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苏鲁公社

悲歌唤醒吹笛人

Mar 11, 2026  

作者:星愚崇高以太之主

在我看来,身处维也纳的凛冬之夜,我应该感到怪异的欣喜与莫名的令人厌恶的恐惧。

我站在黑暗中,吹来的那无形的呼啸着的冬风不仅仅只有刺骨的寒冷,还掺杂着一股阴冷而腐臭的悲哀,并且随着绵长的雪花吹过整个维也纳。

像是无形的巨手盖下一张巨大而黏稠的黯黑帷幕,又像是一位吹笛人在黑暗下吟唱着长眠之歌,让那漫天的雪花落于埋葬地下的人的前处,安抚那些未逝的死者。

那首来自风的黑暗之中的曲子正悠悠飘来,而我便是那未眠的亡者,导致我这已逝仍活的状态的原因是那令人嘲笑的辉煌的霍夫堡宫中,我曾以最切身、最可怖的方式见证了这一点——尽管久前的彼时我尚未理解那存在的本质,只当它是寻常的羞辱与挫败。

彼时是1784年,我活的时年正值二十三岁,来自维也纳附近的一个不起眼的小镇——安索萨。我是一位自诩伟大的音乐家,试图比肩莫扎特与海顿的著名音乐家。父亲赫尔格尼是当地教堂的钢琴师,在我没钢琴高的时候,便教我辨认了许多音符。

我学的很快,父亲便说我有天赋。

起初我以为那是一种亲情的祝福,直到像遥远又像咫近的很久以后,我才明白原来那是另一种令人厌恶与嘲笑的诅咒啊!

不过彼时我不知道的,因为天赋使人妄想为傲慢,使人以为能轻松跻身不可触及的行列。

或许是因为我确实有点天赋,我竟得到了去往誉为“音乐之都”的维也纳,在那辉煌的霍夫堡宫举办的音乐会的门票,我听说彼时会有跟我一样的新秀音乐家参加,著名的莫扎特与海顿两位音乐家也会出现,是莫大的荣幸,也是悲剧的庞大铺垫。

那一夜,我被召入霍夫堡宫,为皇室与贵族演奏我自己的作品。

不过前往维也纳途中,我遇到了那令人厌恶的人——克伯扎姆,因在十多岁时那场新秀音乐会上我抢了他风头,从此他便一直对我怀有恶意,我对此也感到烦闷无语,我们一直互相敌视着。

他那浅蓝色的带着嘲讽的目光上下看了看我,忍不住嘲笑地说:“喂,诺格霍菲斯,你不会打算步行到维也纳吧?”,他从马车的窗帘口探出头来,即使漫天的雪花遮住了我的视野,但我依旧瞬间想到克伯扎姆那令人厌恶与不适的嘲笑神情。

不过似乎并非只有克伯扎姆的目光,在其身后,我隐隐感觉到,有道像寒风的声音在凝视我,可我并没有在意,只感到克伯扎姆那表情多么令人恼怒的。但克伯扎姆出生一个富商家族,即使自己再有什么天赋,最终也比不过金钱的黑暗丑陋。

最后,我缄默不言,以为不理会耳边的丑恶嘲笑便行了,但克伯扎姆的下一句令我破了防。只见到他忽然一笑地说:“哦,忘了告诉你了,我也收到了霍夫堡宫的邀请,惊不惊喜?即使你在之前的音乐会又赢了我又怎么样?我照样能到霍夫堡宫观赏你弹出的音乐哦。”

我无法想到,这个比赛垫底且性格令人厌恶的家伙怎么可以去往霍夫堡宫?我猜到了这家伙又靠关系轻松地获得了我付出过很大努力才获得的圣地门票。克伯扎姆见我就没有什么反应,依旧缄默不言,便无聊耸耸了肩,缩回头,回到了他那温暖的马车内。

