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路过君
午夜时分,突如其来的狂风袭击了这座平静的城市。它冲开了每家每户的窗户,让只有坟墓中才能分泌出的阴冷和不属于这个季节的潮湿吻上了那一张张熟睡中的面庞。于是这座城市的半数居民在尖叫声中结束了他们斑斓的梦境,如一头头脱去人皮的野兽般恐惧地打量着寂静的夜色。浸泡在这碗由黑暗酿造的毒酒中,哪怕是再迟钝的人也不免感受到重若千钧的恐惧,以及大难不死的侥幸。这复杂的感情如牵着无形丝线的银针,将他们颤抖的双唇缝到一起,令他们再无法将自己心底回荡的祷告声倒向静若死水的月夜,也令他们再无法聚拢起理智的头脑,以驱散那麻痹健康心灵的毒素。无论如何,不论他们在黎明破晓后如何用或宗教或理智的结论来粉饰此夜的自己,起码在这时,死亡已真切地拂过了他们的脊梁,并在那里留下了一道无可争辩的痕迹。
在宛如魔鬼哭嚎的呼啸声中,人世间最痛苦的噩梦张开了它那受人憎恶的翅膀,平等地掠过每一位生者的头顶。无数片状如秋叶的羽毛随振翅声缓缓落下,沉入了那些静若无风湖面的阴影中。它们化为了游荡在灰黑海洋里的鲸,翻涌起不洁的巨浪。本该永无生息的影子于是扭曲为了一条条饥渴的蠕虫,在昏暗的灯光下蠕动爬行。这些象征幽暗的蠕虫缠上了每一根尚在运作的路灯,顺着光滑的灯杆攀缘而上。就这样,悬于其上的暗淡光芒被成群结队的暗影所绞杀,夜幕笼罩下的大地重归于冥冥的黑暗。而当这座城中的最后一丝灯光也如燃至尽头的蜡烛般熄灭时,那真实的噩梦终于收起了它无边的羽翼,降临在了这片无光的土地上。伴着不知何处奏响的笛声与从未中断的寒风,降临之物褪下了覆盖周身的层层黑纱,令那道诡谲的身影再不必藏匿于厚重的阴霾之内。那可怖的造物轻易地跃过了理性铸就的门槛,向漆黑的苍穹尽情绽放着自己的身姿,那既丑恶又凄美的、宛若腐败大丽花般的怪诞身姿。
这世上曾有过许多怪物,其中的每一种都或多或少地在人类的历史中留下了自己的足迹。时至今日,由它们所延伸出的传说与恐怖仍残存于人类世界的角落里,为一代又一代的人类带去战栗、恐惧与绝望。但当这位仿若残月与暗夜交媾而出的存在嗤笑着收起她乌色的羽翼时,所有因此而生的战栗、恐惧与绝望都化为了随风飘散的尘埃,落入了无人知晓的幽深墓穴。那宛如溺水者般潮湿的散乱黑发,那由血肉皮骨结成的褴褛风衣与歪斜礼帽,还有那若即若离、却永远伴其左右的腐朽气息……无穷无尽的恶意似怪诞画家手中的笔,将只有地狱里才得以一见的风景点缀在了那个曾为高挑女人的身影上。而在这道身影面前,就连恐怖本身亦会感到恐怖。
但就像埋葬罪人的泥土填不平涌向大地的死亡,旁生枝蔓的荆棘从不曾取代长于其间的恶花,那些作于她身体上的怪异无论再怎么夸张奇特,再怎么鬼魅不祥,也永远无法同那被刻入她面容的寥寥数笔相比。倘若有人愿以一束微小的光亮掀起黑夜为她编织的面具,那么由此绽放出的亵渎将爬出它赖以为生的惨白泥沼,趁着月色尚未布于天空一角之际焚尽那双被它俘虏的眼睛。因为在那张看似姣好的容颜之上,倒映着无法掩饰的疯狂。不知材质为何的黑色细线似美杜莎遗落的蛇发,游走在光滑若冰的秀美肌肤上。