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嘉文1512
汉代西河有个砍柴的樵夫名叫吴刚,他一心向往长生仙法,于是便到山中寻得仙人拜师修行。可他心性浮躁,耐不住清修寂寞,不肯静心参悟道法,还屡次目无尊长、顶撞仙师,一介凡人心生傲慢。修行未满,他便不听劝告私自闯上天庭,言语冲撞天帝,犯下仙规。天帝心善,也不屑于与这一介凡夫一般见识,所以不愿直接夺走他的性命,于是就将他发配至荒芜无人的月宫赎罪。
月宫宫殿中有着一株先天月桂,高达数百丈,树根更是深不见底,这月桂吸纳万古月华,拥有不死的自愈神通。天帝定下责罚:只要吴刚能将整棵桂树砍断,就可以洗脱罪责、重回仙班。
于是吴刚拿起巨斧,没日没夜的劈砍,斧刃劈进月桂的树干里,可等吴刚双手一抽,斧头一抬,树干被斧刃刚刚劈开的伤口转瞬愈合,不留半点劈砍的痕迹。
这篇《吴刚砍树》是唐代志怪百科笔记小说《酉阳杂俎》中的第一卷——天咫。这本包含了森罗万象的奇异秘闻小说应该算的上是唐代小说中天花板级别了。
特别是这篇吴刚砍树,这篇传说中提到了一个很有趣也很怪异的点,在月球的月宫里,有一颗拥有不死神通的月桂树,砍伤之后伤口会瞬间愈合。
这篇传说不禁让后人心生疑惑,许许多多的疑问也随着科技的飞速发展而出现。
月球上有生物吗?
月球上真的有月宫吗?
月球上人类真的可以生存吗?
更让人疑惑,甚至有些发毛的一个问题,那颗受到伤害马上自愈而永远砍不死的月桂树,真的是树吗?
第一章
经历了漫长的岁月,人类已经从需要弯腰行走躲藏古代大型掠食者的猿猴进化成了地球上的唯一霸主物种,而在如今,在面对未知黑暗的的时候,人类心中的那份恐惧依旧存在。
二零六八年,人类在航天技术与月球探索技术实现了突破与成熟,于是多个国家的宇航局决心联合起来启动人类第一座月球勘探前哨站的建造工程,代号“奥长达斯”,取名自人类第一座南极大陆上设立的永久科考前哨站,同时也是为了彰显出人类的信心与科技。
勘探前哨站工程经过多次商讨与实验,决心将这人类历史上的第一个前哨站设定在月球南极,前哨站的具体位置定在月球南极南纬76°,东经115°的陨石撞击坑边缘。因为设计团队通过卫星与太空望远镜发现这片撞击坑边缘的永久阴影区内储存着大量的冰块,是支撑人类长期科考与实现自给供水的最优选址。
整个月球前哨站的建立计划是通过由近地载物火箭分批将模块化的前哨站舱体与勘探物资运到指定建立地点的坐标,随后由地面控制室遥控操纵先遣无人机完成月球前哨站的场地平整以及实地风险评估等前期工作,最后再由地面发射载人登月飞船与乘坐太空国际空间站的航天飞行器同步将前哨站队员送至月球前哨站。
月球勘探工程总部,最高指挥会议厅。
总指挥坐在会议中心的高背座椅上。一身黑色的宇航局制服显得他的身姿挺拔缺又透露着一丝沉稳。脸色带着茶色墨镜遮挡住了自己脸色所有的情绪。唯一看得到的只有镜片上反射出的惨白白光。总指挥的双手十指交叉,抵在嘴前,小臂稳稳的架上桌面上,彷佛面对那充满未知的月球与还未启动的前哨站都在自己的预料与掌控之中。
身旁侧立着的秘书将一份纸质文件恭敬的摆放在他手边。
纸质文件上是被选中的第一批七名月球勘探队队员。
月球勘探队队长是来自美国的雷克,拥有多次极端环境下的探险经历,丰富的经验让整个勘探计划团队相信他一定可以胜任这次月球勘探的队长工作。
外刊勘探队队员与低温兼爆破工程师是来自中国的严一凡与何乐一,一人是拥有丰富勘探经历的地质考察队员,而另外一人则是拥有多个学位同时又兼具扎实的实操能力,是实干型技术工程师。
前哨站温控工程师是来自印度的夏尔马,这位出身帝国理工的精英,负责前哨站的温控系统的运行与维保工作。
登月飞行员戴尔,这位来自美国的硬汉,曾经多次参与开发以及试飞各种军事飞行器,技术过硬的他担当了本次任务中驾驶员的角色。
飞行系统工程师则是来自日本的浅仓,工作认真以及一丝不苟的他专职保障飞行系统的正常运行与后勤保障。
最后一位则是前哨站全科医师里奥娜,来自法国。作为团队中唯一的女性成员,从众多入选者中脱颖而出,成为了整个前哨站团队在月球上的最后一道生命保障。
坐在高背长椅上的总指挥茶色镜片上映射出几人的纸质履历资料,而脑中则回忆着人类迄今为止的科技成果,心中那面名为谦卑的墙开始悄无声息的出现裂痕。
浩瀚的星辰大海必将臣服人类,月球仅仅只是中途驿站,自己的名字,终将永远留存在历史长河中。
两艘在地外宇宙空间汇合的载人飞行器一前一后对着荒芜的月表缓缓靠近。在厚重的特制玻璃外,月球就这样静止在漆黑又闪烁着点点星光的宇宙内。舱内的勘探队队员们向目的地坐标看去,除了荒芜的月壤,以及在宇宙射线冲刷和陨石撞击下形成的撞击坑与环形山之外,一切都是代表着死寂的惨白。
两艘载人飞行器舱内同时响起警报提示。两艘飞行器的驾驶员紧盯着窗外与显示各项数据的驾驶台。
“准备着陆。”
“收到,准备着陆。”
亿万年未曾改变的月球表面土壤与碎石被推进器喷出的高压气流掀起,形成了一小片白色浮尘,遮蔽了下方地势。两艘飞行器距离月球表面仅剩不到五米。推进器持续喷出气体进行缓冲。众人在舱内感受到的剧烈颠簸也慢慢平息。
“成功着陆。”
短暂沉默后通讯频道来传来另一艘飞行器的平稳且有些欣喜的播报:“成功着陆。”远在地表月球勘探工程总部内瞬间一片欢呼。这迈向星辰大海的第一步,总算是落下了。
飞行器尾部的支架稳稳地扎根在指定坐标上。舱内,航天引擎传来的轰鸣声逐渐回归寂静,前哨站队员们看着窗外距离自己三十八万公里的地球安静的漂浮在漆黑的宇宙里,心中不仅泛起一丝不安,那是人类面对未知时与生俱来的恐惧。
奥长达斯前哨站是人类第一个月球前哨站,在设计上采取的是由上至下的扎根式构造,先在月表建立基础前哨站设施后,再向下垂直开挖,建立多层密封式地下空间,就像一颗在绝境中的种子,由人类种下后在这荒芜的月壤中生根发芽。这样的结构既能避开月球表面的极端昼夜温差,还能阻隔无大气层保护环境下的宇宙射线,还能降低陨石冲撞带来的破坏风险。
第二章
月球前哨站的前期搭建工作比预计中要顺利很多。每日与勘探工程总部的汇报也是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渺小的人类已经在这颗异星上看似稳定的生根发芽了。
勘探作业坐标内。
钻地机引擎持续工作发出震颤,在这片月表真空中是听不到那种熟悉刺耳的金属轰鸣声的,只有一切死寂钻地机驾驶室内戴尔的低声咒骂。
伴随着钻地机的锯齿合金钻头高速旋转,层层坚硬的月壤被一点点钻碎。驾驶舱内的液晶显示屏不断显示着各项数据,钻头带来的震感顺着方向盘与座椅传递到戴尔身体四肢:“真是见鬼了,这该死的机器,真是震麻了。”戴尔的咒骂声中也夹杂着颤音。
钻地机的内置显示屏上钻探深度已达地下十二米,但是岩层密度有异常。显示屏上的声纳探测图上突兀地显示出预计挖掘路线前方出现一大片中空区域。
戴尔单手紧握操纵杆,另一只手则按下仪表盘上的某个按钮,缓缓的降低了合金钻头的圈速,剧烈发麻的震感也渐渐平息。钻地机前方的岩壁在低重力的真空环境下,碎石与细微的灰尘无法有效散开,仿佛一团聚而不散的植物孢子填满了这狭窄的钻探通道。
随即戴尔又打开了钻地机上的喷气孔,吹散了眼前漂浮在空中的浮尘与碎石。
一道被月壤封印了千万年的裂口显露出来。
戴尔将钻地机灯光功率调整到最大,探照灯灯光向裂口中投射。一幕绝对不应该存在月壤地底的景象,猝不及防的狠狠撞进戴尔的瞳孔里。他全身瞬间僵住。心脏跳动的节奏似乎变得更加急促。湛蓝色的瞳孔中翻涌着不可置信与荒诞。钻地机探射灯尽头的画面颠覆了人类的所有的已知认知。
戴尔失声对着前哨站发去通讯:“雷克,快看,我不知道是我疯了,还是这该死的月球疯了!”
探照灯的尽头,远处一座巍然古老的宫殿蛰伏在这亿万年的黑暗中,集合人类科技打造的重工钻地机在这座黑暗古殿磅礴的体量面前,渺小的如同泰坦尼克号旁的一艘救生艇一样,足以照相整个足球场的探照灯强光,打在古殿厚重古朴的墙壁上,也如同一张纸上上增加了一道微不足道的细小划痕。
通讯频道中雷克的声音夹着一丝紧绷:“戴尔,调整勘探摄像头,立马将清晰度调整到最高,立刻连接画面,重复,立刻。”
聚集在前哨站主控室的几人看到诡异至极的画面立刻倒吸一口凉气。
倍数放大清晰的画面中,这座古殿墙体的材料似乎迥异于任何一种人类已知的建筑材料,不似金属,不似石材,在探照灯的照射下,古殿折射出一种奇异的莫名的让人不适的朦胧光晕。即使是隔着显示屏,前哨站内的众人看到此景也是一阵心悸。显示屏画面中的墙体上刻画层层交织扭曲的让人完全看不懂的诡异图腾与犹如血管神经一般的扭曲纹路。古殿顶端耸立着模糊不清但是依稀可辨的诡异雕像,这座超出人类理解范围内的古殿处处透出诡异与恢弘的意味。
同一时间,前哨站的生物实验室内,浅仓与里奥娜正专注分析前期开采出的月球岩层样本。二人戴着防护手套,用镊子一一小心处理钻探设备取回的不同深度的月壤样本,两人分工明确的依次对样本开展矿物构成、酸碱度与化学成分的检测,最后一项是生物筛查。
浅仓忽然察觉到眼前的这份月壤样本有些异样,立刻招呼一旁正在将月壤样本进行归类整理的里奥娜:“这份样本不对劲,检测出未知生物组织。生物组织跟细胞形态和所有已知地球生物都不匹配,但基因序列却和多数地球植物DNA存在重合。难道我们发现了地外生命?”浅仓的口气中夹杂着不可置信与一丝欣喜。
里奥娜凑近操作台,观察这月壤样本的同时心中也被这一重大发现激起惊异。浅仓难掩激动,声音微微上扬,语气满是自豪:“里奥娜,你见证了人类历史上首个发现地外生命的人!”听闻这话,里奥娜的喜悦瞬间消散,心底涌上一阵不悦与不甘但是表面仍然露出微笑:“那我们赶紧跟雷克报告吧。”
第三章
雅克莫诺曾经说过一句话:“人类的存在是完全偶然的,任一物种,包括人类,都是独一无二,不可预言的事件。”
眼下的出现两件完全偶然但又异乎寻常的事件打乱了整个月球勘探的计划。
对于这座落在亿万年都未被发现的黑暗古殿来说,人类的出现也是一个偶然事件。
偶然事件带来来疑问,也带来了好奇与探知欲,人类的发展进程就是在发现疑问解决疑问的反复过程中前进。
众人对眼下超出认知的诡异异象进行复盘。
谁建造了这座月下宫殿?
