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苏鲁公社

无光:The one who waits

Apr 15, 2026  

作者:kun kun

一,

麦卡尔推开学校大门的时候,安妮还站在外面。

“进来啊。”他回头看她。

他总是这样——叫她跟上,但不会停下来等她,安妮知道,她一直都知道,可她还是跟来了。

安妮没动,她盯着门里的走廊,那里黑得不太正常——下午四点的光,照进去就没了,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自己本来就胆小,还被麦卡尔叫来这种看着就诡异的地方,可她却不能不来,因为麦卡尔是自己的男朋友,比起害怕恐怖,更不想男朋友难堪。

“我们回去吧。”她说。

“才刚到。”麦卡尔举起手机拍了一张,然后在屏幕上敲打什么,随后看了一眼安妮“你怕什么?”

安妮张了张嘴。

她想说很多:这所学校三年前就关了,关的原因是一个校长传播邪教让学生失踪的传闻;她昨晚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走廊尽头,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她;她从早上开始就在害怕,不是那种“要考试了”的害怕,是那种“要死了”的害怕。

但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麦卡尔已经走进去了。

麦卡尔是主事者,在毕业之前突然表示要来传说中的邪教闹鬼学校拍几张照片,可他明明是物理系的,平时对鬼这些事情毫不在意。

一头粉色头发的杰克从他身后挤过去,手电的光晃了一下:“快进来,别磨蹭。”

杰克是麦卡尔的室友,平时很听麦卡尔的话,今天也是被麦卡尔叫来的。

被安妮强拽过来陪自己的莉莉跟在身后,安妮是最后一个。

她迈过门槛的时候,身后的风停了。不是自然停的——是像有人把窗关上了一样,所有的声音,一瞬间,全没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

门还开着,外面还有光,太阳还挂在操场后面那棵树上。

她松了口气。

然后她听见身后,那扇门,轻轻响了一声。

没人碰它,但它关上了一半。

安妮快步跟上去,不敢再回头。

二、

三楼比一楼更黑。

麦卡尔的手电扫过走廊,照出一扇扇紧闭的门。尽头那间最大,门牌上写着:校长室。

门没锁。

他推开门,手电的光扫过办公桌、书柜、地毯、墙上的十字架——十字架倒挂着,钉在上面的不是耶稣,是一个布娃娃,布娃娃的嘴上缝着线。

安妮拽了一下他的袖子。

“看。”她指着书柜最上层。

一本书。

书脊没有字,但那层灰不对——灰均匀地铺在书柜上,只有那本书周围一圈干干净净,像有人经常拿,又经常放回去。

麦卡尔把它拿下来。

封面是皮的,但摸上去不是皮革的触感——是温热的,像皮肤,像活人的皮肤。

麦卡尔犹豫了一下,可手机上的那条威胁让他历历在目。

“你要是不去,你给我们等着,你女朋友知道你干的那些事情吗?她想知道吗?”

他翻开第一页。

字迹很旧,手写的,歪歪扭扭。

“第一天,它来了,它没有说话,但我知道它在看着我。”

“第三天,它开始在我脑子里说话,它说,它要那些孩子。”

“第七天,我给了它那些孩子,它很高兴,它说,我会得到一切。”

麦卡尔翻页。

“第二十三天,我知道它在骗我,它不会给我任何东西,它只是饿了,它一直在饿,它永远都会饿。”

“它喜欢吃,更喜欢戏弄。”

下一页是空白,再下一页,还是空白。

最后一段话写在内封背面,墨迹很重,像是写的人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不要念出那个名字。”

麦卡尔合上书。

“写的什么?”杰克凑过来。

“校长的日记。”他把书塞进背包,“走吧,去别的地方看看。”

安妮看了一眼他的背包,她刚才站在他旁边,看见了那几行字。

那些字在她说“我们回去吧”的时候,动了一下。

她没说,她怕自己看错了。

三、

二楼有一间教室的门是开着的。

杰克先走进去,手电的光落在地上,他愣了一秒,然后笑出声:“嚯。”

地上画着一个圈,很大,占了半间教室,圈的边缘是一圈符号,不是任何文字,像有人拿着尺子量好了角度,一笔一划刻进水泥地里的,圈中央是一个图案——像眼睛,又像漩涡,看久了会觉得它在转。

空气里有一股味道,不是霉味,是铁锈味,混着一点甜。像血放久了之后的味道。

杰克站在圈边上,低头看着那些符号。

“你说,”他回头,脸上的笑还是那种作死的笑,“要是我站到中间,然后你念一句书上的话,会不会召唤出什么?”