直到本可向外窥探的双瞳与吐露心声的嘴唇再度被一圈新的细密丝线所缝紧,那些仍扭动着的无眼黑蛇才如墨色晕染的泪水般流过了无生机的脸颊,游入了高挺的衣领下。凝望这比怪诞更加怪诞、比邪魔更为恶毒邪祟乃至人类之手根本无法勾勒描摹的面容,就连博学广识的年迈术士也只能垂下头颅,用近乎无人听到的声音颤抖地吐出四个字。那是一个名字,一个早被遗弃在历史角落中、蒙尘于术法源头里的古老名字。它是语焉不详的同义词,在几段杂乱无章的记载中变得越发扑朔迷离;它是未知谜题的具象化,在最不为人所知的角落里留下自己的一抹印记。但不管怎样,不管那笼罩着它的迷雾有多阴沉浓厚,由它所引发的谵妄依然会在夜深人静时切开每一个仍知晓此名的头脑,令猩红的绝望似海般翻涌其间。也只有在那时,“缝合死神”之名才会从他们的唇边流走,混入终日游荡的风,向着人群聚落播撒下一轮新的绝望。
在无形魔怪迷乱的狂舞中,这渎神般的存在解开了束缚她双手的皮质手套,任那被锈钉贯穿的手掌没入自己冰冷柔软的胸膛。经过一阵血腥的摸索,一柄枯朽的长矛就这样从那团血肉与脏器间钻出,握在了她毫无血色的手掌中。条条细蛇般的黑色丝线旋即长在了那道刚刚形成的硕大伤口之上,为这具受诅的躯体平添了一处扭曲的疤痕。于是沸腾的鲜血自尚未缝紧的丝线中渗出,为那雕镂着奇异花纹的矛尖淋上了一层由秽物缀成的面纱。在赤红色的洗礼中,那矛尖似乎生出了贪婪的血肉,吞咽着有罪者倔强的呼喊,撕咬着无罪者饱含热泪的祈求。它和她一样,期待着新一轮的狩猎,醉心于那些从不曾被玷污的灵魂。那柄矛既是献予她的礼物,也是束缚她的锁链;既将她囚禁在棺木与墓碑之间,又在她的双耳旁倾注了甜蜜的丑恶,用一次又一次的收割来告诉她何为取乐之道。所以,缝合死神也便成为了缝合死神,且再不会成为其他。
僻静的柏油路如蝰蛇的鳞片般延展开去,直到遍布杂草的纤细土路默然地取代了它的位置。随着盘旋于林间的夜鹰发出了今晚的第一声啼鸣,那供纯洁灵魂栖身的建筑终于从大地的尽头拔地而起,缓慢却又不失庄重的被名为道路的绳索拉向那拄着长矛的褴褛身影。它是一头行将就木的巨兽,在历史的泥潭里苟延残喘。即将倒塌的白墙诉说着无人在意的故事,斑驳的彩绘玻璃泛着难以读懂的泪水。而那些沾染灰尘的浮雕则全部无言地垂下了头,向着衰败与腐朽叩头膜拜。纵有行者到此歇脚,他也只会在沉重的大门外升起篝火,同这座高耸的坟堆拉开距离。这世上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遗忘了它,遗忘了它的高贵与神圣,只有从未化生为人的它铭记着自己的过往,铭记着自己曾为修道院的事实——而这便是它悲剧的根源。
无须问候,死亡就这样缓步走入了这间古老的修道院,在寂静的夜幕下准备撕去本应倒映在某人眼中的明日朝霞。破落的巨兽全然无法抵挡死亡的脚步,只好任由那拄着长矛的苍白女子走入它的心腹。在那里,温暖的蜡烛揉碎了硬如坚石的冰冷,用刺目的光芒灼烧着缝合死神的衣角。而在那由蜡烛围出的领域内,则停留着一对真正的奇迹。就像睡眼惺忪的美神和她映照出的镜像那样,这对姐妹分享着同等的美貌。她们有着同样雪白的肌肤,同样柔和的眼眸,以及同样如瀑布般垂至后腰的漆黑卷发。哪怕是对她们了若指掌的家人,也不敢保证自己一定能分清谁是谁。