月球土壤里DNA为什么会近似地球植物?
月球宫殿与植物DNA是否有关联?
这座宫殿与植物DNA为什么封存在月球地底?
怀着种种疑惑,在与地球总部进行短暂通讯会议协商后,雷克决心执行总部的决策,对古殿进行遗迹发掘计划,原有的前哨站勘探建设计划暂缓延后。
跟众人简要传达会议纪要以及分工后,在这座死寂月球上的人类便踏上了不可预言与充满诡异疑团的探索之旅。
“戴尔,何乐一,浅仓,穿戴装备,随我下场,其余人在前哨站内待命,随时支援。”作为总指挥的雷克,觉得此事一定不简单决定亲自下场。
“收到。”
“收到。”
“又要去那该死的宫殿?”戴尔嘴里骂骂咧咧但是骨子里的服从让他还是穿上了宇航服。
四人开始最终检查流程,两两互检的作业口令在密封的装备舱内响起。
“密封性。”“Check,无泄漏。”
“供氧系统。”“Check,供氧参数稳定。”
“通讯设备。”“Check,通讯良好。”
“温控调节。”“Check,参数匹配月球温度。”
“上车,出发。”
几人乘坐着钻地机返回发现月宫遗迹的地底。
宇航服隔绝了宇宙的极寒与黑暗,但是还是阻挡不了对接下来要发生的未知所产生的忐忑不安,虽然众人已经浏览过在戴尔先前驾驶时传回的宫殿影像资料,可是当这座屹立于月球地底黑暗中的诡异古殿,真实的出现在几人的肉眼视线中,几人心中依然翻滚着涌出难以压制的震撼以及对于这巨大未知古殿的本能好奇与恐惧。
钻地机的合金履带在这片巨大的地下空腔中朝着这座未知宫殿缓缓前进着。随着距离越来越近,远处的宫殿也在众人的眼中变得清晰可见了起来。
整座宫殿的轮廓出现在几人眼前时,数千年来,人类用科技建立起来的信心如同因为全球变暖的南极冰块一般,轰然崩塌。一股彻底的寒意与恐惧瞬间穿透了厚重的宇航服,从几人的尾椎如同植物根茎一样蔓延至全身,细小的冷汗悄然从全身的汗毛孔中浸出。
远远望去,在场所有人都觉得这座深埋月球土壤下面的诡异古殿比影像中更加诡异骇人。
在这诡异宫殿面前,四名装备深空宇航装备的宇航员渺小的如同夜空中的萤火虫一样,随时都有着被这座会吃人的黑暗深林吃掉一般。
宫殿正门是一道高十几米的漆黑缺口,没有传统宫殿的木质大门,也没有没有扉间,一种虚无的漆黑仿佛能吞噬着世间一切的光亮与生灵。
几人将身上的探照设备光亮调整至最高,两两互相对视了一眼,得到了肯定的眼神后,几人迈着缓慢的脚步一步步的走进了这未知的黑暗中。
随着探照的光亮撕裂了黑暗。众人也得以看清这宫殿内部的面貌。
宫殿的台阶摒弃了地球上人类建筑的正规方形的美感,脚下的阶梯整体呈现波浪状扭曲起伏,层层叠叠的台阶交错,微微泛着绿色的纹理就如同某种巨型的未知生物的肌肤一般,但是每走一步眼前的违背常理便会让心中的恐惧与好奇更加增加一分。
宫殿外竖立着几十根不知材质的柱子,似玉非玉,但是这些柱子又没有传统宫殿中的白玉柱那样笔直擎天,倒是如同无人打理的植物一般毫无规则美感的七扭八曲的竖在殿中空地上。仔细用探照灯照射去,这些扭曲的圆柱柱身上刻着无人能识的诡异符文。
这些诡异符文痕迹肯定不是人工雕刻上去的,更像是通过某种无形的至高力量天然生长在这些扭曲的柱子表面。这些符文深浅不一,扭曲缠绕,缝隙中似乎有些绿到发黑的污垢。即使探照灯照上去也散发着挥之不去阴冷又无序如同活物一般的气息。
宫殿正门上悬挂着一块巨型玉匾,低温兼爆破工程师何乐一无意的抬头仰望便被这牌匾吸引住,探照灯光束落在牌匾表面,褪去黑暗遮盖的牌匾呈现出一种诡异至极的似绿非绿的颜色——并非草木生机的鲜活翠色,而是一种类似肌肉的活体肉质感,腐败中透着一股畸变的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颜色。
牌匾上镌刻着六个扭曲弯折的古字,字形有一点点像华夏古文,但是又不符合自己认知中的任何文字体系。在灯光的折射下,字迹浮现出暗沉的鎏金纹路,如同生物肌体中蜿蜒生长的血管脉络一般。何乐一眯着眼细看,字迹仿佛在缓慢蠕动、扭曲、流变,带着鲜活且诡异的生命力,顿时让人在生理上感到不适。
“主控室,给我分析一下牌匾上的文字。”何乐一同步将镜头对准牌匾上的古字,实时画面立即传回前哨站主控室,拥有着人类全部知识的人工智能系统瞬间开启大力解析运算。何乐一也在等待计算结果的空隙中细细的打量起了眼前的宫殿。
宫殿檐角抛弃了传统楼阁的精巧雅致,扭曲的刺呈现出向外翻翘的样子,层层叠叠的不知名质棱边交错堆叠,如同荆棘一般,扭曲又缠绕,凛冽又狰狞。
整座建筑的结构充斥着让人费解的矛盾感。古殿轮廓跟正常古建筑一样对称工整,规整庄严、气势恢宏,可是当抬眼时,仰视殿顶与边角,便会发现构架隐隐错位、弧度扭曲、比例彻底失衡,完全违背人类已知的建筑力学与空间逻辑。在这片低重力的深渊黑暗之中,这座宫殿不像是凡间人类修筑的建筑,更像是从混沌虚空之中滋生、封存于此的某种妖异邪物。看久了,脑海中还会莫名泛起一阵眩晕与呕吐感,不知不觉中大脑内掌管方向感与空间感的网格细胞已经悄然发生一丝细微失灵。
片刻后,通讯器内响起人工智能系统冰冷毫无起伏的声音:“解析完成,牌匾六字铭文——广寒清虚之府。”
第四章
冰冷、理性、毫无情绪起伏的人工智能电子音,穿透通讯频段,清晰地透过便携通讯器材,一字不差传入所有人的耳中。
听到这消息后,身处前哨站内的中方队员严一凡与身处月宫内的何乐一脸上瞬间爬满了惊愕与难以置信,正在主控室内观测各项数据的严一凡听到这个回答后声音都有些结巴,语气一改往日的轻佻轻松,严一凡揉着自己的头发,语气中明显带着慌乱:“广寒宫?这,这,这根本不对啊!不,不可能啊!”
身处诡异古殿内部还没把眼前弄清楚情况的几人,从通讯频道听见严一凡那结结巴巴、满是难以置信的声音,纷纷转头,望向同是来自中方的何乐一。透过面罩,其余三人也看到何乐一神情凝重。在众人的面罩之下,也藏着些许的疑惑。
“为什么不可能?”雷克测过身子面朝着何乐一问道。
何乐一紧锁眉头,目光沉沉的看着眼前漆黑幽深的古殿:“古殿牌匾上写的是广寒清虚之府,这是中国古代神话中,月亮上神仙居住地方,嫦娥本月,吴刚砍树,这些传说只存在于古籍与神话中,不可能在这真实月球上面。”
身为驾驶员的戴尔早就被平时枯燥无味的勘探工作弄得心烦气躁,更别提眼下出现的诡异状况了,于是立马打断何乐一:“何乐一,你别说了,我来这儿不是听你讲你那边的神话故事的,我现在只想赶紧探测完,从这鬼地方出去吧。”遭到打断的何乐一也没有露出不悦的表情,全然理解队友的焦躁,任谁都会心神紧张,焦躁不已。
何乐一深深的呼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疑问,沉下心来,大脑飞速梳理着眼前荒诞诡异的现实,试图在眼前全然违背自然常理的画面中,寻得一丝能够立足的理智线索。
眼下,四人身着的这套新型探月宇航服重约一百七十公斤,而在月球上的体感负重大约为三十公斤,即便是在地球上经受过高强度体力训练的几人在面对这诡异广寒月宫的精神压力与负重行走体力消耗所产生的双重压力下,几人的呼吸开始变得有些缓慢沉重,而在这声音无法传播的真空中,似乎头盔内传来的呼吸声与交谈声成为了几人还存在的证明。
“主控室,已到达古殿主殿区域。准备开始深度勘探作业。”经过自我的短暂的调整后,何乐一沉声向前哨站内汇报。
下一秒,宇航服上的探照灯达到最大功率,十几道耀眼的光束在黑暗中犹如刀锋一般,突兀的划破了这殿内亿万年未曾驱散的黑暗。四名身着宇航服的人类,身形渺小而单薄,如同四只误入洪荒太古的细足虫蚁,在这座古老神秘的广寒古殿之中,踏着细小谨慎的步伐,缓缓向前挪动前行。
刚踏入殿内范围,所有人便敏锐捕捉到了异常。这里的重力场规则彻底改写,与殿外、与月球亘古不变的物理环境全然相悖,处处充斥着现代物理学无法解释、无法定义的诡异偏差。
“你们有没有觉得重力不对劲?”何乐一最先捕捉到了这重力的变化。
已经有些疲惫的身体突然感受到了一阵不寻常的轻松,那种轻盈的体感在这种特殊环境下显得极为突兀。就如同长时间在游泳池中游泳,身体疲惫上岸时突然出水的那一刹那,全身上下所有的阻力在一瞬间骤然消散,这种轻松犹如突然被扒光了衣服一样,突如其来的轻盈让人有些内心发慌。
“确实,身体一下轻松了很多。”戴尔抬起双手,转动着穿戴宇航服而显得臃肿的臂膀,真实的感受着重力异变带来的轻盈,语气里也带着一丝诧异。
“是有利环境。”同时感到这份轻盈的雷克语调似乎也因为重力的改变而略微松弛了起来。雷克抬起右手,向殿内的方向摆了摆手:“继续推进。”
“收到。”其余三人点头齐声回答。
但是何乐一并没有因为雷克的语气轻松而放下戒心,反而依旧暗藏警惕。在这座死寂亿万载、充满未知谜团的广寒宫里,所有突如其来的舒适、所有违背常理的“利好条件”,也许不是幸运的转机,也许是最致命的诡异陷阱。如同神话中的海妖塞壬,温柔的表象之下,往往藏着吞噬一切的未知凶险。
广寒宫外的空间充斥着纵横交错的扭曲,所有的东西都呈现出病态的扭曲。在几人已经适应了这种扭曲后,刚踏入殿内,眼睛所看之处,景象瞬间反转颠覆。内部空间正正方方,坦荡宽阔。让已经慢慢习惯了殿外扭曲异常的景象的几人面对这眼前的“工整”又花费了一小会调整自己的心神。