“别。”安妮说。

麦卡尔翻开了那本书。

后面全是看不懂的文字,像符号,又像涂鸦,他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最底下,有三行英文。很短。

I call the one who waits
I call the one who hungers
I call the one who has no name

英文下面,是对应的那种符号,符号是刻上去的,不是写的——纸被压出了凹痕,像有人用很大的力气,一笔一笔把它按进纸里。

他抬头看了眼杰克,挑了挑眉,示意杰克站进去。

杰克一个作死的微笑,走进圈里了。

“杰克!”安妮喊。

杰克没理她,他低头看着麦卡尔手里的书,等待麦卡尔的咒语。

麦卡尔盯着那三行咒语,一个字一个字念。

声音在空教室里回荡,每个字落下去,地上那些符号就像活过来一样——不是发光,不是动,是你看它的时候,它也在看你,你明明知道那是刻在水泥里的线条,但你就是觉得它在盯着你。

然后是安静。很长的安静。

杰克耸耸肩:“我就说——”

头顶的灯管忽然亮了。

不是电灯的那种亮,是惨白的、灰蒙蒙的光,像医院太平间的那种灯,灯管在滋滋响,声音很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灯一根接一根亮过去,从走廊尽头开始,像有什么东西在走——它走过的地方,灯就亮了,它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朝这间教室走过来。

安妮拽住麦卡尔的袖子:“出去!我们出去!”

麦卡尔没动,他盯着走廊,灯已经亮到隔壁那间教室了,再下一根,就是门口。

杰克不笑了。

“走!”他说。

他们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麦卡尔看了一眼走廊,灯全亮了,整条走廊泡在那种惨白的光里,墙壁上有影子,不是他们的影子,是很多影子,很矮,矮得像孩子。

他们跑向楼梯口。

跑到一半,麦卡尔回头看了一眼。

那间教室的门口,站着一个人。

光线太暗,看不清脸,但那人很矮,矮得像一个孩子,它的头微微偏着,像在听什么,又像在看什么。

麦卡尔想叫安妮看,一眨眼,那人没了。

“你看见了吗?”他问。

没人回答,杰克在下楼,安妮在往下跑,莉莉在跟着,她们什么都没看见,或者看见了,不敢说。

麦卡尔又看了一眼那间教室。

灯灭了,什么都看不见。

他转身下楼。

走到底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什么东西轻轻笑了一声。

他没回头,他不敢回头。

四、

大门关着。

杰克推了一下,门没动,他用肩膀撞,用脚踹,门像一堵墙,纹丝不动。

“不可能,”他喘着气,“进来的时候明明没锁。”

麦卡尔走到窗边,外面的天还是亮的。

阳光照在操场上,照在树上,照在远处那条公路上。

但那些光照不进来。
不是玻璃挡住了——是玻璃外面有一层灰蒙蒙的东西,像雾气,又不像。

它不流动,它只是停在那里,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他推了推窗,没动。

“窗户也打不开。”

安妮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它听见了。”

他回头,安妮站在楼梯口,脸上没有表情,但眼泪在往下掉。

“它听见了。”她说,“它一直在等有人念那句话。”

杰克不说话了,他靠在门边上,手电照着地面,光在抖,莉莉蹲在墙角,抱着膝盖,小声问:“我们要在这里过夜吗?”

没人回答。

天黑得很快。

不是渐渐暗下去——上一秒窗外还有灰蒙蒙的光,下一秒就全黑了,那种黑不像夜晚,像有什么东西把光吃了,连手电的光照出去都只剩一小团,照不了多远,光就没了。

他们聚在一楼大厅,四个人靠在一起,谁也不说话。手电关了三只,只留一只,照着楼梯口。

楼梯上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你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那里,不是听到的,不是看到的,是感觉到的——就像有人站在你身后,你还没转头,但你已经知道了。

过了很久,莉莉开口:“我想上厕所。”

“憋着。”杰克说。

“我憋不住。”

麦卡尔看了杰克一眼:“陪她去。”

