手和脸,伪装得很可怕。

基思摇了摇头。他确信自己没有被某个来自外太空的怪物模仿人类的语言对他低语欺骗。但以洛夫克拉夫特的故事为例,要想猜测到底发生了什么,似乎非常简单。

监视波士顿仓库的人已经知道了韦弗利的存在以及他在那里的发现。他在旅馆的电话被窃听了,所以他们知道他找到的东西是寄给基思的。

也许韦弗利在飞往洛杉矶的飞机上被人跟踪了;更有可能的是有消息传了出去,有人在这里等着他。基思想起了那个黑人和那辆车。在巨大的、延伸向四周的停车场的黑暗中,不被人注意地把韦弗利留在他边上,然后把他击倒在地,然后把他的身体塞进等在那里的面包车里,这是多么简单的事情啊。

然后电话打给了基思——那个沙哑的声音模仿着韦弗利,编造了一个事故的故事,请他带着信件到屋里来。

其余的都就位了:一个黑人假扮成一个男护士,而他的同伙假扮成韦弗利拿到了信件。

但他们为什么不立即杀了他呢?为什么低语者会做出如此精心的模仿和错误的解释?

一个可能的原因浮现在脑海中。基思记得电话里说的是一个“包裹”,而不是一个信件。所以他们不确定韦弗利在仓库里找到了什么;更重要的是,他们并不清楚基思对这个发现究竟知道多少。这就是为什么那个黑人离开了,或者假装离开——这让基思有机会打开信封,说出他的反应。在杀他之前,他们必须确定他没有把发现的消息告诉其他人。

一旦确信这一点,黑人就准备行动。但是,把他压死的地震给了这位扮演韦弗利的演员逃生的机会。也许他以为基思也死了;不管怎么说,他已经乘货车走了。可以理解的是,促使他逃跑的突然恐慌让他忘记了确保信封内容。

但是什么样的人能够构思并实施圣地亚哥、贝克曼和韦弗利的多重谋杀呢?真的有某种像洛夫克拉夫特故事里那样的邪教,崇拜仍然在地球上秘密生存的邪恶存在吗?

基思拿着咖啡杯走进客厅,想找到一个更理性的答案。

假如真的有一场骗局——不是像那个低语者所笨拙地暗示的洛夫克拉夫特所为,而是由他作品的狂热而不理智的追随者们所为呢?

基思回忆起有关撒旦教徒进行仪式屠杀的新闻故事,他们试图让自己的暴行看起来像是魔鬼的杰作。这将是类似的精神错乱的信徒的特点,模仿在HPL的小说中发现的元素,密谋死亡来复制他的故事。韦弗利不是曾经提到过一个叫做“神秘的大衮密教”的社会吗?这个名字是在《印斯茅斯的阴霾》中有着可怕的娃娃脸的信徒们所使用的——这些人类与海底怪物交配,他们的后代长出了“印斯茅斯长相”。洛夫克拉夫特的克苏鲁神话似乎吸引了一部分不安的年轻人;几年前,甚至有一个叫H.P.洛夫克拉夫特的摇滚乐队。致幻药物可能会增加HPL怪异想象的强度,并激发不平衡的瘾君子将其转化为可怕的现实。

然而,这两种解释都无法解释《皮克曼的模特》中的那幅画,也无法解释故事中人物的真实原型——艺术家厄普顿的存在。这幅画画于1926年,在洛夫克拉夫特公开描写克苏鲁邪教之前,在今天的反主流文化诞生之前。

另一种可能性。在信件和谈话中,洛夫克拉夫特经常提到在梦中寻找故事情节。在他的一生中,在睡眠的高墙之外,他总是被生动的噩梦所困扰。

那堵墙后面究竟藏着什么?HPL是否在其他维度,一个平行宇宙中游荡?他是否能在梦中穿越时空,去看过去几天的景象?他看到了发生的事情,只是把它翻译成他的小说,改变人物和背景吗?

这是一个奇妙的假设,但如果基思拒绝了它,他将面临一个最终的、更可怕的选择。

有一次他把自己比作洛夫克拉夫特。但假设还有另一个比较呢?假设基思是洛夫克拉夫特故事中的典型人物之一?

他回忆起这些故事的叙述者:内向,富有想象力,高度神经质。他们常常怀疑自己经历的正确性——承认自己可能产生了幻觉,或者实际上疯了。

这是真正的答案吗?这一切都是他自己对正常事件的偏执误解的产物吗?基思记得的事情有多少真的发生过?

毫无疑问,这里发生了地震,他在拜访韦弗利家时头部受到了一击。但也许他遭受了脑震荡——在这种情况下,他可能仍然会迷失方向,想象过去发生的事情。

这不是一个令人愉快的理论,但至少在医学上是可能的——而且,如果是真的,他的情况将得到医学上的帮助。这比面对一个由怪物神组成的世界和一个致力于让他们复活的黑人兄弟会要好得多。奇怪的是,这个结论给人一种安慰,一种潜在的安全感。

然后基思的手伸进了夹克口袋,当他把手抽出来时,所有的舒适和安全都消失了。

因为这里有证据证明昨晚并不是在幻想:他手里拿着洛夫克拉夫特那张皱巴巴的——

南太平洋——

这句话从电视屏幕上的新闻播音员口中发出时,几乎听不见。基思很快地把音量调大,听着。

“——最新的报告显示地震活动相当于或大于我们昨晚的灾难。尽管澳大利亚和新西兰都有震感,但据报道几乎没有损失。地震仪显示,海底火山爆发集中在皮特凯恩岛以南和塔希提岛东南的海域,大约在南纬45度和西经125度交界处附近——”

基思又低头看了一眼,扫了一眼地图的边缘,上面的数字标明了纬度和纵向的度数。然后他的眼睛寻找着那些划线的交点。

甚至在他找到它之前,他就知道他会看到什么。在粗糙的十字记号下面,洛夫克拉夫特草草地写了一个字——拉莱耶

*

财富有一定的优势,尤其是在压力大的时候。尽管地震造成了正常的日常业务中断,但基思用了不到36个小时就把自己的事务安排好,登上了法航飞往塔希提岛的飞机。

他立刻离开了家,带着他认为可能需要的东西,躲进了贝尔埃尔旅馆。在这里,他感到很安全,不会受到侵扰,同时他还要和旅行社和持护照的人做必要的安排。他的银行把他要求的草稿寄了过去,通过银行的推荐,他雇佣了一家财产管理公司,在他不在期间关闭房子并对其进行维护。在他离开的时候,基思已经相当确信安全了。

显然最近的灾难导致许多度假计划被取消,一旦飞机起飞,基思发现自己占据的头等舱只有一个同伴。

与他同行的是一位中年英国人,他那僵硬的拘谨,就像他那红润的肤色、带条纹的老式领带和那本索斯比拍卖行的目录一样,成了他的一部分。

但是空姐的热情好客带来了不可避免的结果。两个人喝了第三杯酒之后,就走到前面的休息室,互相介绍了一下。

这名英国人名叫艾伯特——罗纳德·艾伯特少校,是第五皇家诺森伯兰燧发枪团的成员,现已退休,住在塔希提岛。

“但一年中只有6个月,”他说。“如果不拿出公民身份证件,法国人就不能再呆下去了——法国人是不会允许任何人窃取他们的私人领地的。”

“你听说地震了吗?””基思问道。“你觉得有什么损失吗?”

艾伯特摇了摇头。“不用担心。它打击了南部和东部数百英里的开阔水域。总是有可能发生海啸,但却没有一个血腥的字眼。我肯定你会发现帕皮提对游客来说很安全。我猜你是在度假吧?”

“不完全是。”基思抬头看了一眼空姐,很感激她打断了谈话,也很感激她提供的新鲜饮料。但是,再加上海拔高和疲劳的影响,他的舌头放开了。他几乎不知不觉地谈起了他自封的使命,虽然他小心翼翼地不说明使命的性质和他的动机,但却毫不掩饰地谈到了他匆忙动身的准备工作。

“听起来好像你有很多事情要做,”艾伯特评论道。“到处乱跑。”他狡猾地看了基思一眼。“你没有遇到什么法律上的麻烦吧?”

基思笑了。“我不是盗用公款的人,如果你是这么想的话。但我必须马上离开,一旦我意识到——”

他停了下来,端详着艾伯特呆若木鸡的脸,权衡着谨慎和倾诉的冲动。有一件事是肯定的;如果他想实现自己的目标,他就需要帮助,而像艾伯特这样的人对当地的规章制度了如指掌。

但他还知道什么?

基思深吸了一口气,决定赌一把。

“你熟悉作家H.P.洛夫克拉夫特的作品吗?”

艾伯特搅了搅他的饮料。“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你朋友吗?”

“不——但他写了一些东西,一个故事,解释了我希望做什么。如果我拜托你——”

“让我们看看它,”艾伯特说。

“我忘了。”基思皱起了眉头。“恐怕它跟行李在一起了。”

“没问题。我们着陆后把它给我,我可以速读一遍。”

在机场,海关检查之后,基思在他的一个包里找到了《异乡人和其它》,并指出了那篇可疑的故事。

“什么的呼唤?”艾伯特停住话头,感到很困惑。

“我觉得发音应该是‘Cuth-uul-hoo’”基思告诉他。“不管怎样,这并不重要。读一读,然后告诉我你的反应。”

艾伯特点点头。“你住在哪里?”

“皇家塔希提。”

“好。今晚我到旅馆给你打电话。”

*

皇家塔希提在乘飞机的游客入侵之前是早期时代的遗迹。它的主体建筑古老、散乱、迷人,周围是广阔的场地,点缀着一些独立的小别墅。在这里,人们跳着传统的塔玛瑞舞,基思在花园区域探险时发现了一个巨大的石头阳具,这很可能是古代人们崇拜的对象。他望着眼前的景象笑了笑,然后又清醒地思考着波利尼西亚人在那个时代还崇拜些什么——或者有些人现在还崇拜些什么。当然不是在这里,不是在帕皮提的旅馆里,也不是任何靠近摩托车和晶体管收音机刺耳的道路的地方。

如果古老的风俗和信仰继续存在,它们会被发现在内陆,在那里野猪在山坡上扎根,巨大的陆地蟹仍然在岩石的山峰上奔跑。更有可能的是,一些原始过去的遗迹还留在外围岛屿,莫雷阿岛或博拉博拉岛,或者在北部的孤独的马克萨斯群岛。很难相信这些微笑、友好的人曾经是一个好战的社会的一部分,他们实行杀婴、吃人仪式和性魔法仪式。但这是公共历史的问题——也可能是私人历史的问题。基思记得在《印斯茅斯的阴霾》中,卡纳卡人和鱼类动物交配。也许他也应该把这件事告诉艾伯特,但他的信任是有限的。事实上,他给他看另一个故事是冒了一定风险的。晚饭后,在开放式的餐厅里,他发现自己在不耐烦地等着电话。

相反,艾伯特亲自露面。他九点左右到了,基思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变了的人。花呢、衬衫、老式领带都不见了:艾伯特穿着彩色短裤和背心。他裸露的四肢被晒成了古铜色,肌肉发达,红润的肤色似乎是因暴露在户外,而不是酗酒。

但最大的变化是他的态度。他右手紧紧地抓着书,带着基思走出大厅,来到外面的场地。

“你的小屋在哪里?”他低声说道。“我们得谈谈。”

基思到着他到那里,一进去,就递给他一杯饮料。

“没时间了喝了。”艾伯特把书放在咖啡桌上,然后轻轻拍了拍书的封面。“天哪——老兄,你说得可真有道理。”

“你是说你明白?”

“当然,这不是小说,对吗?”

“我可没有那样说。”

“不用你说。这是不言而喻的。”艾伯特翻着书,一页一页地翻,直到找到他要找的那条线。“他甚至给出了确切的位置——西经126° 43′ 南纬 47° 9’。日期可以追溯到25年3月。这一切都符合。”

“符合什么?”

“这些年来,我已经尽了自己的努力去了解那些地方。学会了一点行话,并强调要友好。瀧田帮了大忙。”

“瀧田?”

“我的妻子。没有英国国教仪式,但你可以这样称呼她。可怜的老女孩——她去年死了。”艾伯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说。“总之,我认识了她的人。一家人仍然住在拉帕群岛。她的祖父——天知道他多大年纪了,但看上去至少也快九十岁了——有一些非常奇怪的故事要讲。不仅是当地的迷信,而且他发誓的都是真的。洛夫克拉夫特提到的地震;这是真的,你知道的。有很多关于某种生物或生活在海底的生物的讨论。”

“我们能去看看他吗?”

“几乎不可能。他死了好几年了。”艾伯特把书放下。“没关系——读完这篇文章后,我对你想要的东西有了一个很好的概念。你想出去转转,对吗?”

基思点头。“这差不多就是我想要的。你认为我能得到地方当局的合作吗?”

“几乎不可能。该领土不在法国管辖范围内。你知道官僚主义的滋生。我想这就是你为什么不跟自己的小伙子们说话的原因。”

“没错。”基思皱起了眉头。“但必须得做点什么,而且要快,我需要帮助。”

“直说。”

“我在想,如果我能飞过这个区域——”

艾伯特摇了摇头。“岛上没有一架包机能飞这么远。”

“租条船怎么样呢?”

“要花你一大笔钱,包括船员和所有的人。”

“这一点没问题。”

“获得许可可能有点困难。”艾伯特噘起嘴唇。“扭转这一状况的最好办法是把皮特凯恩设为你的港口——告诉法国人你正在写一本关于弗莱彻-血-基督教徒和赏金叛变者后代的书。然后,如果你偏离了方向,这不是你的错。”

基思身体前倾。“这趟旅行你能推荐谁吗?”

“我得四处打听,看看有什么在港口和可用的。你需要一个知道如何守口如瓶的船长,而那种人不太可能管理一个浮动的宫殿。”艾伯特平视了基思一眼。“但在我们进一步讨论之前,你最好告诉我剩下的。你大老远跑来不只是为了巡视一下。假设你找到了你要找的东西——然后呢?”

基思犹豫了一下。“我不确定。但如果有可能弄到一种炸药,深水炸药,也许——”

“满分。“艾伯特笑了。“当然,你不能指望在公开市场上买到这种东西。当地的军械里有各种各样的弹药和武器,但要想染指政府财产,还是有点麻烦的。我得贿赂一些人。”

基思摇了摇头。“我不指望你冒这个险。”

“整个生意都是有风险的。伪造船舶文件,贿赂军事人员,处理深水炸药。”艾伯特咧嘴一笑。“这正是调理迟钝的肝脏的好办法。如果你允许的话,我想在这段时间里加入。”

“你要和我一起?”

“我不想一个人承担,并且你需要一个知道如何抵消那些指控的人。”艾伯特说。“几年前,我在越南尝试过。海港任务,穿着演示服。”他很冷静。“此外,如果我们怀疑的事情有可能是真的,那就必须完成任务。”

“这可能很危险。”

艾伯特耸耸肩。“坦白说我觉得你是个十足的白痴。但那是两个人的事。如果你同意的话,我明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着手做这件事。”

完成准备工作花了三天时间。由于他们的性质,艾伯特避免使用电话来详细说明他的进展。有几次他邀请基思到他家做客,他家在岛的另一边的黑沙滩上,但基思认为最好是避免来来往往的人引起注意。因此艾伯特亲自到旅馆向他汇报,并对基思从他的银行汇票和旅行支票中提供的现金做了必要的安排。

到了第四天,他们终于上路了。海上风平浪静,这被证明是一件幸事,因为“沖首里丸号”是一艘旧船,佐藤船长也是——正如艾伯特预测的那样——并没有竭尽所能的控制好船。但没人能指责他的航海技术,而艾伯特似乎很满意,一旦航向确定了,一切就交给他了。

基思很少见到那八名船员,当他们的任务把他们带到甲板上时,他也没有试图与他们交流。“他们不会说英语,”艾博特说。“相当邋遢,但这是我们能在短期内凑集到的最好的。我不想要当地人,原因很明显——这些男孩是外岛居民,来自图阿莫塔。佐藤接了服务员和厨师;他发誓说他们是可靠的,我们就得信任他们。至少食物还不算太糟。”

“佐藤船长知道多少?”第一天晚上,他们坐在一起喝咖啡,喝白兰地,基思问道。

“比我想要的多一点。”艾伯特压低了声音。“他可不是傻瓜——起初他一定以为我们在搞什么走私活动,所以一点也不生气。后来,当我们把深水炸药装上船时,他感到很紧张。我得给他讲个荒诞无稽的故事,说你是海洋学家,然后不惜重金去培养深海的稀有生物。”

“他相信了吗?”

“很难说。但他知道我们在做一些非法的事情,并据此设定了价格。当他看到我们真正想要的东西时,你可能不得不放弃更多的准备。”

“如果我们找到了什么。”基思从船舱的舷窗望出去,看着夕阳在光滑的水面上闪耀着五彩缤纷的光芒。“你知道,我从来没想过这里会这么平静。很难相信有什么东西可能会伤害我们,更别提洛夫克拉夫特警告过的那些了。”

直到外出第五天的早晨,基思的平静才被打破。

当艾伯特砰砰地敲着特等舱的门,把他唤醒到甲板上时,映入眼帘的景象使他说不出话来。

他打了个寒战,盯着右舷船头那边的东西。有一种可怕的熟悉感,一时间他觉得自己正在经历似曾相识的感觉。这时他才意识到,他所凝视的正是洛夫克拉夫特在他的故事中生动而准确地描述过的东西——一座泥泞的山峰从海底隆起,其上耸立着一座由巨大的黏液绿石块形成的巨石砌成石山。

是拉莱耶,这一切是真的。

在甲板上,黝黑的船员们叽叽喳喳地指着他身边。佐藤船长从桥上出现了,对着太阳眯着眼睛,皱着脸,望着那座停留在渗水表面上的巨大的建筑物,那建筑物以令人眼花缭乱的、扭曲的角度耸立着,既违背了重力,也违背了理智。

现在基思终于可以相信这一切了,因为在他面前有一个终极的证据——其形式比任何文字或恶梦的表象所暗示的都更可怕。

他从深处凝视着这种恐怖,他知道它的力量——一种能让半个地球之外的人们在梦中知道它存在的力量。洛夫克拉夫特很久以前在梦中看见过它,醒来时记下了他的警告。

而且这种崇拜也是真实的;崇拜者者的祈祷和邪术使地震来临——等待已久的火山喷发再次将黑暗的拉莱耶从巨大的深处升起,那里是伟大的克苏鲁不死而永恒的安息之处,在那发出他的命令。

命令。基思隐约意识到艾伯特在他身边,正厉声向佐藤船长发号施令。汽艇要马上放下来。

“一定要带上几个炸药,”基思说。“如果我们能把门打开,把它们放进去——”

艾伯特迅速点了点头,然后向佐藤传达了指令。

在接下来的活动中,基思继续盯着巨型城堡,它逐渐在他眼中清晰;他看到了巨大的、歪歪斜斜的石头楼梯,那楼梯不是供人行走的,也不是设计成供人行走的,还有那扇一英亩宽的大门。即使在这么远的距离,他也能看到一些奇怪的形状的雕刻在它的表面蠕动着——触手缠绕,扭曲着,非常可怕。而在这扇门的背后——无论是在外面还是下面——都是他们所代表的现实。

“你没事吧?”艾伯特摇着他的肩膀。

基思点点头;他往下瞥了一眼,发现汽艇正在船边上下摆动,有人已经在船上了,一切准备就绪。

“来吧。”艾伯特从绳梯上爬下来,基思笨拙地跟在后面,直到他安全到达下面那条小船上。然后由佐藤掌舵,他们出发了。

基思的眼睛再一次回到了前面隐约可见的泥块、杂草丛生的山峰,以及山顶上巨大的石头怪物。“看,”他说。“他没有说谎——那些石头歪歪扭扭的样子,就像来自另一个维度的东西,但它们却出奇合适。”

艾伯特不耐烦地点了点头。“没时间上几何课了。我们要到了。”

在陡坡的倾斜底部之前,船已经开始减速。佐藤船长喊着命令,抛下锚索。基思注意到,叽叽喳喳的船员们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恐惧——但他们不知道前方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隐藏着,在倾斜得很奇怪的楼梯上的大门后面等待着他们。这样也好。

基思滑了一跤,在艾伯特身后跌跌撞撞地上了坡。他知道船员们会在他身后带上深水炸药,但他没有回头看。他的心怦怦直跳,这不仅是由于在努力地上坡,而且还由于期待和盼望。

最后,他和艾伯特走到了上面那扇巨大的门前,门上镶嵌着华丽的石雕,丝毫不屈服于压力。

然后回忆涌现。“还记得那故事吗?”基思低声说道。“它就像一个面板,平衡在顶部。”

艾伯特沿着雕刻的侧面爬了上去,然后在高处压了压石门楣黏滑的表面。门向内倾斜着,当他顺着台阶滑下去的时候,裂开的缝隙扩大了,露出了后面漆黑的深渊。

一股腐败的气味从门口散发出来,让人感觉眩晕,这种气味如此强烈,以至于基思几乎晕倒。

他喘着气,重新控制住了自己,看到佐藤船长和他的船员已经到达楼梯顶端,空手站在他身边。

他朝艾伯特皱起了眉头。“深水炸药呢——它们在哪里?”

“在帕皮提军火库,”艾伯特说。“你不会真的觉得我会带上它们吧?麻烦已经够多的了——本来只要你按我的意思到我家去一趟,我们就不必经历这一切了。”他耸了耸肩。“再说一遍,无论如何我都要到这里来,把这门给打开。”

基思喘了口气,然后转向佐藤。就在他这么做的时候,他听到巨大的门洞后面的黑暗深处传来一阵咯吱咯吱的声音。

佐藤也听到了,但他的表情没有改变。他反而低下了头。船员的大副,一个皮肤黝黑、身材魁梧的本地人,抬起头来,睁大嘴巴,目不转睛地盯着基思。

佐藤船长朝那人点了点头。“将他献给克苏鲁。”

然后,船员们围着基思,用湿漉漉的手抓着他,把他举起来,越过那扇魔鬼般的门,有什么东西正从门里伸出,碰触到了他的身上。

基思不敢窥视下面隐藏着什么;他闭上眼睛,向前倒在黑暗中。

他最后一眼看到的是船员们鱼眼般的脸。那是印斯茅斯长相,但他意识到时已经太迟了。

 

 

PART2:之后

“恐怕这是毫无疑问的,”丹顿·海辛格说。“他死了。”

凯·基思没有回答。她坐在银行经理的办公室里盘算着自己的反应。凯可以敏锐地感觉到空调里的冷气,海辛格雪茄烟的臭味,还有他在桌上看报纸时翻来翻去发出的沙沙声,他那像散光似斜视着的眼睛藏在双焦距镜片的后面。

她的反应似乎是有序的——听觉、触觉、嗅觉和视觉。

但是阿尔伯特·基思死亡的实际消息根本没有引起她任何有意识的反应。

“这是领事馆的报告,”海辛格说。“是船长和几名船员的目击者证词。他们分别接受了警方和法国政府当局的讯问,他们的故事每一个细节都被详细记录了!”海辛格把透明薄纸复写本推到她面前。“如果你想检查一下它——”

凯摇摇头。“我相信你说的。但在南太平洋中部的一艘船上喝醉,然后从船上掉入了海中——这听起来不像是阿尔伯特。他们确定身份是正确的吗?”

“确定。”海辛格把雪茄烟头摁在烟灰缸里,凯松了一口气。“他们追踪他的行踪,一直追溯到他在那里买机票的时候。”

凯摇了摇头,然后下意识地把金色的卷发向后梳。“只是这看起来不像是他会做的事情。跑到那么一个偏僻的地方。我无法想象阿尔伯特会凭冲动行事。”

海辛格耸耸肩。“坦白地说,我也不能。你的前夫给我的印象是一个很有条理的人。”

“那么一定是有原因的——”

“我敢肯定是这样。“海辛格点了点头。“关键是我们永远不会知道那是什么原因了。他离开前没有和我商量。我所能告诉你的是,地震发生后,他一进来就宣布了他要出行的消息。然后他便安排取出两万美元的旅行支票,并要求银行帮助他避免通常的耽搁和更新护照时的繁琐程序。我们还帮他找了一家物业管理公司,在他不在的时候替他照看房子。他提前付了第一个月的房租,也没有说要离开多久,所以我们可以假设他本打算在这段时间内回来。这就是我所能知道的。”

凯皱起了眉头。“但是为什么偏偏是塔希提呢?他在那艘离陆地几百英里的日本船上做什么?他不是个渔夫,也不是个酒鬼。我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们正一起吃午饭,讨论离婚的条件,而他甚至没有喝一杯酒。”

“我记得那差不多是三年前的事了。”海辛格说。“人是会变的。”小银行职员犹豫地笑了笑。“当然,并不完全如此。你的前夫从来没有重新立过遗嘱,这一点倒是可以让你感到安慰。你仍可以继承遗产。作为他的遗嘱执行人,我正在安排立即清点。这提醒了我——”

海辛格打开他右手上方的抽屉,从一个马尼拉信封里取出一个钥匙圈。“拿去吧。房子、前门和后门的钥匙,再加上另一把车库的钥匙。我想你可能会想去看看。”

“谢谢。”凯把钥匙放在她的钱包里。

“不过我必须要告诉你,在没有和我商量的情况下,不要移动任何东西。”

“当然。”凯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站了起来。“还有什么我应该知道的吗?”

“目前还没有。不过他保险箱的钥匙我还留着。显然他没有带保险。”

“离婚后他一定让这些合约失效了。”凯叹了口气。“再让它们呆下去也没有多大意义了,是不是?”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凯第一次感到一种感情的涌动,虽然她不能确切地说出这种感情的性质。因为阿尔伯特死了而悲伤?不,说实在的,她无法唤起像悲痛这样强烈的感情。也许怜悯更接近真实的一面——怜悯一个死在如此遥远、如此孤独地方的人。但是阿尔伯特·基思总是远离家乡,独自一人,即使他们结婚后也是如此。如果她当时能同情他,如果她能理解他,也许他还会活着。该死,她现在确实意识到了自己的情绪反应——是内疚!如果内疚是一种情绪的话。没关系,她没有理由感到内疚;不管是不是前夫,她都从未真正了解过阿尔伯特;她既不能为他现在的模样而哀悼,也不能为他将来的模样而哀悼。

凯一惊,意识到海辛格正在和她说话,而且还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一旦清单完成,我就会让律师起草必要的遗嘱认证文件。我们会与您保持联系的。”

“再次感谢你所做的一切。”

“不用。”海辛格站起身来,陪着凯走到办公室门口。“我们只是来为您效劳的。”

他薄薄的嘴唇松弛下来,露出一丝微笑;凯发觉她正把这微笑转化成百分数,她点了点头,然后起身走出,到了走廊上。

百分之五的微笑换百分之五的财产。很有道理,她这样想。她仍然保留了百分之九十五的权利——包括找出可能发生的事情的责任。

但她没有责任,凯提醒自己。离婚结束了这一切,而她有了证明这一点的法律文件。如果法律文件真的能证明什么的话。该死的,她为什么会这么的内疚?

明智的做法是对这件事置若罔闻。让遗嘱执行人、律师和税务人员做一份清单和一份协议,然后拿起她的百分之九十五开始享受。她不爱阿尔伯特,他也不爱她。即使他们有过自罗密欧与朱丽叶、安东尼与克利奥帕特拉或山尼与雪儿之后最伟大的感情,现在也不重要了。阿尔伯特死了,她无法让他复活,如果他死的方式有什么可疑之处——

可疑之处。

哦,天哪,就是

她匆匆走出大楼,出现在温暖的阳光下,一阵寒意袭上心头。

凯颤抖着,想起了什么。

回忆起那个五岁的小女孩,站在科罗拉多河岸边的野餐场地前,看着州警把那个东西从阴影里拖出来,穿过沙滩。抓钩留下了痕迹,但那并不是这些年在她记忆中留下痕迹,给它留下了伤痕的原因。正是因为没有痕迹,才让她做噩梦;那东西又湿又滑,扑通一声落在河岸上。长时间浸泡在水里已经侵蚀了所有的类人痕迹;肿胀的肉是泥灰色的,胳膊和腿上是下垂的鳍状肢,末端没有手指和脚趾,鱼在它脸上饱餐了一顿。

就是恐怖;使人想到了享用盛宴的鱼。盯着那个东西,五岁的小女孩就这样尖叫着,现在那尖叫声还在记忆的长廊里回荡。

是的,明智的做法是离开。

但是凯的腿一直在颤抖,直到她安全地坐在车里,把车开出停车场。她不能离开——也不能逃走,因为她已不再是五岁的小女孩了——她无法摆脱对阿尔伯特的思绪。阿尔伯特的死以及他是怎么死的;在鱼蜂拥而来的深处淹死,锯齿状的牙齿撕咬着他的腐肉——

她不能驾车离开。

汽车在拐角处向西转弯,朝云雾缭绕的群山驶去。

*

进入峡谷后,凯发现自己渐渐放松了下来,似乎这个决定本身就结束了内疚和回忆。然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非常类似于似曾相识的感觉。

她以前曾多次走这条路,但近几年没有,所以她的真实记忆变得有些模糊。她有两次在死胡同和蜿蜒曲折的道路中迷了路;当她终于来到这个曾经被她称为家的地方前的时候,傍晚的阴影变得越来越长,逐渐融入黄昏之中。

又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认出了这所房子,但她并没有真正把它和过去的现实联系起来。也许她曾在梦中住在这里;也许她分享了别人的记忆,把它们误认为是自己的。

海辛格说的很对。人是会变的。

阿尔伯特毫无疑问已经变了。她清楚地记得他结婚前那短暂的虚张声势,那是一种专横的要求,暗示了他强烈的欲望。当然,事情并不是那样的;那只不过是一个长期被宠坏的孩子需要拥有他当时觉得有吸引力的东西罢了。但她希望他有很强的占有欲,她需要一种归属感。不幸的是,他的冲动或本能——或者他那收藏家的狂热——被证明是一种暂时的现象。孩子厌倦了玩具,无论玩具多么有吸引力,尤其是当拥有它们需要承担责任的时候。阿尔伯特很快就陷入了他惯常的内向状态,这是导致他们分居和离婚的主要原因。

但她也变了。随着阿尔伯特的疏远加深,她自己的社交倾向也逐渐扩大。在他们结婚的时候,她是一个胆小、羞怯,且孤僻的人,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能力处理与商业世界的日常接触,甚至不确定自己的性取向。从她十几岁起,男人们就觉得凯很有魅力,但她的自我形象一直是一只丑小鸭。更重要的是,她从未有意识地渴望成为一只白天鹅。

讽刺的是,阿尔伯特·基思把她从中唤醒了。他似乎很快就厌倦了这种身体上的关系,这让她有了自我意识和满足的需求。

但阿尔伯特没有回应她。他对她的要求减少了;她还不如继续做一只丑小鸭,因为他的生活方式甚至没有必要假装自己是一个奢侈的人。完全没有必要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然而反常的是,这正是凯想要树立的形象。她为了摆脱无聊而修的扩展课程促成了模特课程,这些课程又导致了专业任务。

其余的都是不可避免的。从模特到混乱只需要一步。或者是不安的一年。离婚的时候一切都很友好——至少阿尔伯特是这么形容的;他总是善于为错误的行为找到恰当的字眼——他们就这么分道扬镳了。

她前进的道路并不容易,但在过去的几年里,它引导她一步一步走向情感的成熟。凯明白了这一点,所以她很满足于现状。

然而她同时也很疑惑。阿尔伯特选择了什么道路呢?