主殿内部视野通透开阔,肉眼看似近在咫尺、一眼就能望穿尽头,可实际空间尺度早已突破人类已知的所有建筑物理极限与空间认知。殿外与殿内的反差景象让几人心中产生出一种极端的割裂感与荒诞感,宏大里透着诡异,平静中透着疯狂。
经历了亿万年的无人踏足,荒芜早已深深浸透了整座宫殿的一砖一瓦,成为了广寒宫里唯一的底色。而如今几名渺小又卑微的人类宇航员贸然闯入,不仅没有为这座宫殿带来半分鲜活气息,反倒衬托得这座宫殿愈发荒芜寒凉,死寂感层层叠加,压得几人喘不过气。压抑感层层叠来,彷佛周遭的空气都在慢慢的结冰。
旧日的死寂是无人问津的荒芜,如今渺小的踏足则是无关痛痒的偶然。在这座广寒宫内,深处的黑暗浓稠的无比诡异,似乎有一团东西藏在黑暗中,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只是这团无法理解,不可名状的古老存在似乎正在静静俯瞰着这四个贸然闯入的渺小生灵。
第五章
在大殿的尽头有一团朦胧不清的高大黑影沉沉盘踞。几人心中的好奇与求知被这模糊黑影勾起,于是不约而同用探照灯笔直打去,也不知是幻觉还是这古殿内的各种诡异的物理现象,灯光打过去之后似乎在黑影边缘骤然衰减,似乎是这古殿中有着某种力量不希望这亮眼的光芒驱散殿内深邃的黑暗。
四人隔着透明的宇航头盔相互对视,头盔内部幽兰色的灯光将脸上的表情映射在彼此的眼里,面对这未知的黑影几人脸上都是凝重但坚定的表情。
短暂眼神交流后,四人步伐整齐划一,迎着那团朦胧不清的未知黑影,缓缓向前迈去。
一路走近黑影跟前,笼罩在这团未知的黑影缓缓显出真实面目,一尊令几人脊椎发毛,充斥着不详与不安气息的雕像,完整的显露在几人眼中。
雕像立于大殿尽头正中,似乎是用了某种玉质材料建造而成,但是造型却诡异的让人难以理解。
雕像上半身是中国古代神话传说中的天女,飞天髻盘于发间,分作三股向上盘起,挽成三只空心的圆形发环,没有繁琐的珠宝发钗,发环上只有几道发箍束住发丝。几缕发丝顺着两鬓垂落脸颊两侧。眉心一点嫣红花印显得双眼眉间尽是温柔恬淡。天女雕像双臂垂于腹前,左手在内,右手在外,两手的虎口相抱,似乎是什么充满玄妙的手印。雕像双肩垂落了两条披帛,长长的帛带向身后虚空飘去,帛带翩跹。周身环绕着不似凡间的婵娟仙气。
可是雕像腰腹之下,霓裳羽衣的仙气骤然断裂。数不清如同章鱼触手的藤曼根茎将天女雕像下半身尽数包裹,每一根粗壮如同人类手腕一般的根茎表面上密布着似乎是生物视觉器官与进食器官的突起,令人感觉毛骨悚然。每一根根茎彼此缠绕,翻卷扭曲。也不知道这一团藤曼到底是不是与天女雕像使用同一材质雕刻而成,还是某种真实存在过但现在已无生机遗骸。与雕像上半身截然不同,这团扭曲的藤曼根茎中,源源不断的散发出违背常识与扭曲秩序的疯狂混乱气息。
一时间众人被眼前的景象震慑到有些呆住。
在众人的注意力被这尊诡异雕像牢牢吸引时,一旁的雷克留意到雕像周边散落的数件巴掌大小的器具。他缓步上前,俯身拾起一件细细端详。何乐一与浅仓则蹲下身,取出探测设备,准备从藤蔓表层撬下一小块样本,带回前哨站化验分析。戴尔则是满脸厌恶之情的站在一旁承担起警戒的职责。
雷克低头看着手中的器具:器物通体呈金属黄色,质地与触感有点像黄金,长约莫三十公分,器具本身的雕刻风格不同于地球任何文明的艺术。器具表面布满扭曲杂乱的藤蔓纹路,混乱无序,毫无美感。细细辨认就能看出,上面镌刻的纹路样式,正是雕像下半截缠绕的诡异藤蔓形态。
戴尔隔着宇航头盔警惕扫视四周,身处这座诡谲宫殿之中,自己实在是无法放松。另一边,浅仓缓缓举起太空镐,何乐一撑开样本收集袋。就在镐头缓缓凑近藤蔓表皮,合金镐尖钉入入藤蔓表皮的一瞬间,戴尔恍惚看见,天女雕像身下盘绕的藤蔓上,无数类似人眼的凸起一齐睁开,黄色的眼珠与细长黑色的瞳仁齐刷刷的盯着自己。
一股充满恐惧的寒意瞬间充满戴尔全身,吓得他赶紧闭眼,再睁开时,那一幕异象又消失不见,仿佛只是错觉。浅仓则已经把撬下的藤蔓残片递给何乐一,后者小心翼翼的将其装进了密封收集袋。
这时,宇航服手臂上的警示灯亮起黄光。耳内的通讯器响起人工智能的警示:“警告,氧气不足30%,请立即返回前哨站。”
在这座诡异的古老宫殿继续无视耳边的警告探究下去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雷克拿着手中的金色器具,宇航头盔上反射着的四处探照的灯光,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略微停顿了一下对一旁的何乐一说道:“把这个也带回去站内分析。”
何乐一点点头,示意让雷克将物品递给自己,将标本与这金属器具一并装进袋中,雷克并没有将这器具交给何乐一,反倒是让何乐一将装好样本的收集袋交给自己,何乐一并没有多想,将收集袋交给雷克后,雷克把这金属制品放入袋中,他手指关节微微收紧,将这个装着样本收集袋牢牢抓在手里,没有半分将此袋交给任何人的意思。
“全员撤离,立刻返回前哨站。”
随着撤退指令的下达,众人的反应也是迥然不同。
被这广寒月宫的诡异折磨的烦躁不安的戴尔立马忍不住低声咒骂:“赶紧走,我真再也不想回这鬼地方了,这该死的月球真让人窒息。”看来,戴尔是打从心底厌恶着这片月壤下的广寒月宫。
雷克提着手中装有样本与金属器具的收集袋,宇宙头盔遮蔽了他的神情,脸上瞧不出任何一丝情绪,但是宇航服手套下攥的有些发紧的手指与一次次的回头却泄露了了心底惋惜与不甘。
不安在浅仓心中盘踞,仿佛已经冲淡了他之前在前哨站内表明自己是发现地外生命第一人的自豪,明明还未到前哨站用餐时间,可浅仓的胃里确实一阵阵收缩发胀,口中的口水也是有些异常的分泌,此时听到了返程指令的他再也无法压制心中的进食欲望,此时的浅仓只想将嘴中塞点什么,用咀嚼的方式压住心中不断往外冒的慌张。
只有四人中的何乐一面色冷静,虽说被这眼下的疯狂与超出认知的异常弄得有些忐忑不安,但是他心里清楚眼下更重要的是将这所见所闻记录下来,他趁着撤离的时候,有条不紊的将殿内所有的诡异骇人的景象都拍摄存档留存,这般远超常人的冷静与审慎,也正是他能够同时胜任低温与爆破双工程师岗位的核心缘由。
第六章
走出月宫那一刻,那股诡异的重力异常骤然消失,众人宇航服的体感瞬间恢复到月球正常水平的重量。仅仅一天,所见所闻已经超出了整个人类历史认知的四人生怕在这诡异月宫中骤然再有变数,也是连忙回到钻地机中,有惊无险的回到了前哨站。
“里奥娜,严一凡,立刻进行发掘物品的检测与样品化验。检测完毕后夏尔马给我立即接通地面指挥部。何乐一,浅仓,戴尔补充体力,随时待命。”眼下经历了如此诡异的雷克只想现在抓住每一分每一秒将今日的所见所闻整理成报告单独汇报给地面总部。
负责检测的里奥娜带上收到接过收集袋中的器具,第一次见到此物品的里奥娜也是被这小器具的诡异造型与探测月宫这两件事所震撼到。接过这器具的那一刻,里奥娜看着这精美又诡异的器具,眼中的瞳孔似乎有那么一点失焦,这器具似乎有一些魔力让里奥娜内心中似乎滋生了一些不一样的复杂情绪。土壤中发现未知生物细胞与第一批探寻月宫并成功返回还带回科考物品这两件事情都与自己失之交臂。后悔,不甘,以及一点点埋怨在心中如同慢慢滋生的爬山虎一般爬满了她内心中的那一面墙。
其实,不仅仅是里奥娜,前哨站内所有人的似乎都受到了一点点这“魔力”的影响。而人类现有水平的科技,似乎也无法察觉这份“魔力”。
高科技检测仪在十五分钟内就完成了两份样品的工作,检测报告也随机传到了前哨站内每个队员的通讯设备的屏幕上。
屏幕上的并排一齐弹出三份报告。
第一份是那件金属器具,检测结果显示材质确实为黄金制品,但纯度并非99.99%,而掺杂了几种数据库中没有记录无法匹配的未知金属。这些未知金属似乎也不是均匀分布在这雕像中,更像是在制作这些器具等待冷却时,有意将这未知金属塞进去一般。
第二份就是从雕像下方取下的藤蔓根茎的组织。检测结果显示,从月宫带回的这份样品的基因片段与地球上的植物高度相近,具备植物的细胞特征,但是基因序列深处又穿插着属于动物头足纲才有的基因片段。植物与头足纲基因片段混在一起,这种诡异嵌合物基因又一次刷新了几人的认知。
第三份报告则是证实之前浅仓在月壤中发现的细胞与这诡异藤蔓的细胞完全一致。
一时间,如此巨大又诡异的信息量摆在面前,众人都需要时间去消化,需要理智去梳理。
雷克安坐自己的休息舱内,目光落向窗外。那颗蓝色星球静静悬浮在无边的宇宙黑暗之中。方才与地球勘探总部的汇报通讯刚刚挂断,通讯终端还残留着一丝温热。
可视通话里的画面与声音在自己的脑海里反复回荡,“资源开采”“月球殖民”这几个词语,死死钉在了他的脑海里,一种火热滚烫的欲望正在雷克的内心慢慢升起。
他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冰冷的窗沿。通讯另一头那一大番满是骄傲以及充满征服欲的宣讲,雷克也是表情满是附和的左耳进右耳出。唯独那几个关键的词语,被他牢牢攥在了心底。雷克很清楚也很明白那些词语代表了什么——地位,金钱,名利,改变自己一生甚至一整个姓氏的筹码!他心底,一种火热滚烫的欲望正在慢慢滋长,必须挖掘月宫遗迹。
人类口中的理想,本是奔赴星辰大海。可在这触手可及的无尽资源诱惑之下,那份宏大的理想,正在雷克心底一点点褪色。