杰克犹豫了一下,站起来,他的手电晃了一下,照出莉莉的脸,她的脸很白,不是害怕的那种白——是另一种白,像血被抽干了。

麦卡尔又看了一眼那间教室。

灯灭了,什么都看不见。

他转身下楼。

走到底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什么东西轻轻笑了一声。

他没回头,他不敢回头。

四、

大门关着。

杰克推了一下,门没动,他用肩膀撞,用脚踹,门像一堵墙,纹丝不动。

“不可能,”他喘着气,“进来的时候明明没锁。”

麦卡尔走到窗边,外面的天还是亮的。

阳光照在操场上,照在树上,照在远处那条公路上。

但那些光照不进来。
不是玻璃挡住了——是玻璃外面有一层灰蒙蒙的东西,像雾气,又不像。

它不流动,它只是停在那里,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他推了推窗,没动。

“窗户也打不开。”

安妮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它听见了。”

他回头,安妮站在楼梯口,脸上没有表情,但眼泪在往下掉。

“它听见了。”她说,“它一直在等有人念那句话。”

杰克不说话了,他靠在门边上,手电照着地面,光在抖,莉莉蹲在墙角,抱着膝盖,小声问:“我们要在这里过夜吗?”

没人回答。

天黑得很快。

不是渐渐暗下去——上一秒窗外还有灰蒙蒙的光,下一秒就全黑了,那种黑不像夜晚,像有什么东西把光吃了,连手电的光照出去都只剩一小团,照不了多远,光就没了。

他们聚在一楼大厅,四个人靠在一起,谁也不说话。手电关了三只,只留一只,照着楼梯口。

楼梯上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你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那里,不是听到的,不是看到的,是感觉到的——就像有人站在你身后,你还没转头,但你已经知道了。

过了很久,莉莉开口:“我想上厕所。”

“憋着。”杰克说。

“我憋不住。”

麦卡尔看了杰克一眼:“陪她去。”

杰克犹豫了一下,站起来,他的手电晃了一下,照出莉莉的脸,她的脸很白,不是害怕的那种白——是另一种白,像血被抽干了。

他没说,他怕吓到其他人。

莉莉跟着他往走廊那头走,手电的光晃了晃,拐进厕所,脚步声响了几下,停了。

然后是安静,很长的安静。

麦卡尔看了一眼手机,过去了三分钟,他觉得像三年。

安妮拽住他的袖子:“他们去了多久?”

“三分钟。”

安妮看着他,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也觉得不对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一个人。

杰克从厕所出来,手电照着地面,走得很慢。他低着头,不看前面,只看脚下。光晃来晃去,照出他的鞋,照出地面上的灰,照出他自己的影子——影子很长,拖在后面,像有什么东西跟着。

“莉莉呢?”麦卡尔问。

杰克没回答,他走到他们面前,抬起头。

他的脸是白的,不是那种吓白了的白——是莉莉那种白,像血被抽干了。

“里面没人。”他说。

五、

他们在二楼找到莉莉。

准确地说,是杰克找到的,他说三楼找过了,二楼只剩那间画了法阵的教室,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是抖的。

他们走到那间教室门口,门开着,手电的光照进去。

莉莉站在法阵中央,她低着头,双手垂在两侧,一动不动。

“莉莉?”杰克叫她,没反应,他走进去,伸手碰她的肩膀。

莉莉抬起头。

她的嘴张着,张得很大,下巴脱臼的那种大。嘴角裂开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地板的符号上,渗进那些刻痕里,但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不痛,是已经不会痛了。

她的眼睛睁着,瞳孔散了,像两个黑洞。

杰克僵在原地,他想退后,但腿不听使唤。

然后,有什么东西从她嘴里钻出来。

一开始只是一点黑,像舌头,又像触手,湿漉漉的,从喉咙深处慢慢探出来,它碰到空气的时候,抖了一下——不是害怕,是兴奋,然后它猛地向外扩张。

莉莉的脖子鼓起来,皮肤下面有什么在蠕动,在膨胀,撑出一条一条的纹路,那些纹路在扩散,从脖子爬到脸上,从脸上爬到眼眶,她的眼球被顶得往外凸,眼眶裂开,血从眼角淌下来。