而我在寒冰与气恼中怀疑起自我,他说的没错,我确实是步行去维也纳的。

马车从我身边驶过时,我依旧像呆滞般停于原处,没有回头,但我知道克伯扎姆一定正从车窗里探出他那颗得意的头颅,欣赏着我独自站于路边的雪人般的模样。

不知过了多久,那车轮碾过冻土的声音渐渐远去,那两匹高大的棕红色的骏马的嘶鸣声渐渐沉寂,那车夫的马鞭挥动时的炸一般的声响陡然消失,好像那些声音一同被风雪吞没。

世界仿佛重新安静下来。

我站在原地,终于动了起来。手指轻轻抹去脸上的雪花,当碰到脸颊时,我才发现自己的面皮冻得发僵,像是什么东西在被隔开的肌肤层触摸着自己。

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明明还活着,却似乎已经开始变得像一具尸体。

我并未在意这个变化,我继续前行着,安索萨镇离维也纳比较近,我猜大约不到一小时就到了。经过被雪覆盖的森林,越过一座皑皑白雪的小山脉后,我终于来到了那辉煌与艺术并存的维也纳。从远处望着维也纳像是一座凛冬与霜雪覆盖的巴洛克式古城,从近处凝视维也纳如同是一个平凡的小人正仰视宛若神话里的霜与银白巨人。

这也是哈布斯堡王朝统治的中央之地,皇帝与贵族的辉煌居所。

我来到了维也纳的城门口,彼时有守卫在站岗,他们询问或检查着进入的并非本地的人群。有一位守卫忽然见到了我,他上前询问地说:“嘿!先生,你是否要进入维也纳?”,我对他的问题点了点头,娴熟地介绍自己的身份与来意。这些我十多岁去往其他地方参与音乐会时已经认识过了,现在面对同样的问题,自然对答如流。

城门口的盘问不过是例行公事。那守卫接过我递去的邀请函,借着城门洞壁上火把的微光端详了一阵,又抬眼看了看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打量一件注定被摔碎的精致瓷器又好像是并非生命拥有的好奇与兴奋的黝黑。

我那时只当是寻常的轻慢,毕竟一个步行而来的无名音乐家,在维也纳的守卫眼中大约与流浪汉无异。

“进去吧。”

他把邀请函递还给我,当我背对着他进入了维也纳时,在我看不到的视角,那守卫的目光忽然变得疑惑而清澈,嘟囔着最近奇怪的事,仿佛他做了一场梦。

维也纳的冬夜并非我想象中的灯火与辉煌遍布的模样。街道两侧的银白色的巴洛克式建筑沉默地矗立在风雪中,街道上很少有人行走,维也纳的人似乎并不喜欢熬夜,因此大多的窗扉都紧闭着,或许偶尔有昏黄的烛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出来,像是一只只浑浊且泛黄的眼珠子。

我行走在被积雪覆盖的石板路上,那藏于黑暗的阴冷的风穿梭在各个街道间,呼呼地像吹笛般回响,像是有人在角落或者无处不在的角落里哭泣悲鸣着,又仿佛某个无形有声之物在游荡着。

我沿着记忆中的方向朝霍夫堡宫走去。我曾多次来到维也纳,有时是去欣赏维也纳的音乐文化,有时是想卖掉几首曲子换些谱纸钱,有时羡慕地望着维也纳的著名建筑,比如美泉宫或霍夫堡宫。不过几年没来,维也纳似乎又变了,彼时我想努力辨认着霍夫堡宫的路线,却那些本该熟悉的地标在夜色与大雪中变得陌生。

我只能凭着直觉走着,不知走了多久,我忽然听见了声音。

好像是音乐。

起初我以为是自己心中的幻听,毕竟这一路上那来自风的曲子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但那声音越来越清晰——不是风声,不是幻觉,似乎是真实的、如同由笛子器发出的笛声,它仿佛从某处飘来,像与风雪舞蹈,像是与大自然轻吟,看似混乱的节奏却经过阴冷而黏稠的风雪后化为最美丽的音符。

我忍不住跟随那笛声的源头,不知过多久——当笛声在风雪中骤然消失——我才猛地缓过神来。

然后我便看见了霍夫堡宫。

它正静静矗立在街道的尽头,巨大的轮廓在雪夜中像是传说中的大象之塔。我曾看过关于霍夫堡宫的可公开的资料,整个宫殿占地面积大概为24万平方米,由18个翼楼和19个庭院组成,融合了哥特式、巴洛克与洛可可等多种建筑风格,是历史上最辉煌的建筑之一。

我瞥见殿内似乎闪烁着华丽的灯光,当我临近时,一位身着绿色猎装的侍卫挡住了我:“宫廷之所,非得皇帝或公臣允许,闲人禁止进入,违者依法处置。”

“哦不先生,我有邀请函的。”

宫廷侍卫接过我的邀请函,端详一阵后,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他的脸在火把的光照下显得蜡黄而阴沉不像是人能拥有的脸色,眼窝深深陷入仿佛眼睛掉了进入,又像是许久没有睡过觉。

我随他穿过一道拱门,走进了一条长长的走廊,奇怪的是当我进入后,怎么感觉更冷了呢?难道没有在走廊装壁炉吗?