凯打开前门,走进客厅,答案就在眼前。

在越来越浓的黑暗中,她面临着更确切、更奇特的答案。透过窗外,夕阳的最后一道红光照亮了墙上那些面具凸出的眼睛和趋于咆哮的嘴巴。

她愣了一会儿,但她并不害怕眼前的景象;那萎缩的脑袋在暮色中晃来晃去,还有那些蜷缩在柜子里的雕像,对她来说都不觉得恐怖。

这些是玩具,不是恐怖物品。是小男孩们才会从漫画杂志的封底广告上邮购的那种东西。尽管这些面具是真品而不是塑料复制品,但它们的那种威胁却是人造的;那萎缩的头颅,不管它来自何方,都不会伤害到她。

但这会伤害阿尔伯特吗?伤害他,是因为他对这些事情的兴趣变得执迷了,是因为它让他退回到一个幼稚的虚幻世界?

我成长了,凯对自己说。阿尔伯特却宛如孩童

为什么?发生了什么事使他在现实面前退缩了?

我们碰巧相遇。我们碰巧结婚。随即他变得无法应付而逃离。他无法面对我,所以他把自己包围在能面对的事物中。不可视的面具亦不可言说;不含批判的眼嘴亦不含轻蔑。一个萎缩的大脑,不会思考任何威胁他自我形象的秘密想法。

凯摇了摇头。你什么时候开始当心理分析师的?但也许那是对的。当今世界似乎充斥了无法处理自身问题的人。毒品和酒精模糊了现实和幻想之间的区别,但这还不够。还不足够能让人忘记恐惧,消除愤怒,驱除恶魔。所以他们打球而不是脸,打保龄球而不是头,盯着屏幕沉迷于替代的暴力中。

但阿尔伯特没有走这条路,他也不必走。他有足够的钱购买永久的隐私;在这里,在他的藏身之处,他可以用安全的象征包围自己。如果你害怕和人一起生活,那就和事物一起生活吧。死的事物,提醒你死亡但因它们可以被控制而不会威胁你存在的事物。你拥有它们,它们不会伤害你。

你让他听起来像个橡皮室的候选人一样,凯对自己说。他还没有疯呢

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才是疯狂的。他离开的方式,他消失的方式,他死亡的方式。

但这也可能有一个合理的解释;这个解释与他想逃跑的希望直接相关。假设他去塔希提岛只是为了寻找一个远离日常世界的地方,寻找吸引高更来岛上的简单解答呢?也许是地震促使他突然决定飞往那里。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连围绕着他的死亡出现的谜团也不再神秘。阿尔伯特可能发现如今的塔希提岛只是个旅游陷阱;所以他租了一艘船,决定寻找一个比其更偏僻的岛屿。至于喝酒,它可能只是对高温的一种解药。她记得他不习惯喝酒,阳光和酒精的结合足以使他不是很小心。

不小心

是个不小心的人,站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做着白日梦。

更像是在做夜梦,因为太阳已经下山了,到处都是阴影。从角落里蠕动,从墙壁上滑落,从地板上爬往,在她周围隐现。在阴影中,面具可以活动他们的嘴,柜子里的雕像透过玻璃盯着前方看,萎缩的脑袋扭曲着,露出可怕的笑容。逻辑本在白天开花结果,但当夜晚来临,便在阴影的一触之下迅速枯萎。相反,黑暗的花朵盛开了,喷吐出恐惧的芳香。它们在阴影中摇摆,阴影也随着它们摇摆。

天哪,这感觉是怎么来的?凯不自觉地笑了笑,然后朝墙上的开关走去。所有关于成熟的说法听起来都不错,但她却在这里像一只被惊吓的小猫,害怕着自己的影子。

可那不是她自己的影子。

那个影子动了。

它从大厅门口出来,向她走来。

“晚上好,基思夫人,”影子说。“把灯打开吧。”

*

凯按了一下开关,影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大约三十五岁的粗壮男子。短发,高颧骨掩盖住了狭长的灰色眼睛,胸肌发达的身体几乎要冲破了棕色西装。这一点她第一眼就注意到了,但这还不足以抵消他的出现所引起的忧虑。她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

“你是谁——你在这里干什么?”

“本·帕瓦斯。”那人随意地点了点头。“海辛格没有告诉你吗?”

“告诉我什么?”

“我在银行工作。财产和受托管理系。”他把手伸进夹克,拿出一个钱包,在一个玻璃支架后面展示了一张从中取出的卡片。凯不耐烦地把它拨开。

“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想是和你一样的方式。”帕瓦斯的手伸进另一个夹克口袋,拿出了一把钥匙。“我们都有备用钥匙。”

“我们?”

“这是团队行动,基思夫人。我们在这里列一份财产清册——要在我们申请遗嘱认证时提交一份清单。”

“在这个时候?”

“我整个下午都在这里。在后面的卧室。我想我没听见你进来。”帕瓦斯咧嘴一笑。“当我听到声响的时候还有点害怕——以为可能是一个小偷。所以我才悄悄地靠近你。”

“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从一本在抽屉里发现的旧相册里的照片知道的。”

“你还找到了什么?”

“不多。你的前夫显然不是那种精打细算的人。”

凯皱起了眉头。“我不明白。这和财产清册有什么关系呢?”

本·帕瓦斯指着柜子里的文物。“也许能让我们知道他买这些东西花了多少钱。以及它的来源。如果你可能知——”

“抱歉。”凯摇了摇头。“这些东西大多是我离开后买的。”她看了一眼表。“这提醒了我——我现在要走了。”

“我也是。我都不知道这么晚了。”估价人走到前门。“让我送你上车吧。”他轻轻关上了灯。

他们走进黑暗中,本·帕瓦斯在他们身后锁上了门。凯走到她的红色小本田旁边,然后看了她的同伴一眼。“你把车停在哪了?”她说。

“在街上。”他朝她笑了笑。“在这个行业中保持低调是有好处的。邻居们看到一辆陌生的车日复一日地开过来可能会有点紧张。”

“你还要多久才能完成这项工作?”

帕瓦斯耸耸肩。“有你帮助的话,再来一次就可以了。”

“我?”凯从她的钱包里掏出了汽车钥匙。“我不打算再来这里了。”

“我没想这样。我只是有几个问题和答——”

“但是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我不知道阿尔伯特在过去的三年里买了什么。”

“还有其他事情你可以告诉我。记录房子的价格,但不记录家具的成本或你可能进行了哪些改进。”本·帕瓦斯又笑了。“听着,我有个主意。为什么今晚不和我一起吃晚饭,把这一切都解决了呢?”

“你认真的吗,帕瓦斯先生——”

“这对你有利。我越早提交报告,遗产就能越早进行遗嘱认证。我认为你会想尽快结束这件事的。”

凯犹豫了。帕瓦斯朝她点了点头。“不会花很长时间的,我保证。再说,你总得吃点东西。那为什么你不跟我一起呢。”

“去哪?”

“伯顿路上有个地方——麦克斯韦——”

“我知道那个地方。”

“很好。不见不散。”

本·帕瓦斯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

麦克斯韦停车场灯火通明,但阴影在餐厅里侯着。当他们坐下的时候,帕瓦斯注意到凯皱着眉头。

“怎么了?”

“没什么。”她低头看了看菜单。“我忘了这个地方专门卖海鲜。”

“你不喜欢鱼?”

“不是特别不喜欢。”

“他们这里的牛排很好。饮料也不错,我推荐每一种都可以尝试一下。”

先上餐桌的是饮料。而在它们的上方,帕瓦斯在阴影中微笑。

“你已故的丈夫,”他说,“他也讨厌鱼吗?”

“为什么这么问?”

“只是好奇。从报告中我推测事故发生时他可能正在钓鱼。”帕瓦斯的笑容消失在阴影中。“他讨厌鱼,基思夫人?”

“我不知道。在我们的婚姻中,我从来没有吃过海鲜,但那是因为我自己对海鲜的感觉。”

“过敏吗?”

“不。这可以追溯到我小时候——”凯停了下来,皱着眉头。“这一切与清点遗产有什么关系?”

“抱歉。但我想我对报告的内容很感兴趣。或者它不需要说什么。难道你不觉得这么少的实际信息很好笑吗?在我这一行,你往往得是一个注重细节的人。”

“我可以详细告诉你我们为家具、地毯和电器所付的价钱,”凯生硬地说。“假设我们必须这样做,就应该把我丈夫的好恶排除在外。”

“我道歉。”鲍尔斯拿出了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那么,咱们在晚饭上来之前就开始吧。”

他的问题是例行公事,她的回答如同机械。渐渐地,她最初的恼怒消失了;现在她能很理智地把他掌控于她的步调中,没有产生更进一步的问题。

当沙拉和牛排端上来的时候,帕瓦斯把笔记本放进了口袋。饭菜很可口,她有些惊讶地意识到自己其实很享受。本·帕瓦斯现在也不再玩“审问官”这个游戏了,他成了一个令人愉快的晚餐伙伴。当他们吃完饭,喝着咖啡和餐后利口酒,凯感到完全放松了下来。她开始怀疑本·帕瓦斯是否结婚了。

“感觉更好了?”他透过阴影朝她微笑。

“好多了,谢谢你。”

“我该谢谢你的出现!也许你把我从比死还可怕的命运中拯救了出来。”

“例如?”

帕瓦斯耸耸肩。“有没有注意到我们的社会是如何惩罚单身顾客的?”

他还没有结婚,凯这样告诉自己。然后她迅速把注意力转移到帕瓦斯的声音上。

“以那些拉斯维加斯酒店的广告为例。优惠价格在上面写得很清楚——但当你精打细算时,他们总是指定双人房。当你一个人去餐馆时,不管餐馆有多好,他们都会把你安排在厨房旁边的一张小餐桌旁。”

“这就是为什么我不去海鲜店,”凯说。“每当侍者从那些旋转门进来,我就闻到一股煎鱼的味道。”

“洛夫克拉夫特也讨厌鱼。”他说。

“谁?”

“H.P·洛夫克拉夫特。一个作家。”

“从没听说过。”

“你确定?”本·帕瓦斯向前倾了倾身子。

“当然。你为什么认为我会知道他?”

“我想也许你已故的丈夫已经告诉你了。他和他的朋友韦弗利似乎真的沉浸在这个神话之中。”

“神话?”

“算了。”帕瓦斯向后一靠,举起了他的利口酒酒杯。

“除非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凯放下她自己的杯子,盯着他那蒙着阴影的脸。“你怎么知道阿尔伯特和韦弗利是朋友?那和我丈夫的财产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我想是我弄错了。”

“我才是那个弄错了的人。”凯站起来,攥着她的钱包。

“等一下——”

本·帕瓦斯开始起身,但凯迅速示意。“不用麻烦你送我出去,”她说。“以后就不用来找我了,就这样。”

“基思夫人——拜托——”

但是凯已经在阴影下离开了,连头也没有回。

阴影笼罩着她开车经过的街道,阴影蜷缩在公寓大楼下阴暗的车库,阴影盘旋在大厅里。

当她走进客厅时,还有更多的阴影在等待着她,她用灯光把它们驱散了。但是并没有驱散她心中的阴影——怀疑与不定的阴影。

凯走进卧室,把钱包里的东西倒在床上,找那张写有丹顿·海辛格地址和电话号码的纸条。

当她找到了她要找的东西时,凯直接打电话给了他。

“海辛格先生?”

“我是。”

“我是凯·基思。很抱歉在这个时间点打扰你——”

“没关系。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我想了解一下负责处理阿尔伯特财产清单的那位先生。”

“谁?”

“本·帕瓦斯。今天下午我去他家的时候,他就在那,而且——”

“在屋子里?”随后是片刻的停顿,凯不知怎的感觉到海辛格摇了摇头。然后他继续说。“但那是不可能的。”

“你什么意思?”

“我敢肯定他不在屋子里,因为今天下午你一离开办公室我就去看他了。”

“他在哪?”

“皮尔斯兄弟医院的太平间。他两天前死于心脏病发作。”

*

凯的房间里的灯整夜亮着,但是阴影仍然存在。而当她闭上眼睛试图入睡时,疑虑的阴影更是不减反增。

当她第二天早上在丹顿·海辛格的办公室赴约时,阴影仍然笼罩在她的眼睛上。

“请不要看我。”凯说,一面局促不安地在椅子上挪动着身子。“我知道我现在很糟糕,但我没有得到太多的休息。”

“我也是。”海辛格敲了敲放在他面前的记事本。“刚从皮尔斯兄弟医院回来。一切似乎都有条不紊。除了我和银行里的一些人之外,在访客簿上没有其他人签名。据他们所知,本没有亲戚,他的财物仍在那里的保险箱里。包括他的钱包和身份证明。实际上,任何人都不可能接触到它们。你确定你看到了?”

凯摇摇头。“事实上我只是瞥了他一眼钱包。我怎么会知道他是个骗子呢?”

“当然,他就指望着你不知道。否则他一开始就不会冒这样的险。从你给我的描述来看,这个男人和真正的本·帕瓦斯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他一定很有把握在你身上冒险。”

“但为什么呢?“凯皱起了眉头。“我不知道他在那里。如果他打算入室行窃,他只要躲起来,等着我离开就行了。”

海辛格点了点头。“没错。我想我们都排除了他在那里的动机是入室盗窃。这就给我们留下了一些有趣的问题。他是怎么知道你的名字的?是什么促使他请你吃饭的?他一直在问的那个H.P.洛夫克拉夫特又是谁?”

“这些问题我一个都无法回答。”凯说。

“嗯,我倒是能回答一个。”海辛格低头看了看他的笔记。“据主图书馆的资料员介绍,洛夫克拉夫特是一位幻想和恐怖小说作家。1890年生于罗德岛的普罗维登斯;1937年死在那里。他的短篇小说在他去世后第一次收录在——”

凯很快示意。“可我从来没听说过他!我就是这么对那个自称本·帕瓦斯的人说的。”

海辛格点了点头。“也许这就是他想知道的。”

“我没听懂你的话。”

“假设他安排了所有的事情——进到屋子里,介绍自己是一名估价人,邀请你去吃晚饭——只是为了看看你对洛夫克拉夫特了解多少。”

“他为什么会认为我什么都知道呢?没有联系啊?”

“或许阿尔伯特·基思就是其中的联系。”海辛格坐了下来。“他对阅读或收集幻想小说感兴趣吗?”

“我在家里从来没见过这类的书,他也从来没谈过这类事情。”

“但他确实收集了那些面具和雕像。”

“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没有。”

“我明白了。”海辛格又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好吧,让我们试试从另一方面入手。他在普罗维登斯住过吗?”

“没。”

“参观过?”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相信他会跟我提的。”

“他在罗德岛有没有朋友,或者有没有可能给他写信的人?”

凯皱起了眉头。“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是阿尔伯特和一个五十多年前在三千英里外生活和死去的人没有任何联系。”

海辛格叹了口气。“恐怕你是对的。看来洛夫克拉夫特并不是问题的关键(key)。说到钥匙(key)——”

凯看着这个小个子男人从他的书桌抽屉里拿起一本电话簿。“你要干什么?”她说。

“找到一个锁匠。不管这个入侵者是谁,也不管他想要什么,只要换一下锁,他就不会再进入那屋子了。既然我这么做了,我建议你也给自己的门换个新锁。”

“你不觉得你反应过度了吗?毕竟我现在没有受到任何危险。”

“我们不能确定。”

“那为什么不报警呢?”

海辛格阴郁地笑了笑。“在这方面,我已经反应过度了。今早早些时候,我和施奈德中士谈过。他在市中心的盗窃部门工作。”厚厚的双焦镜片后面的眼睛看了看笔记本。“给你——拉尔夫·施奈德——电话号码是485-2524,如果你想抄下来的话。他建议你可以去看看他所谓的犯罪记录,看看你能不能辨认出嫌疑人。”

“就这?”

“坦率地说,他似乎对我告诉他的事情不太感兴趣。既然没有东西被偷,那就不是真正的入室盗窃。甚至没有任何破门而入的证据,所以只剩下非法侵入和假身份的罪名。”

“那他们就什么都不会做了。”

“他正在把消息转发给好莱坞分部。巡逻车将监视这所房子。就是他建议的换锁。一旦安装好了,我就会给你一个新钥匙。”

“谢了。”凯起身。

“你要去市中心吗?”

“我会考虑的。”她示意那位小银行职员。“不用麻烦你送我出去了。但如果你听到什么——”

“别担心,基思夫人。我会和你联系的。”当门在凯身后关上时,海辛格道别的微笑消失了。他在那儿坐了好一会,听着她的脚步声在外面的穿堂里渐渐远去。

然后他伸手去拿电话。

*

凯拿起她公寓里的电话,拨通了电话答录服务。有消息在等候——请致电科尔宾服务机构。

她照做了,马克斯·科尔宾还是他往常那个迷人的样子。

“你他妈的上哪去了?”他向她打招呼。“不用解释了,现在已经是中午了,你应该在两点到。”

“到哪?”

“南诺曼底1726号。繁星之慧神殿。”

“什——”

“繁星之慧神殿。他们一套古怪的衣服正在购物的传单上做广告。他们想要的是那种直截了当的人——不穿高级时装,不戴珠宝,只穿普通衣服。贝达德已经和他们谈过了,如果你拿下了这份工作,他会处理摄影的。但他们想先见你一面。”

凯叹了口气。“你就不能把那本相册给他们看看吗?你知道我有多讨厌试镜。”

“听着,宝贝,你最终会得到一小时三块钱的报酬,如果超时了通常要加班费。为了这个你可以忍受一点,所以你就下去吧。去找奈神父。”

凯的车停了下来,滑进了南诺曼底1726号门前的空车位,时间正好是下午两点。但她犹豫了一会儿才把硬币扔进计价器。

在这幢两层楼房宽阔的门口上方,有一块巨大的木制招牌,上面写着繁星之慧神殿,但显然这是新近添置的,门口两边的大窗户上也都挂着厚重的红色帘子。凯猜测这个石头建筑以前是一个玛门神殿——很可能是一个当地的储贷机构,它已经腾出了一个不再被认为值得储蓄或贷款的街区。

但是里面有人有三百美元可以花一个小时。这是义务需要,凯指出了她自己的错误。

义务需要。这就是应召女郎对任务的感觉吗?开车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去和一个陌生男人见面,他会以每小时三块钱的价格租她的身体?

凯走到门口,提醒自己摄影和色情作品是有区别的,至少在程度上是不同的。当然,她有她的底线和主张;毕竟这是职业生涯中的一种职业病。她没有拍过内衣照或赤身照,到目前为止也从来没有真正的问题。偷窥者,迷恋S-M和捆绑的怪人也不会雇佣模特;他们在当地的按摩院甚至街角的小酒馆里采购。

凯自觉地笑了。她这么快就习惯了现在的生活方式!如果阿尔伯特知道我在想些什么,他在坟墓里也不会瞑目的

她的笑容很快就消失了。阿尔伯特再也不会知道任何事情了,他甚至还没进坟墓。他在几千英里之外,在海底几千英尺的地方,而鱼——

凯急忙拉了拉门把手。门锁了。也许这是个预兆,告诉她现在可以心安理得地离开了。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她看到门框旁边有一个蜂鸣器。义务需要

她按下了蜂鸣器,等待着。

大楼里隐隐传来了钟声。锁上的一声尖锐的咔哒声引起了回应。

凯拨动了把手,门开了。她走进一个黑暗的门道,这门道一直延伸到一个挂着帘子的内室。在它旁边,在她的左边,有一个楼梯井倾斜向上。上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基思夫人?”

“是的。”

“请上来吧。”

一束灯光照亮了楼梯。

凯爬上了楼梯,想凝视着前面喊她的那个人。但是楼梯口的大厅是空的。在楼梯的右边,从一扇开着的门里,有一些光线呈扇形地射了出来。

“我在这里。”男人说。

他的确在。

凯走进那间小办公室,惊奇于里面的杂乱无章。四面墙的两侧都是书架,上面堆积的书都溢到了没有铺地毯的地板上。装着精装书、平装书、杂志和报纸的纸板箱堆放在角落里,在房间中央的桌子两边胡乱地排列着。

坐在桌子后面的书虫点头致意。

“和平予你,愿你智慧,”他轻声说。他的声音有一种轻快的腔调,她听不太清楚。

“奈神父?”

他站起来,伸出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

凯与他握了手,不知道她是否感到惊讶;显然她的确是这样,因为他笑了。

“代理处的先生应该告诉你的,”他说。“你不希望我是黑人。”

凯认为这是今年最保守的说法。即使马克斯·科尔宾告诉了她,她也也不会为此做好准备。

因为奈神父是一个真正的黑人,就像煤块和黑桃A一样。口音可能是西印度群岛的口音,也可能是牙买加的口音。但是,他那乌黑的肤色,深色的西装,不协调的白手套,看起来就像旧时的吟游诗人表演中的终结者。

凯也对他报以微笑。“代理处的先生应该告诉你的,”她说。“他碰巧也是黑人。”

“说的对。”奈神父咯咯地笑了。“好吧,活到老学到老。”他绕过桌子,把一大纸板箱的书推到一边,露出了藏在纸板箱后面的一个带垫子的小凳子。他向凯做了个手势,她便坐了下来。

“关于这里的事我很抱歉。”他说。“我一直承诺自己要把这个地方整顿好的,但时间似乎总是不够。我太忙于生活和学习了。”奈神父往后挪了挪身子,重新坐回他的座位上。“遗憾的是我们必须区分。生活和学习应该是一回事,你同意吗?”

“我从来没想过。”

“很少有人这么想过。”他严肃地点点头。“他们必须开悟,这就是我的使命。你熟悉繁星之慧的教诲吗?”

这个问题让凯猝不及防。“不是很清楚。我的意思是,现在有那么多的新运动——哈瑞·奎师那,山达基教——”

轻柔的笑声又响起来了。“我向你保证,他们之间没有任何相似之处。而繁星之慧并不是新生的。它古老的教义比所有现存的信仰都要早。当然,这就是问题所在——其他的信仰并没有真正存在,因为他们没有学习。他们已经死了,被现今的技术所害。佛陀对电知道些什么吗?穆罕默德为我们迎接太空时代做了准备吗?基督能应付计算机吗?

“《圣经》、《古兰经》、《塔木德经》都已经过时了。他们的知识和法律只符合沙漠游牧民族的生活方式,他们过着尘世的生活,没有想到宇宙之外的现实。今天我们浏览他们的页面,发现不了任何与当前问题相关的内容。

“这就是为什么这些新的运动,如你所说,正在兴起。但它们中的大多数都用不同的术语给出了同样的老答案。毫无意义的答案。当今生活的复杂性需要调解(mediation),但他们却教我们沉思(meditation)。他们所有的形而上学的外衣和心理上的虚饰加在一起成了令人厌倦的陈词滥调——认识你自己。但是,即使这是可能的——但根本不可能,没有任何意义——那自我意识的意义何在?我们得救的唯一希望在于了解我们之外的世界,即太空和繁星的世界。你不同意吗?”

凯点了点头,不知道他想说些什么。奈神父毫无疑问是个传教士,但为什么要对她讲道呢?

“很久以前,人类曾经知道关于自己的真相,关于我们在宇宙中的位置。你熟悉魏格纳的假设吗?魏格纳假设地球上所有的陆地曾一度形成一个大陆,随着时间的推移支离破碎,逐渐分离。这被认为是一个相对较新的概念,但繁星之慧很久以前就知道了真相。正如他们知道所谓UFO现象背后的真实情况,以及我们所说的来自外太空的无线电信号一样——”

那一个飞碟坚果,凯对自己说。这个人不是神父,他是个狂热分子

轻柔的笑声又响起来了。“对不起,基思夫人。我往往会忘乎所以。”

穿白夹克的人。凯的想法与完成这句话相呼应,但奈神父心里想的并不是这个。

“只是你熟悉了我们的假定,对你的任务会有帮助。”他说。

“有人告诉我你只需要一些比较直接的肖像照片。”凯说。“我想是报纸广告。”

“正确。”桌子后面的人用戴着白手套的手示意。“但是需要是一回事;想要又是另一回事。我想要的不仅仅是一张迷人的笑脸照片。我希望那张脸能反映出真诚、启迪和真正的理解。”

凯点了点头,痛苦地意识到她的脸上此刻并没有反映出这些东西。旧书的霉味弥漫在她的周围,这个戴白手套的怪胎真叫她讨厌。但是——义务需要

“阿尔·贝达德是使用相机的好手。”她说。“我相信他能做到。”

“只要你自己的眼睛睁开并意识到就行。”奈神父说。他身体前倾,仔细打量着她。“因此,我有一个请求。今天晚上八点在神殿里有一场繁星之慧讲座。你将有机会来倾听和学习,有机会去理解。今晚你还会来吗?”

拉倒吧,凯心里想,急忙站起身来。

但当她大声说话时,话就不一样了。“我当然会的,”她说。

不知怎么的,她走出了办公室,走下楼梯,穿过门口,进了自己的车。即使她开车驶进倾斜的阳光里,一切似乎还是模糊不清。

所有的一切,也就是说,除了让她突然改变回去想法的东西——当她站起来,低头看了看桌子旁边的那箱书时,她瞥到的东西。

最上面一卷书的标题对她来说毫无意义——《异乡人及其他》。但作者的名字是H.P.洛夫克拉夫特。

***

 

“你在逗我吧。”阿尔·贝达德悻悻然地眯着眼睛,透过脏兮兮的挡风玻璃,驾驶着他那辆大众汽车,沿着南诺曼底的一条道路行驶,凯坐在他旁边凹陷的座位上。“天黑后把我拖到这样的地方。这很不安全——”

似乎是为了证实他的话,一堆瓦砾隐约出现在前面,黄色的锯木架挡住了它们,表明上个月地震后的街道正在进行修复。

贝达德晃着身子穿过左边的障碍物,厌恶地摇着头。

凯朝他微笑着说:“你不会想让我一个人去吧?”

“我根本没看到你来,”贝达德对她说。“这份工作你要分多少钱——也许两三百?这不值得为此烦恼。”

“相信我,”凯说。她朝右边的路标点了点头。“你可以把车停在这里。”

“我不信任这附近的任何人,”贝达德咕哝着说。“我们停车五分钟后,他们就会把车扒光的。”

但当凯走到人行道上的时候,他把车窗摇了起来。当她站在那里盯着街对面的大楼时,他锁上了门,来到她的身边。

窗帘仍然紧紧地拉着,遮住了窗户,但前门是开着的。来自内部的光线照亮了入口上方的木制标志。

过马路时,贝达德抬头看了一眼。

“繁星之慧神殿,”他说。“这是什么,某种复兴会吗?”

“我们将会看到的。”凯看了看表。“来吧,已经八点多了。他们已经开始了。”

她走近门口时,意识到那声音和景象从她的内心涌出——一种似乎有些熟悉的尖锐的声音。接着,随着低沉的低音和旋律交织在一起,凯认出了主题。这是霍尔斯特的作品——《行星组曲》,名为《天王星——魔术师》的乐章。这可不是复兴派集会应有的背景音乐。

但后来,当他们穿过入口和窗帘之间的空隙时,立刻明白这不是普通的重生基督徒聚会。

凯没有任何偏见的想法;即使她有,她也没有办法预料到里面等待她的东西。

会议室比人们想象的要大;是一个贯穿从天花板到地板,乃至整个建筑的内部房间,墙壁完全被黑色天鹅绒质感的帷幔覆盖。也许它最初来自于一座教堂,伴随而来的还有为观众提供座位的笨重深色橡木长凳。当然,一间教堂供应的房子是熏香的源头,这些熏香在墙边高高的锻铁火盆里燃烧着,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厌恶的、病态的气味,使人产生一种令人不安的联想。

阿尔·贝达德也注意到了,他的鼻子皱了起来。“闻起来就跟在殡仪馆一样。”他低声说。

凯点了点头,打量着坐在座位上的人。黑人的出现并不让她感到意外,但她对大量的拉丁美洲人和东方人感到困惑;各民族一般很少因为任何原因混在一起,更不用说宗教仪式了。

在她的内心深处,她感觉到了他们的一些共同之处,并试图加以辨认。当然不是经济地位——有些与会者穿着保守,有些则是穿着邋遢的街头人士。然后她意识到了一个共同点:年轻。这群人中青少年的比例很高,看起来没有一个人超过30岁。

奇怪的是,人群表现的很体面,看不出一般年轻好战分子聚会时的嘈杂不安。大家都坐在那里,聚精会神地听着从头顶的扩音器里传出来的音乐,透过一排昏暗的聚光灯发出的微弱光芒凝视着大厅尽头的高台上。

舞台本身在中央狭窄的开口两侧用帘子隔开,露出一个大讲台。讲台后面的区域笼罩在阴影中。

贝达德向凯做了个手势。“我们坐这吧。”他指着空荡荡的后排座位低声说。凯点了点头,他们在靠近中央过道的地方坐下。

他们这样做的时候,音乐也变了。当霍尔斯特让位于沃恩·威廉斯的《第六交响曲》的最后乐章时,她又一次惊讶地认出了音乐的来源。

也许奈神父让她来这里倾听和学习是对的。在这样做的过程中,她已经发现他对音乐及其影响有所了解。令人毛骨悚然的静音琴弦让人联想到其他世界、没有生命的行星、死气沉沉的遥远太阳,它们像尘埃一样在无边无际的空虚的外太空中移动,而外太空本身也在消亡。世界就是将这样结束的——不是一声巨响,也不是一声呜咽,而是悄声细语。如同在黑暗中消失的低语。

然后,在寂静中,灯熄灭了。

人群中传来一阵沙沙声和窃窃私语。他们也感受到了永恒的空虚,现在,有一瞬间,他们成为了其中的一部分。

但只有一瞬间。

一声锣响打破了永恒,当那个红衣身影从阴影中走出来的时候,银灰色的光芒在平台上闪耀。

“和平予你,愿你智慧!”

奈神父的声音低沉起来。他从猩红色斗篷下抬起双臂,引起了观众的共鸣。

“和平与智慧!”

“繁星之慧!”