她的身体开始扭曲。

不是猛地折断——是一点一点弯过去,关节朝反方向慢慢转,骨头断裂的声音噼里啪啦,像有人在踩干树枝。

她的手先拧成三截,手指朝手背弯过去,指甲嵌进掌心,然后是小臂,大臂,肩膀,她的腿朝后折,膝盖反转,脚踝拧成不可能的角度。

她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脊柱弯成一个弧,头快碰到脚后跟了,但她没有倒下,有东西托着她,让她悬在法阵中央,像一具被线牵着的木偶。

皮肤下面那些蠕动的东西开始往外钻,从嘴角,从眼角,从耳朵。黑色的,湿漉漉的,一根一根探出来,在空中摆动,它们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繁殖,现在要出来了。

安妮尖叫起来。

杰克转身就跑。

麦卡尔拉住安妮的手,也跑。他听见身后有东西在动——湿漉漉的,沉甸甸的,像是肉在地上拖行,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刚从壳里爬出来,正在试自己的身体。

他没回头。

他们跑下一楼,跑进大厅,跑到那扇打不开的门前面。

门还是打不开。

他们躲在角落里,用手电照着楼梯口。

楼上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过了很久——或者只是几分钟——麦卡尔听见楼上传来一声很轻的响。

不是脚步声也不是断裂声。

是吞咽声。

像有什么东西,刚吃完一顿饭。

他看了一眼安妮,她没有听见,她缩在他旁边,闭着眼,捂着耳朵,嘴唇在动,她在祈祷。

他以前觉得她信上帝的样子很蠢。

现在他觉得,也许她是对的。

他们不知道杰克躲到哪里去了,四周很安静,
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

“你觉得那是什么东西?”

麦卡尔看着一旁握着十字架祷告的安妮,细声开口。

“我不知道,粘粘的很恐怖。”

安妮说话都带着震动,刚才的一幕让她理智差点崩溃。

麦卡尔还想多说什么,却听到楼梯的墙壁传来了古怪的声响,赶忙关掉照明设备,躲进楼梯底下。

安妮也听到了那个声音,刚想叫上麦卡尔却发现他早已经躲好。

她不语,咬了咬牙,悄悄躲了进去。

紧接着,一阵细碎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爬行声,从楼梯缓缓响起。

不是人类的脚步,也不是动物的爪声,是无数细小的肢体摩擦地板的声音,窸窸窣窣,黏腻又拖沓,像是有什么东西贴着地面,缓慢地挪动。

这种声音让安妮觉得反胃,莉莉那超乎常理的恐怖景象,不由得会让她幻想出无数人类手脚,组成的粘腻虫子。

可似乎又完全不是,它有沉重的呼吸声,声音很近,就在二人躲着的角落前方。

麦卡尔坦了咽口水,这诡异之极让人根本无法想象到,是什么鬼东西在爬。

它似乎在找什么,在走廊上快速爬行,有黏液撕扯的声音,伴随着难闻的恶臭。

如何腐尸般的那股无法抵挡的味道。

安妮感觉自己快吐了,硬生生用手掐住自己的嘴巴。

它走远了,很久了也没声音。

他们以为它已经走了。

可走廊一道凄厉绝望的喊叫声钻进他们的耳朵,那是杰克的声音。

“啊,不要,啊,麦卡尔,安妮,救我。”

杰克那痛苦的哀嚎,钻进的不只是耳朵,还有二人极度恐惧的内心。

“好痛,不要扯我……我的腿…”

“杀了我……快……麦卡尔杀了我……”

杰克经历着无法言喻的折磨,那个东西没有选择杀他,也没有吃他,那个东西,在折磨他。

惨叫渐渐停息,只留下骨头的断裂声,肌肉被硬生生撕扯的声音。

浓烈的血腥味冲到了二人面前,安妮身体发颤,眼神空洞,泪水从下巴低落在手里的十字架上面。

她的喉咙涌出一股腥味,急忙用手掐住自己的嘴巴,强忍着恶心,把喉咙的异物咽了回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麦卡尔觉得过得格外漫长,那个东西一直在吃,他们的精神状态都要疯狂了,那个声音太让人恶心了。

那个东西不是在吃人,它是在虐杀,

他就脊背发凉,下一个会不会是自己。

尽头的动静消停了,诡异的笑声回荡在走廊上。

“咯咯呼呼嘿吼……”