何乐一在太空淋浴舱内冲洗着自己疲惫的身体,循环水特有的消毒气味与舒适的水温反而让这位低温与爆破太空工程师没有享受这片刻的休憩而是在冲洗疲惫的同时,大脑内的思考推理机制开始工作。
简单洗漱消杀完毕,何乐一却全无睡意。他没有急于进入睡眠,而是调出月宫勘探的任务录像,专注回放复盘。整场遗迹勘探诡异重重,诸多细碎细节被自己仓促忽略,需要自己好好的梳理。
显示屏冷冽的光影反射在何乐一冷静的眼眸上,他指尖轻划操控进度条,画面时而倍速快进、时而定点倒放,如同定向爆破中的定时器一般精准又定时地将任务全程的每一处场景、每一个细节刻入脑海,反复推敲复盘。
这接二连三的诡异遭遇,再加上长时间的烧脑推演,自己的身体向大脑发出了强烈的补充能量信号,何乐一缓缓突出一口浊气便舒展肩膀拖着步子走进了用餐舱,却发现浅仓与严一凡也在。
浅仓面前堆满了一堆宇航食品与空袋,宇航食品与普通食品不同,是美国山屋公司生产的冻干食品。在有限条件的太空中,相比普通食物,山屋的食品轻便,加入热水后放置十五分钟就可以使用。眼前浅仓面前散落的空包装袋表明,浅仓今天的胃口好到反常,这胃口好似乎也不是因为心情愉悦,而是心有余悸后本能需要食物赋予的安全感。
浅仓似乎感觉到何乐一脸上惊讶的表情只是不好意思的笑笑,腮帮子鼓着嘴里含糊不清:“抱歉。”
严一凡双手放在脑后,歪靠在椅子上打趣道:“浅仓,别吃太多,小心变胖了影响你重要部位的功能哟。”说完还做了个不太正经的表情。
事实证明,紧张气氛下的荤段子确实可以缓解紧张的气氛,何乐一笑笑拿起一袋速溶咖啡送到嘴中,冰凉酸苦咖啡从口中顺流而下,为自己疲惫的身体以及过于发热的大脑及时带来了一丝清明缓解。
何乐一嘴里咬着吸管,继续播放着撤离时的画面。在一遍遍反复播放与放大对比后,一处被所有人都忽略的关键线索浮出水面。此前小队紧急撤离的时间段里,由于光线原因,以及氧气警示下的仓促,谁都没有留意,在那座沉寂的月宫遗迹的宫墙上,赫然刻满了无数扭曲怪异的诡谲壁画,以及一串串字形生涩、完全无法解读的神秘古老符文。
第七章
按照地球勘探总部传送过来的初步遗迹发掘方案,前哨站首先需要将一根根加温探针布设至月宫遗迹四周,然后通过分层梯度逐渐加温的方式,软化遗迹周围坚硬的月壤。最后再借助合金钻探机与无人机清理各类碎石,为第二阶段的深度发掘工作做好前期铺垫。
“雷克,现在动工是不是太快了?宫殿墙壁上的壁画和文字,电脑还没完成解析。我觉得直接开挖,风险会不会太大。”何乐一微微皱眉,心存顾虑。
“何乐一,我知道你的顾虑,但是不去挖掘,我们永远不会知道月宫的秘密是什么,秘密不会自己告诉我们答案,我们是先驱者,能做的就是为后来者做好铺垫,不是吗?多呆一刻就距离答案越来越远。”雷克当场否决了他的提议。而他心底真正的想法,是时间就是金钱,他内心已经一点都不想再等了。
“好,我明白了。”何乐一点点头并没有争论下去。他性格向来如此,会坦诚提出自己的建议,可一旦决策敲定,便不会纠结钻牛角尖,只会立刻在脑中推演后续可能会发生的突发状况,然后想出几套紧急应对方案。
发掘准备工作阶段还出现了一段小插曲。本来这次舱外作业由戴尔、何乐一、浅仓、严一凡四人负责,主要完成加温探针与照明设备的安装布置。雷克考虑到何乐一此前已经多次执行舱外任务,担心他身体与心理负荷过大,原本打算让夏尔马出舱,自己则留守哨站统筹指挥。但是夏尔马以需驻守主控室、实时监控探针安装画面为由,一口回绝了雷克的安排。
现场气氛略显僵持之际,一旁的何乐一主动提出,表示自己状态还行可以参与本次舱外任务。雷克见状暗自颔首,心底愈发认可——关键时刻,还是这位中方年轻工程宇航员靠谱、稳妥。
一如过往,数十次太空出舱的标准流程让四人熟练穿戴好宇航服,细致核验各项生命体征与设备参数,确认所有装置运行无误后,携带着多组加温探针与照明设备,乘坐钻地机重返月宫发掘现场。
古老的月宫遗迹依旧沉寂在无尽黑暗之中。荒芜死寂的月宫周围用探照灯照去,只有几排整齐交错的宇航靴脚印,证明有人类踏足过这未知的月宫。
四人迅速分工协作,将加温探针与探照设依次布置、固定在月宫大门周边。何乐一透过宇航面罩,看着一根根半米长的探针深深扎入惨白如沙的月壤,目光望向高大死寂的月宫遗迹,心底忽然生出一个微妙的画面。
这场景,像极了儿时在家门口的大树上,其他小朋友随手钉上的几枚大头针。相较于整座庞大古老的月宫,这些探针就显得渺小细碎,如同钉在大树树干上的大头针,微弱又渺小。
前哨站内,似乎一切都被雷克拿回来的那尊黄金器具的“魔力”下默默的影响着。
还在回忆刚才与雷克有些争执的夏尔马内心不由的有一些不耐烦,理智告诉自己,自己生活的那片土地上的旧规矩应该忘却消散,但是目光看向前哨站内其他不同肤色,不同瞳仁颜色时,从小烙印在骨头里的本能依然会在心底浮现。
虽然自己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宇航员,但是夏尔马内心却依旧相信前世今生,眼前实时监控画面上的四人这般辛苦,不过是他们前世业力冥冥中早就注定好的命数。自己身为婆罗门已经是将工作安排的井井有条,只要按照自己计划便可以完美完成前哨站初步勘探计划,可是
雷克偏离了原本早就规定好的前哨站计划而去进行什么月宫发掘计划,让自己计划好的工作平白无故增加了许多需要重新推翻计算的事项,想到这里夏尔马不由得一阵烦躁,特别是还要让自己亲自下场去安装探针,这简直是在玷污这双高贵的手。夏尔马隐隐觉得雷克是有意让自己难堪,真实令人厌恶。
“加温探针已全部安装完毕,探照灯与监控设备都上线系统内。主控室,我们准备返程了。”严一凡气喘吁吁地向前哨站控制台。
“辛苦了,全员返程。”雷克的语气沉稳平稳,眼底藏着一丝浅淡的笑意。待最后一名队员踏入前哨站舱内,厚重的前哨站白色舱门缓缓闭合,彻底隔绝了月球死寂的真空与寒冷。
紧绷许久的神经骤然松弛,高强度的体力消耗积攒的疲惫瞬间席卷四人全身。好歹加温探针安装作业顺利完成,悬着的心彻底落地。
四人褪去厚重的宇航服,简单清洁休整后,齐聚在进餐舱内缓解着身上的疲惫。
浅仓照旧拆开好几袋宇航食品,大口大口的咀嚼着;严一凡随口说着荤段子打趣活跃气氛;戴尔端着热咖啡,面露愠色的咒骂着这环境恶劣的月球。相较于月球无边无际的诡异死寂,耳边嘈杂鲜活的交谈声,让何乐心底生出一丝莫名的安稳。
“夏尔马,探针温度这边就需要你好好盯着了,不要出差错。”雷克的语气带着几分严肃。他绝不容许这关乎自己未来的计划出现半点纰漏,同样,也听不得别人对他的指令提出异议。尤其是眼前这个总爱暗中跟自己唱反调的印度人,他觉得有必要敲打敲打。
“亲爱的总指挥,明白。”夏尔马浅浅一笑。骨子里的那副高种姓优越感,令他始终保持着看着有些假的笑容,口中的语调漫不经心,听不出有多少认真。雷克回头深深的看了一眼夏尔马,转身离开了主控室。
主控室的舱门缓缓闭合。雷克离开之后,夏尔马翻了翻白眼,对这套分层阶梯加温的方案满是鄙夷,只觉得这套繁琐流程纯粹在浪费他的时间。
他抬手操作控制台,十指飞快的更改着加温指令,把全部探针的温度,直接改成月宫挖掘作业的标准温度数值。一瞬间,前哨站内输送起源源不断的电流,一根根插进月壤的金属探针,微微发红的开始释放出灼热的热量。
第八章
月宫深处,浓稠得近乎凝成实质的黑暗里,在这座从未被人类踏足的广寒遗迹里,正在因为人类的踏足,泛起滔天异变。在月宫中,亦仙亦邪的天女雕像正下方的月壤岩层深处,沉寐着一团人类语言难以描述不可名状的存在。它超脱出地球上的植物学、生物学,乃至真菌学的一切范畴,没人知道它是因为何种原因休眠在这月宫之下。
扭曲畸变的藤曼蛸足如同章鱼的触手一般蔓延穿梭在月宫地下的岩缝之间。这些藤曼蛸足模仿着植物根茎扎根土壤里的姿态,但是又有些不同——普通植物的根系向下生长,而这团不可名状的藤曼蛸足,一心想要向上蔓延,广寒月宫恰好坐落在它欲冲破地表的出口,仿佛这广寒月宫似乎就是为了镇压而存在。
月球上无尽的时间与极寒,本是限制这不可名状存在的枷锁。人类文明从诞生至今的悠悠岁月,于它而言不过弹指一瞬。可随着人类的探索脚步抵达此处,如同冰川融化一般,月球上的寒冷这条古老枷锁正在悄悄的松动,一场无从规避的异变,已经不可逆的启动。
细长锋利的加温探针刺破冰冷的月壤,深深扎入地下。排列整齐的探针之中,有数根恰好刺中了那团沉眠的不可名状之物向四处延展的藤曼蛸足上。而夏尔马跳过循序渐进的加温流程,在骤然拉高温度的瞬间,使地底沉睡的它被灼热刺痛,骤然惊醒。岩层之下,传来细碎的蠕动震动。那绝对不是加热探针导致的月岩龟裂的爆裂,而是上万条怪诞足状藤蔓,在厚重月壤之下缓缓苏醒、蠕动摩擦的动静。这股无序而强大的存在,顺着探针炙烤软化的月壤,一路向地面蔓延。
几乎同一时刻,黑暗中的广寒宫内,乱象同步滋生。第一批勘探队员踏入宫内时所感知到的、那独特的重力异象,开始扭曲。无数细碎、足以碾碎理智的的诡异变化,这广寒月宫的重重阴影之中一点点滋生。
就在探针温度达到最高温度时,殿内那尊亦仙亦邪的天女雕像,爆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恐怖景象。那些雷克没有带回前哨站的黄金器物,转瞬化作一滩滩流质悬浮在雕像四周,散发出一种朦胧,不属于尘世的流光异彩。