和寻常的姐妹一样,她们之间也有着深厚的情谊。这份无可割裂的情谊自她们出生之日起便随着血脉孕育出的牵绊将她们的余生紧密地缝合在了一起,融入了她们的灵魂最底处。它如一颗种子,顺着她们的成长而生长,攀着她们的青春开枝散叶,最终在美妙年华的浇灌下开出了瑰丽纯粹的花朵。这丛花勉力模仿着亲情的模样,只有当月夜平静地滑过大地,它们才会扔下倦怠的睡容,不分彼此地交缠在一起。只有在这时,爱情的诗篇才会在毫无伪装的躯体上奏响,在颤抖与泪水中重复着永不凋亡的誓言。
无人知道那本该牵连起她们的亲情是何时畸变为爱情的,就像无人知晓她们之间的亲情已被炽热的爱情悄然取代一样。也许是因为那次难忘的修学旅行,也许是因为那场无可忘怀的演出,亦或者,只是因为那日阳光下的脸庞比他日更加闪耀?不论如何,那永远是她们回忆中的宝藏,是她们永藏于人生之海深处的船帆。从不会有哪对双胞胎能有如此相似的灵魂,今后想必也不会再有了。她们的灵魂彼此依存,彼此交融,直到两者的外在与内在都渐趋统一。如若可以的话,她们愿成为彼此晴天里的遮阳伞、饥饿时装满食粮的口袋,与口渴时盈满水的罐子。但即便如此,这些幸福的幻想也无法完整地勾勒出她们爱情的全部。因为器物终将磨损消亡,可她们的爱不会。只有一点能令她们的心肝发抖,令她们在晴朗的夜空下相拥而泣——这段不伦之恋究竟会如何收尾?她们有想过别离,想过家人痛苦的哀嚎,想过扯住她们衣领的手。她们的想象耸人听闻,离奇骇人,却从不曾接近那个命运描出的终局。只有它亲自来临之时,她们才会切身感受到它的残酷。
如今,那里已不再有她们了。在摇曳的烛火中,一人安详地躺于敞开的棺椁之中,而另一人则倚靠着倒下的木椅,白皙的脸庞上未有一丝生机。倘若没有那副棺材,几乎无人能判断出谁更接近死亡,谁才是那个如海贝般不幸被卷入无光之海的灵魂。起先,那不过是一场大雨,一场极平凡的雨。它像往常一样从染上墨色的云彩间倾泻而下,像往常一样堕入地表,爬入棕色土壤的背面。接着,就像一次不约而同的偶遇,这场雨邂逅了一个错误,一个微不足道的错误。于是雨水浸透了少女的衣裳,在她的脸颊下植入了夏日的疫病。很快,少女的每一次喘息都沦为了痛苦,而她的每一次咳嗽都成为了荒凉平原上响起的号角,向人们展示着这最原始的诅咒。难以表述的病魔折磨着她,令她感到自己的心肺似乎正被某种无形的黑线填满,而她则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绝望地祈祷奇迹的发生。最终,她的生命只剩下了薄薄的一层,哪怕仅有些许寒风也足以令这气若游丝的少女彻底阖上双眼。所以那里已不再有她们了,只剩棺木中行将待死的妹妹,和棺木外心如死灰的姐姐。
但死亡从不曾因为鲜花的芬芳而心生怜悯。缝合死神径直走向烛光,穿过了那些空无一人的座位。对她而言,自己将要做的那件事既不罪恶也不耻辱,它只是工作。她已做了成千上百次,那么再多一次又有何妨?这就是为什么她学会了享受,学会了给予他人恐惧的本领。如果要后悔或抱怨,那么她不就白学了这些骇人听闻的手段?更何况,如果真要这么做的话,她便不会是缝合死神了,而她无法想象自己还能成为其他,或者,还能被允许成为其他。