“繁星之慧,”余音绕梁。

祷文与响应。为什么,这只是娱乐而已,凯对自己说。

但是它却起作用了

就像魔法一样,因为它就是魔法。音乐和熏香,黑暗和光明,长袍和仪式——现在起作用了,过去也起作用了。巫师和术士在安息日里念诵他们的咒语,德鲁伊在石墓前背诵他们的符文,巫医在丛林里胡言乱语,随后魔法便产生了。

穿着红袍子的奈神父可不是什么巫医。但当他在现代麦克风前以一个古老的手势举起戴着白手套的双手时,发生了一些事情。个人融入了更大的观众群体;观众成为了追随者;追随者成为了信徒。

他说话了,凯看见了,听见了。再一次,就像她下午见面的结果一样,视觉和声音似乎奇怪地模糊了。

尽管她常常不知道他说的确切内容,但这种感觉却十分清晰,在他的声音深沉的嗡嗡声的召唤下,在模糊中适时地闪现的画面中被唤醒。

阿撒托斯。犹格-索托斯。莎布-尼古拉斯。这些字是无意义的音节,而无意义的音节又是名字;这些名字是由人的嘴唇无力地努力辨认他们所代表的现实而形成的。

旧日支配者的实体产生于外太空,他们在人类从原始的黏液中崛起之前就统治了地球。人类被创造来崇拜和服从旧日支配者,他们给予其生命的礼物,而且有证据证明这种关系。证据在所有土地的传说中,最近维利科夫斯基的来自其他星球的“宇航员”理论和冯·丹尼肯的“众神的战车”又复活了——这些理论象征着旧日支配者穿越时空的旅行。

甚至一些实物的证据仍然存在并且可能仍然会被发现,因为正是在他们不朽主人的智慧和指引下,人类在亚特兰蒂斯、利莫里亚、姆大陆、史前失落的土地和圣经中被洪水摧毁的巴别塔上建起了高耸的神殿。

正是洪水——这是巨变造成的产物,巨大的彗星掠过,使大陆在震动中粉碎并淹没——冲垮了那些旧日支配者的神殿,把它们困在汹涌的海洋或极地的冰山的重压之下。

一小部分人类通过不明方式;历经漫长的冰河时期,在野蛮肮脏的环境中幸存下来,再次逐渐进化,披上了文明的外表。但在这些新文化中,过去的一些东西被保留在神话中,被扭曲,从而形成了新兴宗教的基础。一些知识也被保存了下来;这足以解释史前巨石阵、津巴布韦、玛雅神庙、吴哥窟和大金字塔的造型。

新祭司们统治着这里,为了他们自己的目的扭曲着古老的智慧。他们否认那些旧日支配者的存在,用恶魔的伪装来掩盖他们的记忆——恶灵,塞特,巴力,撒旦。

但他们无法掩盖种族记忆,这种记忆仍在人们的梦中浮现,并反映在他们今天的艺术形式中。集体无意识总是保留着一点真理的暗示,即使是现在,它也以不同的方式存在着。占星术只是对繁星的影响的一种象征性的描述——从这些群星上诞生了旧日支配者来统治我们的命运。

祭司们总是试图诋毁真理,将意识斥为邪恶。人们说,人之所以堕落,是因为尝到了那禁忌之物——智慧树之果。而且是祭司的神,不管是单数还是复数,都会发洪水和大灾难作为惩罚。那些自封为新神代言人的人总是认为他们是唯一的智慧,他们的祭祀仪式是唯一的途径。

因此,教派和分裂,战争和征服,国家的分裂,在战火和鲜血中诞生的教义的竞争——为了少数人的统治而毁灭多数人。所以信徒也备受逼迫。

然而忠信的人仍在。一直以来,都有少数被选中的人,也就是发起人,他们没有被他们的凡人主人所实行的扭曲所欺骗。他们铭记着旧日支配者。

旧日支配者也注意着他们。

因为他们还没有死。能够穿越浩瀚外太空的实体是不朽的。他们可能被埋在无边无际的冰层下,或者被关在汹涌澎湃的海底下巨大的石头城堡里,但他们仍然有知觉。沉睡万世对他们来说只是一瞬间;梦境在它们的长眠中产出,以噩梦的名义侵入不信者的头脑——但对信徒来说,它们带来了新的信心,新的希望:有一天旧日支配者将复活并再次掌权。

在沉没的拉莱耶,伟大的克苏鲁在等待着,等待着星位正确之时,等待着释放力量的重回。那时间近在咫尺,那力量被有力地保存了下来,被记载在历代信众守护的文字中。正是这种力量,这种知识,体现在繁星之慧中。

“我给你们带来了消息,”奈神父吟诵着。“疲倦的等待结束了。星群正在它们的宇宙轨道上聚集。上个月的地震是命中注定的象征。力量形成是为了塑造未来。很快山脉就会如同尘埃一般,冰障消融,大海交出它的秘密。

“许多人将会灭亡——虚假信仰的祭司和被人们称为科学家的虚假先知,以及所有追随他们的人。他们必有惊恐之日,我的朋友们——我们也必将胜利。有信仰的人将会存活。”

戴着手套的手抬起来,在漆黑的脸庞前慢条斯理地划动出图案,与编织的文字相呼应。“我知道,对一些人来说,这似乎是最纯粹的无稽之谈。对其他人来说,这是一种亵渎,或者至多是一种迷信。你们心里会说,这江湖骗子是谁?”

他抑扬顿挫的声音突然变了。“或者你会说,这只火鸡是谁,他对我们耍的这些老调重弹是什么意思?伙计,我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们太聪明了?”奈神父微笑着耸了耸肩。“不管你怎么说,怀疑就是怀疑。它挡在真理的道路上,必须予以清除。

“所以现在是揭示真理的时刻了。”

他说话的时候,戴着手套的手伸到讲台后面,拿出来一个盒子或箱子。凯盯着这个长方形的容器;它大概有一英尺宽,十八英寸长,是由一种因年代久远而失去光泽的黄色金属制成的。它的外表面蚀刻着扭动的人物图案,在阴影中只能隐约看见,盖子雕刻得很是华丽。

奈神父把盒子放在讲台上;人群低声议论,然后安静下来。凯感觉到一种紧迫感,一种期待感,从他们挤成一团的温暖中升起一股带着恐惧气味的寒意。一切似乎又一次模糊了。

然后,奈神父紧紧地贴在盒子的另一边。盖子突然打开,从模糊的金属容器里射出一束舞动着的耀眼光芒。

奈望着打开的盒子,脸上洋溢着那光芒。他张开双臂,声音也随着这个手势而提高。

“看哪,这是从海洋升起的旧日支配者的礼物,而它们本身也必将升起!看哪,这从繁星降下的礼物,将予你等自由!”

他将盒子向前倾斜,以展示里面的光源——那是一块巨大的水晶,由从盒子内部的侧面和底座延伸出来的水平金属条带悬挂固定,它的表面雕刻成火红的小平面,为观众的眼睛注入明亮的光芒。

凯试图避开这耀眼的光芒,但没有办法逃避;眩光磁化了视觉。到处都是光亮,到处都是声音。

声音是光的一部分,光是声音的一部分,而整体是梦的一部分。在梦里,凯自己感到支离破碎,就像水晶的各个面一般支离破碎。她的一部分在看,一部分在听,还有一部分在参与她的所见所闻。

因为那声音正在吟诵,用一种奇怪的语言吟诵,引起了讲台下面人群的奇怪反应。低沉的喉音变成了嗡嗡的声音,然后变成了刺耳的嘶嘶声,这些声音与人类的声音或人类的语言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但是她似乎能感觉到这些话的意思。这确象是梦中听到的声音,象是在睡者颅骨的回音室里发出的声音。尽管陌生,却很熟悉;尽管它令人恐惧,但它却使人全神贯注,它的力量使人安心。勿听其言,切听其意;正视真理。弃惧以求信;无知生悟性。

在噩梦中,在梦中,在现实中,凯听到了劝诫信徒们出来的声音。来吧,在水晶的永恒之光中被洁净,来吧,在真理的光辉力量中被治愈悲伤和痛苦。

一阵窃窃私语和一阵移动过后,模糊的身影升起,聚集到讲台上水晶下面的讲台底部。残废的、瘸腿的、眼盲的皆被那声音所召,被那光辉所吸引。他们一瘸一拐地慢慢走着,摸索着往前走,一个接一个地站在倾泻而下的阳光前,沐浴在声音和光芒中。然后在众人的欢呼和赞叹声中,挺直了四肢,睁开了眼睛,离开了——

“快点,我们离开这里!”

有人在摇着凯的肩膀,她睁开了眼睛。有趣的是,她以为自己的眼睛一直都是睁着的——但现在她眨了眨眼睛,看见阿尔·贝达德站在她身边。

他还嘟囔着什么,但她听不清;他们迷失在周围那些人的尖叫和呻吟中。而在这一切之上,升起的是吟唱和从盒子里的水晶中倾泻而出的绿色光芒。

贝达德抓住她的胳膊,扶她起身。当她从喧闹的人群中转过身去的时候,凯最后瞥见了那些沐浴在水晶之光中的面孔——那些苍白的、剽悍的、红褐色的面孔,那些胡子拉碴的面孔,那些长着针尖大小的眼睛和张开的嘴巴的面孔,它们哀嚎着、喘息着,带着狂喜的回声追赶着她,贝达德引着她走出了密室,来到了寂静的黑暗的荒街之外。

她的意识还没有完全恢复;有时那模糊的感觉又来了。马达启动的声音驱散了她的思绪,她发现自己坐在阿尔·贝达德的旁边,汽车驶进了街道,掉头向北开回了诺曼底。

他一直在跟凯说话,叫她振作起来。她试图集中注意力听他说话。

“他是个催眠师,一个该死的催眠师!我记得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的父母把我拉到她的神殿去看艾米修女。她使用了风琴和灯光提示,但这对她也有效——”

大众催眠,这就是答案,凯对自己说。贝达德还在继续。

“——那水晶是假的——他一定是在盒子里装了一个电池供电的灯——”

很有可能。凯点了点头,对这个合乎情理的解释表示赞同。

“——所有的信仰治疗者都依靠同样的东西——对一群歇斯底里的怪胎投其所好,让他们来到耶稣面前,舍弃他们的信仰。当然,他也可以用傀儡,把他们安置在观众中。不管他的花招是什么,我敢打赌他今晚肯定会大赚一笔,因为他让他们兴奋不已。你看清楚那些孩子了吗?他们中的一半人都因吸食毒品而头晕目眩。那该死的熏香对我来闻起来就像碎肉一样。他为他们安排了一次真正的旅行。”

凯又点点头。这是有道理的,是她迫切渴望的那种道理。硬性药物可以帮助解释观众的反应,它也解释了观众的构成。她竭力回忆自己的所见所闻,仿佛在一场梦的消逝记忆中摸索。这些碎片以闪光的形式出现,就像水晶的表面一样。瞪大的眼睛。尖叫的嘴巴。白的、黑的、棕的、黄的、年轻的脸。

但有件事她还是想不起来,一件重要的事,一件她必须回忆起来的事。它又回到了梦里,回到了朦胧中,回到了吟唱中,回到了房间里。瞥见了不属于其它诸如年轻的东西。

然后它显现了。

当她站起来走出去的时候,她看到了那张脸。大厅远侧阴影里的那张脸——那张不年轻的脸。那个自称本·帕瓦斯的人的脸。

*

贝达德把她送到公寓后,凯吃了一片红色的小药丸。

平时她总是远离这些药丸;事实上,她还特别小心地把塑料容器藏在药柜顶层的后面,以减少诱惑。赤色恶魔,退到我后边去罢。但有时,睡眠会拒绝它的召唤,这时就有必要寻求药物给予的睡眠了。凯认识的每个模特都是这样;她们都是睡美人,她们的存在取决于经过长时间的休息醒来后是否精神抖擞。如果没有充足的睡眠,她们的美貌就会褪去,疲劳的产生的证据将被摄像机捕捉到。镜头是今天的白马王子,用咔嚓一声代替亲吻唤醒现代睡美人。

昨天晚上,她在没有使用化学药物的情况下面对着她的失眠症问题,而且没有成功入睡。那个跟踪她的人是谁?为什么跟踪她?奈神父是什么人?他想要做什么?

凯吃了药后,那些问题就消失了。消失在她卧室的黑暗中,消失在她陷入遗忘的更深的黑暗中,忘忧药,乃轻柔的死神。

但在她的睡梦中,她仍然被一个叫奥布里维翁的疯狂爱尔兰人——不是那个自称为帕瓦斯的人——所笼罩。他站在那里看着奈神父给她喝药水,这药水能带来平静和遗忘。只是她没有忘记——她记得。记得那萦绕在更深的黑暗中回响的歌声。“那永恒长眠的并非亡者,在诡秘的万古中,即便死亡本身亦会消逝。”

她现在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了。那意味着阿尔伯特没有死。他只是睡着了,就像她睡着了一般,他在翻滚的海水下长眠,直到死亡本身消逝之时,旧日支配者从冰冷的石墓中解脱,宣布他们的权利之时,他将作为一个赤色恶魔,从深蓝色的大海中崛起。他们的目光都在注视着她,千千万万双眼睛睁开,以饥饿目光凝视着她;千千万万张嘴张开,以求她满足那份饥饿;千千万万支触手摸索着要抓住她,把她拉近那饥饿的目光,那饥饿的嘴,当吟唱响起,她用一声尖叫,淹没了它。

她醒了,在清晨的阳光下眨着眼睛。

凯不用照镜子都明白她没有得到休息。看了一眼她忘了设置的闹钟,足以提供她所需要的其他信息。

十点。她睡过头了,但这也不错。这意味着经纪公司还开着,她可以打电话给马克斯,告诉他取消和奈神父的模特会面。

凯一边洗澡,穿衣,准备早餐,一边想着这件事。马克斯在放弃这笔交易之前需要一个很好的借口,但她能告诉他什么呢?事实当然不行——事实只不过是一个梦。

或者是真的事实?

有一件事确是非常真实的——昨天晚上,她瞥见了那个假扮本·帕瓦斯的男人。但这不是马克斯所关心的。这一特定的信息必须传递给丹顿·海辛格。

也许她最好先跟他谈谈。与此同时,她可能在想怎么跟马克斯说。也许海辛格可以提出一个建议,她可以利用这个建议来摆脱困境。

但现在摆脱困境的第一步是打个电话。

凯拿起听筒,拨通了银行号码,但没有回应。电话里头一片寂静。她又试了一次,然后意识到电话坏了(dead)。但不应该这样!那永恒长眠的并非亡者(dead)……

她拿着电话,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皱起了眉头。在这里的阳光下,梦境消散了;慌乱并不是对现实的实际反应。要做的事情是去门厅,看看邻居是否在家,让她用电话给电话公司打电话维修服务。

这不是世界末日;每天都会有线路失灵。是时候阻止偏执的把戏(sehtik[shtick?]),让她振作起来了。

凯站起身来,走到起居室门口,这时敲门声响起。

“在?”她说。“谁啊?”

“太平洋电话公司。您的线路出故障了。”

“你怎么知道的?”

“女房东打电话投诉的。介意我看看吗?”

“好吧。”

凯为修理工打开了门。

随后那个自称本·帕瓦斯的陌生人走进了房间。

*

没有办法从他身边过去:凯只能在他关门锁门的时候逃走。

“不必惊慌,”他说。

“我尽量。”凯努力使自己的声音稳定下来,眼睛盯着那个闯进来的人左手拿着的帆布修理包。那真是一个修理包?

现在他走到咖啡桌旁,把鼓鼓囊囊的袋子放在了桌上。凯又往后退了一步,不知道能不能破釜沉舟,跑进卫生间,把门锁上。陌生人抬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等一下。”他说,解开袋子的拉链。“我有东西给你。”

现在他把手伸进了包里。凯深吸一口气,准备在刀子出现的那一刻尖叫着把他赶出去。

但是他拿出来的不是刀子。

他拿出了一本平装书。凯看不清书名;她只瞥见书脊上的粗体字,透露出作者的名字。

“H.P·洛夫克拉夫特?”凯喃喃说道。

“给你。”陌生人把书递给他。“读一读它。”

“凭什么?”

“因为了解发生了什么对你来说很重要。”他把书塞到她手里。“就现在。”

凯摇了摇头。“我需要的答案可不在书中。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想干什么?是你杀了本·帕瓦斯?”

入侵者咧嘴一笑。你的问题是对的,但是顺序错了。首先,我和帕瓦斯的死一点关系都没有——他是心脏病发作,如果你不相信我,你可以查一下。我想你已经自己想清楚了。我用帕瓦斯的名字来找你,是为了看看你对你已故前夫的了解,以及他可能与这件事有关的情况。”

“你怎么知道今天早上我电话出了问题?”

“因为线路是被我剪断的。”陌生人举手示意凯不要回答。“我想你可能会赶紧做些什么——比如取消模特会面或者和银行经理谈谈?”

“那我为什么不能干这些事情?”

“等你读完书后我们再讨论这个问题。”

凯犹豫了。“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呢。”

“我叫迈克·米勒。这并不重要。”

“你本可以一开始就告诉我的。为什么要伪装?”

“安全措施。”

“你是某种政府特工吗?”

“不是官方的。”

凯迎着他的目光。“听着米勒——如果这真的是你的真名的话。你承认你一直在对我撒谎。而现在也没有证据证明你说的是实话。我凭什么相信你?”

“我他妈才不管你信不信。你只要给我读这本书就行。”

他拿起帆布包,转身向门口走去。他打开门,朝凯点了点头。“不要浪费时间。我今天下午会回来。我们谈话后,你的电话就可以再次运作了。”

凯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强迫自己等到他有足够的时间到达楼外的街道。然后她越过窗户,往下看了一眼。令她欣慰的是,当他的车驶离路边时,她认出了他的车,并瞥见了方向盘后的他。至少他说他走了是真的。而现在,如果她迅速行动——

凯转过身,把书扔在咖啡桌上,朝前壁橱走去。她从架子上抓起钱包,然后向前门走去。她打开门,开始跨越门槛。

一个男人堵住了她的出路。

在阴暗的大厅里,她看不见他的脸,但这无关紧要。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右手里那似乎突然出现的小自动装置上了。

“对不起,夫人。”他轻声说。

凯退了回去,砰地把门关上。她锁上了锁,转身把钱包放在桌上,拿起了平装版的《敦威治恐怖事件及其它》。当阅读不可避免时,就靠在后面享受吧。

在沙发上坐下来,她看了看手表。十一点。

随后她翻开了书。

她下一次看表是在下午两点,并伴随着敲门声。

*

“你读完了?”迈克·米勒问。

凯点头。“一字不落。”

“没了?”

“他是个了不起的作家,如果你是这个意思的话。坦白地说,我对幻想小说从来都不感兴趣。”

“我也是。”

“那有什么意义呢?”

“假如洛夫克拉夫特不是在写幻想呢?”

凯皱起了眉头。“你不会指望我会相信那些故事吧?现在我明白你为什么要我读它们了;它们是奈神父整个疯狂崇拜的来源。他甚至根据洛夫克拉夫特的一段故事取了它的名字——繁星之慧。”

“《夜魔》”

“是的。这就是他设计的水晶装置的灵感来源。洛夫克拉夫特管它叫闪耀的偏方三八面体,是吗?奈一定是从故事中的描述中抄来的。”

“很有效,不是吗?”迈克·米勒说。“非常有效。他把那群人都影响了,这是毫无疑问的。”

“你的反应如何?”

“我的?”凯犹豫了一下。

“我在信仰治疗会议上看到了你。你无法将目光从水晶上移开。”

凯耸了耸肩。“当然,这都是大众催眠。”

“什么是大众催眠?”

“为什么,你知道的——这就像印第安人的绳子戏法。魔术师欺骗大众,让他们看到不存在的东西。”

“怎么办到的?”

凯不耐烦地指了指。“别问我。我又不是心理学家。”

“好吧。”迈克·米勒笑了。“心理学家很久以前就抛弃了关于大众催眠的无稽之谈。他们知道魔术师可以使用误导和机械装置来制造假象。但他们也知道没有一个人可以催眠一整群人。这总是一对一的交易。有些人是会由于种种原因,特别容易受到暗示的影响。如果他们在观众席上,当一个对象在舞台上被催眠时,他们可能会做出同样的反应。但这样的人是例外,没有所谓的大众催眠。”

“那么昨晚在繁星之慧神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一些心理学家无法解释的事。”

“假设奈神父在观众中使用设备,假瘸子假装痊愈呢?”

“可能吧。但是对于那些模糊的现象呢?就像你被困在梦里一样?你有这种感觉,不是吗?”

“是的。”凯皱起了眉头。“可你为什么不受影响呢?”

“因为我来的时候已经为我将要看到的做好了准备。因为我读过洛夫克拉夫特,知道会发生什么。”

“你是说奈神父用的是真正的闪耀的偏方三八面体——洛夫克拉夫特写的东西都是真的?”

“是的”

“所有那些关于旧日支配者们的胡言乱语——难道也应该是真的?”凯皱起了眉头。“我才不会相信这些玩意。”

“不会——或者说不想?”

“你在骗我。”

“你在骗你自己。”迈克·米勒站了起来,边说边踱着步子。“我不怪你。我们大多数人都试图逃避不愉快的现实。我们知道它就在那里,但我们不想面对它——眼不见心不烦。

“我们会愿意承认自己吃肉,但我们不会带着这个想法更进一步。我们不会想进入屠宰场,看动物被宰杀以满足我们的食欲。

“我们接受精神紊乱、绝症和死亡的存在,但我们避免谈论甚至思考它们。我们远离疗养所和医院,还有数百万人不愿参加葬礼。

“我们已习惯于对任何轻度不安的东西视而不见。我们宁愿不听‘别人的烦恼’和‘抱怨’。有一种被广泛接受的思想流派反对所谓的‘消极思想’,包括对现状的批评。过分乐观的哲学大行其道。”

“管它呢。”凯嘀咕道。

“抱歉。”米勒停了下来,忸怩地笑了笑。“我知道我对这一切都耿耿于怀。但我就是他妈的讨厌我们对任何可能使我们不安的事情都置之不理的做法。用那立体声来淹没我们内心的声音,用毒品和——”他深吸了一口气。“演讲没有意义。也许这是我逃避现实的方式。”

“在我看来,你对现实的看法很奇怪,”凯说。“你是说一个五十年前为通俗杂志写文章的人,实际上以一分钱一个字的价格揭示了创造的秘密。一个虚假的邪教领袖正在用这些秘密来填满他的收藏。”

“你认为他做的只有这些?”

“那还能有什么?”

“这就是你要弄清楚的。”

“为什么要我来?”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有机会看到幕后发生了什么的人。”

凯摇摇头。“我以为你们这些安全人员都有专门的特工干这种事呢。”

“我们确实有。在最近几个月里,我们两次设法在奈的组织中安设特工——一个黑人,一个芝加哥人——让他们皈依他的教派。”

“结果呢?”

“我也希望得到什么结果。他们失踪了。”

凯盯着迈克·米勒。“你希望我也冒同样的险吗?”

“对你来说就不一样了。你有了一道合法的加入权。你没有去找奈——是他来找的你。”

“你凭什么认为如果我真的这么做了,我就能想出什么办法?”

“我不是说你可以。但至少还有机会。首先,我们想找出奈的总部在哪里。”

“难道不是在神殿的楼上吗?”

“那只是个幌子。我们的人在失踪之前给过我们一些报告。奈正在给他们灌输教义——说他们将被带到一个特殊的地方,当他们成为有价值的人时,就会进入更高一级的邪教。自从他们消失后,我们一直在神殿上警戒,等待奈离开。他确实出去过一次,在上星期,我们跟踪了他。”

“去哪了?”

“到市中心有地下停车场的办公楼。他要么是在那里换了车,要么是设法从大楼溜了出去。不管怎样,我们跟丢了。”

“难道你们就没想过就这样突袭神殿吗?”

“我们当然他妈的有过,”米勒的声音变得很刺耳。“当我们的人失踪后我拼了老命阻止其它人这样做。因为这应该作为最后的手段。一旦我们采取行动,我们就会暴露身份。除非我们设法击败奈或他的一些追随者,否则我们就会回到起点。我的直觉告诉我,我们没有任何方法让他们开口。”

“但是我读到过那些新的洗脑技术。如果你从他的组织里抓几个年轻人,把他们——”

“听着,我们现在面对的不是普通的宗教狂热分子。我们要面对的这个人有他自己的方法和手段来控制皈依者。他必须这样做,因为他在玩更高的赌注。”

凯抬起头。“如果你对这一点如此确信,那么你一定对到底发生了什么有所了解。”

迈克·米勒点了点头。“所以我想让你读那些故事。你还记得洛夫克拉夫特写过一些关于神之信使的事吗?记得他是如何在地震和灾难中出现,并预测世界末日的吗?他将是一个穿着红袍的黑人,谈论科学,发明奇怪的仪器,展示权力。这让你想起谁了吗?”

“奈神父——”

“奈亚拉托提普。”

“等一下。我才不会信呢!”

米勒摇了摇头。“你当然不会。但其它人会。很明显,这个人是故意用奈这个名字的——我猜他是在告诉他最忠实的追随者,他真的是奈亚拉托提普。”

“所有这些废话,就为了骗一群街头疯子的钱?”

“我希望事情就这么简单。”迈克·米勒继续踱步。“但是据我们所知,核心圈子里的人都没有钱。他们大多是来自巴里奥区和黑人区吸毒成瘾的年轻人。”

“但如果他不是为了他们的钱,他想要什么?”

“权力。”米勒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你听说过谢赫·阿尔-贾巴尔(Sheikh al-Jebal)吗?”

“谁?”

“山中老人。他在十字军东征时期建造了一座叫做阿拉穆特的要塞。没人敢碰他——连十字军和撒拉逊人的军队也不敢碰他。他们向他进贡,服从他的命令,因为他有权力。生与死的权力。你可能没有听说过他,但他的追随者的名字已经在历史上流传下来。他们被称为刺客(Assassin)。

“这个词来自阿拉伯语。哈什-萨辛(Hash-shashin[即暗杀教派])——和哈希什(hashish[即大麻])这个词来源相同,因为那是他们喜欢的。谢赫招募年轻人,让他们吸食大麻(hash),告诉他们,如果他们服从他的命令,他可以给予其等永生。随后便让他们品尝了一下。

“当他们的药物效果结束昏倒时,他会带他们去他在山顶的秘密花园。当他们再次醒来之时,会以为他们身处天堂——他用音乐、灯光、香水、宴席、美酒,以及后宫的美女和少男们把他们迷晕了。当他们从这场旅行中返回的时候,他们会被告知——这只是个样品,但如果他们听从命令,他们就可能可以永远拥有它们,甚至是在死后也一样。

“那些相信的人成为了斐代斯(fedais[即刺客的一员]),忠诚之人,并接受了所有秘密谋杀的训练。然后,他们会被派去杀人,他们会被要求溜进法庭或军营,在深夜用刀或勒死他们选定的受害者。

“相信我,它成功了。非常成功,以至于数以百计的领导和官员死去,成千上万的人为了挽救自己的生命而表示敬意。这在当时很有效,现在仍然有效。”

“这一切和奈有什么关系?”凯问。

“我们不确定是不是奈。但有人在使用这些策略。恐怖活动——如果你知道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有多少重要人物被袭击的话——”

“那我怎么会不知道?我每天都会看报纸的。”

“没有被刊登在报纸上。如果让公众知道的话,会造成恐慌的。”迈克·米勒皱起了眉头。“我们必须拿出确凿的证据来支持我们对奈的怀疑,而且要快。以一个虚假的罪名把他抓起来毫无意义——我们需要找出背后的原因,看看是否有更高层的人员发号施令。这才是最重要的。”

“对你也许是这样,但对我不是。”凯耸了耸肩。“还没有重要到让我冒生命危险的地步。”

“我觉得有。”

“给我个好的理由。”

“好吧。”米勒瞪着她。“我认为这次事件的受害者之一是你的前夫,阿尔伯特·基思。”

*

凯的电话正好在三点钟响了。

这把她吓了一跳,她抬头困惑地看着米勒。

“我告诉过你服务将会恢复,”他说。“去吧,接电话。”

“如果是奈……”

“你知道该怎么说。”

凯犹豫了一下,毕竟她不知道米勒是否说了全部的实话。但当电话持续着刺耳的铃声时,凯还是拿起了听筒。

“基思小姐?”

“是的。”

“下午好,我是奈神父。”

凯朝米勒点点头,悄声说出了奈神父名字。随后便倾听着来电。

米勒看着,无法理解她偶尔对来电者的单音节回答。最后她把听筒放回原处时,他不耐烦地做了个手势。

“所以?”

“他想安排今晚和贝达德的摄影。我同意了。”

“几点?”

“十一点半”

“在哪里?”

“我猜是他家。地址是兰普顿街400号。”

“从没听说过。”

“他说在马里布北部的太平洋海岸高速公路附近。”

迈克·米勒皱起了眉头。“对于一个像奈一样掩盖行踪的人来说,他在公布自己的家庭住址时相当粗心大意。要么是这样,要么是他很自信。”米勒拿起电话。“让我们看看能发现什么。”

他拨了一个号码。

“十八,”他说。“未受监控的物业占用地址信息描述请求。兰普顿街400号。马里布。”

现在轮到凯看着他打电话了,听他简短地肯定他所听到的事情。当他把听筒放下时,朝她点了点头。

“正如我所料。他不住在那里。”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兰普顿路400号不是人家。是一家私人博物馆。”

“博物馆?”

“类似往南几英里的盖蒂广场。但这家博物馆是全新的。它是由一个叫做普罗比尔斯基基金会的机构建造的,不过要到下个月才会正式开放。”

“没怎么听懂。”

“显然奈和你在交换地点见面。你去那里,他会接你,然后偷偷把你带到别的地方。”米勒用一个安慰的微笑预料到了凯的反应。“别担心,这次我们不会失去他的。我会在街道两端设置严密的安全桩,所有的后门也会被覆盖。如果他带你出去,有人会跟着你的。你不会孤独一人。”

“贝达德?”凯摇了摇头。“你凭什么认为他会在这种事情上有所帮助?”

“贝达德不会和你一起。”

“但是——”

“我已经和马克斯·科尔宾谈过了,告诉他只要能确保他闭上嘴配合就行。他愿意让我用我们的人来取代阿尔·贝达德。弗雷德·埃尔斯特里——我想你已经见过他了。”

“我见过?在哪?”

“在你的门厅,就在我今早离开之后。”迈克·米勒指了指前门。“别担心——他不是专业摄影师,但他对相机有足够的了解,对于你们的会面足够了。如果有什么事情发生,他可以处理,但我预计不会有什么问题。你所要做的就是睁大你的眼睛,竖起你的耳朵,对奈展现你的好感,看看你能从他的行动中知道些什么。”

“就这些了。”凯喃喃地说。“就做一只乖巧的小苍蝇,直接走进蜘蛛的客厅,别忘了对着镜头露出漂亮的笑容。”她愤怒地面对着他。“你还有什么要我做的吗?”

“是的。”迈克·米勒严肃地点了点头。“我希望你记住阿尔伯特·基思。”

***

 

凯很难意识到,自从她和阿尔·贝达德一起去了繁星之慧神殿之后,仅仅过去了二十四小时。

在某种程度上,今天晚上的旅行几乎是昨天晚上经历的重复;差不多了,但还没有。现在,汽车正由弗雷德·埃尔斯特里驾驶,朝西开向圣塔莫尼卡和下面的海岸公路。

凯很感激他的存在,感激他的警觉、警惕和武装。她的感激之情更加突出了今晚的旅行和前一天晚上的不同之处。然后她只是好奇他们的目的地和他们会在那里发现什么。今晚她很害怕。

米勒关于记住阿尔伯特·基思的建议毫无用处;在某种程度上,这只会使事情变得更糟。如果奈神父对基思的死负有某种责任,那么当她知道自己是在去见谋杀她前夫的凶手的路上时,她能得到什么安慰呢?

她从弗雷德·埃尔斯特里的沉默中得到了最大的安慰。它展现了一个有工作要做并且知道如何着手去做的人的能力和自信。

埃尔斯特里车开的很不错。当车子下了通往高速公路的坡道时,并没有尴尬的急转弯甩飞放在后座上的摄影器材包。凯突然确信,一旦时机成熟,他也会同样熟练地使用这些摄影工具;他很可能会毫无障碍地完成他的摄影师角色。那么她还有什么好害怕的呢?

“雾,”他们朝北走时,埃尔斯特里说。“它是打哪来的?”

当然,它来源于大海,而这正是凯所害怕的——大海,以及它所生的东西。溺亡之物在水底翻腾着,滑向水面,摇摇晃晃地扑上陆地。溺亡之物潜伏在前方高速公路上漩涡状雾气后面,那雾气升腾,形成一幅幽灵般的灰色巨浪。溺亡之物。阿尔伯特·基思是他们中的一员吗?