那尊通体雪白、看着圣洁脱俗的天女雕像,一瞬间表面裂开了密密麻麻的细纹,雕像下半身那团之前如同化石一般的藤曼蛸足,此时却缓慢的如同上了发条一般,开始一顿一顿的慢慢蠕动扭曲,随后在大殿的石板地上蔓延出一大堆完全不符合常理的纹路。这些蔓延出的纹路看着像是生物天生的血管茎脉,又像是古时候方士拿朱砂画出来的诡异符箓。
雕像底座底下传来一阵阵沉闷的细小震动,像蛛网一样的细碎裂缝,从石化蛸足的根部四处蔓延开。
如今看来,这座仙气环绕的天女雕像似乎就是为了镇压这个不可名状的藤曼蛸足而存在,而现在这团诡异又古老的存在已经苏醒,如同人类被骤然剧痛打断美梦惊醒一般。藤曼蛸足不断剧烈扭动,迫切想要扭碎天女雕像的镇压封印,从而降临到月球的现实世界中。
同样的,前哨站内,原本静静呆在透明实验箱内的那个刻满藤蔓花纹黄金器具与殿内器具一样,也是瞬间融作成一团液态,液态中间散发出一种不存在地球色谱中的色彩,这色彩似乎是紫色,又是绿色。这团流动的光彩诡异的有些可怕,往日象征着神圣,永恒,太阳的黄金在这团流动光彩下,褪去了这些神性,变得不洁与死寂。这团流光存在似乎就超出了人类大脑认知的范围。异变开始的那一刹那,处在前哨站内的所有人大脑都受到了这异世界能量的干扰。大脑运行发出的生物电子讯号在这诡异光芒下扭曲失真,不断产生错误的反馈。
雷克躺在铺位上闭着眼却毫无睡意,自从月宫遗迹发掘计划开始,雷克心中似乎某些情绪就被无限放大一般。此时此刻,心中的念头被放大到了极致。
闭上双眼,那些不属于人类世界的事物依旧会在脑中循环出现画面。翻来覆去,辗转难眠,雷克的内心滋生出一股难以抗拒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渴求,他想在再去看看月宫内那些可以改变他一生的发现,他想再去确认下这些发现是不是真实存在。
“就看一眼,就只看一眼。”雷克告诉自己,心中的那团欲望不断膨胀,驱使着自己。心中的理智不断的遭受着自身欲望以及这流光异彩蚕食。
雷克起床,趁着前哨站内都在各司其职无人注意到自己。于是自顾自的穿好了宇航服,无视了宇航服内系统弹出的单人任务风险警示,脚步不受控制的朝着月宫遗迹深处走去。
第九章
雷克宇航服上的探照灯,不足以驱散这月宫内的黑暗,但也让雷克看到了正在发生的真实的异变。
天女雕像碎裂的碎片静静的漂浮在殿内漆黑的虚空之中,那些让雷克心心念念的黄金器具,此刻全部化作成一团团流转着朦胧异光的液态。而原本缠绕在雕像底座、如同化石般僵硬枯萎的藤曼蛸足,也在黑暗中缓缓扭动、苏醒。可是雷克的探照灯并未扫遍整座雕像,未能察觉这些充满未知与危险的异象。他的注意力如同探照灯光束一样,死死聚焦在几团翻涌流光的液态黄金上。
这些奇异的液态黄金流淌着不属于人间的异光,朦胧迷离,自带蛊惑人心的妖异。雷克只是轻微瞟了一眼,心神便被这诡谲的景象牢牢钩住,自我意识瞬间挣脱了大脑的掌控,彻底沉沦这异光之中。
雷克抬手掀起宇航服面罩外层抵御宇宙射线的反光防护膜,露出了整张脸。澄澈的透明头罩里,他的双眼瞳仁倒映出液态黄金的异色流光,嘴角不自觉地咧开,露出狂热的笑意。
“我的……全都是我的。”雷克低声呢喃,语气里满是癫狂的狂喜。他最初加入前哨站,只是为了通过这次前哨站留名青史,却未曾想撞见这月球宫殿。顷刻间,他心底狂热的欲望被无限放大,滋生出想要将眼前的一切全都占有的念头。
此刻的雷克,如同被猪笼草的甜蜜香气蛊惑的昆虫,理智告诉自己可能会有危险,但是身体又很诚实的向着这危险与未知靠去。
雕像底座的藤曼蛸足悉悉索索的蠕动,如同章鱼那柔软的触手,悄无声息蔓延到雷克的脚边。可他全然没有发现这近在咫尺的危险,他双眼中只剩翻涌流转的金色异光,面容写满极致的痴迷与狂热。液态黄金如同有生命的活物一般,时而相融,时而分裂,如同大海中的鱼群,在雷克周身往复穿梭、肆意游走,传达着好奇与亲近的意味。看到黄金在自己眼前游走,雷克从没有体会过这样极致的愉悦,恍惚间,他仿佛已然坐拥这世间一切的珍宝。
早已与前哨站切断了通讯的宇航头盔中,雷克肆意的笑声在里边回荡,充斥着失去理智的无尽癫狂。
流淌异光的黄金表面发出层层波纹,所有液态金流缓缓汇聚成一团。此时的雷克内心继续沉溺在大脑中编制的美梦之中。下一秒,那团璀璨妖异的流光黄金骤然席卷而出,瞬间将雷克整个身躯全部包裹。
漫天金色异光吞没了雷克眼前透过宇航头盔所能看到的所有景象。一股温热裹挟着失重的奇异触感包裹住全身。这液态黄金没有地球液态金属上会让人瞬间致命的物理性滚烫高温。反倒是生出一种深入生物分子层面的消化与分离。如同捕蝇草内腔的消化液一般,这团诡异的金色异光缓缓侵蚀、消融着属于雷克的一切——意识、记忆、肌肤、血肉、内脏、神经,一点一滴,被彻底分解、吞噬、消化。
不出一会包裹住躯体的金色光团剧烈抖动了起来,表层的异光忽明忽暗、明灭不定。伴随着一阵细微的震颤,一具被溶解了一半的人形轮廓,在月宫内黑暗的虚空中缓缓被那团液态黄金“呕吐”了出来。
半融化的人影静静浮游在月宫的虚空之中,大半躯体都呈现出半透明的消融状态,身躯上的部分血肉早已化作诡异的液态黄金的养料。雷克的残躯被破损的宇航服残片如蛛丝般缠绕固定。而平时威严又刚毅的脸上此时也是残缺不全、消融大半。更诡异骇人的是,这半张已经死亡了的脸上还残留着雷克生前满足又痴迷笑容。
而寄生在液态黄金中的那缕妖艳异光,此刻变得愈发璀璨、愈发妖艳夺目。
似乎是得到了雷克提供的养分,亦或者是要寻找其他的同类,它脱离了液态黄金,径直钻入了天女雕像底座缠绕的怪腕藤蔓深处。失去异光加持的液态黄金,瞬间暴露在月球的极致严寒中,肉眼可见的飞速结冰硬化。
最终,在月宫大殿漆黑的虚空里,那团彻底固化的黄金包裹着雷克那失去生机的残破躯体,孤零零地悬浮在月宫死寂之中。
雷克,死亡。
第十章
两道人类肉眼看不见耳朵听不到的某种讯号在那月宫内部一圈圈的向外传送着。
一道是由那团妖异彩光钻入那团不可名状的藤曼蛸足后发出的某种存在的生命复苏信号。这不是在人类科学内的信息学讯息传递,而是一种完全超出人类认知的某种精神污染——如同章鱼无声无息的缠绕,如同捕蝇草缓慢致命的溶解,这道异常的讯号缓缓地在细胞层面污染着整片月宫空间内的生命体。
另一道讯号,则是属于人类科技中的电子讯号,但是也如同第一道讯号一样充斥着不详与不安。
前哨站主控室内,浅仓的双眼正专注盯着大屏幕上的各项监测数据。即便未到进餐时间,他面前也摆着几袋拆开吃空的太空食品包装袋。虽然浅仓与中方的何乐一、严一凡产生过细微摩擦冲突,但做事严谨认真的态度,还是得到两位中方宇航员认可。毕竟在地外荒芜的月壤之上,科学本无国界。
刺耳的警报声突兀的炸响,嘴里还在嚼着巧克力的浅仓浑身一僵,巨大的图标猛然弹出并占满了屏幕。浅仓用力的将嘴里的巧克力咽下去,但是巧克力的甜蜜似乎并没有缓解到突发事态带来的内心慌乱。
红色的警示字眼铺满在显示屏上,充满了绝望。
雷克:前哨站指挥。
生命体征:消失
心率:——
血压:无读数
脑电波:零神经响应
生命信号:断开|信号丢失
探测系统推测:死亡
凄厉的警报同时响彻在前哨站其他角落,在岗队员连忙放下手中工作,尚在休整中的队员匆忙穿戴衣物,都朝主控室跑去。所有人都清楚,这种等级的警报,意味着出了致命的重大事故。
“到底这该死的月球是怎么回事?”戴尔从浅睡中被警报惊醒语气有些不悦,从几个小时前本就该入眠的戴尔不知道月宫内异变引起了认知外的精神污染,只知道自己睡不着,大脑高速运转着让人感到莫名的焦虑烦躁,好不容易入眠,又被这警报惊醒,但是这种级别的警报还是让戴尔压制住了自己的私人情绪,心中只想知道这紧急事态的状况。
“雷克疑似死亡。”浅仓向大家指着大屏幕上的红色警示框。
“什么?”戴尔跟其他众队员不可置信。
“浅仓,启动死亡应急预案,同步将信息发给地面指挥部。”严一凡对浅仓沉声说道。
“好的。”浅仓立即着手进行。
“立刻把雷克最后的信号定位调取出来。”何乐一盯着屏幕,一语抓住关键。
“我看过了,信号定位是在月宫内部。”浅仓脸色有些难看,但是所有人都有着同样的疑惑。雷克最后的生命信号为什么会出现在那诡异的月宫内部。
月宫,又是这该死的月宫!
“原因等下再查!现在没空管这些破事了,眼下先去把雷克的遗体带回来。”戴尔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他心中已经被迫接受了雷克已经死亡的事实,但是尚存的理智已经快要被这月宫接二连三的诡异变故给燃烧殆尽了。
“夏尔马,你跟我一起进月宫搜救。里奥娜,浅仓值守主控室,何乐一,严一凡穿戴好宇航服准备随时接应。”戴尔虽说是快要失去理智,但是生根在骨子里的军事素养与分析能力还是没有崩塌,在这短短几秒内便部署了行动方案。
“不,不,不,亲爱的戴尔,我认为这是不对的,我需要在前哨站内观测加温探针的,这个任务非常重要,而且雷克现在已经失去的宝贵的生命,我觉得今天的运气实在太不好了。按照我们家乡的习俗,我需要沐浴洗去除不详的晦气。”不知道是受到了那不详的精神污染还是被眼下突发的死亡事态所吓到,这名温控工程师似乎身上出现了一些深埋在骨头里里的丑陋甚至有些令人作呕的生活习惯。
夏尔马连连摇头,脑袋摇晃得如同正在起舞的印度舞女,语气看似义正辞严,心底却满是鄙夷与抗拒,作为第一个常驻月球的印度人这种低下晦气的工作怎么能让自己这种高贵又智慧的婆罗门做?