走廊两侧悬挂着历代哈布斯堡君主的画像,比如鲁道夫一世、马克西米利安一世、查理五世等君主。那些君主的苍白的面孔似乎在烛光中忽明忽暗,暗金色的目光仿佛追随着我的脚步。

我感到莫名的恐惧,似乎他们或者有人正在盯着我,我打算尽量不去看他们,只盯着前方侍者的背影。

他的脚步很轻,踩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有他那件深绿色外袍的下摆在地面上拖动,发出沙沙的轻响,彼时我忽然瞥见他那袍摆拖动后的地方竟有一层湿润,像是蜗牛蠕动后的一层黏液,不过我以为那袍摆或许是湿了。

或许是我想得太入神,不知觉地很靠近那侍卫,彼时一股犹如沉湿的低语的呼吸声正以起伏不息的形式微微响起,同时伴随来的是一丝像是腐臭的气味,令我皱了皱眉,难道这位侍卫上厕所并未清洗干净?

我并不觉得是其他的不可能的原因,毕竟奇怪的事情或许是上帝所为。

我们穿过走廊,登上楼梯,再穿过另一条走廊。一路上不断有衣着华贵的宾客从两侧经过,他们的交谈声、笑声在走廊里回荡,却始终盖不住那优美的音乐。那音乐仿佛不是从某个具体的房间传来,或许是从墙壁里、从地板下、从天花板的浮雕中渗透出来,好像寄生于整个霍夫堡宫的每一寸空气中。

终于,侍者在一扇高大的门前停下了脚步。

“哦。已经到了,尊敬的音乐家,我得先回岗位,你进去后会有专门的侍从带领你去属于你的的位置。”他侧身让开,示意我自行推门进入。我走上前去,握住那冰凉的黄铜门把手时,指尖忽然感到一阵刺痛——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我低头去看,手上什么也没有,只有方才那种“隔着一层触摸自己”的异样感又回来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怀着困惑与莫名的恐惧推开了门,不过同时,另个视角里,那侍卫忽然转头,望向我时,脸上缓缓露出似喜爱又似好奇的笑容,仿佛在救赎某个人。

骑士厅的门推开时,像蜡烛的灯光陡然扑目而来,因为眼睛的刺痛感使我不由闭上了眼,再睁开时,我的瞳孔非但不因灯光的强烈而收缩反而震惊地张大了起来。

那是一幅足以令任何初入宫廷者都为之目眩的景象:穹顶上刻画着阿波罗率领众神驱逐恶魔的湿壁画好像在烛光里扭曲、翻涌,中央与四周那些镀金的廊柱在烛火里折射出如同宇宙尘埃的碎屑,而那些坐在半圆形扶手椅里的贵族与音乐家们在华丽的刺眼的亮光中愉快的交谈着,那些舞女在辉煌的台面表演着于欢愉与财富交织的舞曲,宛若被囚禁在自由的天鹅之舞,我在那近乎神圣的光晕的边缘站定,像一个误入光明的神殿之所的异教徒。

我无法确定,彼时感觉我踏入时,宫廷内的所有歌舞谈话仿佛刹那间停了下来,不过在瞬间又像停止的机器动了起来,甚至我在某个瞬间以为自己进入了一个玩偶剧场。

彼时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投向前排。

莫扎特,是那伟大的音乐家。他穿着酒红色的燕尾服,头上的发粉撒得恰到好处,正侧身与一个老人交谈着。我看向他身旁的另一位,赫然也是一位伟大的音乐家,被全欧洲称颂的海顿老者。莫扎特说了什么,他便微微点头,两人便无声地笑起来。

那笑容并非是周围的王公贵族、舞女侍卫那种令人感到不安的玩偶般的笑容,也并非愚昧的人们那复杂的笑容,两人的笑容里有种漫不经心、并非人类所能比拟的似欣喜的灿烂的更高维度的情感。