凯和汽车的前灯一起眨了眨眼,埃尔斯特里把灯调暗,把他们的行进速度放慢到小心翼翼的爬行速度。“最好放轻松点,”他说。

她点了点头。是的,放轻松。忘记阿尔伯特·基思。他死了,而你还活着。这才是最重要的

车辆稀少,雾又浓,汽车向北行驶。右边是高高的悬崖峭壁,但从盘踞在悬崖峭壁上的房屋窗户里看不到灯光。左边的海边还有其他的民居,但它们的灯光也隐藏在灰色巨浪的后方。空气又湿又冷;埃尔斯特里注意到凯的反应,就把驾驶座那边的车窗摇了起来。但让她颤抖的不是潮湿。

“坚持住,”他说。“现在应该不会太远了。”

她透过挡风玻璃往外看,只见他们绕过一排排的海滩小屋,来到了左边的土地陡然落下的那片区域,现在远远低于道路。那里没有房屋,只有从阴沉、寂静的海面升起、翻滚的雾气。然后,当他们转过一个弯时,眼前出现了一座建筑物,坐落在悬崖边上,就像——

“《雾中怪屋》。”凯喃喃说道。

埃尔斯特里飞快地瞥了她一眼。“什么?”

“没什么,”真没什么——只是她在书中读到的一个故事的标题。这是洛夫克拉夫特的一个故事,讲的是住在老房子里的一个老人和来自海上的支配者(Old Ones)交谈的故事。

弗雷德·埃尔斯特里知道这些故事吗?她不希望他知道;最好让他以一种例行的方式来执行一项例行的安全任务。她表现出自己的不安可能会让他难过,而她不想这样。

“你没事吧?”他说。

“当然。只要我们摆脱了雾。”

“那就现在。”埃尔斯特里转动车轮,他们向左拐进了一条狭窄的车道。旁边的高速路上停着一辆皮卡车。驾驶室里没有人,但当他们经过驾驶室时,卡车的前灯迅速地忽明忽暗。

“我们的人,”埃尔斯特里说。

凯皱起了眉头。“只有一辆车?”

“一辆车就意味着只有这条路可以进出,”埃尔斯特里安慰地笑着说。“一切都已经被检查过了。即使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出入口,米勒也会搞定它。”

“也许再往前走。”凯说。

但他们什么也没看到——除了车道尽头光秃秃的停车场那被雾气笼罩的空地,什么也没看到。还有远处悬崖边上那幢怪屋。

仔细检查才发现那根本不是一栋屋子。白石砌成的低矮的无窗结构几乎不易察觉地融入了雾气缭绕的背景中,直到他们走下汽车,凯才发现屋顶是圆顶的,入口凸起在一排台阶之上。它现在看起来确实像一个博物馆,而且任何进一步的怀疑都被贴在黑暗的橡木门框上的青铜匾驱散了。

埃尔斯特里从后座上拿起他那两袋照相器材,关上车门,走到凯身边。他眯着眼看了看匾。

“普罗比尔斯基(Probilski)基金会。”他喃喃说道。“真是个离谱的名字。听起来像波兰紧身胸衣(Polish corset)。”当他瞥了一眼凯时,他的笑容消失了。“抱歉,没时间讲种族幽默了,对吧?”

凯点点头。“我不喜欢这个地方的样子。”

“好吧,也许这样会有点帮助。我们已经做了一些功课。该基金会是合法的——由来自什里夫波特的石油大亨唐纳德·普罗比尔斯基于1974年建立,是那些避税协议之一。他于两年前去世。他的遗孀埃尔西继承了这一遗产,并作为管理者管理着该基金会。我们有购买这块土地的日期和买家,还有建造博物馆的申请和许可记录。除了一些回扣和通常的安排外,这笔交易看起来很合算。J.C.希金斯负责这项工作——一家在长滩工作的大型建筑公司。这个地方将于下个月正式开业,每周有四天的参观时间。馆长是他们从怀俄明大学图书馆雇来的。能让你感觉好点吗?”

埃尔斯特里实事求是的语气和叙述使人感到非常安心。凯给了他一个感激的微笑。

“是的,谢谢你。顺便问一下,这是个什么样的博物馆?”

“我们马上就会知道了。”

埃尔斯特里按下了门旁的蜂鸣器。铃声在门后回响,他的耳语在他们的耳边回响。“现在保持冷静,”他说。“记住,没什么好担心的。”

除了阿尔伯特·基思和他的遭遇

*

开门的那个年轻人是个眼熟的人。多年来,凯在校园的购物中心和城市的街道上见过成千上万像他一样的人,他们穿着牛仔裤和夹克,从头到上嘴唇和下巴都长出了毛发。他们不仅长得很像;他们还说着同样的习语,对同样的刺激做出一致的反应,用同样的步调走路。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点:每个人都为自己独特的个性而自豪。

因此,尽管凯本该以为她昨天晚上在神殿里的观众中认出了这个特别的年轻人,但她还是不能肯定。如果她听见他说话——

但他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示意他们穿过没有家具、有灯光的门厅,走到那边一扇宽阔的双门。

毫无疑问,它们现在是在博物馆里;大厅的气氛传达了一种独特的寒冷感,这种寒冷感更多地来自建筑,而不仅仅是温度。裸露的白色大理石墙壁和竖立的柱子的刻板形式创造了一个寒冷的似曾相识的视觉景观。最后一点是他们走过没有铺地毯的地板时的脚步声的回响;凯在她去过的每一个博物馆里都听到过这种声音。

但一旦进入双门之外的房间,熟悉感就消失了。那间巨大的房间里,只有几盏嵌在与天花板接壤的嵌板上的灯发出微弱的灯光,天花板本身和建筑的圆形圆顶的外观并没有什么相似之处。相反,它是从四块三角形的石头窗格中延伸出来的,四块三角形的石头窗格陡峭地倾斜在上面的一个共同的顶点上。

他们似乎站在一个镂空的微型金字塔的内部。凯朝埃尔斯特里瞥了一眼,想知道他是否认出了这一点。显然是这样,因为他咧嘴一笑,低声说:“要是我知道就好了。我本可以带些刀片来磨的。”

当她瞥了一眼房间里的东西时,她下意识的微笑凝固了。对它建筑灵感的任何怀疑都消失在四壁的阴影和在那等待着的东西中。

大理石板上的玻璃陈列柜里摆放着一些东西,凯在大学里选修埃及学时,对这些东西只有模糊的印象,但现在记不太清楚的文字和图片变成了可以辨认的现实。

在一个柜子里放着一块巨大的石碑,上面有埃及眼镜蛇(asp)的标志;在另一幅画中,象征着复活的凤凰——贝努鸟展开了翅膀;还有一些存放着纸莎草纸卷轴、铜牌、葬礼骨灰盒。这里有一个神圣驳船的微型模型,它将死者的灵魂带到冥界进行最后的审判,这里还有一个全尺寸的展品,展示逝者留下的东西——四个冠状的罐子,里面装着死者的肝、肺、胃和肠子。提取这些器官的尸体被放置在木乃伊箱中,心脏在沉睡了几个世纪后仍未被取出,完好无损,面部被精心保存,以便在面对四十二名审判死者的法官时能够辨认出来。

在三角墙旁边有黄铜、青铜和石制的神像,雕刻着的都是人形和兽首的生物——埃及众神。

这里站着牛头的阿比斯、有角的哈托尔、蜥蜴鼻的塞贝克和鹰嘴的荷鲁斯。巴斯特和母神塞赫美特蹲下身子,露出了它们凶猛的尖牙;托斯的朱鹮轮廓和阿努比斯的豺狼面貌在昏暗的灯光下显露出来。在他们旁边,奈赫贝特那秃鹫般的面孔冷冷地凝视着阿蒙的大羊头、凯布利的圣甲虫头骨、人蛇布托和邪恶之主塞特的提丰人兽面。站在他们之上的是一个身披羽毛长袍,手持乌阿斯(uas)神杖,戴着阿特夫(atef)王冠的人——奥西里斯,死亡之王。

她凝视着。发现它动了动。

当雕像从黑暗中向前走时,凯倒抽了一口冷气,这时他才意识到,移动的不是那座雕像,而是那个在雕像前的黑影中等待的人。

“和平予你,愿你智慧。”奈神父说道。他朝凯点点头,把戴着白手套的手伸向弗雷德·埃尔斯特里。

凯连忙把他们介绍了一遍,这使她的同伴露出了礼貌的微笑,那黑人也微微地皱了一下眉头。他疑惑地望着凯。

“他不是昨晚和你在神殿里的那位先生。”

“是的——那位因为其它原因去了圣地亚哥。”凯朝埃尔斯特里点了点头。“我想您会对弗雷德的工作感到满意的。说起肖像照,他真的是一个很好的摄像师,比昨晚那位要好。”

“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但他熟悉这项任务的目的吗?”

“是的。我已经告诉了他情况。”

“很好。”奈指了指那个留着胡子的年轻人。“你可以走了,乔迪。”那个年轻人一动不动地站着,眼睛盯着靠在墙上的雕像。

奈的声音变得果断坚定。“乔迪——出去!”

那呆滞的目光闪动了一下,年轻人的头迅速地垂了下来。他转过身来,移动到那扇有奇特滑门的门前,这证实了凯的猜测。

在某方面受到了惊扰。还记得迈克·米勒是怎么说刺客的吗

如果米勒在这一点上是对的,那么他在其他方面也可能是对的。这里的博物馆只是一个交换地点;现在奈会设法把他们偷偷带到别的地方去。

“好吧,我们开始吧。”奈说。“如果你把你的设备——”

神父一边说,一边走到远处的墙上,按了一下开关。凯对着突如其来的光线疯狂眨眼。

米勒关于我们会被转移到其它地方的说法是错误的。也许他对其他事情的看法也是错的。

有一会儿,凯陷入了混乱之中,但是光明驱散了疑虑,也驱散了阴影。它的光芒温暖了房间,把不祥的雕像变成了雕塑家无害的艺术品。它们虽然仍旧怪诞,但似乎不在具有威胁性。

也许这就是整个情况的答案。怪诞但无威胁。所有的一切都是奈为他的狂热崇拜所做的粉饰。甚至凯在这里摆姿势的照片都是为了做广告,纯粹是为了吸引那些容易上当受骗的人。这个想法又一次闪过了凯的脑海——这整个安排只是演艺的另一种形式。

她瞟了弗雷德·埃尔斯特里一眼,想知道他在想什么,但看不出他的反应。他已经开始打开他的两个包,拿出便携式照明设备。他把灯架的伸缩腿伸出来支撑他的点,然后把缠绕在灯架上的电线解开,把它们串在地板上,插到踢脚板上的插座上。他把这件事做得象个行家,凯的疑虑也消失了;他让这看起来就像另一次普通的摄影工作。

更令她吃惊的是,一切都证明了这是事实。

奈神父赞许地点点头。“一切就位?好。现在,在我们开始之前,让我告诉你为什么我选择了这个地点。负责基金会的女士碰巧也是繁星之慧的一员,她好心地给了我许可。我想我们可以充分利用这些雕像,如果你不介意,我想建议几个姿势。”

“只管说。”埃尔斯特里说。“我只是来对准镜头的。”

奈明白了,低声发号施令。显然,他想要的是一系列特写镜头,包括凯的头部和肩膀。但每个姿势背后都有一座雕像;蛇头骨的布托,秃鹫般的奈赫贝特,全视之眼的奥西里斯。再次强调灯光和构图似乎是例行公事;不同之处在于他对模特的指导。

“记得昨晚的事。”奈喃喃地说。“记得那些受苦的人走近祭坛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这就是我想要的——强度,完全专注于存在和形成的奥秘。我想让你们看看这些雕像,它们是神的象征,而神又是更强大力量的象征。看看奥西里斯的眼睛,看看他看到了什么——生命的秘密,死亡的秘密,永恒的秘密。反复的更新和复生,不断地重复。在奥西里斯眼中,你只是一种反射——当眼睛一眨,你就消失了,只有当他重新凝视时,你才会重新出现。”

凯听见他的声音从那光的圈外传来,把她拉进了黑暗中。聆听,她服从;服从,她相信。当她凝视的时候,她几乎能感觉到奥西里斯的眼睛正在用它自己的意识回敬她的凝视。如果它眨一下眼睛,她将不复存在。

她默默地感谢另一个声音;那个声音使她回到现实中来。

“我们再来看看侧面轮廓吧。”埃尔斯特里说。“现在把你的下巴抬起半英寸。在那里,好——”

当他们最后结束时,凯感到精疲力竭。她对埃尔斯特里关掉了令人目眩的照明设备,对奈调暗了头顶的灯,使房间再次笼罩在阴影中有着莫名其妙的感激。现在她不需要盯着怪诞的神,盯着奥西里斯的眼睛,看着它盯着她自己的眼睛。

埃尔斯特里正在拔插头、盘绕电线、拆解和包装设备。如果他们能离开这里——

他捡起包,点了点头。“都准备好了,”他说。

“谢谢你们的到来。”奈牧师和他们一起走到门口。

“后天我会把印刷品准备好,”埃尔斯特里告诉他。

“那太好了。”奈转过身来,重重地敲着门的上嵌板。“乔迪——开门!”

门向内打开。

那个满脸胡须的年轻人站在门槛上。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一看到它,埃尔斯特里就迅速把手伸进夹克口袋。他喊着什么——凯想是:“当心!”她不能肯定,因为他的声音在前厅里回响。

但是,当这个蓄着胡子的年轻人举起左轮手枪,向弗雷德·埃尔斯特里的头部开枪时,却没有任何回响。

*

凯感到石头地板压在她的脸颊上,她的第一反应是惊讶。我不是那种会晕倒的人,她告诉自己。接着她想起了刚才看到的情景,又感到一阵头晕。但它悄无声息地发生了。他一定是用了消音器。

现在有声音了;低沉的声音。凯睁开眼睛。从她躺在博物馆房间地板上的地方,她可以看到那个留着胡子的年轻人在半开的门前和奈说话。凯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也听不清奈在回答什么,但是她看见他点了点头,从门口走出去,从躺在瓦片上的埃尔斯特里的尸体旁边走过。

奈把门关上,凯坐起来,他转过身向她走来,黑色的脸不苟言笑,声音里感觉不到任何感情。“你有武器吗?”他说。

凯摇摇头。

当他伸出手时,她后退了身子,但他并没有试图去碰她。相反,他捡起了掉在她身边的她的钱包。他打开了它,把里面的东西倾倒在地上。钥匙、钢笔和铅笔在杂乱中叮当作响。他满意地转过身去。

凯用一只胳膊肘撑起身子,奈把她扶了起来。她还没来得及抽身,他那双戴着手套的手就飞快地在她身上搜查,动作娴熟。

“我很惊讶他们没有在你身上安装窃听器,”他说。“当然,这不会有什么区别。”

“你在说些什么玩意?”

奈摇了摇头。“别白费口舌了。感激你还活着站在这里吧。乔迪本也想掐死你,像对其他人一样。”

“其它人?”

“外面小货车里的那两个人。”他点了点头。“我猜他们正忙着听对讲机,没有注意到他接近他们了。消音器是一项粗糙但有用的发明。”

“他们死了?”

“按现今的习语说的话,是被吹走了(blown away)。乔迪把卡车挂上挡,让它冲下了悬崖。我不能争论销毁证据是否明智,但我想检查一下尸体和对讲机。不过没有机会了,所以我只能依靠你。这是某种安全措施,不是吗?”

“我不知道。”

“那你就把你知道的告诉我。”

凯摇了摇头。“没什么好告诉你的。我来这只是为了工作——”

“埃尔斯特里也在工作。”奈的声音很平静。“他不为马克斯·科尔宾工作——他是被人安插到你身边的。现在告诉我,是谁负责的?”

“我告诉了你我——”

即使是带着手套的一拳也无比刺痛。凯的面颊和太阳穴火辣辣的疼。

“抱歉。”奈放低了他的手和声音。“在这种情况下,说实话对你来说可能要求太高了。但是我猜是某个不知名的政府机构以诸如毒品走私与恐怖活动等捏造的罪名监视我。他们让你合作,找出你能发现的。好吧,我就不让你再怀疑了。所有指控都是真实的。”

“你承认了?”凯又感到一阵头晕,挣扎着。“那意味你将要杀了我——”

乌木脸是一张神秘的面具。“我承认,因为这无关紧要。什么也救不了那些人。无论如何,他们都会死去,其他人也一样。包括阿尔伯特·基思。”

“你知道关于他的事情?”

“当然。你认为我在经纪公司找到你是为了一个愚蠢的模特任务是意外吗?我不需要任何广告来宣传一个已经达到目的的虚假崇拜。这是整个模式的一部分,是计划的一部分——”

“什么计划?”

“拯救你的生命。”

“你放屁。”

“停下来思考一下。一切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如果仅仅是为了构建繁星之慧,就没有必要采取如此激烈的措施。那是因为我还有另一个目的,一个更大的目标。我承认我们的方法是很粗糙,我们的预防措施既脆弱,也不成熟。但是,我们不得不迅速行动,与时间赛跑,在星位正确之时到来之前,在世界终结之时到来之前。”

凯皱起了眉头。“你说邪教是假的。但你向我讲道,正如向殿里的人讲道一样。”

“是的,邪教是假的。但它的教义是以真理为基础的。你所知道的那个世界,那个充满思想、道德和人类的美丽世界,已然走向终结。众旧日支配者已经开始骚动,大地因他们的到来而颤抖。只有被选中的人才将幸免于难——而你就是其中之一,注定要在未来的人生中扮演一个特殊的角色。所以我才要拯救你的生命。”

奈抬起头,门开了。乔迪走进来,手里拿着左轮手枪。满脸胡子的男人关上门,然后和奈一起走到房间的另一头,那里的雕像在阴影中沉思。

一阵窃窃私语过后,乔迪点点头,朝凯走去。他仍然拿着武器。

“转过去,”他说。

“哈?”

“转过去面向着门。”

他的声音颇为平静,但命令的同时举起了他的左轮手枪,凯不得不服从。

她站在那里,感觉到乔迪就在她身后,然后发觉有什么冰冷而坚硬的东西压在她的肩胛骨之间。他要杀了我,凯这样告诉自己。

压力突然消失了。“不用担心,夫人,”乔迪说。“放松”。

凯看见那个满脸胡子的年轻人放下武器,便转过身来。她从他身边瞥了一眼,想看一眼他的同伴,但她所能看到的只是远处墙边黑暗中隐现的半圆形雕像。

“奈神父呢?”

“他走了。”

这是废话。但他是怎么离开的呢?门是锁着的,这个没有窗户的房间也没有其他出口。凯发现乔迪露出了笑容。

“不用担心,他会回来的。没有你他是不会永远离去的。绝对不会(no way)。”

没有办法(no way。但总会有办法的。凯把恐惧抛在一边,集中精神面对现实。奈已经走了,乔迪还留在这里看守着她,直到他回来。更糟糕的是——

“我们要去哪里?”她喃喃说道。

“旅行。你喜欢旅行吗,夫人?”

他吸毒了,这是毫无疑问的。但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奈很快就会回来把她带走。他答应过要拯救他的生命——为了什么?

她不想知道答案。但避免它的唯一办法是现在就采取行动,在奈回来之前。一定有办法——

她低头看了看地板,然后开始往前走。

“等一等,”乔迪说。“你要去哪?”

“我的钱包——里头的东西都散落在地板上了。我要去拿回它们。”对凯来说,在现在这种情况下让声音保持平稳是很困难的。但她必须这样做,她也做到了。

她弯下腰,开始把她的东西收拾起来。乔迪走到她身边,看着她把散落的东西——手帕、粉盒、镜子、香水、钥匙链、钢笔、铅笔、笔记本——收起来,又放回包里。她边做边把较重的东西放在上面,用指甲解开粉盒的扣子。显然她在这里没有武器,她能感觉到乔迪放松了,她拿起包站了起来。

然后,她转过身,把打开的袋子向前甩去,砸在乔迪的脸上。一股令人目眩的粉末从敞开的粉盒里喷了出来,乔迪举起胳膊挡住转动的钥匙链和笔尖。

当他这样做的时候,凯冲到他身下,想把他手里的左轮手枪夺下来。乔迪咳嗽着,用爪子抓着她,脸都扭曲了。

凯并没有意识到她按下了扳机,但她一定是按下了,因为突然间他的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涌动的深红色喷涌而出,他倒退着撞倒在地板上。

凯对这种景象——对这种气味——对她自己的反应,毫无准备。她转过身去,胃里翻腾着,左轮手枪从她的手指滑落,她紧紧抓住陈列柜的侧面作为支撑。

她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直到呕吐消退;然后恐慌迫使她穿过房间来到门口。

门上锁了。

而且没有钥匙孔。

她带着麻木的意识思索着。他进来时,乔迪已经把门关上了;门栓一定是从另一边把门锁住的。

一定有办法的。凯小心翼翼地将目光从外面那个趴着的身影身上移开,转身捡起地上的左轮手枪,然后又移到门边。她站在一边保护自己,瞄准锁,扣动了扳机。

砰。

她又一次扣动扳机,又是一声砰。

没有办法。

她扫视着房间的另一边,凝视着黑暗中埃及的众神,它们蹲在那里,站在那里,斜睨着,嘲笑着。

她慢慢地向他们走过去,凝视着石鼻的塞贝克,铜喙的荷鲁斯以及巴斯特那张金属大口。而在基座上,奥西里斯也在凝视着她。

她上次看见奈时,他便是站立于此。于此,位于死亡之主奥西里斯身旁。

雕像后面的墙壁很坚固,没有破损。凯用手指抚摸着冰冷的石面,它并没有屈曲。看来这里没有秘密出口。没有办法。

她转过身,再次凝视着冥界的统治者奥西里斯的眼睛。

冥界(underworld)。

凯朝底座后面的阴影里看了一眼,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就差点被那个投影给绊倒了。金属环从铁圈中环出,与地板齐平。

她弯腰抓住了它,迅速地、毫不费力地就把它提了起来。

她跪下来,凝视着下方黑暗的洞口。奈就是从这扇活板门出去的。没有台阶,只有一系列的梯级形成梯子。

但它通向哪里呢?

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抓住了最上面的梯级。慢慢地,她开始没入地下世界(underworld)。

*

下降。逐渐下降到潮湿的黑暗。凯沿着金属梯子小心翼翼地下行,一边移动一边用手把梯子两段牢牢地抓紧,然后把脚放低,在下面的另一个梯级上寻找支撑。梯级之间似乎有两英尺的距离,梯级平坦的上部比普通的梯子要窄。感谢上帝,我没有穿高跟鞋,她对自己说。

她继续往下走,从上面开着的活板门发出的光线越来越微弱。她不断计算着阶级——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想知道还有多少路要走。但是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将在哪里结束。

她在黑暗的寂静中抓着梯子停了一会。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她感到茫然;没有视觉和声音,她只能依靠触觉。金属踏板摸起来很冰凉,扇着她的脸和前额的风又湿又冷。

从下方吹起的一阵阵微风一定是从坑外的什么地方吹来的。如果奈从这条路走,一定是有出口的。

凯慢慢地、稳步地继续努力下行。从上方传来的光已收缩成针尖,随即熄灭。她没有理会它的消逝,而是专心地数着。到了六十六级之后,她的右脚才落在坚硬的石头表面上。

这是多少——130英尺?但那是13层楼的高度!凯努力回想博物馆所在的悬崖有多高。它一定在海底,接近海平面。现在,她聚精会神地听着,仿佛听到远处有一种低沉的轰鸣声,每隔一段时间就重复一次;那是远处海浪拍打岩石墙的声音。

她一定是在一条通道里,但没有方法知道通道的大小和通向哪个方向。她只能依靠吹拂在她脸上的气流来找到它的源头。如果轰鸣声越来越大的话,就意味着她正在靠近出口。

凯松开了紧握金属梯级的手,立刻就后悔了。现在她一个人站在黑暗中;一旦离开梯子,她就再也找不到它了。

她转过身来,伸出双臂,想要摸到她站着的洞口的两边。她的左手碰到了一件向外伸出到肩膀那么高的实心东西,凯感到她的手指抓住了一个把手或杠杆。它向前移动了一下,发出微弱的响声,然后她眨了眨眼睛,突如其来的光线划过她的瞳孔。

一道暗淡的荧光从头顶上倾泻而出,她可以看见它的来源——在梯子底部,她前面的隧道口的屋顶。

狭窄的孔道似乎是由坚固的岩石开凿而成的;它的宽度可能有四英尺,高有六英尺。沿着通道的天花板铺设有护套的管道,暴露出前方蜿蜒的粗糙墙壁。岩石表面湿润,布满了潮湿的绿色地衣。

这无疑是一个人造洞穴,而且显然已经很古老了。但灯光显然也是新近添置的,她刚刚碰过的杠杆式墙壁开关是一件很不协调的现代装置。

在这一刻,她脑中闪现出了洛夫克拉夫特的故事《畏避之屋》中关于地下通道的不适记忆。

凯摇了摇头。现在是时候把注意力集中在事实上,而不是幻想上了,现在只有空气是重要的。隧道口流出的空气从隧道深处的源头散发出来。那边肯定有出口。

她毫不犹豫地向前走去。走廊里湿漉漉的,到处都是海水的味道。她的脚步声和海浪拍打外墙的有节奏的轰鸣声混合在一起。正如她所想的那样,隧道在岩石中蜿蜒曲折;很快,凯就完全看不到身后的洞口了。她不时地在两边发现一些较小的开口,仿佛整个悬崖边上都是密密麻麻的洞穴和通道,但她不去理会它们,而是集中精力沿着有灯光的中央路线走。前面不断吹来的风给她带来希望,她开始加快脚步。

她一直走到很远的地方才感觉到声音的音质在逐渐地变化。她脚步的回声依然不变,就像外面海浪的低沉的轰鸣声一样,但现在有一些别的东西填补了海浪猛烈冲击的间隙。那是因运动发出的声音;不是来源于外部,而是来源于内部

凯停了下来,凝视着前方。阴影笼罩的走廊空空如也。她看不到那里有什么动静,但现在随着看不见的波浪的涌动平息,随之而来的寂静又被另一种更微弱的声音所打破。那使她想起了什么?

悉索声。诡诈的窜动。跑动的老鼠——洛夫克拉夫特所言如此。还有他的故事,《墙中之鼠》。

远处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吱吱喳喳地叫着,但声音是从她身后传来的。

凯转过身来,回头望着走廊。远处的地板深陷在阴影中。但阴影并不会滑行蠕动。阴影应当没有眼睛。

她现在看到了它们,在远处飞奔;数千只赤色的小眼睛从覆盖在后面通道上的移动团状形体中瞪起,数千具臃肿的黑色个体从侧面的开口处喷涌而出,扼守了中央通道。现在她能听到尖利的爪子在石头上摩擦的声音,闻到那群扭动着的动物向她逼近的臭气。

凯拔腿就跑,那活生生的阴影则跟在她身后,小爪子咔哒作响,那团生物越逼越近;现在它们就在她身后几码远的地方,准备好纵身一跃猛扑。獠牙大嘴张开,齐声尖叫,叫嚣着自己的饥饿。饥饿。饥饿的老鼠,墙中之鼠——

她及时看到了前面的侧门;位于她左边一个狭窄的壁龛里。当她向它奔去时,疯狂的毛茸茸的身躯在她的脚后涌动。凯在门槛处转过身来,看到狭长的眼睛,毛茸茸的口鼻,尖黄的獠牙上挂满了一串串唾液,她吓得呆住了。一只灰色的大老鼠向前一跳,扑向她的右腿。凯一脚踹出去,尖叫着跑进门内,转过身去,用力拉那扇靠墙半掩着的沉重的门。

老鼠们尖叫着冲过门槛,她拼命想把它往前推。然后门当啷一声关上了;她听到了门后传来了尸体的碰撞声,猫叫声和老鼠的吱吱声。但是门却牢牢关着。这是一个非常现代化的人造屏障,由金属加工而成。凯喘着气盯着它看了一会,竭力使自己镇静下来,回过头来环视房间。

她现在站在一个房间里,而不是一个天然的洞穴或挖空的洞穴。巨大的密室四四方方的墙壁显然是熟练工匠的杰作,荧光从对称地设置在头顶上的人造天花板缝隙中倾泻而下,在她周围响起的嗡嗡声表明有某种看不见的机器在运作。

空调?这个想法似乎很荒谬,但它听起来就是这样的——一个巨大的空调在工作时持续稳定的嗡嗡声。这里很冷,比外面潮湿的走廊冷得多。

凯的脉搏稳定下来了,他发现房间里的东西在她面前展开,最后证实了这一切是人的诡计。通往远处另一扇门的长长的开放式过道两边都是一排排实心的金属箱或隔间。每个有四英尺高,两英尺宽,也许七英尺长;它们平滑的上表面覆盖着一层似乎是铝制外壳的东西。凯迅速猜测肯定有几百个集装箱排在一起。

凯走在它们中间的过道上,注意到底部每个箱子都有蛇形的管子缠绕着,把它们连在一起。嗡嗡声在她周围响起,盖过了外面走廊里生物的喧闹声,但这新出现的声音本身就有一种令人不安的音调;一种有节奏的搏动,象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

凯加快脚步,尽量不去理睬从两边传来的声音。但她无法忽视逐渐加剧的寒意,以及她不由自主的反应突然打的寒颤。

冷空气从几百个冷藏箱中释放出来,这些冷藏箱就像是某个大型冷冻柜的储藏单元。

冲动促使她朝右边的一个单位看了一眼;好奇让她停了下来,她的手指抓住了包裹在里面的薄铝制外壳外伸出的冰冷金属把手。护套一定是固定在两侧的滑索上的,因为她一碰,护套就掀开了,露出里面的东西。

这只是另一层保护层,下方是又厚又光滑的塑料,但它相当透明。她低头看了看下面箱子里装的东西。

缠绕的电线、缠结在一起的管子,在冒泡、闪闪发光的混浊液体中螺旋流动;这些东西盘绕着、扭曲着,紧紧地夹住漂浮在里面的躯体——微笑的尸体。

那是一具赤裸的老者尸体,消瘦而憔悴,脸朝上躺在乳白色的溶液中。乳白色的溶液在管状的四肢、瘦骨嶙峋的胸廓和拖在后面的白发边缘上,勾勒出凹陷的双颊。

箱子里装着死亡。尸体像一个巨大的木偶一样在电线中扭动着,在沸腾的漩涡中咧嘴嗤笑。

它的眼睛睁开了。

凯没有尖叫。她站在那里,任由冰冷的气息泛滥,吸着氨酸的气味,毫无意义的话语在她的脑海里迸发。

那永恒长眠的并非亡者——

洛夫克拉夫特所述短语。并且她再次想起一则他的故事。《寒气》,讲述了半个多世纪前一个人通过人工制冷来延长和保存生命的努力。

延长生命——这是他一再暗示的主题。这一点,也是《他》、《魔祭》中古代幸存者的主题,复活或不死。《恐怖老人》。还有另一个老人,《屋中画》里那个吃人的怪物。

但是盒子里的这个东西并不是用血来滋养的,也不是用原始的方法来保存的。这就是低温学的现代现实。冻住肉体,在假死中阻止其腐烂,然后进入冬眠以备复活的那一天。

然后在其它箱子里——

凯随意地把周围的舱室一层层揭开,她知道她会发现什么;每个箱子里都装着一具尸体。眼前是一个中年人,光溜溜的,面带微笑,两颊鼓得鼓鼓的,比任何消瘦都可怕得多。那里还有一个瘦小的孩子,在供养他冰冻的血管的以抵御干枯和腐烂的管子中扭动着身子。还有一个年轻的女孩,非常像她自己;蓝色的嘴唇暗笑着,玻璃般的眼睛映照着来自死亡的梦境。

有多少百人蜷缩在这里,像低温的俘虏一样,等待着召唤起身?