夏尔马脑海中瞬间浮现恒河圣浴的画面:自己在圣浴的同时,那些低种姓的达利特也在同浴圣河,心中滋生出生理性厌恶的污浊感。眼下还要他触碰逝者遗体,沾染丧葬秽气,那自己与那下贱的达利特又有何差别?夏尔马打死都不会做这件事。
“你他*的,什么事情都不做。现在雷克还在遗体还在月宫中,你还有心情洗澡?”理智燃烧殆尽的戴尔一把抓住了夏尔马的衣领,眼中的火焰似乎要将夏尔马吞噬。
何乐一一把插到两人中间用双手用力隔开了两人,隔开两人的同时,戴尔手上的力气险些让何乐一有些招架不住:“戴尔,戴尔,别冲动,别冲动,眼下要先把雷克接回来,中国有句老话叫入土为安,我们也不想让雷克在外面,先接回来,先接回来。我跟你一块去,严一凡做接应工作。”何乐一语气有些急促,甚至有些恳求。因为他不想让这糟糕诡异的情况雪上加霜。
严一凡也是挡在几人中间不让眼前的情况恶化:“戴尔,先接雷克回来,先搜救。”
戴尔看着眼前这个有着黑头黑瞳孔的异国人,心头一热:“谢谢你,何乐一。但是我跟他都是美国人,接战友回家是我的工作我,我们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有个请求,你跟严一凡做接应任务可以么,其他人我不太放心。”戴尔扫了一下样子故作无辜的夏尔马,心中又是一阵厌恶。
何乐一点点头拍了拍戴尔的肩膀,明白眼下越是诡异与焦灼越不能慌张与失去理智:“没问题的,戴尔,放心,你是中国人民的老朋友了。”何乐一打趣道试图缓解眼下的焦灼的气氛。
随后,三人迅速穿戴宇航服。何乐一与严一凡一丝不苟的为戴尔完成了最后的安全核查,眼下真的不容再出差错事故。而戴尔则是出舱时将太空工具斧拿在手中,由于地面法律约束,月球前哨站内唯一的武器就眼前这工具斧了。他看着手中的工具斧头,忍不住自嘲。人类跨越填空、踏上月球,身处最前沿的深空科技造物之下,唯一的防身之物,竟是一柄从旧石器时代起源的斧头。
“*的,真就跟石器时代的人一样。”的确,人类只不过在地球上完成了直立行走的进化,在这月球上只不过是刚刚起步而已。
戴尔宇航服内置的监控摄像头传回主控室的画面。
月宫内弥漫着死寂的黑暗,戴尔第一次踏入月宫时所看到的幻象如今也成为现实。
月宫雕像中间那团如同化石一般的藤曼蛸足此时便如同神话中的怪物一般翻涌扭滚。雕像上半部分雕刻的天女已经被藤曼蛸足冲碎,漂浮在月宫内,这团藤曼蛸足从雕像底部缓缓舒展开,粗壮如同手臂一般的枝条布满尖锐的倒刺,如同人眼与嘴巴一般的凸起此时也打开,如同幻象中一样。黄色的眼珠与细长的黑色瞳孔闪烁着疯狂无序的目光,撕咬着人类尚存无多的理智。而这团藤曼蛸足不远处正漂浮着雷克残缺又诡异的遗骸。
主控室内被眼前景象众人吓到失声,身为女性的里奥娜更是捂着嘴巴满眼包含惊吓流出的泪水。
“雷克!”看到眼前诡异与悲痛的情景。戴尔心中以往多日积攒的压抑与眼前队友的死亡化作了燃料,心中烧起了熊熊烈焰只想将雷克带回前哨站并将此地夷为平地。
最后一丝理智燃烧殆尽。戴尔大吼着,紧握着太空工具斧,浑身肌肉紧绷,太空服上沾满了藤曼蛸足扭曲时带起的月球尘土。他大步向前,双手高高举起工具斧头,奋力将手中斧头砸向这藤曼蛸足。斧刃接触到这藤曼蛸足的瞬间,一阵沉闷的震动转递到戴尔紧握斧头的手中。一条藤曼蛸足迎刃断裂。一股又紫又绿的液体从伤口处流出,漂浮至虚空中形成了一个个诡异的液体水珠。可还没等戴尔喘息,断裂的伤口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立刻胜生长出两条新的藤曼蛸足。眼前这团不可名状的藤曼蛸足似乎有着神话中的再生能力,可戴尔眼前已被一片血红与火焰填满,毫无理智的不断重复着劈砍,砸下的动作。被斩断的藤曼蛸足与月宫地砖被斧头砍的四处漂浮。新生长出来的藤曼蛸足上的眼珠睁开看着眼前的戴尔,眼球中的瞳孔忽大忽小打量着不停劈砍的戴尔,那诡异又数量众多的眼球中,似乎不带一丝理性,甚至有些疑惑的看着眼前渺小的存在,不解。
而这藤曼蛸足的数量,不减反增。戴尔逐渐力竭,动作也慢了下来,怒吼着的口中正一阵阵的喘着粗气。
这团不可名状无序存在扭动着身躯注视着戴尔似乎有些疲倦了。怪腕上的眼球突然收缩,一团海量的怪腕翻卷缠绕,将力竭的戴尔身躯死死箍住,厚重宇航服的金属设施收到了挤压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强大的绞力让戴尔内脏都有些出血,眼前的鲜红已然被挤压成血红。
“*,放开,嗬。”戴尔嘴里爆着脏话,身体试图挣脱出来,但立马被藤蔓巨大的绞力挤压的发出阵阵吐气声。
那团藤曼蛸足的伸出几条细小的藤蔓绕向戴尔头部,缠绕时巨大的绞力击裂了宇航头盔。藤曼顺着破损处伸进了宇航头盔内部,尖刺勾破了戴尔脸上的皮肉,而藤蔓上貌似人体嘴巴的凸起此时张开,向外吐出一股如同乌贼墨汁的烟雾,那是这团不可名状的藤曼蛸足体内的细小孢子,黑色的孢子刹那间充满了整个宇宙头盔内部,细小孢子顺着鼻腔耳道以及双眼钻入了戴尔的头部,一时间戴尔体内的生命力正在飞速溃散。
戴尔浑身止不住的抽搐,粗重的喘气声逐渐微弱。通讯器中众人的呼喊缓缓退去。眼前无边无际的黑暗如同海浪一般袭来。
最终彻底吞噬了戴尔的意识。
戴尔:前哨站飞行员。
生命体征:消失
心率:——
血压:无读数
脑电波:零神经响应
生命信号:断开|信号丢失
探测系统推测:死亡
第十一章
前哨站的大屏上雪花闪烁,戴尔的通讯信号彻底中断。
方才大屏播放的比任何恐怖电影都要更加惊悚的画面,牢牢钉在每个人的脑海里,所有人吓得浑身僵硬地战栗在原地,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缝隙蔓延上来,渗入骨髓,似乎让前哨站内设定好的恒温都变得下降了几分。一幕幕真实又恐怖的画面在众人心中不断地如同潮水一般冲击着几人理智。
何乐一用力拍了拍脸颊,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飞速复盘着一路走来的所有诡异遭遇,无数破碎的画面在脑海中高速翻涌、拼接、重叠。向下钻探发掘出的广寒月宫、那尊亦仙亦邪的天女雕像、带着植物与章鱼基因的藤曼蛸足样本、雷克死亡,戴尔死亡以及其实时传回主控室内的影像,一幕幕如同破碎的影像,在他脑中反复闪过。
何乐一快速整理好思绪,开口说道:“浅仓、里奥娜、严一凡,这东西已经超出人类已知的认知,绝对不能让它继续发展。这东西已经不是人类认知范围内了。反正,反正不能让这东西到地球上去。”即使何乐一整理好了思绪,可过载的大脑依旧带着一丝难以平复的迟钝。
浅仓神色凝重地点头,将平板递到众人面前:“你们看,我们从地球带来、在前哨站内培育的植物,已经同步发生异变,大概率就是受它的影响。至于是怎么影响的,暂时不得而知。”
众人看向平板屏幕,屏幕中的地球植物已经出现了不符合生长阶段的畸变与怪异,一股寒意爬上脊背。同一个念头在所有人心中浮现:绝不能让这诡异的存在去地球,如果它被带到地球,整个蔚蓝的地球将陷入不敢想象的疯狂与恐怖。
何乐一咬着嘴皮,大拇指尖来回摩擦着是食指与中指,大脑中飞速的归类推演眼前的这团藤曼蛸足的各种特征。
月宫内那团不可名状的藤曼蛸足,即便被戴尔用斧头劈砍,依旧能够快速再生。藤蔓枝条上生长着类似人类的视觉与进食器官,进食器官还能喷射黑色气体。这团黑色气体是有具有毒性还不得而知,但是它兼具植物的再生能力与动物的攻击性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面对这种前所未见的诡异存在,众人没有任何先天优势。几人抓破了脑袋苦苦思索,始终找不到丝毫破绽:开火,这是外太空,不可能的。法律规定了太空科考是不能携带任何热武器的。唯一的武器就是戴尔带走的那把斧头,而现在这把斧头也在戴尔的战斗中遗失;近身肉搏更是天方夜谭;想要撤离逃离,却发现背后已经是死角退无可退。
何乐一反复推算,在心里一遍遍筛选可行的办法,脸色越来越沉,眼底布满焦急,却又绷着一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甚至是同归于尽的狠劲。
严一凡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口气中透露着无可奈何与悲壮:“我们没办法活着离开这里。”残酷的现状,让他不抱有平安返回地球的奢望。好在出发之前,所有人都接受过任务极端场景的心理疏导,即便目睹这般疯狂景象,众人也没有彻底精神崩溃。
沉默片刻后。
何乐一眼里的最后一丝慌乱彻底褪去,只剩一片沉定的漆黑,他迎着几人的目光,接过话头,带着殊死一搏的决绝:“那东西也不能。”
眼下的前哨站就如同海中孤独的救生艇一般,几人凭借着这如同救生艇一般的前哨站才在这片广阔的死寂月海中得以生存,眼下出现的这团不可名状的藤曼蛸足如同梦魇一般凌驾在了所有人的无力与沮丧之上。普通的物理伤害在它的再生能力面前如同虚设,而如同神话怪物的再生愈合能力也近乎无解。
何乐一强行让自己抛开脑中自己所固有的认知,只保存了大脑中理性与知识的那一部分,他目光死死的盯住眼前屏幕的上各项数据上,那是之前浅戴尔付出生命代价下,系统所记录下来的零碎画面。
何乐一瞳孔微缩,思绪瞬间定格,戴尔传回来的战斗画面,浅仓的实验报告,摄像机中的各项观测细节,前哨站内植物的畸变。这些线索飞速的在串联,拼凑。
一道被疯狂与绝望掩盖的突破口,清洗浮现。
“不对,不对,不对。”
“这东西看着是没办法杀死,有跟神话中九头蛇海德拉一样的再生能力,长相也是没办法用语言去形容,但是它也有弱点。”何乐一自顾自的摇头,否定着人类在面对这藤曼蛸足束手无策的结果。
几人眼中盘踞着的悲凉与绝望深处,终于炸出一道名为希望的裂缝。
“月宫里的那团东西,它的细胞核心基底,不管是动物还是植物,或者两者都是,它本质依旧是生物细胞架构。再生,是它的最大优势也是最大的缺点。”
何乐一指着屏幕:“它的超高细胞活性与再生能力,肯定是依赖稳定的温度,这就是为什么第一次探索的时候它是化石状态,因为那个时候还没有进行加温勘探,而加温探针逐步加热后,它就复苏了。温度越高,细胞分裂就越快。所以它的再生能力就越恐怖。这就是戴尔用斧头杀不死它的原因,因为加温探针还在继续加温。”直到至今,几人还不知道此次加温并不是逐渐加温,而是夏尔马直接将将温度直接开到峰值。
何乐一语速越来越快:“相反的,超低温能够强行冻结任何生物的细胞活性,直接锁死它的再生,停止细胞的活动。只要它的新陈代谢被低温锁死,它就没办法再生,如果没有高温刺激,它就会跟之前一样不会活过来。”
里奥娜点点头:“我懂了,任何物理形式的措施都只会让它增值分裂,只有超级低温才能从细胞层面上压制,对吗?”
何乐一点点头,眼里全是坚决与坚定:“前哨站内应该还有液氮压缩管,应急压缩冷却液与航天器燃料,这些都是月球勘探的常备物资,这些物资单独作用有限,但是只要集中压缩,定点引爆,就能瞬间形成局部极限低温。”
严一凡面露震撼:“你是要做低温炸弹?”
