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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蛾扑火

更新: Aug 2, 2026  


作者:小布丁

寒冬虽随着日历的翻动而褪去,但凛冽的寒风仍接二连三地钻入我的裤腿,让我那本就坎坷的归乡之路雪上加霜。

几天来的长途跋涉早已令我疲惫不堪。这些年的大学生活不仅丰富了我那干涸的大脑,也让我练就了一双不甚灵活的腿。说来倒也惭愧,当我第一次踏入密斯卡托尼克大学的校门时,就曾听闻校内的不少前辈都在跑步这一方面展现出了惊人的表现,我算是有辱校园传统了。不过这些在眼下已不重要,光是站在这我就已经能看到镇上的万家灯火,若我愿意的话登上右手边的小山坡,兴许还能望见小镇上那座年久失修的大教堂——如果它还没被拆除的话。

远处那些柔和的光点真是叫我有说不出的欢喜!相较之下耳边那刺骨的寒风都稍显平静了。在常人眼中那平淡无奇的灯火对我而言却别有深意,它们宛如我头顶上方的那片群星,亦或草坪上闪烁的萤火,驱逐着那层出不穷的黑暗。

说起这一点,其实我从小就是一个惧怕黑夜的人,后来延伸到一切无光的角落。这都要归功于我那美好的童年时光。儿时的我曾随父母住在艾尔斯伯峰旁的敦威治,对我而言每次在那里走夜路都是一种挑战。如果你是一位有幸路过敦威治的探险家,那里的狗一定会为你的探险生涯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纵使我已在那生活了许多个年头,然而每当我路过它们时,它们依然会毫不客气地向我展示那锋利的獠牙,嘴里顺带着发出接连不断的咕噜声。尤其是老卡尔养的那条恶犬,时至今日,我还会偶尔梦见我在惨白的月光下被它追逐的狼狈模样,而那些可憎的夜鹰则栖息在树枝和山坡上,充当着无耻的看客,我发誓我会把那晚的记忆带进坟墓里。

后来父母离婚,我跟着母亲搬到了波士顿附近的一个小镇上——也就是我此行的目的地。但生活一如既往,只不过配角由那群狗换成了比我大几岁的青年罢了。他们比那群狗更阴险、也更具智慧,发生在我身上的往事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重复上演,唯一的不同之处在于他们会还顺便取走我口袋里的零花钱。

但真正令我毛骨悚然的并非他们施加给我的暴行,而是在那双眼睛中偶然间闪过的戏谑神色,无论是它们还是他们,我一度认为那绝非地球生物该有的模样。随着我年龄的增长和阅历的增加,往事渐渐融入记忆之海,可是每当我的神经末梢触及那埋藏在记忆深处的那种戏谑神色时,原初的恐惧就会直击我的灵魂。就像是被捕食者面对捕食者、人类面对未知一样,仿佛是一种生物本能的恐惧。

时间在回忆中不知不觉地流逝,转眼间我又回到了这座有痛苦、亦有美好的小镇。今天上午我便通知了母亲大概在晚上十一点回家,既使我劝过了她要早睡——就像儿时她劝我那样,她也一定会坐在那张柔软的扶手椅上等着我。桌上放着热腾腾的红茶,说不定还有可口的夜宵,客厅里柔和的光线从窗户透出,如同天边升起的启明星一样,宣告着长夜的终结。

照我现在的速度,大概能提前一小时到家,说不定还能给她一个惊喜。正如当年父亲对我拳脚相加时,她勇敢的挡在我的身前;还有她每次从金波斯特归来时带回来的那些我在波士顿闻所未闻的小玩意。她也深知我厌恶黑暗的习惯,我相信她送我的那盏小夜灯依然摆放在床头。

而我也迫不及待地盼望着与她分享我的新生活。如今我早已定居波士顿,童年阴影与惧怕黑暗的习惯宛如过眼云烟。密斯卡托尼克大学那丰富多彩的校园生活与博学识渊博的教授们令我沉醉其中,由此结识了一帮志同道合的校友,在茶余饭后也会与他们嘲弄我的过去,然后沐浴在夕阳下一同放声大笑。听他们说,早在我入校之前密斯卡托尼克大学还设立了一支南极考察队,但据说发生了人员伤亡事故,又进行了一次考察就解散了,可惜我没有赶上好日子啊。这时喝得微醺的小洛肯又神秘兮兮地凑过来,用古怪的腔调说着考察队遇害的真相其实是遭遇了可怕的怪物什么的,然后我们在晚风的吹拂下放声大笑……老宅好像是在镇西头吧,想到这我又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然后我在十字路口遇见了“他”。

尽管许多年过去了,镇上的路灯还是那么少。黯淡的灯光只能大致勾勒出他的模样:他正漫不经心地靠在路边,一双皮鞋擦得闪亮,精致的西装紧贴其身,看不清他的脸。纤瘦的身材与华丽的正装与周边环境格格不入,他真不怕墙上的灰尘与蜘蛛网会玷污了他的西服吗?