这个笑声根本不像是人类可以发出来的,好像一头野兽吃了一个人类,然后用人类的喉咙去表达自己现在的喜悦。

可野兽自己也有声音,两种笑声交叉混合,诡异的让所有听到的人汗毛直立。

随后那稀稀疏疏的爬行声越走越远,彻底安静。

很久很久没有声音,没有气味,可麦卡尔和安妮两颗跳动的心脏没有缓和下来。

说不定它就在天花板上等待最后两道美味出现。

六、

等了一夜。或者只是几小时,时间在那栋楼里变得没有意义。

天亮的时候,门能打开了。

麦卡尔推开门的瞬间,阳光照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他回头看安妮。

安妮缩在角落里,脸上没有表情,眼睛是红的,脸上挂着几条泪痕。

“走吧。”他说。

麦卡尔侧身看向走廊尽头,一滩骨头与血肉混合在一起,像泥土一样在地上一起,上面有一片粉色毛发。

他没敢多看,催促安妮一起离开。

安妮站起来,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二楼那间教室的窗户里,站着一个人。

不是莉莉,是另一个自己,那个自己低着头,双手垂着,像莉莉一样,一动不动。

安妮眨了眨眼,窗户里空了。

她转身走出去。

麦卡尔在等她,他没回头,他甚至没有问她,刚才在看见了什么。

他只是在往外走。

安妮跟上去。

走了很远,她才想起一件事。

从昨天到现在,她一直没有问过麦卡尔:为什么要来这所学校?他不是那种喜欢探险的人,他从不来这种地方。

为什么要带上我们,为什么?

她回头看了一眼。

学校还立在那里,二楼的窗户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她转过头。

也许只是自己想多了。

七、

麦卡尔失眠了六年。

头两年最严重,他躺在床上,闭着眼,脑子里全是那晚的画面——莉莉站在法阵中央,头低着,手垂着;走廊尽头那一滩有着一片粉毛的血肉;安妮回头看他,嘴在动,但他听不见她在说什么。

他以为是噩梦,他告诉自己只是噩梦。

第三年,他开始梦见安妮。

她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他,低着头。他想叫她,但发不出声音。他想走过去,但腿动不了。她就那样站着,站一整夜。

第四年,他结婚,婚礼上他喝了酒,喝了很多,半夜醒来,看见窗边站着一个人,一个四肢扭曲的黑影。他差点叫出声——然后他看清了,是窗帘。

他看着妻子的脸,很多时候,他眨眨眼,安妮那麻木不语的脸就会和妻子的脸重合。

他似乎才想起,似乎多年没有安妮的消息了。

第五年,他几乎不再做梦了,没有莉莉,没有杰克,也没有安妮。

第六年,他在街上看见一个女人,背影和安妮一模一样。他追上去,追了两条街,女人拐进一条巷子,他拐进去——

空的。

巷子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门,没有窗,只有一堵墙。

他站在巷子中间,眼前的景象闪烁,那晚紧闭的校门出现一瞬。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晚,他从学校出来之后,从来没有确认过安妮有没有出来。

他没有回头。他从来没有回头。

他以为她会跟着他。她一直跟着他。

但那天,她没有。

他甚至记不清,那天他到底是被谁威胁着去的,那条短信后来消失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麦卡尔站在巷子里,阳光照在他身上。六月的天,很热。但他浑身发冷。

他拿出手机,查那所学校。

地图上显示:该地点已关闭,没有更多信息。

他关了手机,站在原地想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一辆车。

八、

安妮花了六年,才让自己相信那晚的事没发生。

她换了城市,换了工作,换了号码,她不再联系任何人。她去看心理医生,每周一次,坚持了三年。

医生说:“你有创伤后应激障碍,那晚的事,你需要面对它,接受它,才能放下它。”

她点头,她听医生的话,她一遍一遍回忆那晚,一遍一遍告诉自己:都过去了,你出来了,你活着,你没事。

第四年,她觉得自己好了。

第五年,她开始正常生活。

第六年,她几乎忘了那所学校。

幻觉是从超市开始的。

她在挑苹果,一抬头,货架尽头站着一个女孩。

莉莉,她穿着那晚的衣服,低着头,一动不动,安妮眨了眨眼,莉莉消失了。

然后是浴室,她在洗澡,热水冲下来,蒸汽弥漫,一睁眼,镜子上蒙着一层雾,雾里有一张脸。不是她的脸。

是莉莉的脸,贴着镜子,嘴张着,嘴角裂开。

她尖叫着冲出浴室,再回来的时候,镜子上只有雾。

然后是家里,厨房角落,卧室门口,衣柜缝隙里。每次都是莉莉,站着,低着头,一动不动。

她去看心理医生。

医生说:“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典型症状,你在进步,你在面对它,这是好事。”

她信了。

直到那天。

她坐在医生办公室里,说起最近的幻觉。医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安妮,”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从来没有出来过?”