“是。”何乐一没有半分迟疑:“这不是常规的炸弹,而是冻结炸弹。普通爆炸就会震碎它,碎片飘得到处都是,到时候从挖掘口又漂浮出来又会造成二次扩散,这冻结炸弹爆炸瞬间产生的超低温结合月球本身低温就可以直接让它全部冻起来。”
“所以我们得做两个炸弹,月宫放一个,挖掘口放一个,对吗?”里奥娜语气中有些担心,指出计划中重要隐患:“炸弹一旦引爆,我们前哨站就在这个区域内会收到波及,而且航天器燃料使用完毕后,航天器是没办法支持我们回到地球的。”
何乐一垂下眼帘:“要做三枚,前哨站内也得安放一枚。站内的植物,已经彻底异变了,谁也不知道这些植物会异变成什么样子。我们也坚持不到地面的救援。”
里奥娜脸色惨白,心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捂着嘴离开了主控室。
严一凡与浅仓默然不语。
“我没打算活着离开。”
“我也是。”
“我也是。”
三道属于不同国家却代表着全人类的声音接连响起,字字决绝。没有人再争辩,也没有多余的感慨,所有人都清楚计划的代价。
第十二章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几人争分夺秒,终于完成了冻结炸弹的制作。众人小心翼翼地将冻结炸弹摆在主控室的桌面上,一双双眼睛静静凝望着眼前的冻结炸弹,空气陷入死寂。没有人真正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这便是人性。世间极少有人能坦然直面死亡,所有生命本能地畏惧消亡,只要尚存一丝希望的微光,就绝不会轻易放弃生机。
“你们还有什么想做的么?”何乐一率先伸手拿起冻结炸弹,轻轻放到转运手推车上。纵然有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最终只化作这一句轻声问询。“我还想多谈几次恋爱。”严一凡扯出一句玩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绝境之中,这句戏谑稍稍冲淡了满室的凝重,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个心愿,终究再无实现的可能。
“我不知道,我现在只想回家看看,吃一次大阪烧,吃一次拉面。”浅仓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悲喜,只有如同樱花凋零时的无尽怅然。
“浅仓,看看窗外。”何乐一朝着前哨站的特殊玻璃窗户偏了偏头。
浅仓抬眼顺着看去,不远的宇宙黑暗中,那颗蔚蓝的星球静静悬立着,像一枚剔透带着点缀的蓝宝石,温柔又充满了生命。“那就是我们的家,只是我们回不去了。我们不能让这鬼东西到地球去。终有一天,这片月球,也会成为人类新的家园,我们只是第一批。”何乐一的语调平稳无波,眼底却藏着一份笃定的信念。
严一凡抬手拍了拍浅仓的肩膀,轻声开口:“我们中国有两句老话,一句是落叶归根,是异乡的游子终归故土;另一句是落叶生根,是在异乡扎根、勇敢顽强地生长。我们今日在这里也算是落地生根了。”话音落下,他也抬眼望向远方蔚蓝的故土,又看了看大屏幕上还在播放的那些令人疯狂的画面,轻轻抿紧了唇瓣:“你并不勇敢,人类才勇敢。”
“开始分配任务吧。”浅仓缓缓点头,收敛了心绪。
“我已经安排好了。严一凡驻守月宫点位,浅仓留守前哨站,我前往地下空腔挖掘口。”何乐一的声音平静坚定,不带一丝波澜。
“合着你连我们最后的墓地都提前定好了?我守月宫,浅仓守前哨站,那你呢?在月球上当人体雕塑?”严一凡反问。
“我会和你们并肩作战,全程同在。”何乐一浅浅一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释然而决绝。
严一凡愣住久久不语,看着眼前的何乐一,点了点头。
“能与诸位并肩奔赴黄泉,是我的荣幸。”浅仓重重点头,那双眼底只剩坚毅。“出发吧。”
休息舱内,里奥娜擦干眼角的泪水,心底依旧无法接受自己将在这月球困死的结局。在设备上偷听到三人的计划后,也许是月宫内那团疯狂、不可名状的存在污染了她的精神世界,也许是人类骨子里本能对死亡的极致恐惧。此时此刻她心中只剩下偏执又疯狂的求生欲,一个疯狂的念头悄然在脑海中成型。
不知是实验舱的异变植物试图冲破困住它们的牢笼,还是前哨站内部设施故障原因,主控室的灯光开始频频闪烁,忽明忽暗的光影笼罩整座舱室,将窒息的紧张氛围整个空间的渲染开来。
里奥娜握着两袋巧克力走向浅仓,包装袋晃动时传出细碎的液体声响,吸管口散发出醇厚的甜香缓缓涌出。在这座即将终止落幕的前哨站内,这缕甜意格外的突兀。里奥娜神色温和平静,瞧不出半分异样,眼底深藏的疯狂与凶狠,也尽数被完美掩藏,丝毫没有被眼前的浅仓察觉。
“最后这点时间,一起吃点吧。”里奥娜语调平缓自然,抬手将一袋巧克力饮料递了过去,垂在身侧的指节却悄然收紧,攥得发白。
“到了最后,我还是很羡慕你,是第一个发现月球生命的人。”她的语气裹挟着一丝释然,又藏着不易察觉的怅然。
浅仓接过巧克力饮料,自嘲地轻笑一声:“里奥娜,或许正是我的发现,才引来了这一切灾难。”
“别多想了,快喝吧。”里奥娜轻声催促。
袋中,一小块细微的藤曼蛸足样本,早已悄无声息混进温热的巧克力液,隐去了所有踪迹,只余下诱人的咖啡棕色,如同蛰伏的诡秘植物,静静等候那渺小的猎物自投罗网。
浅仓握着温热的饮品,心中百感交集,轻声开口:“里奥娜,你知道吗?在日本,武士离别之际,总会留下一句遗言,世人称之为辞世句。”
里奥娜无心聆听浅仓这些废话,此刻她满心只剩一个念头,自己的计划顺利事实。而这计划的第一步,便是让浅仓喝下这杯动过手脚的巧克力。
浅仓抬眸望向窗外那颗代表故乡的蓝色星球,手中拿着巧克力液体,纵使心中有万般不舍与无奈,在离别之际,浅仓的语气竟生出一丝潇洒:“人间五十年,与天地相较,如梦亦如幻。一度得生者,岂有不灭乎。”话音落尽,他仰头将袋中巧克力一饮而尽,心中释然,仿佛刚才饮下的不是甜蜜的巧克力,而是一壶来自故土的清酒,一场属于武士的落幕人生。
异变骤然发生。
浅仓喝下那巧克力饮料之后,诡异的画面瞬间降临。
似乎身体有些异样,浅仓面露难色,疼痛难忍一般捂着腹部。
浅仓半跪摔落在地,暗沉的青绿色藤蔓如同破土抽芽,缓缓从他的鼻腔、口腔之中向外生长。仔细一看,这些藤蔓,除了大小,简直和月宫内那不可名状的触须完全一模一样。里奥娜已经退到舱门边上,脸上满是平静的疯狂。
见到浅仓出现异常,里奥娜反应极快,立刻跑到主控室外,猛地按下开关,关闭厚重的液压舱门,将浅仓一人留在舱内。
纤细的藤曼蛸足上生满细小的眼球与嘴巴,随着浅仓急促起伏的呼吸一张一合。画面纵使是最坚定的无神论者看到也会瞬间发疯崩溃,饮下巧克力的腹腔像被吹气球充气一般,缓缓向外膨胀鼓起。
浅仓双眼尚且半睁,跪在地上,似乎想让自己好受些,他眼眶蓄满无力又困惑的泪水。脑中意识尚有一丝残存,喉咙却再也发不出半点声响。
浅仓如同那江户时代的武士一样,武士不惧怕死亡,只是惧怕不能死得其所。
无数藤蔓从他的面部蜿蜒滋长,交错盘绕在下颚与两颊。藤蔓细小的倒刺割裂皮肤,藤蔓上一颗颗细小又迷你怪异眼球缓缓睁开,依附在他的脸庞之上。肿胀隆起的腹腔化作有生命的容器,源源不断供给养分,供这些疯狂的藤曼蛸足在体内生根萌发。这般疯狂诡谲的景象,换做普通人目睹,恐怕会直接当场精神失常。
浅仓:前哨站飞行系统工程师
生命体征:消失
心率:持续下降中
血压:持续上升中
脑电波:零神经响应
生命信号:断开|信号丢失
探测系统推测:死亡
夏尔马走出淋浴舱,抬手用毛巾擦了擦湿漉漉微微卷曲的黑发,沐浴过后的温热还未在宇航服内衬里消散干净。对于已经发生的异变,他全然不知,有时,活在自己的世界中也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夏尔马随手按下开关,关上淋浴舱阀门,这是防止水汽外泄造成设备电线短路,以免给自己造成麻烦。夏尔马又揉了揉脑袋,刚才洗浴时间稍微有些长,轻微的缺氧让他眼前感到一阵阵的发黑。
周遭却和往日截然不同,前哨站熟悉的声响尽数消失,前哨站内走廊的灯光忽明忽暗。是设备出现了故障了么?一股疑虑在夏尔马心底升起。
平日里严一凡插科打诨的玩笑、戴尔的抱怨咒骂,还有其余同僚交谈的嘈杂,此刻荡然全无,仿佛突然之间从喧嚣的城市一下转移到了死寂的密林。整座前哨站安静得骇人,孤独得骇人。
夏尔马慢悠悠的走向主控室。舱门阀门缓缓开启的刹那,里边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然扩张到极致,惊恐近乎吞没了他的理智。一团不可名状的青绿色藤蔓正在主控室内无序扭动,更为惊悚的是,那团怪物的外层还套着前哨站的制式宇航服,景象荒诞而疯狂。
这团藤蔓丛间遍布的眼球,在舱门开启的一瞬便锁定了夏尔马。密密麻麻的眼球齐刷刷转向他,夏尔马浑身汗毛倒竖,转身拔腿就逃。
月球长期低重力环境会造成人体内部的钙质流失,再加上夏尔马身为前哨站温控系统工程师,平日的他极少从事高强度体力作业,对待勘探外出任务也是避重就轻。疯狂景象与极致恐惧让夏尔马肾上腺素在体内疯狂分泌,驱动着他奔跑,可身体早已跟不上求生的意志。
刚刚起跑,他胸腔里的心脏便传来一阵异常的紊乱。眼前阵阵发黑,可求生本能仍逼迫着他拼命向前。长时间缺乏的锻炼与洗浴后遗留的缺氧,再加上眼前这幅超出认知的疯狂恐怖景象,夏尔马最终还是支撑不住。
大脑中枢一遍又一遍下达奔跑的命令,逼迫着躯体继续奔跑。但心脏似乎已经丧失泵血功能,血液循环急速放缓,氧气与血液无法供给大脑。夏尔马眼前彻底陷入黑暗,意识缓缓消散,重重摔倒在前哨站的走廊地面。
夏尔马脑电波已经彻底消失,可尚未完全停摆的躯体,还在地面上机械地扭动着执行着逃跑的指令。
夏尔马:前哨站温控系统工程师
生命体征:无
心率:异常
血压:——
脑电波:微弱
生命信号:信号微弱
探测系统推测:恶性心律失常
第十三章
“别送了,就到这儿吧。”荒芜寂寥的月球表面,两道孤单人影穿着宇航服有些笨拙的踏在如同海边细白沙滩的月壤上,脚步碾过月壤,身后拖曳出两道坚定又孤寂的漫长足印。这一段短暂的路程,到月球勘探钻地机跟前,就要画上代表着终点的句号了。
何乐一站在原地,目送严一凡跨上钻地机钻进驾驶室,内心复杂的情绪一时间让何乐一不知道如何道别。钻地机内部装载着冻结炸弹与大量的冷却剂。随着驾驶室舱门缓缓密封闭合,宇航头盔后那张来自家乡抹带着几分轻佻笑意的脸,彻底从何乐一的视野中消失。
“保持通讯。”
“保持通讯。”通讯器里传来严一凡的应答,隔着宇航头盔,声音略微些失真。两人都知道保持通讯的时间不多了。
何乐一宇航头盔的反光倒映着,钻地机缓缓启动,朝着广寒宫的方向驶去。合金履带碾过月壤,烙下两道永远不会磨灭的印记——证明人类,曾踏足此处。
“聊聊天吧。”驾驶着钻地机严一凡有些发颤的声音,顺着通讯器传入何乐一的耳畔。“我不知道聊什么。”何乐一扯出一抹干涩的笑。这般诡异又悲壮的绝境之下,一时间人与人之间反倒有着一丝尴尬。
“那就我来问你呗,你最喜欢哪部电影呐?”严一凡向来话多。
“得看类型。”何乐一转过身,低头着手,一边聊一边将冻结炸弹固定在钻地机打破的勘探空腔缺口上。
“悬疑片呢?”
“布拉德・皮特的《七宗罪》。”
“那动作片呢?”
“国外的算是《蝙蝠侠大战超人》,国内的就是《飞鹰计划》。”何乐一的回答永远跟他的人一样,面面俱到。
“你怎么净看上个世纪的老片子,真服了你,不会觉得无聊吗?”严一凡的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眼前年轻的何乐一,爱好却像个守旧的迟暮老人。
“不会,经典永远是经典。”何乐一轻声一笑。
“真是拿你没办法。说起来,广寒宫里还有一位‘天女’,第一次勘探的时候我就后悔没进去看看。”严一凡话语里满是懊恼,“倒是你,留在外面,炸飞了连收尸的人都没有。我好歹是进广寒宫,要不咱俩换一换?”严一凡又开始了自己的嘴贫,可是怎么样都冲淡不了那份悲壮。
“不换,我特意把‘天女’留给你了。”何乐一的语调平平淡淡。通讯那头传来严一凡一阵爽朗的大笑与一阵电流杂音,炸的何乐一耳朵有些生疼。
但无人知晓,他是在笑这诡异月宫里无天女,还是笑何乐一这句诀别前的黑色幽默。
“我很喜欢一部老电影,估计你都未必看过,说不定你爷爷都没看过。”
“什么片子啊?”