凯转过身去,急忙跑到过道尽头的门垫,祈祷它没有被锁上。之后发生的事情不会比这房间里发生的事情更糟了。

拉一下门把手,门很容易就开了,露出了前面另一条光线昏暗的走廊,这让她松了一口气。她在门槛上停了一会儿,欢迎暖风拂过她的脸。

空气确实在流动。这意味着她又走对了正确的方向。隧道后面的某个地方就是她要找的出口。

凯沿着过道开始往前走。它的尺寸和她刚才走过的那条非常相似,照明也差不多。她急忙向前走去,那嗡嗡的声音减弱了,再也听不见沙沙的声音。她又经过了壁龛,也就是走廊边墙上的一些门。她试图不去想他们背后可能潜伏着什么,也没有停下来去调查。凯把注意力集中在前面吹来的湿润的微风上,怀着热切的期待向它前进。

现在走廊向右倾斜了,她顺着它走,同时注意到石头地面的倾斜度逐渐向上倾斜。这必将是一条出路,通向最终的自由。凯急忙往前走,她感到自己的呼吸声很吃力。然后——

另一个声音。

远处传来柔和的铿锵回声。是门的叮当声,金属门在她身后走廊的两侧打开了。

凯转过身来,回头望着走廊的尽头,望着它拐弯的地方。空旷的空间,远处的黑暗空无一人。

但是,那声音从在转捩点之后的某个地方向她袭来,而且在继续时还在改变。铿锵声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明显的砰砰声。但与脚步声或动物爪子着地的感觉不同,行进的模式是不规则的。砰砰声暗示着一种跳跃,还夹杂着拖拽和摩擦的声音,这暗示着那玩意不是在爬行,而是在行走。

这时,凯突然感到一股难闻的鱼腥味——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从声音的源头席卷过她的全身,声音越响,气味越浓烈。不一会儿,追踪她的人就会出现在后面笔直的过道里,凯振起精神准备迎接他们。

然后灯就灭了。

黑暗包围了她,从黑暗中传来了声音——那是看不见的存在向她袭来的砰砰、啪嗒、刮擦的声音。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最糟糕的是从其他那里听到的新元素,毫无疑问的喃喃低语,不像来源于人类;兽性十足的叫声、吠声和深沉的呱呱声。

凯转身就跑——盲目地向前,同时伸出双臂护住她自己,不让她与蜿蜒的墙壁相撞,双脚沿着斜度越来越大的隧道地面猛跑。石头表面现在又湿又滑,流淌着看不见的水珠,非常危险。

而从身后黑暗中追逐的声音中;砰砰声、啪嗒声、砰砰声中,夹杂着嘶哑的响声和喘息声,表明正拼命地追赶她。喧闹声越来越大,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更加强烈了。

但是前面有光。来自隧道口上方的圆形开口的昏暗光线。

凯紧张地向前一扑,奔向出口的边缘。她气喘吁吁地爬上了最后一段斜坡。然后倒下。

身体重重地撞在黏糊糊的石头上,震得她一时失去了知觉。

然后,当她感觉到肩膀上的有谁触碰时,意识恢复了。

她试图扭动身体挣脱,但这一触变成了紧握,紧握得更紧,变成了无情的紧握。在随之而来的呼哧呼哧的呱呱声和野蛮的咆哮中,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凯——别打我了——看在上帝份上,快!”

她睁开了眼睛,迈克·米勒把她拉了起来,用力把她从前面的洞口拉了出去。

其余的是一系列眼花缭乱的瞬间印象;闪电的幻影与黑暗交织在一起。一闪而过的是狭窄的岩壁,洞口张开,延伸到下面的海面上——一闪而过的是在水中晃动的摩托艇——迈克焦急的脸庞俯视着她,把她放进了船里——当发动机旋转时,她俯卧的身体感觉到了震动,摩托艇开始迅速地向海面外移动——最后一闪而过的是海岸线退去时上面的洞口。

现在有什么东西填满了那个洞口,从它的阴影中隐隐约约地浮现出来,扑腾着、跳跃着、呱呱叫着、咩咩叫着,再过一会儿它就会爆发出来。但那一刻并未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爆炸声,岩石和碎石像雨点一样从上面落在洞口上,整个悬崖似乎在宇宙的震动中裂成了碎片。震耳欲聋的声音,眩目的灯光,痛苦的动作结合在一起,凯感觉到船在波涛汹涌的浪中剧烈地旋转,感觉到迈克·米勒的手臂在她倒下时接住了她。

然后就只有黑暗了。

*

二十四小时过去了,凯才完全清醒过来,但在这之前的时间里,不时有断断续续的清醒时刻。对那些时刻的记忆几乎完全由胡乱的动作和模糊可辨认的声音组成。

驱动引擎呼哧呼哧地向岸边驶去的声音——半绊半扶地被引领着上了一辆等待着的车的感觉——迈克坐在一辆疾驰而过的汽车的座位上,靠在迈克肩膀上,那温暖的安慰——从那辆车被带到一个其他引擎轰鸣的地方的感觉——随着搏动加剧,压力压在她的耳膜上,后来降为低沉的声音——她又一次感到被人抱着,又一次坐在车里,迈克在她身边——最后,当她倒在舒适柔软的床上时,这一段蹒跚的旅程终于结束了。现在,不可避免的——

“我在哪?”

迈克站在床边的一圈灯光中,凯睁开眼睛,抬头望着他。

“我的住所,”他说。“你在华盛顿。”

“但怎么到这的?”

“我们以后再谈。现在洛恩奎斯特医生要你休息。”迈克一边说着,一边从茶几上拿起一个瓶子和一个玻璃杯,把一个容器里的东西倒进另一容器里。“给。喝了它。”

凯喝完之后,昏昏沉沉地睡着了。这一次没有任何感觉,幸运的是,也没有任何梦。

当她再次醒来时,迈克已经在她旁边了,床边的茶几上放着一盖着盖子的盘子。她惊讶地发现自己挺饿的,完全可以坐起来自己吃东西。

这顿饭进一步恢复了她的体力,帮助她清醒了头脑,准备接下来的谈话。他们一起把过去两天发生的事情联系起来。

正如奈告诉她的那样,迈克在博物馆的监视小组确实被抓了个措手不及,并被处理掉了。但是,尽管他很小心谨慎,他也没有考虑到有什么人会从下面的海中监视这个地点,因此,迈克通过汽艇找到了洞穴出口,并赶来救她。

“和爆炸吗?”

迈克耸耸肩。“奈一定是安排在那条通道上埋下了地雷,安置了某种触发装置,在足够的压力下就会激活它。幸运的是你没有踩到它——当它触发的时候,整个悬崖都被冲毁了,博物馆也被毁了。据我所知,从圣莫尼卡到奥克斯纳德,一路上都有窗户被震破。现在有一组工作人员在现场工作,但他们永远也无法在这些成吨的碎石下深入到足够深的地方找到任何东西了。”

“奈怎么样了?”

“当他离开你的时候,他一定是直接去了繁星之慧神殿。至少我们是这么认为的,因为就在悬崖被冲毁的同时,南诺曼底陷入了一片混乱。”

“另一场爆炸?”

迈克摇了摇头。“火灾。但如此突然,如此具有破坏性,毫无疑问,这是事先安排好的。整座大楼在几分钟内就被烧毁了。这一次有伤亡——根据最近的报道,至少有六具尸体被发现。”

“包括奈的吗?”

“我们不知道。所有受害者都被烧的面目全非。毫无疑问是他的人,但我不认为奈有自杀的意图。他只是想确保不会留下任何证据。”

凯皱起了眉头。“什么的证据?”

“我们可以利用你的帮助来回答这个问题。”迈克在床上挨着她坐下。“你能告诉我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我尽量。”

“很好。”迈克按着端桌表面下的抽屉表面。有一种微弱的咔哒声。

“什么玩意?”

“内置的记录器。我们一直在监视你,以防你碰巧在睡觉时说梦话。”他咧嘴一笑。“有时候这种隐秘的手段可以派上用场。介意我先问几个问题吗?”

凯点点头。“直说吧。也许我们可以从中找到一些意义。”

但是迈克的问题和她的回答似乎让人摸不着头脑。直到凯自己接手了这个问题,迈克的回答才有了意义,但她根本不准备听,更不用说接受了。

“当然,关于《寒气》,你猜对了,”他告诉她。“不管他是否从洛夫克拉夫特那里得到了这个想法,但看起来人体冷冻装置是奈宏伟设计的一部分。他一定答应过他的一些富有的信徒,在这个伟大的日子到来的时候,赐给他们未来复活和生存的恩赐。例如,我们已经知道,埃尔西·普罗比尔斯基在把博物馆和财产捐给教派后不久就失踪了。我们一直在追踪她,直到墨西哥城郊外的一家私人诊所,她在那里接受了某种形式的晚期癌症的非正统式方法治疗。但她几个月前突然离开那里,从此彻底销声匿迹了。这很可能是奈干的;我敢打赌,她就是你看到的装置中的低温成员之一。”

“那些老鼠也一样?”

“我更愿意怪巧合,而不是洛夫克拉夫特。对它们来说,那些隧道是天然的避难所。从你所说的来看,整个悬崖峭壁上一定布满了洞穴和通道——奈的人只是利用了其中的一些,并做了必要的改进,以满足他的目的。而且,根据你的描述,在那里避难的不只是老鼠。那些追你的人——”

“别了。”凯迅速摇摇头。“我一直在惦记着这件事。也许是我弄错了。”

“原因?”

“我告诉过你我有多害怕。我想也许是我的想象在作怪。我听到的可能是奈的一些人,刺客,就像你们所说的,而不是——”

“而不是什么?”

“我不想讨论这个。”

“那就让我来。”迈克的脸色很严峻。“你又在想洛夫克拉夫特了。他的故事,《印斯茅斯的阴霾》。从海底冒出来的生物与人类交配并生育半人类的后代。”

“但那只是传说——就像美人鱼一样。没有人见过像他描述的那样的生物。”

迈克摇了摇头。“洛夫克拉夫特说那些孩子起初看起来很像人类。只有在成熟的时候,变化才会开始,随后他们被迫躲藏起来。假如海边布满洞穴的悬崖就是这样一个藏身之处呢?为跳跃、爬行和呱呱叫的生物提供庇护所。你听到——”

“是的,我听到了这样的噪音。但我也什么都没看到。”

“要对此心怀感激。”

凯瞪着他。“你是说你心怀感激?”

“也许。”迈克慢慢地点点头。“那次爆炸并没有被忽视。整座悬崖突然断裂,坠入大海。因此当警察或消防部队到达时,他们无能为力,只能封锁该地区。海岸警卫队的巡逻艇立即得到警报,准备进行海上巡逻,随时准备打捞任何可能浮上水面的东西。其中一支很幸运地——或者不那么幸运——发现了一些东西。

“但他们还没来得及展开调查,我们的人就接手了。我们没收了发现物,用干冰包装起来,然后空运到这里的实验室进行检查和测试。几个小时前我刚看过那玩意。”

凯用一只胳膊肘撑起身子。“那是什么?”

迈克犹豫了一下,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尸体。确切地说,是尸体的一部分。头部和躯干几乎完好无损,但手臂和下肢缺失,面部特征也被炸掉了。剩下的东西乍看之下似乎是属于人类的。但一位病理学家指出了颈部两边形成的意义。他认定它们是未发育的鱼鳃,却在之后纠正了自己的错误。”

“它们不是鳃?”

“它们不是在退化。”迈克点点头。“化验表明,这些器官处于部分发育状态,有证据表明它们在继续生长。其他测试显示了血液特征,与任何已知的分类都不相符。

“这个主体——这是他们称呼它的方式——没有被淹死,但它的肺里有水。肺本身也不符合正常的生理机能;就好像它们正在适应功能鳃一样。还有一份初步的骨科报告,表明骨骼结构发生了其他变化。畸形,我想技术术语是这个说法,涉及脊柱。也和胸腔萎缩有关。当然,这是要付出代价的;现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论。我只能说,感谢上帝,那张脸被毁了。

“但他们已经准备好进行完整的解剖,一旦他们看到心脏和其他器官恐怕就不会再有任何疑问了。”

“然后会发生什么呢?”

“如果我们能控制的话,什么也不会发生。所有实验室人员将在严密的安全保护下被拘留。这也许能帮我们拖延时间,但我们不可能永远隐瞒得住。

“新闻媒体报道了爆炸事件,我们费了很大的劲才禁止电视台摄制组进入该地区。海岸警卫队的搜索工作正在秘密进行,他们仍在巡逻,不过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现其他线索。下一步将是派遣潜水员,尽管我有预感他们也无法通过岩石滑道。至少我希望如此。”

凯点点头。“如果你能不让消息泄露出去,就不会有恐慌。就算最后真的传出去了,至少危险也会过去。”

“能这么简单就好了。”迈克说。

“什么意思?”

迈克站了起来,走到茶几边,伸出手,抽屉里的录音服务咔嗒一声关闭了。“洛恩奎斯特医生很快就会过来看看你怎么样了。你现在能睡到他来吗?”

“你不打算回答我的问题吗?”

“一旦洛恩奎斯特说你准备好了,我们就会安排一个会议。”

“会议?”

“和我的人一起。这就是他们要你到华盛顿来的原因——他们也有问题要问。”

“但我感兴趣的是答案。”

“我们也是。”迈克点点头。“问题在于,可能没有任何答案。”

*

第二天早上,洛恩奎斯特医生发话了,凯已经能下床了,她对自己的身体状况感到惊喜不已。更让她吃惊的是,她发现自己的衣服和个人用品已经到了,收拾得整整齐齐,就等着她使用。

任何对她的隐私被侵犯的恼怒,很快就被挑选一套新衣服,让自己在即将到来的会议上有模有样的乐趣所抵消。迈克·米勒通知她当天晚上7点前准备好;在她吃完一小时前一个保安送来的饭菜后,他很快就到达了地点。

奇怪的是,她很快就习惯了他们的存在,习惯了在这样的条件下生活。正是由于采取了这些措施,她才得以活下来。

凯突然意识到,她从来没有向迈克充分表达过她的感激之情;她现在就想说,但又感觉他没有心思听。在他们初次互致问候之后,他把她带到楼下的车里,立即打开收音机,好像故意在他们之间制造声音干扰。毫无疑问,有什么事在困扰着他,但不管是什么事,他似乎决心不让别人知道。

当他们开车出城时,雨点敲打着挡风玻璃,迈克全神贯注地看着在油滑路面的高速公路上缓慢行驶的夜间车辆。凯向后靠在座位上,好象是屈服于扬声器发出的柔和的声音似的,悄悄地斜眼看了她的同伴一眼。

问题和答案。这是他们上次谈话的主要内容。但这不正是所有谈话与关系的主要内容吗?生活本身不过是两个无法回答的大问题之间思考的短暂时期;生与死的奥秘。

谈话本身也不是令人满意的交流媒介。以迈克为例:和大多数人一样,他的说话方式不止一种,而是多种,而且彼此截然不同。有时他也像她那样说方言。但在讨论洛夫克拉夫特的工作和奈的参与时,他能够使用完全不同的词汇。

奈拥有同样的语言多样性,从街头谈话到福音演讲,或者洛夫克拉夫特本人的学术术语。

在戏剧或电影中,人们说话的方式是多么不同啊!在那里,一个角色能通过他的谈话风格的始终如一的特点来识别。但在现实中,一个人的语言,就像一个人的思想一样——就像一个人的实际性格模式一样——要复杂得多。

言语只能提供部分线索,同样可以用来掩盖真相。奈神父的角色扮演就是一个完美的例子;她不知道这个男人的动机是什么,不知道他说的话有多少是真的,不知道有多少是他自己真的相信的。对于这件事,迈克也是一样。他们相遇的时候他不是欺骗了她吗?后来,他假装坦白,隐瞒了他所知道的大部分危险。

但撇开言语不说,有一件事似乎是肯定的。危险确实存在。问题依然没有解决。危险到底是什么?

凯一心一意地想着这件事,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们要去哪里。她抬眼一看,惊奇地发现他们离开了高速公路,很快就沿着一条被雨淋过的乡间小路移动了。在他们前面的车灯下隐约可见一个铁丝网围起来的区域,她瞥见后面是一幢一层的工厂建筑。现在汽车停在大门口,迈克把灯调暗,示意保安从一个小隔间里出来让他们进去。当灯光再次亮起时,灯光投射在一块写着“平卡德沙龙家具”的木制招牌上。

汽车开上了外边的车道,正好停在大楼入口前。迈克下了车,凯跟着他走到门口,按下了夜铃。门开了——她意识到,这是由电子控制激活的——他向她点头示意,挽着她的胳膊进入了大楼。

她又一次想到了危险,但迈克的手紧紧地挽住她。她凝视着前方明亮的灯光,准备坚强地面对突如其来的冲击。

令凯没有想到的是,她真的置身于一家家具厂。凯是不会搞错那些车床和机械的。虽然流水线上没有人,但新鲜锯末的气味证明了它最近有运作过。在她左边一个玻璃墙的区域后面,她可以看到装潢部一片杂乱。办公室的隔间在右边的墙上一字排开,但迈克带着她无视这些隔间,沿着过道走到后墙安置的货运电梯前。

“你不打算告诉我我们要去哪儿吗?”当他们走上平台时,她低声说道。

“向下。”他说

门哐当一声关上了,他们正向下降。问题又来了——危险是什么?

她在地下五层找到了答案。会议室很大,灯光明亮,通讯设备充足。凯注意到右边墙上的屏幕是用来放映电影或幻灯片的,左边的屏幕是用来观看闭路电视的。屋子的尽头挂着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在它下面有一个录音控制台,里面有一台磁带机在无声地旋转着。

长塑料桌面的会议桌位于开放空间的中心,周围有20个座位,每个座位前面都有单独的麦克风。这些座位中,除了靠头的两个座位外,已经坐满了十八个人;当凯和迈克坐上他们的位置时,最后的空缺都被填满了。

他们的到来并没有打断他们持续不断的低语声谈话,他们似乎也没有成为任何特别监视的对象。没有人介绍她,也没有人交换意见,凯只能好奇地望着她的同伴们。

观察使她更加糊涂。她发现在场的人的外表没有一致性——他们有的和迈克年龄相仿,有的已经年老,还有另外两个女人,都是灰发,衣着相当寒碜。没有谁的衣服能提供任何线索;如果他们中的一些人是科学家的话,他们也不是每个看过怪兽电影的人所熟悉的那种抽着烟斗、戴着白手套的人。他们中有几个人有着高级军事人员所特有的僵硬姿势和严厉表情,但他们没有穿能识别身份的制服。其中至少有三个年轻人的体毛和奈神父的任何一个追随者一样多;他们的夹克衫和牛仔裤似乎和其他人单调的商务套装一样毫无特色。

现在她转向迈克,准备提高嗓门,盖过桌子上嗡嗡的谈话声。突然,这声音平息下来,变成了她希望的安静,只夹杂着几声紧张的咳嗽声。

一个秃头的高个子男人坐在桌子另一头墙上的地图下面,这时站了起来,敲打以引起其它人的注意。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摆放着一大堆文件夹和装订好的文件,这消除了关于他在这里的地位的任何不确定性,他的话也证实了他的权威。

“你们中的大多数人彼此不认识,”他说。“你们中的很多人也都不认识我。但我不会在介绍上浪费时间。

“重要的是我了解你们——从你们的报告、笔录、录音谈话、证词和档案中。”他指着堆在他面前的文件夹和文件。“这只是我们过去两年处理的一小部分。我们所丢弃的大量材料——虚假的线索、未经证实的证词、恶作剧、胡言乱语和毫无意义的废话——可能会填满这个房间,即使是缩微胶片。但剩下的东西已经被研究、被调查、被计算机化,接受了每一次真实性的检验。和核实。

“这就是你们来到这里的原因。因为你们每个人都为这项调查贡献了有效的数据——一项你们许多人甚至都不知道存在的调查。”

这个高个子男人说话的时候,眼睛在桌子周围从一张脸转到另一张脸。“你们中的一些人有各种学科的学术背景——文学、人类学、考古学、天体物理学、地质学、高级心理学。你们每个人都做了个人研究,并已提请本机构注意。由于研究的性质,你们中的一些人被召集进来,被询问,被要求按照同样的思路继续进行进一步的研究。与此同时,你们同意不传播或发表你的发现,采取极端保密的行动。”

桌子周围的听众不由自主地点头和窃窃私语,这个高个子男人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下去。

*

“你们每一个合作者都认为,你们的工作是非正统的,会受到所谓的科学机构的质疑,最重要的是,你们觉得你们的工作在其领域是独一无二的。

“确实如此。但你们不知道的是,今晚在这里的同行们——其他学者和研究人员,他们在完全不同的、看似不相关的领域工作——也在从事类似的研究。他们的理论,他们的实验,他们的经验,都与同一个主题有关。”

又一阵低语声打断了说话,这一次是表示惊讶。他示意大家安静。

“你们个人的努力还有一个共同点——你们相信,在各自的研究中,你们发现了一些不仅是崭新的、前所未有的东西,而且也是很危险的。总之,可能对国家安全构成威胁。

“你们是正确的。”

窃窃私语声又响起来了,那个高个子敲着门要大家注意。

“这不是一个固执己见的价值判断,一个仓促决定的结论。你们的数据,当它来到我们这里并通过计算机输入时,形成了一个不断增长的模式。但它并不是一幅完整的、甚至是可以辨认出来的画面。实际上,我们所拥有的是一个拼图游戏的许多碎片,这些碎片似乎是拼凑在一起的。即便如此,还是有空白、模糊、缺失的部分。

“那使我们的行动更进一步,扩大了军事援助和我们自己的安全人员的服务。他们发现的是联系——在你们自己特别关注的领域之外的联系。这些联系涉及国际恐怖活动、政治暗杀、地球物理学的不正常和动荡、精神病的频发以及宗教邪教运动的兴起等看似不同的问题,比如今天晚上早些时候在这里为大家播放的一位年轻女性和我们的一位特工的对话录音中所描述的那些。”

当她意识到这句话的意思时,凯觉得自己脸都红了,但是迈克挽住她的胳膊让她安心。

“两年的团队合作,两年的集体努力,两年的政治和官僚干预斗争——但最终碎片聚集在一起,我们终于有了一幅图画。这是一幅如此令人不安,但又如此生动和无误的画面,官方来源没有进一步的怀疑或异议。他们和我们一样,完全相信向他们展示的是真相。这是一个必须立即面对的真相。

“结果,你们作为一个特别行动小组的成员被带到这里,这是一项全面行动的一部分,现在正式指定为阿卡姆计划。”

阿卡姆?听到这个词,凯紧张起来。那不是——

“一个愚蠢的标签。”高个男人耸了耸肩。“但话又说回来,也许不是。因为它象征着霍华德·菲利普斯·洛夫克拉夫特的作品,你们都很熟悉他的名字和作品。”

演讲人又停顿了一下,听众又发出一阵惊讶的反应;凯也有同感。是真的吗——这里的每个人都知道洛夫克拉夫特吗?如果是的话,怎么知道的,为什么知道?

“从一开始,你们中一些已经熟悉他的小说的人就注意到了一部分与你们带给我们注意的现象的相似之处。这是我们第一次意识到,所有提交的数据似乎都是一个更大模式的一部分。随着我们的深入,对洛夫克拉夫特一无所知的人提供了更多的报告。我们的政策是让他们知道他的作品——因为他们所提供的事实与他所写的小说相符。”

凯瞥了迈克一眼。他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等待演说者继续说下去。

“因此,你们都知道阿卡姆是新英格兰小镇的名字,是洛夫克拉夫特许多故事的背景。就像他作品中的其他地名一样——敦威治、金斯波特、印斯茅斯、密斯卡托尼克大学——除了在他的想象中,根本不存在的地名。

“在他的故事《死灵之书》中提到的巫术和黑魔法书也是如此。洛夫克拉夫特本人否认它的存在。但我们不能排除它曾经存在过的可能性——也许是用另一个名字,洛夫克拉夫特出于明显的原因隐藏了这个名字。有一点我们很确定:他不是在写幻想小说,尽管当时看起来是这样。

“在过去的半个世纪里,自然科学取得了显著的进展。在座的各位中,有一些人对最近的科技进步和发现负有责任。让我举几个例子,不提名字。

“洛夫克拉夫特在他的短篇小说《疯狂山脉》中描述了一次南极探险,这次探险在一片未经勘探的山区发现了一座古城的废墟,这座城市似乎曾经居住着来自繁星的外星生物。

“当他写这个故事的时候,南极探险才刚刚开始,没有理由相信在这片冰封的荒原上曾经有过高级生命形式的存在。从那时起,我们对大陆漂移有了更多的了解——在遥远时期引起极地漂移的大规模扰动;涉及气候巨大变化的冰河时代;数百万年的时期,在此期间南极洲是一个热带地区。现在人们普遍认为,在史前时代这里确实存在过生命,而且它们的形式与我们人类完全不同。最近的调查显示,在高山屏障后面,甚至在极地冰帽下面,仍有可能发现更温暖的地区。

“洛夫克拉夫特的城市可能就在这里,在他称之为‘冷’的高原下方。他在《超越时间之影》中描述的未开发的澳大利亚地区可能会揭开它的秘密。至于他所描述的外星人——根据我们曾经接触过的UFO目击报告,虽然没有解释,但确实存在,我们不能再排除他们存在的可能性,无论是在遥远的过去还是现在。”

一个矮小的矮胖子,凯只能形容他身材粗壮,五官粗壮,从桌子对面的座位上不耐烦地摇着头。“但洛夫克拉夫特先生根本没提过宇宙飞船,”他嘀咕道。

“也许并不是直接提及,”高个男人说。“不过,人们还必须考虑其中的影响。”他转身指着身后的地图。“有一颗巨大的陨石理论上是1908年在西伯利亚高原的通古斯卡石质河流附近爆炸的,在其撞击地点没有留下任何陨石坑,坠落物体本身也没有找到任何痕迹。最近的研究倾向于证实这样一种理论,即某种原子动力的宇宙飞船可能在高速进入大气层与大气层发生摩擦时直接在我们头顶爆炸了。洛夫克拉夫特本人在《星之彩》中把一颗陨石作为外星生命形式的可能载体,但也许他是故意试图掩饰他所知道的。在他的故事中,其他地外生物被描绘成带着膜状翅膀飞向地球的生物,他们的身体不受外太空危险的影响,他们的思想在旅途中被封存了无数光年——因为不同的主观时空感、外星结构的生理模式和极长的寿命而得以生存。

“但是还有其他方法来解释星际或星系间的旅行,洛夫克拉夫特并没有忽视它们。他写了维度之间的通道,以及在空间或时间的其他区域返回这个维度的通道。目前天体物理学中的结构——黑洞、白洞、反重力和反物质——显然在他的作品中被预料到了。

“也许他并没有预料到。他的小说《魔女屋中之梦》将现代科学与古代巫术联系起来,暗示某些咒语和巫术实际上体现了数学原理,从而实现了时空交替。换句话说,曾经被视为恶魔的外星生命体将被召唤出来,不是来自地狱,而是来自外太空、其他维度、其他时间点,通过口语仪式的方式,旨在改变物质的振动频率和结构及其相互关系。

“在座的有些人在这方面已经做了场理论的高级研究。其他人研究了超心理学现象——甚至所谓的黑魔法——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通过某些消息来源,我们得以同从事同样研究的苏联实验室建立了信息交流,它们的研究结果与我们的一致。

“阿卡姆计划的科学方面就到此为止了。如果这就是我们要考虑的全部,我们可能会耸耸肩,认为它无关紧要。顺便,让我们向洛夫克拉夫特直觉上的光辉致敬——这是所有作家中最恰当的名字。

“不幸的是,我们对自己的人还追求另一个角度;这个角度涉及到今天现实生活中威胁我们的军事、政治和地球物理灾难。”

不理会听众咕哝的回答,高个男人从桌上拿起一叠笔记,转向身后的地图。

“我现在告诉你们的是机密信息。近几个月来,新闻媒体只报道了其中的一小部分,在这种情况下,实际细节被隐瞒或掩盖。在许多情况下,这些细节直到我们调查后才显现出来。幸运的是,还没有任何外部机构或观察员发现它们之间的共同联系;建立联系的任务留给了我们。”

他一边说,一边用瘦骨嶙峋的食指戳着地图上的各个点。

“项目——恐怖活动。”他照着笔记念。“7月9日富恩特斯在阿根廷遇刺,23日伊朗国王遇刺,7月15日至27日三个非洲共和国领导人失踪未果。8月1日,法国司法部长遭暗杀;10日,西班牙王位公认继承人溺水而死;18日,据称两名政治局成员意外死亡。9月2日,所谓的阿拉伯石油国家的5名联合国代表乘坐的飞机失事,9月11日报道中国北洋政府二号人物猝死,25日霍夫曼在西德遇刺,29日萨尔瓦多总统遇刺。一周后,印度保守党领袖被谋杀,10月8日,我们自己的参议员波特莱特自杀——”

四周响起了嘈杂的声音,他停了下来,然后又转过身来,敲了敲让大家安静下来。

“我还可以继续,但我认为这些例子已经足够了。明显的自杀,据称的事故,不明原因的失踪,未侦破的谋杀和直接的暗杀企图。在后一次事件中,只有四次肇事者被逮捕。三人当场被击毙,第四人在接受讯问前自杀身亡。没有人被确定身份,也没有恐怖组织站出来声称对这些罪行负责。世界领导人和重要政府官员的死亡仍然是个谜。”

当这个高个子男人又走到地图旁边,凯瞥了迈克一眼。迈克点了点头,然后把注意力转向演演说者。

“项目——南太平洋。近几个月报告或观测到的火山活动在赤道至南纬46°、西经131°至150°之间的地区。我将不给你们日期,只举几个主要的例子,因为地震破坏几乎每天都发生在这些范围内的某个地方。一场大地震,随之而来的史无前例的海啸,淹没了所谓的吉尔伯特和埃利斯群岛。类似的动乱导致了马尼希基灾难,并在西里伯斯地区、塞兰、帝汶和土木土引发了一系列重大破坏。上周,新一轮的地震和海啸活动摧毁了复活节岛上的所有人造建筑,推倒了所有竖立的雕像,没有已知的幸存者。后者没有公开披露——两天前袭击皮特凯恩的台风也没有公开披露。来自救援任务飞行的早期报告也将被压制。超过一半的人口已经死亡,其余的人要么受了重伤,要么精神受了创伤,一名医务人员将其等同于急性偏执型精神分裂症。

“在同一两个月期间,伴随这些现象的还有涉及轻型飞机、渔船、汽艇和货船失踪的其他分类事件。我们目前的资料是不完整的,但我们有关于至少79起此类事件的报告。”

桌旁一位头发花白的女士迅速抬起头来。“百慕大三角!”她说。

高个男人摇了摇头。“我指的是发生地震的太平洋地区。当然,加勒比海也可能是他们的秘密巢穴之一。”

“巢穴?”一个八字胡老人眯起眼睛,朝说话的人皱起了眉头。

“我使用这个术语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加勒比海、南极洲、北西伯利亚高原、喜马拉雅山脉、我们缅因州的地下洞穴——洛夫克拉夫特暗示或专门写过这些。但他和我们最关心的是南太平洋。他在《克苏鲁的呼唤》中最精确地确定了这一地区。”

“你在回避我的问题。”胡子男人站了起来,瞪着眼睛。“你所说的这些巢穴——用你的话说,是‘经过考虑的’。他们是怎样的?我们是否假定你相信他们真的有人居住?如果是这样,那是什么在居住?外来生物?外星人?洛夫克拉夫特在他的故事里写的怪物?你说他和你最关心的是南太平洋。好吧,让我直截了当地告诉你,你可以给我一个直截了当的答案。你是说克苏鲁真的存在吗?”