我小心地打量着他,他肩膀以上藏在阴影中,不知是否也在观察我。这种人怎么看都像是经常出入正式场合的人,出现在我们这个破败的小镇里倒是稀罕。我不再观察他,开始思索脚下的路。

眼前这个十字路口,我若没记错的话应该是走左边——就是这个怪人靠着的这条小路,放眼望去,相较其它三条路还要更破败一点。从他面前走过时,用余光瞥了一眼,他一动不动。

泥缝里的青苔随处可见,屋檐上的积水一滴一滴的落在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路中央,一盏路灯沉默的矗立在那,破碎的灯面已成了蜘蛛安稳的家。倘若是儿时的我要经过此地怕不是还得掂量掂量。

沿途的房屋尽数荒废,窗户上沉积的灰尘足够填满整条密斯卡托尼克河,唯有那棵干枯的老树还在诉说着陈旧的往事,镇上远处那零星的灯火似乎也在宣示着衰落的现状。除了刚刚那个怪人,为何连一个正常路人都没见到?奇怪,我记得先前看到的小镇还是灯火通明,现在的镇里这么早就入睡了吗?一想到我把母亲独自留在这种地方,心里就隐隐作痛。待我攒下一笔可观的积蓄后,就把母亲接到波士顿去住。

于是我在拐角处又遇见了“他”。

试想一下,你在一个漆黑的小巷子里独自行走,转弯时看见前方有一个“T”型路口,路面交汇处有一盏尚在运作的路灯,路灯旁站着一个高挑的人影,而他的影子则因路灯的照射变的细长无比,延伸向路的尽头,整体形成了一幅诡异的画面。而这幅画面中唯一的动态景象是灯上的几只飞蛾,它们在灯上不停扑动细小的翅膀,一次又一次的撞击着灯面,渴求着遥不可及的光明。

老实讲,我看见这场景时吓的打了一个激灵,随后如同一尊木雕一样凝固在原地。如今的我绝非胆小之人,却感到有一股无形的恶寒从我的脚底直冲天灵盖。不知为何,我似乎对眼前这个怪人有一股本能的厌恶与恐惧。

那个怪人只是沉默的站在离我十几米远的地方,看样子是在低头看表。此刻的我开始疑惑他的行动路线,他明明在我身后,又是以何种方式出现在我眼前?难不成是从一个我不曾知晓的路口抄了近路?但在这个连滴水声都听得一清二楚的寂寥之夜,我却连一点脚步声都没听到?

在我犹豫是否要折返回去时,怪人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抬起了头。

现在我可以肯定,那一刻我的确看清了他的面容。因为当我在阴影中漫无目的的狂奔时,他的外貌开始逐渐浮现于脑海之中,那似笑非笑的诡媚笑容,那张放在古埃及时代足以自称法老的脸,以及那葬送我最后一丝自信的双眼。或许在常人眼中那不过只是一双深邃的眼睛,但只有我知晓,也只有我能看见那深不见底的瞳孔中,那非人的神色。

我当时是叫出声了吗?记不清了。我身上怎么满是泥泞?我是摔了一跤吗?好像是吧,记不太清了。当我回神时就已经在拼命的逃跑,就像被捕食者面对捕食者、人类面对未知一样,那是来自生物本能的恐惧,是困扰我一生的噩梦。祂是它们,也是他们,亦是那无数被我匆匆一瞥遗忘在梦中的他们,但这一切都是祂。当我踏入这座小镇的那一刻,我已掉进了祂精神布下的天罗地网,不,确切的说当新生的我第一次看清这个世界时,祂便如影子般伴我左右。我知晓终是无法逃离童年的阴影,但我应该跑,我只能跑,我必须跑。