当她迈步踏入烛光之中时,原本熊熊燃烧的蜡烛立即咽下了最后一口蜡泪,哭哭啼啼地缩入了黯淡无光的角落里。可即便如此,倚靠着歪倒木椅、萎靡如死尸般的姐姐也并未抬起她的头来,甚至不曾眨动一次眼皮。她看不见缝合死神,常人都看不见缝合死神,就像他们看不见触手可及的鬼魅那样。在那张敞开着的棺木前,缝合死神的脸庞对上了那个气息奄奄的灵魂。即使无法看到,缝合死神却依旧能察觉到她那尚存坚定的眼神。对于一个即将走入黄泉的人来说,有双如此的眼睛几乎可被称作一种奇迹。但缝合死神不在乎,对她而言他们都一样,这个人也不例外。
对着那个静躺于棺中的身影,她高举起自己手握着的长矛,向那人仍在跳动的心脏刺了过去。没有流血,没有嚎叫,那人的灵魂就这样被似在发光的矛尖挑了出来,宛若一只舍弃空壳的蝉。相比起曾被缝合死神带走的其他灵魂来说,这个灵魂显得有些过于平静了。当最初的迷惘与困惑被一扫而空时,那些缝合死神最想品尝的慌乱与恐惧并没有如期而至,取而代之的是那种令缝合死神不悦的坚定与执着。就好像这个人的死是为了某种崇高目的,是为了能让他人活得更好一样。缝合死神不喜欢这种死者,因为每当她遇到这种人时,某种怪异的波动便会从她的胸间爬出,在她那苍白的皮肤上留下赤红色的灼热。而她本该接收不到声音的双耳也会被五彩斑斓的杂念所充斥,仿佛另一个残缺的自己正在远处大声地呼喊些什么。她略带不安地抚摸起了矛尖,却发现遗留在矛尖处的并非品味过灵魂残片后的欣喜,而是一团无声燃烧着的冰冷火焰。看来就连这柄古老的长矛也无法忍受来自那个灵魂的味道,正渴望着尽早解决这次的工作。
于是她再度举起长矛,用泛着青光的矛尖切割着不成一体的混沌。在她的切割下,一道足能容纳两人通行的门渐渐显露了出来。它散发着惨白色的光芒,挤开了那些试图重新堆积其上的尘世黑暗。待到它稍稍稳定之后,缝合死神便用烙铁般的锁链牵住无辜灵魂的手,带着她走入了那扇不知通往何处的门扉。
出现在门扉之后的,是一片偌大的荒漠。白得似骨粉般的沙砾在她们的脚边流淌,如同一条浑浊的大江。它们轻易便能没过行者的脚踝,令前行之人困于无法挣脱的白色汪洋中。有的时候,狂暴的风也会为这片沙土堆积出的天地献上一次怪诞的演出。到那时,漫天的白色粉尘会似从天而降的巨浪般拍打在每个人的肩头,令人不由得担心起自己是否会被这铺天盖地的粉尘所淹没,消失在这荒凉无际的白色沙漠中。越过这片荒漠后,缝合死神也便来到了她的目的地——那是永无安乐的灵魂刑场,灵魂会在那里受尽千种折磨,饱尝无边烈焰,最后化为齑粉,绝望地被那些曾折磨他们的刑具所吞吃。但往后之事同缝合死神并无瓜葛,她无权染指处刑人的幸福。她只是缝合死神,而这也只是一件工作。
行走在通往终点的白路上,成群的疑虑却似饥渴的水蛭般绕上了她的双腿,榨取着她本不存在的血液。犹疑不决令她步履迟缓,几乎无法前进。她不得不注意到一个事实,那便是此次的同行者一点也不惊慌。那种不知自何而来的坚定仍闪耀在她的瞳孔中,从未消逝,未曾屈服。倘若卸下禁锢着她的锁链,掸去那些无时无刻不试着混入她衣袖的粉尘,那么她看上去简直是某个坚决果断的朝圣者,而不是某个弱小凡人的灵魂,正要去往那不能被称为为彼岸的彼岸。但往常的绝大多数人不是这样。