那是片刻震惊的沉默;演讲者受到挑战者的注视时,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我们不知道。”他说。“这就是你们所有人在这里的原因。因为我们必须找到答案。”

突然间,房间里似乎冰凉了。凯觉得自己在发抖;微光效应开始了,一切都像在水下看到的一样摇摆不定——远在水下,在那里,饱餐一顿了的鱼紧紧地咬住腐败的尸肉,然后在既不是鱼也不是人的生物到来之前逃走;它们又在伟大的克苏鲁到来之前,随着海水的搅动和海底的破碎,盘旋着溜走——

她竭力使自己的目光和注意力集中在那个高个子男人身上,他继续说着。

“我把你们带到这里,是因为我需要你们的反应,你们的评估,你们以前可能忽略的额外数据,但现在你们了解了问题的范围,这些数据可能对问题有影响。我需要你们的专业知识,你们的合作,你们的帮助——我现在就需要。

“你们每个人都有一个联络官和安全保护。你们被单独分配到这个地区看护。就目前而言,我请求你们尊重这一安排。你们中的一些人已经认识了你们的一些同伴,因为在相互研究的过程中曾经有过专业的接触。但请不要在这个简报会上向任何人透露自己的身份;不要深交或交换意见。

“我已经为所有在场的人安排了单独的面谈,在接下来的48小时内,你的联络人将被告知你的面谈时间。当我们私下会面时,我相信你们每个人都准备好深入回答进一步的问题,并提供任何你认为有帮助的建议或额外的数据。在这种时候,你可能会被要求继续独自工作,或者在某些情况下,与这里的其他人合作。在后一种情况下,将作必要的介绍。

“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们这些。无论你的特殊专业职能的性质是什么,它的要求都是预先预料到的。我们已经拨出资金、人力和物质设备,并将提供继续你们努力所需要的一切。政府的全部资源都由你们支配。

“现在我要请你们回到各自的房间,等待进一步的指示。我想你们已经听到了足够多的信息,能够理解采取这些预防措施的理由、保密的必要性和我们关注的紧迫性。

“让我留给你们最后一个想法。我们把所知的称为科学。我们把未知的东西称作魔法。而为了生存,我们必须确定的是,这两者是否实际上是同一的。”

*

24小时后,高个子男人来到迈克的公寓,与凯进行了一次私人会谈。

她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即使是现在也没有人介绍他,尽管他的态度友好而直率。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斗,坐在一张翼椅上,向凯和他的东道主点点头。

“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吗?够好了。我知道这样的安排对你们俩来说很尴尬,但我们必须保持低调。”他对凯微笑。“把你安排到酒店可能会引起一些问题——只要有人通过保安细节登记入住,消息就一定会泄露出去。”

“我明白。”凯说。

“那我们就谈正事吧。你帮了我们很大的忙,基思夫人。从你的证词来看,我们现在确信你前夫和他的朋友韦弗利在这件事中扮演了无辜旁观者的角色。那一点我至少可以让你放心。我们仅有的少数迹象表明,他们是在偶然的情况下参与进来的,并且在他们认识到太多东西之前就被消灭了。”

“你是说奈杀了他们?”

那个高个子点着了烟斗。“我们有关于他在那段时间的行踪和活动的报告——足以让我们确信,他们失踪时,他既不在波士顿,也不在南太平洋。但我们有理由认为是他下令处理他们的。”

“他们可能知道什么呢?”

“我没有确切的答案。但我们怀疑韦弗利去波士顿是为了调查洛夫克拉夫特的事。这使他成为奈的潜在威胁。

“至于你已故的丈夫,他的南太平洋之行表明他对邪教的了解或猜测要多得多。我们现在认为他可能实际上是在寻找拉莱耶本身。当他发现了它时,他就被摧毁了——就像洛夫克拉夫特的角色在他的故事中发现相似的巢穴时被摧毁了一样。我建议你读一读《大衮》和《神殿》。”

“我还是不能接受,”凯说。“即使知道发生在我身上的事。”

“那么考虑一下我的立场。”那个高个子吸着烟斗。“你觉得我站在冷静的科学家和军事人员面前承认黑魔法的现实基础是什么感觉?不仅仅是通过上帝承认,而且是坚持让他们相信?”

“他们确实相信了,”迈克喃喃地说。“因为他们自己的经历。”

“就是这样。”高个子点点头。“一切都联系在了一起。而奈亚拉托提普掌握着所有的弦。”

凯想起了她早些时候和迈克的谈话。“你真的认为奈就是奈亚拉托提普吗?”

“考虑下事实。”那个高个子把烟斗里残留的烟灰轻轻敲进烟灰缸。“根据洛夫克拉夫特的说法,奈亚拉托提普浑身漆黑,预言说他将从埃及走出。我们不知道奈从何处来,但我们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我们知道他符合大部分描述;红袍子,奇怪的装置和所有的东西,向那些不太理解他们所听到的东西的人宣扬世界末日。”

“所以他按照他所读到的形象创造了自己。”

“这是显而易见的结论,我希望我也能同意。但是其他的情况呢——地震,海啸,所有这些突发的自然灾害加上全球恐怖主义活动形式的人为灾害?当然,这可能是巧合,但这听起来确实像是洛夫克拉夫特对伟大信使出现后会发生什么事情的描述。”

“那么你相信其余的事情也会发生——世界末日?”

“我可没那么说。我要说的是,我们必须考虑我们所面对的可能性,并准备好应对它,即使这意味着承认传说中的支配者可能真的存在。”

“但是我不能——”

“为什么不能?好好想想。”那个高个子男人把烟斗装进口袋。“纵观历史记载,人类有过许多宇宙论,许多神。我现在说的不是野蛮人,而是我们最先进的文明。希腊人和罗马人有他们的万神殿,埃及人向他们的兽首仙人敬拜,数以百计的印度教神灵的信徒——数以亿计的真正信徒都崇拜过奇异的实体。现在让我们来谈谈现代的一神论。穆斯林的信仰是建立在什么基础上的呢?仅仅是一个骑骆驼的人说的话,他声称真主是唯一的真神,并指定他为唯一的真先知。乔达摩和佛教,摩西和犹太教,耶稣和基督教,都是如此。在大多数情况下,一个无名小辈自封为传教士,他或他的追随者把这种新宗教编入一本书,他们说这本书是神圣口述的产物。然后它就起作用了。数以百万的人就这样相信了。

“但是证据在哪里呢?这些伟大的宗教几乎完全是基于信仰而被接受的。我们有事实。”

迈克面对着那个高个子。“那下一步怎么办?”

“有很多事要办。我们没有忽略任何一个。已经有一个小组被指派去解决言语问题——洛夫克拉夫特所有作品中的单词、短语、地名、专有名词。我们一直认为这些是他自己发明的新词——现在我们不那么确定了。我们正试图将它们与所有已知语言中的标准魔典和黑魔法仪式、法术和咒语中可能的任何参考联系起来。也许会有一个共同点,如果我们能找到的话,会有帮助。这个项目的语言学家正在使用计算机备份,因为我们需要快速得到答案。”

他朝迈克点了点头。“当然,你们的人正在进行实体调查,CIA、FBI和公共执法机构全力配合。我们与国际刑警组织秘密合作,收集了我们的数据,对国内外已知的和可疑的恐怖组织进行突袭。到今晚,我们将完成对繁星之慧成员的全面搜捕。我不认为我们能网罗任何一个负责人,但值得一试。我们希望审讯能给我们奈的线索。”

迈克耸耸肩。“如果你走那条路,你就控制不住局势了。”

“我们会尽我们所能,但现在我们得争分夺秒。如果我们不采取这些措施防止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可能会导致大规模恐慌,相比之下,公众对突袭的任何反应都算不了什么。如果拉莱耶被那些地震从海里推了出来,而且那里沉睡的东西醒了,那就必须阻止它。”

“怎么阻止?”

“我刚从海军部门的埃明顿那里得到许可。”高个男人看了看表。“我们估计,再过三十八小时,太平洋基地将派出一艘核潜艇。目标,南纬47°9’,西经126°43’。操作命令——寻找并摧毁。”

迈克皱起了眉头。“他们知道他们面对的是什么吗?”

“指挥官当然会听取简报,但我们不能完全依赖于此。我已请求允许向特派团派遣一名具有特别顾问地位的观察员。”

“一个你可以信任的人?”

“我希望如此。”高个男人站了起来。“你明天早上出发去关岛。”床边的闹钟响了。

凯动了动,然后伸出手去捅了捅迈克。

“该走了,亲爱的,”她低声说道。

亲爱的。一个奇怪的词,不自觉地从她嘴里脱口而出。但当迈克转过身来,双臂紧紧地搂着她时,那种奇怪的感觉消失了。

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现在看来是不可避免的,也很对。眼前发生的一切似乎也都是对的,只是——

一幅场景不期而至;牛在屠宰场的斜坡上行进,盲目地、强迫地一个接一个地爬进,即使它们被赶到里面是等死。

“不要!”她低声说着,挣脱开了。

“什么情况?”迈克不解地盯着她。“你不爱我了吗?”

“你知道我爱的。”凯挣脱出来,迅速坐了起来,双手捧起,把披散的头发往后推。“但现在不是时候。”

我当然爱他,她对自己说。她在浅灰色的光线下摸索着穿了一件睡袍,站起身来,走进厨房,在他刮脸穿衣的时候放了杯咖啡,她重复了她的肯定。这是真实的,不仅仅是肉体的释放,不仅仅是和某个酒吧陌生人的一夜情。但是他对此感觉如何;这对他意味着什么?

她无法找到答案,当他们坐在早餐桌前时,她在他的脸上没有找到答案。

“为什么这么安静?”他说。“告诉我你有什么烦心事。”

“没什么。”她叹了口气。“所有事情。我真希望这一切都没有发生,你不用去——”

迈克向她伸出手。“如果这一切没有发生,我们永远也不会相遇。你知道我得去。但过几天我就会回来的。”

“然后呢?”

他耸了耸肩。“你想要什么——正式的求婚?”

“亲爱的!”

这一次,这个词出来的很容易。从那时起,甚至在她陪他走到门口、他抱紧她的最后一刻,也不再有任何怀疑了。

但当他离开时,恐惧又回来了;回来了,依然如此。

不是为了她自己——她在这里很安全,迈克的接替者给了她一种安心的感觉。他是个说话轻声细语的南方人,名叫奥林·桑德森。当他出现在办公室时,迈克热情地向他打招呼。

“奥林是个好人,”他告诉她。“别让肯塔基的那位先生骗了你。他是那种当你需要的时候会变成老虎的小猫咪。”

当然,他是够有礼貌的,而且谢天谢地,他很谦虚。他被命令全天24小时待在公寓里,而其他人则在外面站岗轮班,但毫无疑问要与他保持距离。虽然他们被送进来的时候,他也跟她一起吃饭,但在那天其余的时间里,他都尽量避开她,大部分时间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晚上就是在沙发上度过。凯在卧室里发现了一个堆满书的书架和一台便携式电视机,所以她没有必要跟他一起。知道他在这里就足够令人安慰了。

然而,恐惧一直伴随着她,无法消除。她看书的时候,它在她的肩膀上窥视着,蹲在电视机前的旁边。每当她看钟,它就会向她咧嘴嗤笑。

十点。关岛现在是几点呢?迈克到了吗?他现在在那里吗?还是潜水艇已经离开执行任务了?到目标位置有多远,它的具体位置到底在哪?高个男人在简报中提到的经纬度对她毫无意义。

就在这里,迈克已经离开三十六个多小时了,她还没有收到任何消息。但时间不知怎么过去了,凯知道它去了哪里。恐惧正在以它为食,分分秒秒地吞噬着她,大快朵颐,不断壮大。

印刷页面上的文字不再传达意义,视网膜上的图像也模糊不清。第二天晚上,她发现自己翻遍了书架上的东西,越来越不耐烦地把书架上的东西扔到一边。

她活动的声音把奥林·桑德森引到了卧室门口。

“有什么事吗,女士?”

“我只是在找地图集或年历。任何带有地图的东西。”

“现在你不必为此烦恼了。”

“我们就不能派人去买一个吗?”

桑德森摇了摇头。“抱歉。”他看了看表。“如果我告诉你他们快到目标区域了,也许会有帮助。运气好的话,一切会在几个小时内结束。如果他们按计划进行的话,他们应该会在明天早上的某个时候回到基地。”

“他们会打电话通知我们吗?”

“到时候我们会得到消息的。”桑德森轻轻点了点头。“现在你要冷静下来。我煮了一壶咖啡——”

凯勉强笑了笑。“不,谢谢。我不会有事的。”

“你为什么不睡觉呢?现在对你来说最好的事情就是好好休息一夜。”

于是凯上了床,但不是一个人。

恐惧在她身边的被窝里蔓延,在黑暗中,她能感觉到它躺在那里冰冷而静止,躺在那里等待着拥抱她,把她拖进梦境和深渊。在阴沉的海面之下深远之地,死去的克苏鲁在他的石城里等待着。

她与恐惧作斗争,但梦境最终还是来了,她发现自己就在深海里,漂浮在破败神殿的巨塔之间,杂草丛生,散发着古老的腐臭味。

在万古的空虚和数不清的世纪的寂静中,她正寻找一个早已消失的存在,但是除了一种古老恐惧的瘴气,什么也没有留下。前面,海底出现了一条巨大的裂缝,裂缝之外是参差不齐的巨大岩石,高耸入云,刺破海面。

现在她也在上升,越过那疯狂的结构,向着那石城完好无损地矗立着的地方升去,越过墨黑的海浪,直冲到冰灰色的天空中。而它的轮廓在不断地溶解,形状在不断地变化,因此她无法看清它的外貌和大小,也无法感知它的任何门户,只知道它们已向外敞开。

她走得更近了,接近巨大的入口,向着那悠悠的黑暗中望去,想到自己即将看到的东西,她的恐惧感越来越强。没有什么东西能超越这种恐惧,至少她是这样想的,尽管她仍旧凝视着。

但她错了。最大的恐惧还在后头;当她凝视着敞开的门户,凝视着水面上升起的克苏鲁的宅邸,凝视着邪恶的住所并发现了它的时候——

空无!

当她醒来的时候,尖叫声从她的嘴里宣泄而出;同时她看到卧室里的灯光突然被点亮,看到奥林·桑德森从门口向她走来。

“女士?”

“我做噩梦了。”凯用一只手肘撑起身子,自顾自地拉起被子,努力让颤抖的身子平静下来。“但别担心——我现在很好。”

“好吧。我本来是要叫醒你的。电话刚打过来。”

“电话?”

桑德森点点头。“一切都结束了。任务完成了。”

“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细节。但你见到迈克时,他会告诉你一切的。”

凯现在不颤抖了。她迅速坐起身来,浑然不觉暴露。“那要多久呢?”

这个安全人员笑了。“我的命令是护送你回洛杉矶。他明天某个时段就会回来的。我猜测行动组组长会在那里和他见面,一旦他到达,就会得到第一手的报告。”

“你不认为他会直接过来吗?”

桑德森笑了。“我干这一行已经12年了,夫人。到目前为止,我只知道两件事。”

“哪两件?”

“不要去想。不要去问。”

*

凯尽力以桑德森为榜样,但这并不容易。她有那么多想知道的东西,那么多想了解的东西。她最后一个梦是预知的还是象征现实?在令人敬畏的洞口下面的空无墓穴——这是否意味着克苏鲁已经被摧毁了?如果迈克回来了的话,显然是如此。她想起了洛夫克拉夫特的故事:船是如何冲撞那个怪物,把它的蠕动形状撕开,却又让它的物质重新组合。洛夫克拉夫特的时代还是没有核武器的;现在,即使是外星生命形式也无法承受原子解体。

别想了,别问了。再说,也没时间了。

凯急忙收拾行装,桑德森却在忙着打电话。

她注意到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会影响安全防范措施。桑德森的车被其他特工驾驶的第二辆车尾随着;它一直跟着他们到杜勒斯国际机场。车子停在那里,桑德森开车穿过远处一扇不显眼的服务大门,停在一个没有标志的机库前,机库里的工作人员穿着没有徽章的制服。蓄势待发的李尔喷气式飞机等待着,它也没有任何识别标志。

与地勤人员没有直接接触;桑德森只是向他们点点头,直接领着凯登上登机坡道,进入飞机。入口处在他们身后立即关闭,坡道也被轮开了;飞行器已经在震动,好像迫不及待地要起飞。

在客舱门的前方,飞行员、副驾驶和领航员正在完成最后的检查,但宽敞的乘客区空无一人。

从精心布置的厨房、便携式酒吧、收音机和电视组合柜、会议桌,甚至机尾的卧室隔间的外观来看,凯猜测这架飞机通常搭载的是高级军官或政府官员,由全体工作人员服务。

当他们沿跑道滑行准备起飞时,桑德森证实了这一点。“可惜我们没有搭载通常的服务人员,”他说。“但参与的人越少,风险就越小。”

“别道歉,”凯告诉他。“能回家我就很高兴了。”飞机起飞时,她在躺椅上坐了下来,不一会儿飞机就平稳地在空中飞行了。“我们多久能到那?”

“估计飞行时间约三小时。”桑德森忍住呵欠,她抬起头来望着他。

“累了?”

“有一点吧。”他耸耸肩。“公寓里的沙发有点不结实。”

“后面有个卧室。你干嘛不去休息一下呢?”

“那你呢?”

“我在这里会很舒服的。”她指了指无线电电视单元,又指了指她面前的咖啡桌。“你看,他们甚至还提供报纸。”

桑德森眨了眨眼睛。“这会让我违反命令的。”

凯摇摇头。“没有违反——只是稍微变通一下。去吧。我保证会在飞机降落前提前叫醒你。”

“谢谢,夫人。”桑德森转身向隔间走去,这一次他毫不掩饰自己打了个哈欠。

凯看着他走开。他日以夜继地值班,难怪他累了。

现在危险过去了,她自己也能感觉到一点疲劳,但是全被兴奋的期待抵消了。迈克安全了,再过几个小时他们就要在一起了。现在她必须放松。

她伸手到咖啡桌上拿起最新一期的《邮报》和《泰晤士报》。也许会有一些故事或至少是一份公告,不管怎样经过审查或伪装,都能给我们一些线索,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她什么也没找到。显然,安全措施还未被解除。凯把报纸扔在一边,决定调查一下无线电电视单元。但当渐渐消失的音乐节目被播音员噼里啪啦的声音打断时,他的信息只针对痔疮患者。闪烁的电视屏幕上除了鲍厄里男孩的黑白画面外,什么也没有。

凯向后靠去,闭上眼睛,然后又很快地睁开眼睛,她觉得快要睡着了。没必要冒险。

没必要。这句话的意思发生了多么大的变化啊!一周前,这一切对她来说都是毫无意义的,而且多亏了政府的安全审查制度,事实上,世界上大多数人仍然无法理解。人们会像以前一样继续生活,听痔疮广告,看老B级片,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旧日支配者永远不会打搅他们的梦境。

当然,她没有证据证明自己的梦境来自这样的来源,甚至连它们是怎么产生的也没有理论。但信念依然存在。在某种程度上,梦是外星人和人类之间交流的一种方式。不是所有的人都有能力接收和忆起他们的信息;除了那些被赋予——或诅咒——某种形式的创造力的人。

这难道不就是洛夫克拉夫特在《克苏鲁的呼唤》中想要传达的信息吗?尤其是敏感的艺术家、雕塑家和画家,对这样的梦境做出了回应,并在泥土或画布上再现了他们的记忆。

洛夫克拉夫特本人呢?这些梦是他自己知识的来源吗?当他写那些虚构人物的噩梦时,他是否也暗示了这些?如果是这样的话,这或许能解释一切。

凯凝视着小屋窗外的暮色,对自己点点头。根据她自己的经历,这是有道理的。即使在怀疑论者和嘲笑者的世俗世界里,也有记录显示许多人的梦和其他人的不一样——如埃德加·凯西这样的所谓“通灵敏感者”。

洛夫克拉夫特是这样一个人吗?据他自己说,他一生都在做着栩栩如生的梦。他自己也承认梦常常是他故事的直接来源。

假设对他的工作的心理学解释是正确的——但是因果关系颠倒了呢?学者们认为,他对海鲜产品的过敏可能导致他创作了幻想小说,如《印斯茅斯的阴霾》。但也许是反过来的——他写的是他在梦中看到的真相,是他对海洋生物的恐惧和憎恨促使他在现实生活中厌恶海鲜。

凯对自己点点头。如果这是真的,那么这种模式就再清楚不过了。那些学者试图将他在大西洋的故事与他对低温的生理反应联系起来。但这种反应难道不是与心理有关的吗?难道这不是那个可怕的梦——在寒冷的荒原上对卡达斯的瞥见导致他对寒冷的恐惧延伸到他的日常生活吗?

他对来自欧洲、亚洲和非洲的“杂种”的渗透颇受争议——这在多大程度上是由于他梦见怪物存在于人类和外星人的混血儿之中?有多少来自那些秘密崇拜他在“睡梦之墙”之外遇到的实体的人的知识?

也许他的“杂种”具有象征意义。还有他对古代房屋、废墟和墓地的专注,以及从这些场景中产生的迷信生物——假设这不是基于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基于对某些生命形式的恐惧?因为这些梦告诉他死亡并不是终点——有些东西继续以一种不老的半活状态存在,有些东西可以再次被召唤出来。那永恒长眠的并非亡者……

凯皱起了眉头。事情是这样发生的吗?洛夫克拉夫特的梦是真实的吗?他有没有在醒着的时候通过秘密学习和进一步研究来增加他的知识?他的故事实际上是伪装的警告吗?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些警告最终得到了及时的重视。

及时。凯又透过舱窗望着漆黑的天空。她看了看表,惊讶地发现快三个小时过去了。她答应在飞机准备着陆前叫醒他的。

她站起身,顺着过道走向隔间。身体的运动是一种对现实的安慰提醒——或者说她所接受的现实。荣格是怎么说的?个体是唯一的现实。这意味着一切都是主观的解读。她就在这里,在4万英尺的高空,以比声音还快的速度飞行。如果在50年前,洛夫克拉夫特会接受这一现实吗?只有在困难的情况下——也许她现在觉得难以接受的东西在他的写作中也是有效的。

凯打开隔间的门,看着桑德森脸朝下趴在卧铺上的小隔间。他很安静,趴在那一动不动,以至于有那么一瞬间,她的心突然害怕得砰砰直跳。接着,她听到微弱的呼吸声,这才使她松了口气。

她俯下身,轻轻碰了碰特工的肩膀。“起床了。”她低声道。

他动了动,翻了个身,眨着眼睛。

“很抱歉打扰你,”凯说,“但时间差不多了。”

“谢谢。”

桑德森笑了笑,把双腿甩到铺位边上。他站起身来,走到门口,跟着她回到了主舱。

凯望着他坐下。“我们很快就要着陆了,”她说。

“还有时间。”桑德森隔着咖啡桌做了个手势。“坐下吧。”

她点点头,照办了。“你一定累坏了。现在感觉好些了吗?”

“好多了。我睡觉的时候你都做了些什么呢?”

“试着让我的头脑清醒一下。思考了洛夫克拉夫特和他写的一些东西。”

“洛夫克拉夫特?”

凯不自然地点了点头。“抱歉。我们还没讨论过他,对吧?我想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桑德森笑了。“关于洛夫克拉夫特你想知道些什么?当然,他说的是实话。是奈歪曲了它。”

凯身体前倾。“你也知道他的事?”

“足以意识到他对繁星之慧的人们所宣扬的东西是为了适应自己的目的而修改的。事实上,当旧日支配者来殖民地球时,人类还不存在。仔细看看不同宗教中的创世故事。几乎所有人都用不同的方式表达同一件事。上帝,或者在某些版本中,一群神,创造了人类。

“那就是真正发生了的。旧日支配者先来到这里。他们统治的世界一定和我们今天所知道的世界有很大的不同——当它改变时,在粉碎大陆的震动中,他们逃到其他维度。但仍有一些被淹没在海底或被困在冰山下;肉体上无能为力,但根本上依旧强大。

“就在那时,他们创造了我们所知的动物和人类的生命。”

凯触碰到了桑德森的视线。“但是为什么?”

“为了食物。”

“但是这——太疯狂了!”

“疯狂只不过是人类对无法面对的现实的反应。现在你知道奈为什么对他的教派隐瞒这一点了吧。如果他们猜到了自己存在的真正原因,他们就不会跟随他或听从支配者们的命令。阿撒托斯,犹格-索托斯和其他创造的低等生物和动物互相吞食,所有这些都成为了人类的食物。而人类,反过来,是来养活旧日支配者的。

“当然不是生理上的,你知道的。那些旧日支配者不是靠肉体来滋养的——而是靠人类的情感。

“那是他们力量的源泉。而这些情感中最强大、最能让人满足的,就是恐惧。

“人类是为了恐惧而繁衍,就像他们自己为了自己最理想的品质而有选择地繁衍动植物一样。人类在虚荣心中所称的人种,不时有新的品系加入。被安排与某些外星生命形式——海洋生物,所谓的大衮之眷族交配,就是一个例子。还有其他与来自银河系外缘的有翼生物的结合,有时这种实验也会成功。血液的混合产生了具有更高情感反应能力的杂种。

“自然,大多数人类都不知道这一切——你认为他们自己的动物知道他们被当作食物,甚至被当作宠物饲养纯粹是为了娱乐吗?

“但有时梦境会给他们一些暗示。男巫和女妖的传说就是从噩梦中浮现出来的。这种基因突变延续了下来,解释了吸血鬼、狼人、半兽半人生物的神话。你有多少次提到过脸长得像某种动物的人?这并非巧合,对残忍、酷刑和大规模屠杀的欲望也不是巧合,我们错误地将这些行为视为‘动物’行为。

“所有这样的属性都会增加恐惧,古往今来,旧日支配者们都以它为食,获得力量撼动,打破障碍,重新在地球上崛起,并声称它是他们的所有。

“而总是有几个人会猜到或发现真相。那些学识不多的人称他们的知识为魔法、妖术、巫术。而那些通过梦境和旧日支配者传达给他们的灵感而知道一切的人,一直保持着信仰。他们崇拜并帮助加快支配者回归的时日。

“世界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充满恐惧。这些崇拜者从未如此强大和坚定。等待和计划已经结束,因为旧日支配者已再次强大,他们的时代已经到来。星位是对的,道路终于打开了。”

凯听得越来越茫然;她再一次提醒自己说话的不一致,人们如何根据情况变化自己的词汇。即便如此,她也从未想到,头脑冷静但说话温和的桑德森会这样说话。

她的反应肯定很明显,因为此时桑德森迅速地做了个手势。“请原谅我。我不是有意要让你难过的,基思夫人。”

基思夫人。

他以前从来没有这样叫过她;总是称呼她为“女士”。没有理由要改变,除非他自己——

她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和言语。“你不是奥林·桑德森!”

他无声的微笑就足以说明问题了。凯向后退了一步,眼睛睁得大大的。

“但是这怎么……”

“交换是在他睡觉时进行的。”笑容从未动摇过。“也许你会想起洛夫克拉夫特的另一个故事——”

“《门外之物》!”凯对这故事记得太清楚了。一个女巫,一个血液中带有印斯茅斯海洋生物污点的女人,强夺了她丈夫的身体。“那是真的,所有那些关于恶魔附身的传说——”

笑容更灿烂了。“都是真的,基思夫人!”

“你是谁?”

“只是众多服务人员中的一个。”

凯转身跑到小屋的前面,使劲地拉扯着门。它纹丝不动。

当她敲打它时,奥林·桑德森的身影出现了。

“你在浪费时间。”他说。“我不是一个人来的。”

她转过身来,瞪大了眼睛。“你是说飞行员和机组人员?……”

“不一定要睡着了才能进行交换。”他点了点头。“别慌。我们在这里保护你的旅程。”

“但是为了什么?我们将在几分钟后在洛杉矶着陆。”

他仍然面带微笑,向他右边的船舱窗外瞥了一眼。凯从他身边望过去,往下望——她就在那里,在很深的下方,找到了她问题的答案。他们正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开阔水域上空飞行。

*

几乎没完没了。

凯一定昏过去了,因为当她躺在休息室里的时候,她已经无法意识到时间的流逝。她不时睁开眼睛,看见熟悉的奥林·桑德森坐在她身边,但一听到他吐出的字眼儿又闭上眼睛。

那些低声细语的片断渐渐传了出来。

“奈的计划……你曾经是基思的妻子,他必须与你联系,看看你知道多少……当然,你完全无知,但当你和米勒扯上关系时,已经太晚了,你逃不了的。

“跟着你……在华盛顿的那次会议……幸运的是,我们及时得知了‘寻找并摧毁’任务。但必须有人被选中……你是理想的,他说……接管飞机……风险……不处理一个拉维尼娅……坚持说……写在群星上……一切注意事项……即使出了差错,精华也会保留下来……”

凯并没有感觉到注射器的针尖进入她的手臂。她又昏了过去,她透过机舱的窗户望着窗外看到的场景是她接下来唯一能忆起的事,飞机开始下降,盘旋着降落在海面上隆起的岩石大陆。

她麻木地看了一眼身旁的人影,他在说话,期待着她的问题。

“拉诺·罗拉库”他说。“一座死火山的火山口——看见了吗?就在波伊克海角后面。”

“但是我们在哪?”

“复活节岛。”

那声音就像在梦中听到的一样,当她听到自己的回答时,她也仿佛是那个梦的一部分。

“雕像所在的地方——我记得看到过图片——巨大的石雕头站在那里凝视着大海。”

“恐怕他们现在没站着。上周地震发生时,大部分房屋都倒塌了,剩下的则是海啸造成的。西头的村庄被夷为平地。成百上千的人,数千只羊,全都被冲走了。”

“可现在有人在那儿!”凯觉得自己又清醒过来了,她朝下望着。“我能看见光——”

“火把,正指引我们降落。”他抓住她的胳膊。“最好坐下。我们可能会有一次硬着陆。”

一瞬间,她完全清醒了,完全意识到了,并且,完全害怕了。

“我们为什么在这里?告诉我——”

他强行把她按在椅子上,抱着她,让她与恐惧作斗争。麻木的感觉又回来了;她听到了自己的尖叫声在反向推力的轰鸣声中回荡,她感觉到了飞机着陆时的颠簸、颤抖的冲击。

飞机颠簸着停了下来,她因而向后一靠,感谢着那种麻木的感觉,因为它使她免受恐惧的影响。也许这是一个梦——它必须是一个梦。

当桑德森模样的人引导她走出舱室,并帮助她爬下悬挂在出口而不是着陆坡道上的绳梯时,凯现在变得十分平静。

飞机上的三名机组人员已经在下面等着,看到他们穿着制服的身材和很普通的面孔,她松了一口气。也许桑德森对她撒了谎——可以肯定的是,这两个年轻人看上去并没有任何变化。

其他聚集在那里的人,拿着火把的那群人,显然是波利尼西亚人和东方人。他们穿着一套难以形容的水手服,说话晦涩难懂,但他们的举止并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实上,当她走到火炬照耀的圈子里时,他们的声音就静了下来,他们用一种夸张的尊敬,甚至是崇敬的神情注视着她。

“快走吧,”桑德森说——一定是桑德森,她告诉自己——“他在等着呢。”

然后,他领着她离开飞机降落的那片开阔地带,领着她走过一堆堆滚落的、滴水的卵石和石头表面上的巨大裂缝,这些裂缝向上倾斜到远处的山坡之外。

其他人拿着火把跟在他们后面。他们悄无声息地沿着一条岩石大道蜿蜒前行,就在他们身后的飞机也消失在视野里。

现在除了黑夜什么都没有;黑暗和荒凉,还有远处风和浪拍打着下面石头海岸的声音。

突然,另一个声音响起;背后传来的声音。她还是听不清单词和短语,但节奏却清楚无误。他们在咏颂。他们一边高歌,一边向上攀登,火把在黑黝黝的天空下燃烧。一幅画面映入她的脑海——一幅宗教游行的画面。那就是:异教徒的仪式,去某个秘密圣地的旅程,在那里有一个秘密的存在在等待着——

“和平予你,愿你智慧!”