就像深海里的发光水母,美丽而不可触及。

彼时,一位侍从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优雅地说:“你是来参加宫廷乐师选拔的一位音乐家吧,请跟我来。”

我跟随着侍从缓缓来到属于参加宫廷乐师选拔的音乐家们的等待区。期间,我对那两位静静的著名的音乐深感痛恨,他们比我更傲慢与偏见,当我路过那两位伟大的音乐家,当我尊敬又期待地向我那两位偶像躬了躬身时,他们的反应令我厌恶与崩溃。

我看到了什么?

莫扎特没有看我,海顿没有看我,他们依旧如故,仿佛我只是个已死的亡魂,但我看到了他们眼中的可怖的不屑与莫名的怜悯。

或许只有那些贵族偶尔投来的目光,不是好奇,不是欣赏,像是审视,却又不如说是打量一件新送来的家具。他们的议论是多么庸俗与丑陋,比如议论今晚的菜单,议论某位伯爵夫人的新情人,议论莫扎特新歌剧的首演日期。

而我的名字——诺格霍菲斯——甚至不曾出现在他们的嘲笑当中。

我曾以为,我的这些苦难会让我的音乐比那些养尊处优者更为深刻。我曾以为,当我站在这里,他们应看到我的才华,应承认我的价值。

哦…我彼时以为,我的一切意义在莫扎特等的著名音乐家、萨列里的王公贵族、米加齐‌的天主教眼里毫无意义,就像在宇宙面前,再无畏再伟大的英雄终不过一粒尘埃。

旁边的其他新秀音乐家,我甚至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我试图去看他们,却发现目光仿佛穿透了空气,他们确实在那里坐着——但我看不清任何一张脸。或者说,我看清了,但下一秒就忘了。

仿佛人类的大脑拒绝记住那些本该不存在的面容。彼时我已陷入了存在主义的极度怀疑中。

彼时音乐开始了。

上场的是一位年轻的音乐家,他擅长的是小提琴,他坐宫廷大厅的中央,面对的是台上坐着的约瑟夫二世陛下。他所弹的音乐充满着浪漫主义的风格,不过我认为他有些庸俗,很显然他最终落选,但我我看到他离去的背影却感到一股悲哀,我不应该会这样,我终会这样。

随后的两位音乐家紧接上场,只有那身着绿色衣装的棕红色胡须的音乐家被成功选拔,其他音乐家有些嫉妒看着他,毕竟日后那位音乐家必将成为一位宫廷乐师,这很显然是种荣誉。

彼时我的心情不可揣测的,我低头看着自己那早已冻僵的手,那激动又恐惧的像蛇般的存在缠绕着我早已冻僵的心脏。

彼时有人喊了我的名字,属于我的演奏开始了。

我是一位钢琴师,擅长的便是钢琴。我坐在那架属于皇帝的瓦尔特钢琴前,手指触上琴键便开始轻弹自己那些许怪诞的风格,起初演奏一切顺利。但我无法意识到接下来一切将无可挽回,原本那优美而怪幻的音符顷刻间混乱下来,连我都无法忍受这宛若仿佛有人乱喊的噪音,好像那些平日里烂熟于心的音符突然变得陌生而可怖,我的双手没有知觉但在钢琴上胡乱挥舞。