安妮愣住。

“什么意思?”

医生没有回答,他低头写了几笔,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平静,不是那种职业性的平静——是那种看着一件已经发生过很多次的事的平静。

安妮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她来这里三年了。

每周一次,同一时间,同一间诊室,同一把椅子。

但她从来没有注意过这间诊室的门在哪个方向。

她从来没有注意过走廊里有没有其他人。
她从来没有注意过她是怎么来的、怎么回去的。

她只知道——走进这间诊室,坐下来,说话,然后走出去。

但走出去之后呢?

她记不清了。

“医生,”她的声音在抖,“你……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在这家医院的?”

医生看着她,没有回答。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但他只是笑了笑。

“时间到了。”他说,“下周见。”

安妮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医生坐在椅子上,低头写着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桌面上。

他的影子落在墙上。

影子没有动,但它的头,扭到了身后,后脑勺向着安妮。

像在看什么东西。

像在等什么东西。

安妮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

她走了很久,才找到出口。

那一瞬间,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晚之后,她回到家里,父母问她去哪了,她说去同学家,父母没多问,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想起她换城市的那天,火车上对面坐着一个女人,一直盯着她看,她问女人看什么,女人说:“你还好吗?你的脸色好白。”她说没事,女人就不再问了。

想起她去看心理医生的第一天,医生说:“你预约的时候,说你在那所学校待过,能告诉我那所学校在哪吗?”她说了一个地址。

医生说:“那地方我知道,六年前就拆了。”

六年前。

就是那晚的那一年。

那所学校……六年前就拆了?

她攥紧扶手,手指发白。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晚,她从学校走出来的时候,麦卡尔没有回头。她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二楼那间教室的窗户里,站着一个自己。

那个自己低着头,一动不动。

像从来没有出来过。

安妮站在街上,阳光照在她脸上,风吹过来,树叶在响。

但她知道这一切是假的。

她没有出来,她从来没出来过,那晚,那个法阵,那本书,那个咒语——它们都是真的。

她被那所学校困住了。

六年…..或者更久,时间在那里没有意义。

这一切全部都是骗自己的,它一直都在。

它在戏弄她。

她记起当时在校长室,从笔记上面看到的那句话。

它喜欢吃,更喜欢戏弄。

它在里面杀她,一遍一遍,每次她死,它就会给她一段幻觉——她以为她出来了,她以为她回到了现实,她以为她活着,然后它再把她拽回来,再杀一次。

她死了多少次?

不知道。

但这次,她知道了。

她站在街上,看着来往的人,阳光很暖,风很轻,一切都很正常。

都是假的。

她笑了。

那东西一定在笑吧,它一定在看着她,看着她终于发现真相,然后等着她崩溃,等着她尖叫,等着她再一次被恐惧吞噬。

它不会得逞的。

这一次,她要自己回去。

九、

那所学校还在。

安妮站在大门口,看着那栋破旧的教学楼,六年前的那晚,她就是站在这里,拉着麦卡尔的袖子,说想回去。

门开着。

她走进去,一楼大厅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破旧的告示栏,落满灰尘的地面,通往二楼的楼梯。

她上楼。

二楼的走廊比记忆中更长,那间画了法阵的教室在尽头,门开着。

她走进去。

法阵还在,地上的符号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圈的边缘,那些看不懂的文字,圈的中央,那个扭曲的图案。

她站在法阵边缘,低头看着。

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很慢,一步一步走近。

她没有回头。

脚步声停在她身后。

一个声音响起,熟悉又陌生。

“安妮?”

她转过身。

麦卡尔站在门口。

六年了,他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他看起来成熟了,体面了,像一个正常的中年人。

他看着她,眼神里是惊讶,是困惑,还有一点点——她看不清。

“你怎么……”他张了张嘴,“你怎么还在这儿?”