“《高山下的花环》,看过吗?”何乐一对着通讯器问道。
听筒那边沉默片刻,严一凡的声音再度响起,依旧故作轻松:“看过,这部片子,不会有没看过的吧。我们现在,倒是跟电影的老靳还有老梁有点儿像啊。”说完严一凡还摸了摸自己的头,跟电影中的两位战士一样,头都是圆的,电影里摸得是自己的光头,而在这摸得则是光秃秃的宇宙头盔。
何乐一看着那台驶向月宫,逐渐变小的钻地机:“是啊。就是现在没酒喝,也不知道你的酒量究竟如何。”
不知是广寒宫溢出的异变干扰了信号,还是钻地机引擎轰鸣带来的干扰,通讯频道里细碎刺耳的杂音逐渐变大。
严一凡的答复变得断断续续,声音模模糊糊有些卡顿地传过来:“我酒量还算过得去,老何,哈哈……”
何乐一的眼眶突然有些发烫,隔着厚重的宇航头盔,压下翻涌的情绪,一字一顿对着麦克风说出了电影里的那句台词,也是眼下最郑重的道别:“烈士陵园见,老严。”
回答他的只有耳机中传来杂乱无章的电流声。
何乐一看了看宇航服上的时间,距离同时引爆还剩15分钟,等待严一凡安放好冻结炸弹,一切就结束了。
时间从未过的如此缓慢,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距离同时引爆还剩12分钟的时候。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变故。引爆提前了。
漆黑死寂的月宫内,在这虚无真空中,听不到半点震耳欲聋的爆炸响声。
冻结炸弹轰然引爆,没有炙热的高温,也没有震碎的碎片。而是反而一瞬间散发处一大片如同白色火焰的极寒尘埃。引爆后,大量的冷却液向四周发散,膨胀。冻结着引爆点内的一切。白色泛着幽蓝的极寒结晶体如同一朵盛开着的花,向四周慢慢开放。
寻常爆炸产生的冲击波无法在这月球真空传递,所以取而代之的是汹涌扩散的超级低温笼罩。被笼罩进来的生物不会因为高温焚烧融化,而是被着极寒低温冻僵。
那团不断向外扩张的灰白寒气,静静冻结着沿途的一切,在无垠黑色宇宙背景衬托下,安静又充满毁灭性。
严一凡:前哨站勘探队员
生命体征:无信号
心率:无信号
血压:无信号
脑电波:无信号
生命信号:无信号
探测系统推测:未知
“浅仓,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严一凡那边提前引爆了。没办法知道月宫内的情况。”何乐一心中充满着不详的预感,何乐一对着耳边的通讯器大喊。
不同于严一凡传来的杂乱无章的电流声,浅仓传来的只有窒息的寂静。
“不对,不对,情况不对。”眼下又出现了计划之外的异变让何乐一内心变得开始慌乱。何乐一不喜欢出现在计划之外的事情,这样让他很没有安全感,特别是在这最为关键的时刻。
何乐一将冻结炸弹调制远程手动引爆模式。立马返回至前哨站内。
回到舱内,何乐一来不及进行平时都会严谨进行的消毒工作以及拖下宇航服,穿着厚重的宇航服何乐一径直冲向主控室。
透过主控室玻璃,主控室内的异变与走廊地上的夏尔马遗体,何乐一绞尽了脑汁也无法的得知出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眼下也没有时间去调出前哨站内的监控录像。
慌乱,害怕,恐惧正在吞噬着他的理智,此时的他就像个被丢在大海中央无助的孩子。
这时何乐一耳边的通讯器传来系统的机械电子音:“救生舱,燃料不足,是否要弹出发射?”
何乐一脑中恐惧与混乱所形成的大脑宕机被诧异打断:“谁在救生舱?”
“里奥娜。”电脑回应。
救生舱的推进器喷出燃料充分燃烧后的火焰,朝着地球弹射而去。
冰冷的极寒温度被隔绝在救生舱外,里奥娜靠在狭小的舱内,死死的抓出了安全把手,方才提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开始跳动。
劫后余生的狂喜瞬间涌遍全身四肢,在这前哨站内目睹的这些疯狂无序又不可名状的阴影还盘旋在脑中,可是自己活下来了。里奥娜大口的呼吸着,丰满的胸口不住的起伏,压抑不住的笑容从嘴角上扬。死亡的恐惧已经远远离开了。
前哨站上的科研成果,诡异月宫的报告,第一个发现地外生命的人,都是自己的。名利,财富只有活下去才能享受这些。里奥娜肩膀微微耸动,那是喜极而泣。这一刻,活着就是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里奥娜心中劫后余生的喜悦与死里逃生的松弛还没褪去。
淬不及防之下,救生舱传出一则电子提示音:“燃料不足,救生归航轨道出现偏差。目的地无法到达。”
方才火热的喜悦如同被冻结炸弹狠狠掐灭了一般,转瞬的消散的一干二净。里奥娜的笑意僵硬在脸上,瞳孔骤然收缩,方才还有着的活下去的希望,顷刻间碎的彻彻底底。救生舱喷射口火焰迅速消散,救生舱的动力消失,开始慢慢偏移出归航轨道朝着不受控制的宇宙深处浮游而去。
慌乱瞬间充斥在里奥娜脑中,她张着嘴,用力的捶打着救生舱的玻璃,隔着玻璃里奥娜那张充满着惊恐与泪水的脸显得额外凄厉。方才逃离死亡的庆幸,转眼又变成了无法逃脱的绝望。
救生舱朝着宇宙的黑暗中飘去。
在太空中,没人听得到尖叫。
里奥娜:前哨站医师生命体征:无
心率:无信号
血压:无信号
脑电波:无信号
生命信号:无信号
探测系统推测:未知
第十四章
前哨站内往日的秩序早已崩塌殆尽。疯狂,孤独,寂静,寒冷,还有死亡。
何乐一跪在惨白的月壤之上,隔着宇航服的双膝抵住月球冰冷坚硬的地表。周遭是彻底的死寂,所有声响尽数消失。整座前哨站已经被无序的混沌彻底包裹,往日并肩工作生活的那一张张熟悉面庞,此时此刻也是彻底失去了生机。
密闭的宇航服内,循环流动的氧气似乎变得有些扭曲,呼吸的氧气中夹杂着一丝阴冷,丝丝缕缕钻入何乐一的肺腑。何乐一想要起身,四肢却沉重僵硬、宛若灌铅,生理性的冷汗浸透宇航服内衬,冰凉的布料紧紧贴覆在温热的肌肤上,寒意与无助如同藤蔓般疯狂的蔓延,缠绕住他的四肢百骸。
何乐一亲历过月宫的诡异异变,目睹过藤曼蛸足的肆虐癫狂,也见过队友惨烈殒命的模样。面对这超脱人类认知的绝境与惨状,何乐一始终是咬牙扛了过来。可当全盘计划轰然出错的这一刻,他坚不可摧的内心,裂开了一道从未有过的缝隙。
终究还是失败了。
何乐一的身躯微微震颤,不是身心疲惫,而是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本能战栗。真空无法传声,万籁俱寂的宇宙深空里,那团不可名状的诡异存在,已然侵入他的脑海,低声呢喃不止。晦涩生涩的未知音节层层叠叠,不断啃噬着何乐一仅剩的那点意志,这低声呢喃引诱着他彻底沉沦、束手放弃所有抵抗。
透着头盔,何乐一抬眼望向早已冰封沉寂的月宫方向,又侧目看向主控室的窗户——那里早已被密密麻麻的藤曼蛸足彻底填满,数不清的眼球透着窗户看向自己。细碎的幻觉不断窜入视野,他恍惚看见逝去的队友们,正一点点消融、同化,化作那诡异藤蔓的一部分,藤曼蛸足上的眼球与嘴巴化作了往日队友的面孔。无数张队友的面孔与无数双不属于队友的陌生瞳仁死死锁定着孤身一人的自己,何乐一的理智在崩溃边缘,岌岌可危。
好像,一切都到此为止了。
何乐一指尖颤抖,缓缓松开紧握的引爆器,任由它坠落,准备坦然接纳这场宿命般的疯狂结局。
就在自治引爆器即将触碰冰冷月壤的刹那,冥冥之中的执拗天性,或是他灵魂深处不肯屈服的最后一丝叛逆,骤然苏醒。
引爆器的边角,意外蹭到了他手臂外侧的触控终端屏幕。
一段乐音,骤然在脑海中缓缓响起。
开篇是细碎厚重的小提琴单音,在极致空旷的宇宙中缓缓坠落。音色干净纯粹、质朴扎实,不带半分刻意的情绪宣泄,如同无垠无根的黑暗宇宙里,骤然亮起一点微弱的星火,孤独渺小,却固执存续。如同人类最初的亚当与夏娃,也如同自己还未出生时便守护在自己身边的父母。
紧随其后,沉厚敦实的定音鼓缓缓响起,节奏沉稳有力,越来越强,恰似年幼的自己,牵着父母的双手在爱的呵护下成长,心中那颗幼小的心脏也随着爱滋生下长出了更加强壮的血肉,滚烫而强有力的心跳声,在死寂沉沉的黑暗里,一点点敲碎无边死寂。鼓声落地,大提琴沉稳铺陈,音色苍凉辽阔。
此刻的旋律,既是宿命重压的具象,是笼罩在绝境之上的无序阴霾,也是自己独自一人深陷疯狂绝境、却始终不肯熄灭的微弱火苗,倔强而执拗。
乐章骤然骤停。这一秒的静默,不是落幕终结,而是所有压抑、无助与不甘,积攒至临界点的极致酝酿。
下一瞬,如同独角兽浴火破渊,挣脱桎梏。
磅礴的铜管齐鸣撕裂深空黑暗,恢弘的交响乐轰然炸裂。密集、厚重、铿锵的鼓点连绵起落,如骤雨倾落,狠狠砸在荒芜悲凉的心底。积压已久的情绪彻底迸发,从无尽荒芜悲凉,一跃升为震彻寰宇的壮阔。
没有花哨的电子编曲,没有轻快的市井节奏,唯有人类最纯粹、最经典的古典交响,在何乐一的意识中久久回荡。壮阔的旋律裹挟着打破宿命的勇气,将绝境中的坚守、渺小中的倔强、荒芜中的炽热,尽数淋漓宣泄。
人类从来不是所向披靡的物种,也不是坚不可摧的生灵。一代又一代人类的宿命,从来都是明知天命难违、时代车轮碾压众生、前路充满未知,却依旧选择挺身而立、逆势抗争,以血肉之躯书写的悲壮坚守。
纯粹、温柔、执拗的人类,便如神话中浴火而生的独角兽,孤身对抗着宇宙无序的疯狂与万古黑暗。
在这声音无法传播的宇宙真空中,宇航头盔中耳机传来的音乐似乎成为了在这疯狂月球上唯一能抵御那疯狂呢喃的坚实城墙。
何乐一撑着摇晃的身躯缓缓站定,滚烫的泪水凝成剔透水珠,漂浮在密闭的头盔之内。他抬手,死死攥紧掌心的引爆器。
“爸,妈,对不起。”
此前被月宫诡异藤蔓侵染、深入灵魂的战栗,已然被这如独角兽般不屈的火焰彻底燃烧殆尽。他眼底褪去所有茫然怯懦,只剩一片澄澈而决绝的坚定。
孤身立于绝境,身后却站着不曾远去的父母,万千同道与希望。
下一瞬,指尖蓄力,稳稳按下滚烫的引爆按键。
纯白凛冽的极寒烈火骤然迸发,瞬间撕裂前哨站与月宫发掘口的浓稠黑暗,将此间所有诡秘畸变、无序疯狂尽数吞没、冻结。
月球重归亘古荒芜。人类铸就的前哨站彻底冰封沉寂,月宫内盘踞的黑暗,也再度陷入无声死寂。
这场以性命为代价的冰封禁锢,于这尊上古存续、亘古不灭的诡异存在而言,不过是暂缓乱象的须臾片刻,恰似人类一生里的一场小憩。
月球上的一切,重归死寂。
残破的前哨站、惨白的月壤、中空沉寂的月宫,以及那团盘踞万古的诡异藤蔓,尽数在极致严寒中缓缓僵硬,归于混沌。
人类所有的勇敢、坚守与牺牲,终究未能撼动这片冰冷宇宙的既定分毫。
人类首座月球前哨站的陨落真相,在地球上被海量信息彻底掩埋,地球众生无从知晓月宫之下这场惊心动魄的浩劫。唯有地面指挥中心里,那些曾经昂首挺胸、满怀骄傲的决策者们,尽数低下了头颅。自此,每当目光投向清冷月球,他们的脑海中,便会不由自主回荡起那股未知诡异的细碎呢喃,挥之不去。
然而,那颗名为希望的微弱,倔强的火苗,依旧如同独角兽在这黑暗的宇宙中奔跑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