不!为什么会这样!我无法接受在最关键的时候像有人突然砸碎了你双手,乐谱上的黑色符号如同活了过来,在我眼前扭曲成某种不可解读的图形。

最终我的弹奏支离破碎,一段原本应该轻盈如风的快板变得滞重而僵硬。

我恐惧地目睹台上的约瑟夫二世陛下与王公贵族即使在璀璨的烛光下,依旧黝黑像那深海的漩涡。我认为,他们在嘲笑我的失误,他们在漠视我的丑角行为。

我听见身后传来令人恐慌的窃笑。某个伯爵夫人用扇子掩住嘴唇,对身边的侍女说了些什么。

莫扎特背对着我,正在与海顿低声交谈,仿佛我的演奏是否成与败都根本不值得他们转过身来。

不不……我在极度恐慌之下,突然瞥见一个熟悉的人——克伯扎姆!他站在人群中,注意到我看过来,不由露出嘲笑与得意的表情,我听懂了他的唇语。

他说:“想不到吧?——哈哈哈……”,那该死的克伯扎姆,我彼时对他是充满憎恨的,彼时我以为钢琴的突然损坏是他所为的,谁想令我死无葬身之地,我想到的只有克伯扎姆。

可就如同我刚刚想到的一样,一切都将无法挽回。

一曲终了,掌声稀落得如同荒芜之地。彼时宫廷乐长安东尼奥·萨列里走过来,用一种公事公办的礼貌告诉我,今晚的节目单需要调整,我的部分到此为止。

这句话,彻底将我定格并非死亡的永夜,只是黑暗的太浓,看不见我的身影。

最终我也礼貌也鞠躬,渐渐退下,当穿过那些被丝绸和珠宝包裹的冷漠面孔,走出霍夫夫宫厚重的大门,彼时始终无人在意。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一只被被光明彻底驱逐的食尸鬼,终究只能在维也纳深不见底的寂黯里苟活。

我并不像那些疯子般尖叫,也不像正常人般悲哀,亦非贤者般释然,我只听见背后莫扎特的声音缓缓传来,他在和海顿轻声交流某个和声的进行;

我听见约瑟夫二世陛下偶尔与身旁的大公低语,他们的声音被音乐遮盖,听不真切,却始终存在,即使隔着天边,我依旧听到,像维也纳夜晚的风,它们无处不在、世界逝去依旧存在的低语。

演奏依旧继续。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那些贵族重新开始低语,莫扎特和海顿继续他们的交谈。没有人看我,没有人议论我——连嘲笑都懒得施舍。

我离去了。

我从侧门离开了霍夫堡宫。身后的大门无声合拢,将里面的华彩与温暖彻底隔绝。

我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走到那座墓园的。

好像——我又听到了那笛声。

我所来到的墓园是一片被维也纳遗忘的角落,紧靠着圣米歇尔教堂的背面,不过早已不再埋葬新的死者。铸铁的栅栏已锈迹斑斑仿佛一碰便化作尘埃,有一扇门虚掩着,似乎在等待某个本不该到来的访客。

此夜月亮并未出现,所替者是稀疏的群星,不过令人惊奇的是他组成了一个像无序的又像音符的图案,那无数星光交织于墓园里,某个视角中竟然是歪斜又平面的,像是不规则与规则并存的几何图形。

彼时我或许是无意识的,或者说我彼时是随心所欲的,我摇摇晃晃的坐在最近的一座霜雪遍布的墓碑前,那刺骨的冰冷通过石料传来,不过我毫无感觉。

或许是酒精在彼时起了作用——我在离开霍夫堡后走进一家酒馆,喝下了足够让一个正常人倒下的劣质葡萄酒。但此刻我的头脑异常清醒,清醒得能在风雪席卷下感觉不到任何冷意,能看见每一块墓碑上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的铭文。

我看到了这墓碑上的几乎看不见的文字——…愿…音乐…唱……

我经历了人性的丑陋也不曾哭泣过,可见此一幕,我却忍不住眼眶一红。我曾已经放弃了自己的梦想——成为一名音乐家的梦想,可是有已死的亡魂依旧纠缠着我。

墓碑像一座座冰霜山峰,沉默地排列在黑暗中。这里这里没有璀璨的水晶吊灯,也没有庸俗的脂粉香气,更没有窃窃私语的嗤笑。只有寒冷,寂静,以及某种更古老、更本质的存在——即是死亡本身。

我伸出手,无意识地抚过那些风化腐朽的霜雪墓碑。我在想,彼之墓碑长眠者是谁?彼之曾有过怎样的荣耀与屈辱?彼之曾否站在某座金碧辉煌的厅堂里,被愚昧者嘲笑,被高座者漠视,最终被乌合之众逐出?