我放弃了凭借记忆寻路的愚蠢想法,年久失修的大教堂也好,荒废的建筑群也罢,那不过是刻在记忆中的海市蜃楼而已。无止境的暗夜正欲将我包围,从裂缝中从屋顶上、从窗户后钻出,吞噬着眼前所剩无几的光芒。

我抬头望向群星,祈求着它们驱散眼前的黑暗。但我却可悲的望见这个盲目痴愚又阴暗无声的宇宙在混沌中无尽的旋转,又在无序的旋律中缠绕成一条毫无意义的死结。

在这一刻,我竟然听到了一种奇特的声响打破了夜色的宁静。

“革登”……“革登”……

声音由远到近……

“革登”……“革登”……

纵使我现在已接近疯狂,但我相信我绝不会听错,这是穿着皮鞋行走时发出的声音。小洛肯曾花了一周时间向我们炫耀他买的那双新皮鞋。

“革登”……“革登”……

祂来了。

我急忙拐进右边的一条甬道,随后我便绝望的发觉在甬道的尽头也传来了同样的“革登”声;我试图逃到居民楼的天花板上,紧接着楼上又传来了熟悉的“革登”声,层出不穷,永无尽头。

这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杂,祂是在享受追逐猎物的过程吗?我甚至从中听出了大狗奔跑时的细碎的脚步声和青年行走时轻盈的步伐,它们逐渐将我包围……我生性并非怯懦之人,但我知晓这双腿已经饱受了太多的磨难,它们带着我逃离了一次又一次噩梦,但它们与我或许都到了休息的时候了,于是我平静地躺在了地上。

在我那不算长的人生中,有时倒真想就此一了百了,或是像堂吉诃德一样对风车发起最后的冲锋。倘若在那条恶犬第一次以凶恶的目光凝视我时,我主动投入它的嘴中多好,痛一痛也就结束了,到头来不过一个名叫威斯特的平凡之人早几十年走向永恒的长眠而已。

可是那尘世微弱的联系依然束缚着我,令我难以将想法付之于实践。

远处好像有什么高起来了……是启明星吗……天快亮了?

我猛地从地上跳起,那并非什么启明星,可那分明就是我的启明星,那是我的家,我的故乡,我所爱之人身处的地方。

从格窗中透出的光线虽微弱,却无比的清晰。

我不顾一切地向那个方向冲去,即便那些烦人的“革登”声紧随我的身后。如今我才方知那些灯火才是我该用一生去追寻之物。早在我眺望这座小镇时,我就已经远远的望见了它们。它们是照彻长夜的光芒,是母亲精心为我准备的佳肴,是点燃我心房昏暗角落的火焰。

前进……前进……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这条路现在变得坦途不少,我的双腿也变得格外有力,它们支撑着我向终点奔去。我还隐约听见了祂不甘的怒吼。 我已经看见我的老宅了,房门虚掩着,似是为我而留。我远远地将那些噪音甩在身后,一头扎进了我的家。

柔和光线瞬间将我包围,随后视线中的一切都变得清晰。宛如炽热的火焰,照亮了生命前进的道路。在那片遥远的大陆上,我们的先祖曾用它对抗过来自未知的恐惧。

老宅仍是我认知中的模样。房门上贴满了我儿时从各处搜挂来的贴纸,虽褪色却令我格外亲切;墙上挂着我12岁那年与母亲的合影,纤细的她感到自豪;水壶里的水已经烧开,喷出的水蒸气为老宅笼上了一层梦幻般的光景;桌上摆了几道家常菜,不用看我就知道那是几年来我在梦中才得以一尝的滋味。

而那位慈祥的老妇人则颤抖着从老旧的扶手椅上站起,惊讶又欣喜地看着我,重复着那些我已在记忆里听过无数次仍愿回味的问候。

我夺回了本应沐浴在阳光下的童年。

我向窗外望去,祂与他们全都消失的无影无踪。今夜的小镇依然灯火通明,贪玩的小孩正在一蹦一跳地走在回家的路上,邻居们的笑声透过厚重的墙壁传入我耳。抬头望去,群星依旧,乌云正从皓月前飘去,无暇的月华亲吻着大地。

我转向母亲,多么想把她的面容、她的神态、她的眼神全都埋藏心底,多么想让这一刻的幸福终身伴我而行多么想让世人都来分享我此刻的喜悦。

然后我看见那慈爱的双眼中闪过了一丝戏谑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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