“你来了。”她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麦卡尔愣了一下。

“我……我这些年一直想起这儿。”他的目光躲闪了一下,“我想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不知道吗?”

麦卡尔没说话。

“那天,”安妮说,“门开了之后,你做了什么?”

他的脸色变了。

“我……我拉着你出去了。我们一起出去的。你不记得了?”

“你拉着我出去了。”安妮重复,“然后呢?”

“然后我们回家,我们毕业——”

“你做过那些事吗?”她打断他,“你有一个叫安妮的女朋友吗?你和她同居过吗?你和她一起生活过六年吗?”

麦卡尔的脸白了。

他想起来了。

那晚,门开了,他一个人出去的,他没有回头,他没有报警,没有叫人,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告诉自己,只是意外,门卡住了,莉莉走散了,杰克跑了,一切都能解释。

他忘了那所学校,忘了那本书,忘了那天晚上,忘了安妮。

他毕业,工作,升职,结婚,过他的日子。

他从来没想过她。

安妮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恨,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你知道吗,”她说,“我在这里困了六年,它一遍一遍杀我,每次我死,它就给我一段幻觉——我以为我出来了,我以为我活着,然后它再把我拽回来,再杀一次…”

她往前走了一步。

“连我信任的心理医生,也是它……”

麦卡尔退了一步。

“有一次,在幻觉里,我看见了你,你拉着我,我们一起出去,我们一起生活,你向我求婚。”

麦卡尔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枚戒指,他戴了三年。

“那个幻觉里的你,是真的你。”她说,“你和我了一样,被困住了,你做的梦和我做的梦重合过,我成为过你的妻子,你难道没有见过这张脸吗?

安妮的口袋里翻出一枚戒指,和麦卡尔手上的那枚一模一样。

“但是你出来了,应该是你又一次逃了,逃离那个和我一起的梦,留下我一个人。”

她停在他面前。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麦卡尔摇头,他的脸已经没有血色。

“你也是祭品。你念了咒语,你站在法阵旁边——你的灵魂已经属于它了,我们在轮回里经历死亡,忘记死亡,放回幻觉,继续它的折磨。”

“你以为你出来了?你从来没有出来过。你被关进了被编织的梦,过了六年,那个梦开始出现崩坏,你意识到了什么,所以你又回来了。”

“就像我一样。”

“你知道吗,我们并不是它刻意挑选的猎物,只是我们召唤了它…”

麦卡尔后退,他撞上门框。

安妮看着他。

六年,她在这里死了无数次。

每次死,她都想着他——想着他会不会来救她,想着他会不会想起她,想着他会不会——

她停下来。

他不会。她一直知道。

“你来了。”她说,“你终于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麦卡尔看见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曾经是蓝色的,清澈的,像湖水。

现在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恨,没有疯狂,只有空。

像莉莉那晚的眼睛。

“安妮……”他终于发出声音。

“嘘。”

她把手指按在他唇上,回头看向法阵中央。

那团黑色的东西又出现了,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肉,它没有形状,但它一直在长——长出人类的手脚,长出动物的眼睛,长出无数张熟悉的脸。

那些脸里有莉莉,有杰克,有她不认识的人。还有一张脸,是他自己。

那张脸对着他笑。

安妮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轻得像风:

“欢迎回来。”

那东西缠上了他的脖子。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最后一秒,他听见安妮说:

“谢谢你回来。”

她的声音里有一丝笑,是压抑在表面下隐藏的疯狂。

“我终于等到你来陪我做同一场噩梦了。”

十。

六个月后。

一名年轻男子站在学校门口,他叫汤姆,二十三岁,大学生,喜欢探险,喜欢刺激。

“就是这儿?”他身后,一个女孩问。

“对。”汤姆举起手机,屏幕的光照向那扇开着的门,“进去看看?”

艾米攥紧他的衣角:“要不……还是算了吧?”

汤姆回头看她,笑了,那种二十三岁男生特有的、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笑。

“怕什么?能有什么事?”

他迈步走进去。

艾米站在原地,犹豫了三秒。

她也跟了进去。

门在他们身后,悄无声息地关上。

走廊尽头,那间教室的门开着,法阵还在,那本书还在书柜最上层,等着有人把它拿下来。

阳光照在学校外面。

但学校里面,没有阳光。

永远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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