我不知道我问出这个原因。但彼时,我与那无名的逝者之间,似乎建立了一种奇异的连接。

我的手开始敲击。

起初是无意识的。一下,两下,像猩红的心跳,像破败的钟摆。然后,那敲击开始变化——它仿佛找到了来自地狱的节奏。一种缓慢的,沉重的,如同撒旦在仇恨与黑暗中诞生的节奏。

我继续敲着。那节奏开始变形,开始生长,开始分化出不同的声部。我的右手同时敲出旋律和伴奏,我的左手加入,在另一块墓碑上敲出低音。两手的节奏开始缠绕,交织,碰撞,然后融合成一种前所未闻的复调。

那节奏变化如同夜空降下、地底冒出、深海涌上的彼之旧日般无处不在,在不属于地球的时间与空间中重现。

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从未听过这样的音乐。它并非莫扎特式的优雅,亦非海顿式的明快,甚至不是我那首失败奏鸣曲里笨拙的模仿。

它是——

它是不属于生命而源自星空的一丝低语。

最终我的手指破了。

血渗出来,沾在石面上,让敲击变得滑腻而粘稠。但我停不下来。

每一个敲击,代表着血腥的飞溅,代表痛苦的极致欢愉,我不明白或无法停止自己唤醒某种沉睡的存在的行为。

但也许我十分明白与乐意。

因为——那些死者,那些被遗忘的名字,那些从未在金厅里演奏过的、从未被贵族们正眼看过的人们——他们的悲哀,他们的愤怒,他们的绝望,正在从这些墓碑下升起,他们在欢呼我的召唤。

那敲击的音乐仿佛已经拥有了独立的生命,它在我之外,在我之上,将我裹挟着向前奔涌。我听见自己的指骨开始发出不该有的脆响——那是骨头与石头直接撞击的声音。

我的一段指骨飞了出去。

我依旧没有停下敲击的欢愉。我十分明白,我正在创造一种新的曲子——一种人类从未拥有,世界从未存在的悲悯之曲!砰!皮肉翻开。血沿着墓碑的纹路流下,像诡秘的献祭又像伟大的朝贡。

眼泪终于流下来。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

我听见了那音乐里蕴含的东西。

那不是悲哀。那是比悲哀更深的东西,是一切悲哀的源头,是所有悲哀者的哀嚎被压缩成的一个音符——像悲形又像寂状。

那是星空之前便已存在的混沌,是宇宙本身在无意识中发出的呓语,是吾等不可窥探的真正深海。

但令我最切身、最可怖的救赎莫过于声音的本质,存于黑暗下的吹笛人。

彼时我看见了他。

——不,“他”这个字并不准确,那不是人类。用“它”?也并不准确,那不是事物。用“祂”?或许也并不准确,不过或者没有其他了,勉强可以用于称呼那具有人类轮廓的存在。

祂出现在墓园尽头的黑暗中。起初只是一团更深沉的阴影,仿佛那里的黑暗是黑暗之上的更浓郁者。彼后,那阴影开始涌动,开始膨胀,开始凝聚成一个形体。

祂太长了。

四肢的比例完全不符合人类的解剖学,站立的姿势有一种非自然的扭曲,仿佛支撑它的骨骼的形式并非来自任何我熟知的生物的模型。它似乎穿着一袭破烂的长袍,又或者说,那些飘动的只是它身体逸散出的黑暗本身。

祂没有脸。

在应该是面孔的位置,只有一片光滑的虚无。那虚无仿佛连光线都不会改变,那虚无比深渊更深不见底,好像通往的并非宇宙,是宇宙之上的维度。

但祂的手中有东西。

一支笛子。

不过那笛子没有色彩,或者说是与祂本身同样的色彩。在黑暗更黑暗深处,我只能大概看到祂举起了笛子,优雅地凑到那片虚无的“脸”前。

我凝视着祂,但我的敲击没有停止。那被唤醒的旋律仍在从我的渗血的断指间奔涌而出。

然后祂开始吹奏。

那声音无法用人类的音乐来描述。它不是旋律,不是和声,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节奏。它是一种——召唤。

那笛声找到了我的敲击,不是跟随,不是模仿,而是契合。仿佛它一直在等待这段旋律,仿佛这旋律本就属于它,只是借我的手指暂时回到这个世界。两股声音纠缠在一起。

像两条蛇,互相欢愉地释放自己的声音本质,仿佛化作地狱里的银河在无尽的宇宙中弹射、环跃。

这是地狱的悲歌!