凯认出了这个声音,他从她面前的岩石掩蔽处走了出来。

奈神父从前面的斜坡上俯视着凯,他高大的身躯在熊熊的火炬照耀下闪烁不定。他穿着黑色衣服,脸是黑色的。现在,当他举起双手打招呼时,她发现他已经不再戴手套了。

当他向上和向外示意时,她看到了手套一直隐藏着的东西。他的手掌也是黑色的。不是粉红色,而是纯黑色。

凯望着他们,望着他。

黑暗之人(The Black Man

女巫公会中的黑暗之人,传奇中的黑暗之人。伟大信使,奈亚拉托提普。

这不是梦。他是真实存在的,她在这里,还有迈克——

她是在尖叫,还是他读懂了她的想法?

“米勒已经死了。”他说。

然后她确实在尖叫了,但他并未理会,继续说下去。

“所有那些企图毁灭拉莱耶的人自己也被毁灭了。没关系,我们是来这里等的。现在你在这里,是时候让混乱脱离秩序了。”

这不是街头巷口的谈话,不是政治刺客的语言,也不是华丽的布道者的花言巧语——不是在这个黑暗的地方发出来的,也不是从这些黑色的嘴唇里发出来的——

凯意识到他的嘴唇也是黑的。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它们,从来没有看见过黑色的舌头在它黑色的嘴巴里蜷曲。

“时辰到了!”黑暗之人叫道。“现在星位是正确的!”

黑色的手指竖起来,刺向天空,凯向上望着,她的眼睛注视着星星——那些没有固定的星星。

没有固定,而是在旋转。旋转着,轮回着,移动着,融化着,于是,熟悉的图案在冰冷火焰的新构造中融合。

黑暗之人伸出手来止住那嘈杂的声音,他从凯旁边瞥了一眼,很快地点点头。“艾伯特。”他说。“你和佐藤准备引导她——”

桑德森的身影走开了,凯转过身来。但是现在两边又有两个人走过来,紧紧抓住她的肩膀。一个身材高大,面色红润;另一个又矮又黑。

她挣扎着,但他们抓得很紧,他们剥去了她的衣服,她一丝不挂地站在一圈火光中。

那个黑人举起了双臂。

“看哪,新娘!”他高唱道。

在她身后响起了回应的声音。“看哪,新娘!”

这时,黑暗中的什么地方响起了鼓声。声声轰鸣,星光燎原,迈克已经死了,她因羞愧和寒冷而浑身发抖,但他们紧紧抓住她,而黑暗之人则招手,转身带路。

现在他们正强迫她向前走,拖着她沿着拉诺·罗拉库山的斜坡,走过一排排倒下的雕像——守护着上方火山口的带木桩底座的巨大石雕头像。凯挣扎扭动着,却无法挣脱。他们半抬着她向边缘走去,四面都是雕刻的面孔——怪异的面孔,上翘的鼻子,轻蔑的嘴唇,没有眼睛。连石头都不能看的到底是什么?

鼓声雷鸣,歌声吟诵,越过前面的火山口,她可以看到远处波伊克海角锯齿状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是雾还是瘴气?这时,一股恶臭涌了出来,令人作呕,难以忍受。一股海洋的恶臭在她裸露的身体上弥漫,把它包围在腐败的臭气里,让她的感官饱受腐蚀。在她身后鼓声隆隆,火炬手重复着没完没了的祈祷。

“看哪,新娘!”

凯被声音和臭味的混杂浪潮冲得踉踉跄跄,晕头转向。她疯狂地闭上眼睛,努力隔绝视觉和感觉,但咏颂的回声依然存在。看哪,新娘。

现在还有另一个回声——就像桑德森模样的人在飞机上对她耳语的那声音一样。必须有人被选中……你是理想的,他说……风险……不处理一个拉维尼娅……

拉维尼娅?

突然,她记起了这个名字和它的来源。洛夫克拉夫特的故事,《敦威治恐怖事件》。愚笨的白化病女孩拉维尼娅——成为了犹格-索托斯的新娘。

随着凯睁开眼睛,前方的雾幕开始分开。

雾中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它上升了——它巨大而黑色,从它一直注视和等待的大火山口里涌现——它那鳞状的轮廓在星星的映衬下蠕动着,向她袭来。

只一瞥,她就大声尖叫起来,以至于她听不到鼓声、吟唱声,甚至听不到头顶上接近的飞机的声音。

他们把她往前推了出去。

然后那蠕动的身躯张开来拥抱她,她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PART 3:随即

枪击案发生的时候,马克·迪克森正在酒店大堂的电话亭里与当地报纸编辑交谈。

“等等。”他说。

他转过身来透过塑胶玻璃看了一眼,随着又一次枪声响起,他本能下意识地低头躲了起来。

海勒透过双向通道向他皱着眉头。“什么情况?”

“是市长,”他说。“他刚到——”他小心翼翼地再次抬起头,透过玻璃望去,大厅外爆发了一阵阵的骚动。“有人向他开枪了——在阳台上——保安人员冲进来掩护——看不见——”

“下去让我看看!”海勒喊道。“你挡住屏幕了!”

马克又低下头,把视野让给了他。海勒眯着眼睛看过去,最后一轮枪声响起。由于公用电话亭只配备了标准发射器,既没有深度对焦,也没有广角,他只能看到大厅入口处的人群在不知所措和尖叫。市长和他的保镖应该就在中心的某个地方。

但现在,当最后一枪从人群中射出时,每个人都抬起头尖叫着。海勒的视线范围不包括上面的夹层,但他确实看到了一具尸体从阳台栏杆上摔了下来,然后砸到下面大厅的地板上。

然后,随着人群的逼近和骚动的加剧,海勒那刺耳的声音在音频中全线响起。

“不用管录像了,我会派一队人去做全程报道。我要你尽所能的到我这来——搞快点!——”

“行,”马克说。

他确实很行。

不到半小时,他就冲进了海勒位于洛杉矶市中心时报新闻中心顶层的办公室。当马克到了之后发现桌子后面那个小个子已经按下了按钮。所有的东西都关闭了——双向通道、对讲机、电视设备,甚至在面对办公桌的屏幕上,直接连线的报告也不断地从计算机读数中蜿蜒而出。

马克以前从未见过那屏幕变白。并不是说他有很多机会。作为一名初级研究员——“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记者”,过去人们就是这样称呼他们的——他在这一年里只进过两次办公室。就这一点而言,他几乎没有和海勒本人在双向通话中说过话;通常他都是向在办公室外的某个高级研究员汇报,他甚至怀疑海勒压根就不记得他的名字。

但现在一切情况可不同了。

“坐下,迪克森,”编辑说。他按下了录音机的按钮,简短地点了点头。“从头开始说。”

“我很早就到酒店了,”马克说。“宴会安排在中午,但是12:30市长还没有出现,但他们还是打开了门。那是在二楼的黄金之间里——客人们都在门厅里喝着鸡尾酒。市政厅的大部分人都在那里——我猜饮料是免费的——我和新闻秘书斯坦利谈过了,他说阁下推迟了——”

海勒很快示意。“够了。你下楼到大厅给我打了个电话。为什么?”

“我正要说这个。斯坦利说市长可能不会来了。看来今天早上又有死亡威胁。”

“他是那样跟你说的?”海勒皱起了眉头。“怎么会这样。”

“我想他不是很清醒——他去了几趟酒吧。别人都没有和他说过话,当我开始按捺不住的时候,它就突然溜走了。这件事听起来很重要,所以我觉得应该打电话给你。”

“详细说说?”

“威胁是在九点市政厅开门的时候出现的。秘书接了一系列的电话——他们要找市长,但他还没来。”

“他们?”海勒身体前倾。“那些人是谁?”

“只知道一个。一个戴着滑雪面罩的人。”

“他以什么方式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吗?”

马克摇了摇头。“当然,他们对他进行了监控,并进行了声音扫描。可能是之前打过电话的人,但他们不能确定。无论如何,信息是一样的。要么辞职,要么去死。”

“但是市长还是出席了宴会。”海勒皱起了眉头。“理由呢?”

“我想威胁并没有表明具体的时间和地点。既然是政治上的事情,所有的党内大佬都在那里拉开了竞选的序幕,我想他应该认为自己必须要出场吧。当他准备宣布竞选连任时,看起来像个胆小鬼可不行——”

“这方面也够了。”海勒用手指戳马克。“你下楼到大厅给我打了个电话。你在电话亭里——阁下带着他的保镖从前门进来——”

“其中六人都是便衣。负责的警官是爱德华多·J·莫拉莱斯中尉。我把其他人的名字写在这里了。”

海勒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这个之后再说。继续刚才的。”

“他们穿过大厅时,枪击就开始了。没有任何警告。一开始他们不知道子弹是从哪射出来的。莫拉莱斯只得把市长拉下来,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他。另一名警官佩雷兹在夹层的阳台上发现了那名男子,并开枪射击。然后其他人看到目标后也一并射击。刺客并没有试图进行掩护,只是对市长和莫拉莱斯又开了两枪,但都没打中。然后他就被击中了。

“他从栏杆上向前摔了下去,砸在了大厅的地板上,面目全非。佩雷斯是击中他的人——他用的是扩散弹药。大厅里没人受伤真算得上是个奇迹。”

“我们还是来看看刺客吧。”

“我跑出电话亭,挤过人群。两名保安人员把市长从侧门带了出去,其余的人在清理大厅。我只是快速地看了一眼。”

“详细说说。”

“白人男性,棕色头发,身高六英尺左右,身材瘦小,穿着工作服。他一定是带着一个油漆小组溜过安检的——他的工作服上有油漆污点。”马克·迪克森面露苦色。“还有很多血。他的整个脸都被吹走(blown away)了——”

“跳过他身上的颜色,”海勒说。“让我们来聊聊武器。”

“我没有具体看到。倒是有人在夹层楼上捡到了它,大声喊道那是自动手枪。”

“没有什么东西能证明刺客的身份?”

“如果有的话,那他们就是还没有找到。就像我说的,他们把我挤出去之前,我只看到了一眼。负责推开人们的是一个叫菲利普·考夫曼的警官。就是他给了我其他保安人员的名字。”

“他还给了你什么?”

“没了。但他肯定凶手是暗黑兄弟会的成员。”

*

贾德森·莫伊布里奇关掉了电视,马克一进来,墙上的屏幕就褪去了。

“只是在看晚间新闻,”莫伊布里奇说。“真是可怕的行业。太可怕了。难怪你听起来那么沮丧。”这位肥胖的律师朝水边吧台指了指。“要我请你喝点什么吗?”

马克摇了摇头。“我想要的只是信息。”

“那样的话,我们就到露台去吧。浪费这样一个美好的夜晚,真是可惜。”

的确如此,马克这样想,他跟着莫伊布里奇穿过法式门,来到了泳池边的露台上。

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中,他躺在一张躺椅上,透过平静的水塘,凝视着远处和下面闪耀着的五彩缤纷的灯光。这是一幅壮丽的景色,只有像莫伊布里奇那样有经济能力的人才能在这里俯瞰全城,欣赏这样的夜景。

马克并不是嫉妒他的特权。贾德森·莫伊布里奇享受的一切都是应得的。他花了30年的时间做公司律师,才把自己提升到如此高的地位,而他的努力也没有什么其他的收获——既没有妻子,也没有家庭。除非马克也算是他的家人。毕竟,三年前,在他21岁之前,这位律师一直是他的法定监护人。

马克抬头看到冰块在杯子里叮当作响;他的这位东道主显然是在自己的躺椅旁边的便携式橱柜里给自己倒了一杯饮料。

“你确定不跟我一起吗?”莫伊布里奇说。

“不了,谢谢。”

“随你便。”律师举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把它放在露台桌上。“然后就是。信息。你是要什么样的信息?”

“首先,你能告诉我那个新闻报道的最新情况吗?我车上的收音机坏了,我离开办公室后什么也没听着,”

“你说的是那个企图暗杀他的人?”莫伊布里奇摇了摇头。“初步检查显示,他的头发染过色,指纹被酸清除了,曾通过喉部手术改变了声音。再加上没有服装标签或其他任何可以作为他身份识别线索的东西,似乎可以认定他是一名这方面的专业人士。”

“提到他的武器了吗?”

“有,他们提及了一些名字,但我没太注意。我想那只是一把普通的左轮手枪。”他注意到马克皱着眉头,犹豫了一下。“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吗?”

“不对劲的地方还蛮多的。”

莫伊布里奇伸手拿起酒杯,盯着坐起来的年轻人,他把浓密的黑发捋到黝黑的前额上。这帅气的男孩算得上是我自己的儿子。我可不愿意看到他紧张成这样。又喝了一口酒,然后,“那是有什么问题?”

“你难道不明白吗。这个人煞费苦心地隐藏自己的身份——也因此你会说他是真正的行家。但说到行动,他表现得像个业余的。职业杀手会采取预防措施来隐藏自己。他会使用配有伸缩式瞄准器和消音器的高威力步枪,或者给他自己弄一把新型的超声波枪。但这个家伙却在100名目击者的众目睽睽之下爬上阳台,用一把老式的破手枪开枪射击。这合理吗?除非——”

“除非什么?”

“也许这就是他的意图。他想让别人看到他,听到他的声音,想确保——不管他的尝试是成功还是失败——他的声音不被忽视或掩盖。”

“换句话说,他是一个寻求宣传的精神病。”

“是的,宣传的探索者。但他不是精神病;至少不是这个术语的一般含义。”马克点点头。“我和一个安全官员谈过。他认为这是暗黑兄弟会干的。”

莫伊布里奇一口气喝完了剩下的酒。“我跟你说过多少次——”

“根本就没有暗黑兄弟会这回事?”马克耸耸肩。“我知道这个故事——它是一个恶作剧,是一个由某个富有想象力的捣乱者编造的骗局,它被大肆宣传,最后成为了媒体争相报道的事件,它便成为一个广泛流行的错觉,用来解释任何未侦破的暴力犯罪。你已经给我解释了很多次了。但现在我要你跟我说实话。”

“但我一直对你说的是实话。”律师僵硬地站了起来,脸色和声音都流露出冰冷的愤怒。“你已经读过我的书了。我调查的时候,你还和我住在老房子里。”

马克点了点头。“你的那些旅行——还有华盛顿的电话,采访的政府官员。我以前很想知道他们都跟你说了什么。”

莫伊布里奇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都写在书里了,”他说。“《克苏鲁的陨落》——难道这个标题本身没有回答你的问题吗?我证明了我的观点,从那以后,其他十几个人也证实了这些事实。

“当地震发生的时候,你甚至都还没出生,所有那些关于地震的废话,诸如它们意味着什么,它们产生了什么。都纯粹是歇斯底里——只是古老的魔鬼理论,是人们寻找的替罪羊。但现在我们知道了真相。复活节岛在一次热核武器试验中被意外摧毁——这是官方记录的事。至于洛夫克拉夫特这个人,我们都知道答案。在我的书出版后的五年里,其他研究人员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他很有天赋,很有说服力,是偏执型精神分裂症患者的典型例子。”

莫伊布里奇停下来喝酒,马克透过越来越浓的夜色打量着他。“我读了他写的东西。但是证据在哪里?”

“就在你眼前,”律师说。“距离地震发生已经过去了四分之一个世纪的时间了。但是,尽管有恐慌,尽管有疯狂邪教的种种匪夷所思的预言,但什么也没有发生。地震停下了不是吗?而且从来没有一个黏糊糊的怪物从海底冒出来。我们还在这里,感谢上帝,一如既往地安然无恙。现在洛夫克拉夫特的作品已经绝版了——”

“那是另外一回事,”马克说。“人们对这个克苏鲁神话那么感兴趣,出版商们一定会利用这个市场的。但是我在所有二手书店都找不到他的书。你认为会不会是有某种政府审查的介入——购买了所有副本并销毁了它们?”

“我不这么认为。”

“你的副本怎么样了,你开始写书时我读的那些?”

“我搬到这里的时候就把它们扔了。”莫伊布里奇叹了口气。“听着,没有必要再讨论下去了。我已经尽力回答你的问题了——”

“我再问最后一个。”

“哪个?”

马克盯着律师。“你为什么要卷进来?你为什么要为了写一本书来反驳这个神话理论而忽视了自己的法律实践呢?”

“我告诉过你了,再讨论下去没有意义。”

“但就是有。因为我信任你。一直信任你,比我认识的任何人都信任。”

“那现在就信我。”莫伊布里奇转向马克;在黑暗中,除了忧郁的眼睛,他的脸一片模糊。“我们曾经很亲密,直到最近几年。我不是在抱怨——你现在是一个男人了,你离开我去做自己的事是对的。但我一直想念你,我仍然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我关心的是你的幸福,现在和将来。

“现在我希望你退出这个调查。这不关于暗黑兄弟会,相信我。但也有一些政治狂热分子——危险的、无原则的人,他们利用当前的社会动荡来达到自己的目的。他们利用这个古老的迷信为他们的暴力行为找借口。你无法阻止他们,尝试也没有意义。如果你挡了他们的路,他们会毁了你的。”

莫伊布里奇把手放在马克的胳膊上。“求你了——就当是为了我们两个——”

马克后退。“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为什么要写那本书?你知道些什么?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害怕——”

“害怕?”律师的声音变得很尖。“我从来没说——”

“你当然没说过。看看你的手;它抖得太厉害了,你会把杯子掉在地上的。今天早些时候我给你办公室打过电话,他们说你已经好几个星期没去上班了。你为什么要躲在这里?难道你不明白吗?我是想帮你,但是你必须告诉我真相。兄弟会也在找你吗?”

“滚出去!”

“请听我说。我知道你有麻烦了。如果你参与了这——”

“我没有参与。而你不该把我牵扯进去的!”莫伊布里奇的声音上扬。“滚出去,滚到外面去。离开这里,离开我的生活,离开这项调查!”

然后他静静地站着,看着马克转身穿过门口,穿过客厅,听着前门在他身后关上的声音。莫伊布里奇一动不动,直到听到马克的车启动并开走。

直到这时,他才鼓起足够的力气,穿过庭院,把手伸到躺椅旁边的酒柜里。他的手颤抖着,他想他永远也拿不出瓶塞了。

但他做到了。

*

马克也做到了,但这并不容易。他头疼得要命,太阳穴砰砰直跳。他的脖子也疼;他必须松开衣领才能正常呼吸。

在那里发生了什么?那不只是吵架,装模作样没有任何意义。他以前从未见过他以前的监护人受到惊吓,也从未见过任何人因为一个抽象的意见分歧而如此不安。

这不仅仅是一个观点的问题。不管贾德森·莫伊布里奇怎么说,事实都并非像他说的那样。

暗黑兄弟会不是媒体的发明——它确实存在。而当前的暗杀浪潮和暗杀企图范围太广,不能被认为是少数政治颠覆者所为。他们的威胁和灾难即将来临的预言没有任何政治意味。

莫伊布里奇在他的书中提出的观点和其他怀疑者在书中重复的观点根本站不住脚。尽管洛夫克拉夫特的作品突然消失了,而且在图书馆里也很少见,但公众似乎对它的内容有了普遍的认识;暗黑兄弟会的声明和口口相传的启示促进了这种意识。

根据这些消息来源,官方的政府报告蓄意掩盖了一部分。在25年前的地震中,当沉没的拉莱耶城部分浮出海面时,克苏鲁实际上已经从沉睡中醒来。然后,他开始了一段旅程,其标志是尾随其后的破坏——船只和飞机消失了,孤立岛屿上的所有居民都消失了。政府进行了一项秘密任务;一次热核爆炸摧毁了复活节岛和被派去对付它的自杀中队。这个故事从未被官方证实或否认过,但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根据固执的谣言,克苏鲁并没有死。任何武器都不能消灭能够重组其原子成分的外星生物。这个不朽的实体又一次在海底的一个秘密巢穴中找到了避难所。

现在,宣扬他要降临的各种邪教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暗黑兄弟会。是魔法中的暗黑,不是指种族。当然,这个说法意味着这个群体必须有正常比例的非白种人——尤其是在洛杉矶,那里的人口目前是22%的黑人,7%的东方人,超过30%的西班牙人。

然而,没有人真正知道这个教派的成员——有多少是白人,有多少是黑人,有多少是激进分子或纯粹的信徒。也许实际的成员很少,但它的影响力正在扩大,每一次恐怖主义事件都增加了邪教的力量。

任何官方的否认,任何像贾德森·莫伊布里奇这样的学者的努力,都无法阻止围绕着克苏鲁即将到来这一概念不断上升的紧张局势。执法机构没有采取任何行动成功地找到,更不用说粉碎这个传播暴力和破坏活动的秘密组织了。不仅在这里,而且在全世界,这种模式都是显而易见的——爆炸、纵火、破坏;在公职内外的知名人士被谋杀或神秘失踪,而在这之前都有公开的警告,就像今天的企图一样。

毫无疑问,当局正在进行广泛的秘密调查,但没有结果。这个曾经的小问题正迅速成为让政府头疼的大问题。

头疼。

马克眨巴着眼睛,感到一阵剧痛。他摇下窗户透气,夜晚的寒意扇着他的前额。雾从海上滚滚而来;在他的左边,他看到薄雾笼罩着公园墓地围墙后的广阔的树木和灌木。他并不喜欢墓地,但这是一个值得他欢迎的景点——这意味着他已经接近了目的地。他向左转来到街对面的小房子,把车停在了尽头的路边。

过了一会儿,他按响了帕克兰广场1112号的门铃。

门口侧边的窗户后面的灯光闪烁起来,然后从门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来了——谁啊?”

“马克。”

门开了,劳蕾尔·科尔曼向外凝视着他。她穿着长袍,披着头发;显然,她是在准备睡觉,脸上还有洁面乳的痕迹。但即使不化妆,这位身材娇小的深褐色女人的颧骨精致,蓝宝石闪闪发亮的眼睛微微倾斜,也给人一种异乎寻常的异国情调。

她的眼睛现在透入出不安。“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让我进去。”

“当然。”劳蕾尔退到一边,允许他进去。“但是告诉我——”

“之后再说。有阿司匹林吗?”

“坐下吧。我去拿。”

她把他带进客厅后就消失了,随后一手拿着两张药片,一手拿着一杯水出现。

当马克大口大口地吞咽时,女孩皱着眉头盯着他。“出什么问题了?”她问。

“没什么。又头痛罢了。”

“真的,马克,你真的应该去看医生了。你答应过的,记得吗?”

“我知道。”他点头。“只是我没有时间。”

“你本来今晚会给我打电话的,”劳蕾尔喃喃地说。“发生什么事了?”

他告诉了她,她全神贯注地听着,没有打断。

“我只是担心莫伊布里奇,”他说。“你知道我们以前有多亲密。自从我三岁时,他把我从孤儿院带出来的时候——在他家里把我抚养长大,就像他是我的亲生父亲一样——”

劳蕾尔迅速抬起头。“你确定他不是?”

“有时我也希望他是,但这是不可能的。几年前,当我十四五岁的时候,我坦率地问他。我这样做需要很大的勇气,但他的回答则需要更大的勇气。”

“他是同性恋?”

马克摇了摇头。“他没有生育能力。因为一些儿童时的疾病——腮腺炎或猩红热。这就是他一直没结婚的原因。我想这也是他成为我监护人的动机之一。在大地震之后的几年里,许多年轻人没有父母陪伴,有的甚至被扔在家门口。孤儿院人满为患,当局推出了这个寄养父母计划。莫伊布里奇是回应的人之一,我很幸运他选择了我。”

“那你真的对自己的背景一无所知?”

“一点都不知道。就连我的姓氏——迪克森——也是莫伊布里奇母亲的娘家姓。当他收留我的时候,这是合法的。那时他在洛斯费利茨有一个老房子,他的女管家格兰姆斯太太照顾我。那是他律师生涯的几年,但他总是抽出时间来陪我。正如我前面说的那样,我真的很幸运。

“我还记得当我在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从事新闻工作时,他是多么高兴。他和市区的一个人有关系,在我毕业后帮我在报社找了个工作。然后他买了新房子,我也搬进了自己的公寓。但是我们之间没有相互埋怨;他也鼓励我要靠自己。我们一直保持联系,每当我有问题时,他总是乐于帮助。直到关于暗黑兄弟会的事——”

劳蕾尔皱起了眉头。“我从来没有读过他的书,但从你告诉我的来看,他一定在那上面做了很多工作。”

“确实。他在我上学的时候就开始研究了。他花了好几年才完成那件事。”

“我明白了。”劳蕾尔看起来深思熟虑了一会。“但一开始是什么让他卷入其中的呢?他有没有朋友感兴趣,建议他写的这本书?”

“据我所知没有。但是在他写书的时候,他几乎不谈别的事情。到了他做定稿的时候,他几乎连自己的执业活动都懒得做了——让办公室的初级合伙人接手。然而在这本书出版之后,他似乎又对此事失去了兴趣。他重新开始做生意,买下了这个新房子,安顿了下来。我想我们俩自那之后都没有再提过洛夫克拉夫特,直到今晚。”马克用手指转动着空杯子。现在,突然,这爆发。威胁。警告。为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他关心你的幸福是很自然的事?”劳蕾尔说。“先前你和暗黑兄弟会的事一点关系都没有。现在你也卷进来了,他很担心。”

“那他为什么要否认暗黑兄弟会的存在呢?他为什么要对发生的事情撒谎?他是不是知道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

劳蕾尔耸耸肩。“现在每个人都很焦躁。这也不只是恐怖事件。看看所有那些关于大陆移动的项目吧,或者别的什么。就在前几天,我在一本新闻杂志上读到一些关于核废料污染大气和改变气候的文章——他们称之为‘温室效应’。他们说,我们可能会遇到另一系列地震,就像25年前的地震一样,甚至更糟。”她微笑道。“当然,我不相信所有那些关于世界末日的预言。”

“我也一样。”马克起身。“但也许莫伊布里奇相信。也许他知道一个秘密。”

“千万别让它影响到你,亲爱的。”劳蕾尔站了起来。“看,已经很晚了——”

马克把杯子放在咖啡桌上,然后走到劳蕾尔身边,把她抱在怀里。她的嘴唇有一种淡淡的洁面膏的味道,但这丝毫不能减弱他把她瘦小的身躯紧紧抱在怀里时,腰部突然涌起的令人惊讶的压力。他的手已经在摸索她长袍的纽扣了。

“马克——停下——有人会在街道上看到的——”

“在卧室可就不会了。”

他把她领到那里,把她的袍子脱了下来。

他那张充满异国情调的脸,反映出父亲是爱尔兰人,母亲是日本人的混合血统,抬头看着他,带着一丝嘲弄的神情。

“我以为你头还痛着呢。”

“是的。但我指望你能治好它。”

“我会尽力的,”劳蕾尔喃喃地说。

她把他拉到床上,遵守了自己的诺言。

*

先是固态,然后蔓延至他的全身——一股冰冷的浪潮,冲刷冰封的海面,在夜色中掀起波澜,冲击着海岸,抹去了视线、声音和感觉——

*

“马克——醒醒!”

劳蕾尔把他摇醒后,他睁开眼睛,凝视着卧室天花板上晃动的阴影。

不,不是劳蕾尔摇醒他的。整个房间都在颤抖。从四面八方传来隆隆的轰鸣声。

“地震!”

他迅速起身,把那姑娘拉了起来,地板在颤动,在呻吟。

“去外面——赶快!”

劳蕾尔从床边的椅子上捡起一件睡袍和拖鞋,他抓起自己的鞋子和皱巴巴的衣服。然后他们跌跌撞撞地走过大厅,来到客厅;从后面的卧室里传来了玻璃破碎的声音。就在他们朝门口跑去的时候,一盏灯倒在了地上,照片从晃动的墙壁上旋转起来,砸在地板上。

现在,整个房子都在摇晃,仿佛被一只巨手紧紧地抓在手里,马克使劲拉扯前门,想把它拉开。随后墙壁坍塌了;他把劳蕾尔从洞口推了出去,跟着她一齐进入了远处浓雾弥漫的黑夜。

在他们身后,那无形的手越攥越紧;随着屋顶的一部分塌陷,出现了一阵阵的爆炸。

他们一齐跑过起伏的草坪,在街道上寻找安全的地方。

“当心!“劳蕾尔尖叫道。

抬头一看,马克看到街灯的球体在一阵火花中盘旋而下,消失在浓雾中。

“上车!”马克喊道。

但他的车已经不在路边了。他望向右侧,看到它斜靠在尽头的混凝土路堤上,引擎盖在一根倒下的电线杆下弯曲。周围闪烁着光晕,将雾气变成了绿色,电力线在被困的汽车周围噼啪作响。

突然,一声警告性的嘶嘶声在远处响起,然后绿色的微光变成了红色,汽车爆炸成了火焰。

有什么东西在头顶呼啸而过,他们凝视着深红色的迷雾,马克让劳蕾尔趴了下去。汽油滴在草坪和人行道上,随着大火的爆发,它们也变成了红色。它很快就会烧到远处的房子,然后——

马克站起来,向左转跑向街道入口。发现那有一棵倒下的树,电线缠绕在树枝上。现在它也开始熊熊燃烧起来,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现在唯一的出路只有街对面了,帕克兰墓地的石墙就在那浓雾和黑暗交织的厚幕后面显现。

马克一声不吭地向前跑去,双手紧紧握住劳蕾尔的手。如果他能爬上墓地周围的石墙,至少他们在空旷的地方是安全的。

他透过雾气的漩涡移动到街道的另一边,他看到问题已经解决了。在他们的右侧有一个宽阔的突破口,其中有一段已经坍塌让路。

他朝女孩点了点头。“快走——在火势蔓延之前——”

他们爬过洞口下面的碎石,然后站在大雾笼罩的田野边缘,精疲力竭,一言不发。

“我想已经结束了,”劳蕾尔喃喃地说。“听——”

马克点了点头。隆隆的响声在远处渐渐消失,他们脚下的震动也停止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劳蕾尔扣上长袍的扣子,系紧腰间的腰带。突然间,他意识到一股寒意笼罩着他的身体,他的左手抓着裹得严严实实的衣服。他匆匆穿好衣服,把鞋套在擦伤的光脚上。他们身后传来火苗升起的噼啪声,但他没有回头看。出路就在前面,穿过浓雾弥漫的树林。现在地震已经结束(Died)了——

死亡(Died——

劳蕾尔也感觉到了,因为她的手碰到他的肩膀时在颤抖。

“我不喜欢墓地,”她低声说。“我们离开这里吧。”

“现在不能冒险回到街道上,”他说。“因为那些电线断了。我们就从这里抄近路走到林荫大道那边的大门吧。”

“我们一定这样吗?我觉得——”

“谢天谢地我们及时逃了吧,”他告诉她。“至少我们在这里很安全。来,握住我的手。”

她颤抖着于他双手合十,他们开始向前走,在树木之间移动,沿着一条雾气缭绕的碎石小路,这条小路在堆积的坟墓和倾斜的墓碑之间蜿蜒。这里的雾更加浓厚;笼罩在寂静的墓地上,无处不在。

突然,劳蕾尔喘着气,拽了拽马克的手腕,把他拉了回来。

他迅速向下瞥了一眼,凝视着眼前的露天大坑。

那无形的手也在这里活动过——它把墓碑和墓碑连根拔起,用爪子刨了下方的坟墓。巨大的裂缝从各个方向穿过沙土,深深地撕裂了土壤。

马克向下凝视前方,看到了破碎的棺材,橡木盖子已经被撕裂了。他盯着里面的东西——透过漩涡状的雾,一个咧着嘴笑的骷髅也在盯着他看,它空洞的眼窝在夜里发出磷光。

劳蕾尔喉咙里发出了一些声音,然后拉着他的手转过身去,避开了坑洞,向前方继续行进。

现在,他们加快了脚步,周围都是沟壑。破碎的骨灰盒散落在倒下的墓碑中;他们又放慢脚步,绕着其他被挖空了的坟墓转了一圈,但谁也没有停下来窥视里头的东西。

他们现在已经离开了碎石小道,在雾气的迷宫中移动。马克凝视着被压碎的墓碑和开裂的纪念碑,差点被一尊折翼的天使雕像绊倒。

他们到达了公墓的中心地带,这个有着百年历史的地段,大理石陵墓拔地而起,花岗岩坟墓依然矗立。但全部这些并非完全完好无损;地震已经把装饰性的锻铁栅栏和大门从它们原先所在的门口扯了下来。而从他们身上向四面八方延伸的,是大地的深沟。

坟墓打了个哈欠。马克第一次明白了这个短语的意思;它的意义与威胁。劳蕾尔在他身旁喘着气,他们跃过裂缝,穿过那通向死亡领域的开口。在他们面前呈现的,是一片废墟,并且他注意到了从沟渠中产生的腐烂的酸臭味,混入了粘稠的雾气中。

但最糟糕的是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寂静中弥漫着雾霾,弥漫着黑夜和梦魇,只有马克和他的同伴吃力地喘气,打破了这种寂静。

还有其它声音。

一只狗在远处吠叫。在他们身后的黑暗中,犬吠隐隐约约地浮现起来。随着吠叫声的加深,传来了轧轧、刮擦的声音,回荡在夜色中。

马克停了下来,透过雾回头看了一眼。他什么也没看见,但那声音愈加强烈。劳蕾尔也听到了,她冰冷的手握紧了他的手腕。

“什么东西要过来了!”她尖叫道,转身凝视着身后的迷雾,“我的上帝啊——”

马克当时看到了,或者认为他看到了。

一个模糊的身影从沟壑边缘堆积的泥土中显现;雾霭中隐约可见头部和肩部的轮廓,斜向一侧后,犬牙的嘴部清晰可见。一条巨大的狗从裂缝中隐约出现——然后,消失了。

真的吗?