是的,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恰当的词语。那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控诉,甚至没有哀伤。或许它比哀伤更深,或许比愤怒更古老,或许比控诉更宏大。

它本该是宇宙本身的叹息,是那盲目痴愚之神的核心里偶然逸出的呓语。祂漠视,不!是意义本身便无视人类那犹如原子层次的尘埃的一切荣与辱。

正如我们本身作为意义而无视脚下蚂蚁或者更准确来讲是分子细胞的所有行为。

吹笛人向我走来,或者说地面、整个世界在顺从着移动。

每走一步,我周围的温度便下降一点,我内心的救赎便加深一点,这或许便是音乐的本身的救赎。彼时那墓碑本身开始变得渐渐透明,那漆黑的森林本身开始渐渐透明,那黝黑的天空本身也开始渐渐透明,那世界仿佛也渐渐透明。

那支笛子始终没有离开那片虚无的“唇”,笛声也从未中断。

它走到我面前,停下。

彼时,我不存在,因为世界不存在了,我仿佛来到了一个只有声音的维度,有噪音、有优美的声音、风吹过的声音与一切所能振动的声音。

那片虚无正对着我。我无法看见它的眼睛——它本就没有眼睛——但我感到自己被注视着。从无数个方向,无数个维度,同时被注视着。我的一生,我的荣辱,我的渴望,我那自以为是所有世界的音乐才华,在这一刻,像一粒尘埃,暴露在无尽的虚空中。

在那注视之下,我的一切都不值一提,我的成败不值一提,莫扎特不值一提,海顿不值一提,哈布斯堡王朝不值一提,整个人类文明,在那永恒的虚无面前,不过是短暂而可笑的泡沫。

我不必询问那片虚无是谁,声音即是答案。我早已知道,我早已消逝。因为在那笛声中,我早已明白祂,我或许是在某种瞬间遗忘祂。

不过在疯狂与恐惧之间我会真挚而虔诚地流露出赞美于彼的最后之曲。

“向混沌奏起永恒痴愚的第一声,

伟大的吹笛人特鲁宁布拉,

您那彼之无尽妙音,您那彼之彩辉音符,

终将响于神圣的边际,终将归于命运的天平,

彼于阿撒托斯的宫殿奏响混乱与美丽的乐舞,

直至宇宙终结,直至长眠复苏。”

那笛声依旧继续着,敲击声也在继续。月光在继续。墓园也在继续。维也纳在远处沉睡,霍夫堡宫里的音乐会在继续,没有什么怪异与荒诞,一切似乎又恢复了正常。但莫扎特与海顿却是沉默着,他们对视一眼,都看到了无奈的怜悯,还有并非人类拥有的音符在旋转,原来有人早已体验过。

不过那些都与那位无名音乐家无关了。

祂找到他的听众了,或者说,祂的听众找到他了。

——————

次日清晨,一个守墓人在墓园的角落里发现了一具尸体。

那尸体靠着一块染血墓碑坐着,面容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怪的满足。他的双手搁在膝盖上,右手鲜血淋漓,食指和中指的指骨断了几截,露出白骨。

守墓人尖叫着跑开了。

没有人认得这个死者。没有人来认领这具尸体。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为什么会死在这个偏僻或者遗忘的墓园里。

只不过那块墓碑上,留着一些奇怪的东西。

那不是血迹——血迹已经被人擦拭掉。那是刻痕,似乎是用坚固的东西刻的。那些刻痕弯弯曲曲,组成了一行守墓人看不懂的文字。

那不是德文,不是拉丁文,不是任何一种他见过的文字,后来也有过其他人好奇地研究,不过并未看懂。

这成了维也纳的一件怪谈。

许多年以后,一个研究古文字学的学者路过维也纳,听说了这件事。他找到那块墓碑,拓下了那些刻痕。他花了一年半才破译了那些刻文。

那是一行音符。

那一行从未在任何乐谱上出现过的、无法用任何已知的调式分析的、不属于人间的音符。

学者把这段旋律演奏了出来。只用了一次,只用了几小节。然后他停下来了,彼时他的脸色变得煞白,竟产生了自杀的想法,仿佛聆听到了某种古老的禁忌。他语无伦次地说,“不!它不应该存在…这世界,啊!我必须摧毁它!”

他似乎下定了决心,最终把那张谱子扔进壁炉,恐惧地看着它烧成灰烬。

后来,有人问他那是什么曲子。

他不肯说,只是从那以后,他再也不碰任何乐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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