狗叫,但它们的叫声不溶于笑声。咯咯的笑声响起了,有什么东西在满是雾的沟壑上移动。

劳蕾尔尖叫起来,她的手突然松开。在马克意识到她的意图之前,她已经盲目地跑进了远处的雾中。

“停下!”马克喊道。但那奔跑的身影却向着一个坟丘移动,在黑暗中消失了,坟丘上的沟壑向四周延伸。

不是沟壑。是洞穴

他恍然大悟。地震也许会撕裂大地,但却无法塑造出那地下隐藏的东西——六英尺深、纵横交错的墓道;在一个世纪的努力中,数百条隧道在泥土中被挖掘出来,那些东西从一个坟墓移到另一个坟墓,寻找——

食物

马克在雾中向前冲去,大叫着。“劳蕾尔——慢着——回来!”

没有回应,也没有办法在前面环绕着坟墓口的充满雾气的黑暗中瞥见那个女孩。

但现在他又听到了咯咯的笑声;它来自前方的某个地方,来自坟堆上那些裂缝集中的地方。刹那间,他看见犬牙从地里冒了出来,接着是一个四肢张开的躯体,前爪怪异地向前探寻。

然后它消失了,就像劳蕾尔一样被黑暗吞没了。

“劳蕾尔!”他叫了一声,同时朝下瞥了一眼,以免掉进隧道的一个洞口。随后他便在雾寒的夜色中飞快地爬上了坟丘,那里的坟墓在雾寒的夜色中若隐若现。

“劳蕾尔——你在哪?”

回答的是一声从左边一座陵墓里发出的尖叫。

当他朝那地方跑去时,那尖叫声戛然而止,那咯吱咯吱的回音再次响起,接着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声音:混杂着咆哮和咯咯的声音。

马克跑过斜坡,眼睛盯着前面敞开的洞口,但那使他没有看到路上倒下的墓碑。

他绊了一跤,向前倒了下去,前额撞在花岗石上,那冲击使他昏了过去。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努力保持清醒,视野和声音都渐渐消失。当他眼前的世界再次清晰时,他正躺在地上大口喘气,他感到太阳穴突然抽搐,脖子和肩膀无比刺痛。但他没有流血,他又能看清楚、听清楚了。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盯着坟墓的洞口,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可能从里头发出的任何回音上。

但是现在一片寂静。马克在入口处停了下来,他紧张地想知道里头有什么。

寂静与黑暗。

不知怎的,他知道不管什么东西找到这里,都已经离开了,消失了,而他却躺在他摔倒的山坡上。

“劳蕾尔?”他轻轻地唤她的名字,但是没有回答。

马克深吸了一口气。

他小心地,一步一步地穿过那黑暗的门道,进入那令人讨厌的黑暗之中。他的脚步声在陵墓的石头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声。他用右手按在冰冷的大理石墙上,指引着他的方向,他进入了一个充满恶臭和冰冷的领域。他又一次低声说出了劳蕾尔的名字。

是他的脚碰到了她,她被压在他面前地板上伸展的睡袍上。她一动不动地躺着,他也不再轻唤她的名字了。相反,他迅速弯下腰,把她瘫软的身体抱在怀里。她那么得瘦小,使他毫不费力地就把她背回了门口,把她带回雾蒙蒙的夜色中了。正是在那里,当他低头看着她时,他才意识到为什么她看起来是一个如此轻的负担。

黑暗中抓住她的东西并没有伤害她的身体;四肢和躯干完好无损。

但是,她的脑袋不见了踪影。

***

他跑了多长时间?

他最后清晰的记忆是他看到了那被撕裂扭曲的脖子。于是他放下了那可怕的包袱,接着就气喘吁吁地沿着可怕的停尸之地奔跑。

每一件东西都支离破碎地闪着光,不时伴有刺痛他头颅的疼痛。老话怎么说的?头痛欲裂。一种把现实和幻觉区分开来的头痛。

一个叫劳蕾尔的女孩已经死了,但他怎么能确定其余的事情呢?

如果没有那像狗一般东西,那为什么他对它的记忆会保留得如此狰狞清晰——那一抹滴水的鼻头,那一双布满银色毛发的手臂?这能比他想象的更不真实吗?一群这样的生物在墓地里挖隧道,寻找并吞食那墓下的东西?

还是说,这仅仅是对洛夫克拉夫特的一个故事的回忆,是他读过的东西?

但是劳蕾尔的脑袋不见了

而他已经逃跑了,已经到了墓地另一边的大门。在这里,肃杀的寂静让位于尖锐的声音——远处的警笛声,附近街道上的哀嚎声。

夜色中火焰的咆哮声,汽车在曲折的路线上相撞时金属发出的刺耳声,砖块掉落的撞击声,穿着制服的人与入侵破碎的购物中心的抢劫者的战斗声。

劳蕾尔的脑袋不见了

他得去市中心,找到海勒,告诉他在墓地里发生了什么。这次地震是个大新闻,它肯定和二十五年前的地震一样糟糕,甚至更糟——但他也有一个故事,而且必须公之于众。

没有车。那就只能走路了,反正也不超过一英里。他一路上都躲着那些蜷缩的尸体与燃烧的废墟。

唐人街着火了。一个老人跑在大街上,头发和胡须都被火焰晕染。随着远处煤气总管爆炸,老人消失了;震荡冲击波——碎石雨——火墙升起,阻挡了道路。

绕开它。从高速公路跨度下穿过去,但是要快点。前面的路段已经坍塌,散落着碎片,翻滚的汽车就像被压碎的玩具,乘客玩偶喷涌而出。那些玩偶发出的尖叫让他的头一阵抽搐。

就该庆幸你还有脑袋。劳蕾尔的脑袋都不见了。必须告诉海勒——

马克气喘吁吁地爬上邦克山。在这里,烟和雾混在了一起,灼痛着他的肺与眼睛。现在他已经到达了顶峰,市区就在前面。

凝视着盘旋的浓烟,他看到了这个词的可怕体现。

确实市中心就在前面。地震的余波已经摧毁了高楼,摧毁了塔尖,把音乐厅和音乐中心撕裂的七零八落,市政厅也面目全非。

劳蕾尔的脑袋不见了

时报新闻中心也不见了。在地平线上曾经引以为傲的地方升起了一道火柱。

所以他不能告诉海勒了。他不能告诉任何一个人了。除了贾德森·莫伊布里奇。没错,他必须去找莫伊布里奇。

他一定是完全失去了时间观念,因为现在他又开始在爬山了,不是在市区,而是在这里,在群山附近。是现实还是臆想?他看到前方有一个黑人走下车向他招手。

“你要完蛋了伙计——除非你跟我们一起——你这是要去哪?如果没被堵住的话,我想试试去101。没问题,我带你去峡谷底部。然后我就得走了。”

头痛欲裂。

现在他来到了这里,在黑暗中爬上了山坡上的小路。电力线路大部分未受损坏,但靠在斜坡上的寂静房屋没有透出任何光线,车道上停着的汽车也很少。所有人都在惊慌中逃走了。不见了——像劳蕾尔的脑袋一样。

“现在你明白了?你错了,洛夫克拉夫特说的是真的。的确有这样的事情,因为我看到了。天知道还有多少玩意潜伏在那些地洞里——天知道有什么东西被放出来,在城市里到处乱窜。他们今晚会有一顿丰盛的大餐,他们会大吃特——”

这就是他对莫伊布里奇说的。还是他在自言自语,在黑暗中喃喃自语?幻觉与现实。

当他到达山顶时,远处的天空一片赤红。火焰咆哮声和警笛声齐鸣,直升机在头顶盘旋。

他的头、脖子和肩膀依旧疼痛,现在肺部、腰部和腿部的感觉与之相称。爬,还在攀爬。找到莫伊布里奇,告诉他。

山顶上的房子里一片漆黑,但车棚里停着一辆车,不远处的街上也停着另一辆车。

马克找到大门打开了锁;他走了进去来到了前门。他按铃没有回应:他拉了拉门,发现门锁着。

他沿着房子一侧的人行道踱步,发现一扇百叶窗紧闭的窗户;它也是锁着的,他环顾四周,想找块石头砸碎玻璃。

这时他注意到小路尽头的门半开着。他推开门,进了后面的院子。这里的雾更加浓郁,从海上盘旋而来,覆盖了远处的池边露台。

但他关心的不是游泳池;他转过身来,看见了通往起居室的法式门。门开着,从里面传来微弱的嗡嗡声和闪烁的光。

马克往里瞥去。嗡嗡声和闪烁声从里面的电视屏幕传来。它那张裂开的表面没有任何图象,只是一片模糊的云光。

他走进房间,摸索着按下了墙上的开关。灯没有亮,所以这里毕竟还是有些损坏的。如果是这样的话,贾德森·莫伊布里奇怎么样了?

马克叫着他的名字,然后大喊他的名字,但是都没有任何回应。

他又感到头与肩膀的疼痛,他喘息着穿过房间,开始走到通往厨房和卧室之外的大厅。

没有骚动的迹象,一片寂静,只有他自己在黑暗中蹒跚的脚步。这时他想起了口袋里的打火机,便摸索着找起来。火焰燃起,并在他检查餐厅和厨房时保持着稳定;这两个地方都是空的,没有损坏。

他慢慢地走向第一间卧室,鼓起勇气朝里面看了一眼。但打火机的火焰依旧没有发现有人的迹象,而浴池之外也没有发现任何线索。

然后他想起莫伊布里奇曾经提到过,第二间卧室被他同时用作书房和办公室。

马克便来到了大厅的另一头。这里的门是关着的,但没有锁上。他推开门,举起打火机,走了进去。

门口以外的地方一片狼藉。书籍已经从内置的书架上散落到了地面。一把办公椅倚在倒下的文件柜中间,文件柜里的东西像瀑布一样倾泻在地毯上。桌子本身离墙有一个奇怪的角度,桌面上散落着一堆杂乱的文件和文件夹。

马克皱起了眉头。只有反常的地震才会产生这样的结果。不然呢?

地震能打开抽屉,但不能清空抽屉。地震可能会把文件柜掀翻在地,但不能强行开锁,将里面的东西掏空。地震不能让墙壁还这么完好无损——

他走到弯曲的桌子后面,圆形的钢制保险箱门半开着。

保险箱是空的。

他弯下腰,仔细地看了看脚下的那堆文件。毫无疑问,其中一些是来自于保险柜;保险单的皮套,写着一家抵押贷款公司名字的长长的马尼拉信封,以及捆得整整齐齐的大捆货币。

马克拿起一张,仔细看了看。那一叠用彩色胶带粘着的钞票有三英寸厚,面值都是几百美元。他脚下还有半打。

显然,打开保险箱的人不是为了钱。

他蹲了下来,意识到现在疼痛已经蔓延到了胸口;他呼吸困难,只得大口吸气。他有些不对劲,非常不对劲,但还得等一等。这里有些不对劲,他必须知道——

地上还有来自保险箱的其他东西;收据、股票凭证、法律文件。靠近底部的地方有一个信封,他几乎没有注意到,直到他的手指意外地碰到了里头的硬物。这不是另一张纸或另一封信,尽管扔在一边的人一定是这么想的。马克用空着的手撕开信封口,信封里的东西滚入了他的手掌。

那只是一小卷缩微胶卷,装在一个用胶带密封的塑料袋里。带子上有一张手写的潦草的物品证明描述。

摘录——《死灵之书》”

马克的视线再次模糊,他感到肩膀上有一阵刺痛。幻觉与现实

《死灵之书》是幻觉;贾德森·莫伊布里奇说过这样的书只存在于洛夫克拉夫特的想象中。但那卷微缩胶卷是真的,它来自莫伊布里奇的保险箱。

这个保险箱里还有什么?是谁到这来找它的?

马克站起来,把胶卷放进了口袋。打火机在他的手里颤动着,刺痛也变得更强烈了。

幻觉与现实。莫伊布里奇曾发誓说根本不存在暗黑兄弟会这种东西,但暗黑兄弟会宣扬的地震的确发生了。莫伊里布里奇花了数年的时间来证明洛夫克拉夫特的想象是没有事实根据的,但今晚其中一个故事成为了现实,也正因为如此,劳蕾尔死了。

如果莫伊布里奇知道真相,他为什么要撒谎?劳蕾尔的脑袋不见了。那莫伊布里奇又到哪里去了?

马克从房间里退了出来,侧身沿着走廊漫步,注意着任何可能暴露出隐藏存在的迹象或声音。但除了阴影,他什么也看不见,也只能听到客厅破壁屏发出的嗡嗡声。在它之外的院子里,雾气密布,一直延伸至门口。

他关上打火机,进入了云雾缭绕的夜色中,水在那里潺潺作响。这声音把他引到了池子外的一侧,他低头看了看池子里波澜不惊的水面,那里有黑色的气泡正沸腾爆裂。

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移动。

有什么东西在盘旋扭动,从深处向上升起。慢慢地,它浮出了水面。

马克透过一缕缕盘绕的雾霭,盯着那浮在池塘中央的东西,看到了贾德森·莫伊布里奇那上下浮动的身体和浮肿的脸。

玻璃般的眼睛盲目地鼓起,扭曲的裂口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因为死者既不可视,也不可言说。莫伊布里奇死了。

马克弯下腰,向前探了探身子,试图伸手去摸尸体。

而就在这时,从水边迅速升起的双手抓住了他的脚踝,将他拉入到了水下冒着气泡的漆黑当中。

当你溺水时,你的一生将仿佛走马灯一般在眼前闪过。

老夫人们讲的故事也是如此,但这是假的。

马克明白了这件事情,因为他现在快要淹死了,淹死在水池里贾德森·莫伊布里奇的尸体旁边。疼痛在他的头部达到了顶峰,贯穿了他的脖子和胸口。他奋力挣脱,但无形的手紧紧抓住了他,把他拖进更深处,直到他破裂的肺里灌满了水。

他一定实在那时候死了,但这并不意味着结束。那是一个梦……

在梦里,他们把他从水潭里拉了出来,他还活着;浑身湿透,晕眩又无助,但还活着。他现在可以看到他们把他包围起来,将他半抬到了他先前注意到停在路边的车里。

他们的衣服有点奇怪;它不合身。这些衣服是按照正常的人体轮廓量身定做的,而抓住他的并不是正常的人。他们步履蹒跚,说明他们的腿生长畸形,它们背部隆起,肿胀的脖子随着他们沙哑的呼吸节奏而舒张或收缩;伸长的手腕从束缚的袖口突出,终止于像爪子一样卷曲和紧握的蹼状手指。

他单瞥一眼他们的脸,便叫他的梦变成了恶梦。

永不会闭合的巨大球状眼球;张开的扁平鼻子和突出的鼻孔;宽大无唇的嘴巴张开,露出一排排细小的锯齿状牙齿;鳞片状的皮肤紧紧地伸展在没有毛发的脑袋上;耷拉着的脖子两边裂开,忽开忽合——所有这些都是梦的一部分。

但真正让人反感的是它们那刺鼻的鱼腥味;他们的气味和声音。那深沉的喉音似乎只是在说话,但他实在太能辨认出那些拗口的词了。

两只生物蹲坐在他身边,其余两只占据了车头。驾车的似乎认识路,他的声音在梦中响起。

“不走海岸——高速公路消失了——都被冲走了——必须走后路——穿过山脉——”

然后,谢天谢地,一切都消失了。

当意识恢复时,马克意识到了夜晚的寒冷,但他没有感觉到任何寒冷。他们已经穿过了浓雾,颠簸地行进着。马克睁开眼睛,望向身后遥远的地平线,以及前方高耸入云的山峰。他们沿着通往更高的山的陡峭斜坡的车辙起伏的道路前行,他觉得这群生物的呼吸变得更加吃力;他们喘着粗气抱怨着,但司机却不停地摇着他那肿胀的光头。“只有这条路是安全的——只有这条路。”

他们是安全的,不会受到任何人为的干扰,因为没有其他车辆出现在这危险的山峰上。一轮红日从东方的天空中冉冉升起,红色的光芒从他们左边群山之间的缝隙中透了出来。它的来源是太阳在水面上的反射,但马克不记得自己曾经在这么靠近北方山脉的地方看到过大海。这是只有在进入梦境的旅途中才会遇到的混乱地理环境。

他似乎又进入了更深层的睡眠,当汽车停下来冷却沸腾的散热器时,他又不时地惊醒过来。可是梦又总是再一次开始,无穷无尽的时间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过去了,因为捉住他的人只紧紧抓住他的胳膊,从未想过与他对话。

梦是永恒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已绕过了山谷,在那里,洪水已经淹没了房屋的屋顶。他也不知道,当他们开车俯瞰着一条泥泞而湍急的洪流时,为何人和牛的尸体在红色斑驳的水中翻腾。

他醒了过来,发现暮色又一次降临,现在汽车正经过一个倾斜的路标,上面写着:洛斯加托斯30英里。

他们一定是在圣克鲁斯山的某个地方,或者说如果这种东西真的存在于梦中的话,就会是这样。他对自己说,这一定是个梦;一个由死亡带来的梦。现实已经死在了城市的某个角落,就像他自己因从未学习过游泳而淹死在游泳池里一样。

这样也好;死而作梦总比活在这些怪物的魔爪下,再一次爬上树冠暮色中的山丘要强。

偶尔可以瞥见一些房子,它们散落在高耸的红杉林中,寂静无声,没有灯光,空荡荡的。他瞥见了一个街牌和它的传说:天景露台(Skyview Terrace。汽车经过了它之后,拐上了一条又陡又窄的土路,这条路比小径大不了多少,横穿一片树丛。

当然,这是幻觉,因为梦是唯一的现实;这个梦与这些生物。他现在知道他们是什么了,这些鱼一样的混血儿;他知道他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他们要带他去印斯茅斯……

*

“印斯茅斯?”声音说。“你肯定知道它根本不存在。而且从来没有这样过——至少没有用这个名字。”

马克睁开了他的眼睛。

房间里很暗,窗外的夜空更暗。他好像坐在窗边的一张睡椅上,睡椅上铺着一层特别粗糙的布。然后他意识到为什么他的皮肤能感到这玩意如此的粗糙;他没有穿衣服。

空气又湿又冷,但这并没有影响到他;疼痛和头痛都消失了,他几乎恢复了正常。

但是他已经死了,而且在做梦,这怎么可能呢?

“你没有死,也没有在做梦。”声音说。

马克环顾房间,寻找声音的来源。渐渐地,他的视力适应了光线的缺乏,现在他能依稀地辨认出远处墙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身影。

那身影虽然很模糊,但他挺直的身姿,没有难闻的气味,向马克表明着他不是先前绑架者的一员。

“没有被绑架。”那声音说。“你是被带到了这里。”

马克随后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大声说话。那意味着……

“读心?”那声音里有一丝笑意。“是直觉。一个交谈的小技巧。如果我真能那样的话,我就会知道莫伊布里奇是不值得信任的。事实上,我本就怀疑有这种可能,于是下令搜查了他的家。保险箱里的发现证实了我的怀疑。”

“你杀了他。”马克说。

“你说话真难听。无论如何这个时候他都已经死了,当水面上升的时候。”

“水?”

“我忘了你不知道昨晚地震后的海啸。洛杉矶盆地现在可不再是空的了。从下加利福尼亚到旧金山湾的海岸线,都已经被淹没。即使在山里,我们也只是暂时受到保护。你自己亲眼看看吧。”

马克透过他左边的观景窗瞥了一眼。在他看到它的源头之前,他听到了潺潺的声音;在40英尺以下的悬崖边,一片绵延不绝的水在翻腾。

“还在升高。”那声音说。“我们很快就会淹过我们。”

马克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引来一阵嘲弄的笑声。

“待着,”那声音说。“没有地方可去了。幸免于地震的将被大海带去。世界上所有骄傲的城市都倒下了,只有最高的山峰还屹立着。但是,新的土地将从这古老的土地上崛起,真的,因为他们曾经拥有整个地球的领土,现在他们再一次出现与统治。旧日的存在和古老的方法将会被理所当然的重现,而人类的残余将只能发挥微小的作用。譬如当作奴隶,又或当作牲畜,与海底的牛做交配,甚至干脆喂给他们做食物。”

“不!”马克摇着头。“我不相信——”

“难道不是你亲眼所见的吗?”黑暗中又响起了笑声。“即使在人类自认为至高无上的时候,繁殖和喂养也一直存在。那次繁殖的后代把你带到了这里。至于喂养——人类所谓的最后安息之地,从来都不是真正的安息之地。每一个墓地都可以从下方进入,所有的大地都布满了通往坟墓的门路。你昨晚看到的只是潜藏在那里和山峰下洞穴里的东西的冰山一角。”

马克盯着那个声音来源的影子。“你是谁?”

“我的真名毫无意义。但在地球上,很久以前的埃及,人们称我为奈亚拉托提普。”

这个名字在上涨的水声中回响。奈亚拉托提普。旧日支配者的伟大信使。洛夫克拉夫特的故事——

“他当然知道,”那声音低声说。“有些人一直都知道。阿尔哈兹莱德在《死灵之书》中记下了他的知识,这样人们就可以和他们真正的主人交流。但如果这些法术和咒语落入敌手,它们仍然有可能受到伤害。所以有必要寻找并摧毁他的作品,给他打上疯狂的烙印,尽管他的目的只是为了启蒙。

“但是洛夫克拉夫特想发出警告,这才是更大的危险。仅仅在一个多世纪前,一次盲目的机会就阻止了克苏鲁的降临;洛夫克拉夫特把这一切都记录得太清楚了,并预言了伟大的克苏鲁将再次崛起的时代。由于该书的广泛出版,不可能消除所有的印刷版本,不可避免地会有一些读者怀疑小说背后的事实。

“诋毁他的故事变得很重要,我们决定把它们与所谓的反常宗教崇拜联系起来,比如25年前的‘繁星之慧’。启蒙者们被赋予了一项秘密任务,那就是清除任何可能证实洛夫克拉夫特启示的实物证据。作为他的资料来源的文件和信件被追查,理查德·厄普顿及其所有者——如阿尔伯特·基斯——的画作被销毁。

“然后,伟大的克苏鲁将要降临的预言再次应验了,或者差不多应验了。但不知怎么的,那些权威人士得到了警告,通过一系列的情况,基思的前妻卷入其中。

“有人派人去对付他,我做了必要的事来阻挠。但从各方面来看,似乎克苏鲁灭亡了,当权者又觉得安全了。

“在那种自满的气氛中,我又开始了我的工作,创造了破坏人类统治的条件。我设计了暗黑兄弟会——利用恐怖主义和暗杀来分散人类对即将发生的事情的注意力。

“这次没有出现错误。当天上的群星正合,当人间毁灭的征兆再次临近,一切都准备好了。现在它已经实现了。”

“为什么告诉我这个!”马克不安地动了动。“我不明——“

“你会明白的。”

随着一阵微弱的咔嚓声,突然光芒四射,耀眼的光芒让马克的视野瞬间消失。然后,慢慢地,他的视力适应了虹光的强度,他看得更清楚了。

他对面坐着一个身着黑衣服的黑人。他的肤色有些奇怪,但并不像揭示它的光源那样令人不安。

光线从放在黑人男子膝上的一盒失去光泽的金色金属中发出。它的侧面有许多扭曲的图案,全是眼睛和触须,这与马克所记得的任何生命形式都不相似。那盒子既不是正方形也不是长方形;它的形状似乎与它自身的几何结构相一致。

但现在那光本身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它来自于一个由从盒子内部的侧面和底座延伸出来的水平金属条带悬挂固定的晶体。晶体是黑色的,上面有红色的纹理,但它发出的光芒却像绿色的火焰。

马克眨了眨眼睛。“这究竟是什么东西(What on earth)?”

“它并不总是存在于地球上,”黑人喃喃道。“尽管它现在在这里是为了实现它的力量和目的。闪耀的偏方三八面体——”

马克记得那是洛夫克拉夫特取得名字。“《夜魔》?”

那黑人点了点头。“光召唤了一个实体,给它的发现者带来了死亡。但它还有其他性质。它是一个焦点,一个连接群星的门户,能为来自其他维度的居民打开道路。光可以治愈也可以破坏,最重要的是,它可以转化。

“很久以前,在古开姆,正是由于闪耀的偏方三八面体的作用,我第一次装出了人类的样子。而且它注定会发挥更有价值的作用。”

马克再次眨了眨眼。在他看来,晶体在散发出光的同时也在散发出热——可是热是冷的。他想起了自己梦见劳蕾尔家里冰冷的火焰;这也是那个梦的一部分吗?

“不,”黑人轻声说。“梦的时代已经过去,梦者们——阿尔哈兹莱德、厄普顿、洛夫克拉夫——已经灭亡。阿尔伯特·基思敢于追寻自己梦的源头,但他也死了。而你——”

“这些事跟我有什么关系?”马克低声说道。

“你猜不到吗?莫伊布里奇当然知道,但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你。我们依靠他,因为我们奖励了他,当他在我们的指挥下写书时,我们感到很安全。他帮助抹黑了洛夫克拉夫特的名声,我们本没有理由相信他会泄露他对我们事业的秘密忠诚。但他确实知道,他保留了我们提供给他的信息,比如你找到的缩微胶卷。我们答应过他,作为对他的帮助的回报,我们会饶他一命,但当地震来临时,他肯定怀疑了我们是在唬他。

“但那时已经太晚了,他找不到当局了,但他还有机会用那些咒语和魔法对付我们。我们知道你会找到他的,因此,有必要收回他所拥有的材料并消灭他。”

到处都是寒冷的热;马克感到头和肩膀一阵刺痛。“我又为什么在这里?”他问。

那黑人向前倾了倾身子。“我告诉过你,阿尔伯特·基思的前妻参与了摧毁克苏鲁的行动。但在成功之前,她被抓住了,并被带到支配者等待着的地方。那天晚上,炸弹落在了复活节岛,就连伟大的克苏鲁也抵挡不住对他发动的攻击。”

“然后他死了?”

“只有两个人逃了出来——一个叫凯·基思的女人和我。我悄悄地把她安全地带到了一个事先准备好的地方,在那里看守她,直到她的末日来临。她在分娩中死亡,这是意料之中的。但是孩子活了下来。”

马克皱起了眉头。“什么孩子——”

“在轰炸机来之前,他们的结合就已经完成了。”黑人从一束冰冷的、燃烧着的光后面凝视着。“至于其余的人——一个叫海辛格的人负责基思的财产。他有一个外甥,通过他的安排,他将把这个孩子收养为孤儿,直到那个时候到来。这样,伟大克苏鲁的后裔得以幸存。谁也没有想到,尤其是那孩子自己。”

黑人对马克笑了笑。“而你从来没有怀疑过,”他说。

这时马克想站起来,但箱子向前倾斜,他无助地瘫软在一柱灰白的光中。尖叫声在他的喉咙里消失,他只能瞪着眼睛;凝视着沐浴在他身体里并燃烧进他大脑的光束。

伟大克苏鲁的种子幸存了下来。基因遗传——难怪他没有在那里的游泳池里淹死。而这种痛苦,呼吸的困难,是蜕变过程的一部分,蜕变成可以在海底生存或在星际间翱翔的形态。这一改变尚未完成。但是光改变了——

凝视着,他仿佛觉得那束光后面的黑色晶体是一面镜子,他在镜子里看到自己沐浴在一个漏斗状的火焰里。

现在,在他脑腔的某个地方,一束精确的光穿透了脑桥。

他的形象模糊不清,摇曳不定;四肢融化,然后再次复生,从一个无貌的、膨胀的形体中发芽和扩展,在这种形态中,死亡与巨大的神性结合在了一起。现在没有痛苦,只有一种悸动,一种效力,一种骄傲和一种力量。

永恒长眠的并非亡者,诡秘的万古之时已至。星位已排列正确,大门已向外敞开,海洋已充满了不朽的群众,大地已放弃了它的不死。

很快,来自犹格斯的有翼者将从虚空中俯冲降临,支旧日配者将会重返大地——阿撒托斯和犹格-索托斯将会来到新大陆上无光的冷原与卡达斯,它们也随着他的转变而变化。

他动了一下,周围的墙,碎裂坍塌。

他喘了口气,奈亚拉托提普带着偏方三八面体消失在虚无之中。

他挥了挥手,下面的水,汹涌澎湃。

他站了起来,山岳颤抖,沉入大海。

时间停滞。

死亡消逝。

伟大的克苏鲁降临于世,开启了他永恒的统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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