无论施与他们多少枷锁、镣铐,和附有魔法的锁链,往常的绝大多数人总会选择奋起反击,利用手头能利用的一切来试着逃离这个魔窟,而这便是缝合死神的主要快乐之一。她总会放任他们自由活动一两分钟,令他们误以为自己可以逃出这个可怖的世界。待到希望的火苗完全在他们心底升腾出存活的烟雾时,她便会立即掐灭这簇火苗,只留下黑漆漆的焦炭。于是,在踏入地狱前的那一刻,这些人的心提早凋亡了。对死亡的屈从彻底占领了他们麻痹的躯壳,令他们仅存的灵性与智慧也跪拜在了无尽深渊的边缘处。而纵使是那些坚定之人,那些所谓看淡生死、知晓事理的人,其坚决和勇气也远不及她身后之人。
所以,当这个灵魂毫无怨言地行走在这片沙地上时,不可言明的疑惑便随着她的脚步愈发放肆地束缚住了缝合死神的思维,甚至迫使她无暇思索这个灵魂的下场会是什么。新来的血祭者既不发出濒临崩溃的哀嚎,也不进行徒劳无功的垂死挣扎。她所做的,只是静静地行走着。没有迟疑,没有因恐惧而停滞不前,甚至连一行为死亡而诞下的清泪也不曾从她的脸上划过,坠入毫无希望可言的沙诏中。不过,尽管她一直在压抑自己的内心,尽管她为了掩饰而故作抽泣,缝合死神却还是在她刻意的包装下寻得了些许蛛丝马迹:那是幸福、喜悦,与爱,是绝不可能出现在这白色荒漠中的情感。忽然间,缝合死神想起了双胞胎中的另一个人,想起了她毫无生气的面容,想起了她那双毫无光泽的眼睛。然后是血亲、阴谋、相似的灵魂…这些毫无关联的词以一种她从未想过的方式串联在了一起,令她不由得再次咀嚼起了身后之人的那份坚决。她总觉得在那份坚决中藏着一些东西,一些她不曾在意过的东西。顺着这些线索的指引,幕后的真相终于浮现在了缝合死神冰冷的胸中。这真相连缝合死神也为之咋舌,无从想象居然有人还会这么做。但也正因如此,缝合死神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她终于找到了能让身后之人深陷绝望的利器,终于能令身后之人像常人那般挣扎、妥协与求饶。
而那个能为她完成此等壮举的利器,则由那些线索所指向的事物铸就。
被她带走的人并非那对姐妹中的妹妹,而是那对姐妹中的姐姐。
血缘相近的人,其灵魂的性质与味道也颇为类似,更不用提本就拥有禁断情感的这对姐妹了。若非仔细端详,这世上还没有生灵能区别如此相同的灵魂。只要稍加伪装,那么她便能在缝合死神面前蒙混过关,替自己的妹妹、自己的心爱之人承受那些为了折磨而折磨的残酷。现在想来,她恐怕早就从浩如烟海的古书卷中窥见了缝合死神的模样,知晓了她体弱多病的妹妹迟早会被缝合死神带走的事实。于是一个大胆的计划便应势而生,只为了自己的妹妹能躲过一劫,免于经受那些血腥刑具的摧残。她做好了计划,只要能让妹妹幸福地活着,那么哪怕她的灵魂受尽千般折磨、饱尝无边烈焰,她也能欣喜地迎接自己的灭亡,笑着走上那终结自身的断头台。
可惜,到头来,仍是一场空梦。
只要缝合死神回过头去,踏上她们已然走过的路程,那么永世的黑夜就将笼罩在她一个人身上,赐予她冷漠的星辰和投来蔑视眼神的月亮;只要缝合死神回过头去,那么她所做的全部努力都将付诸东流,而被她所爱着的妹妹也将重新沦为刀俎下的鱼肉,化为刀剑上凝着的鲜血。只要缝合死神想,她便绝不会有希望。她离那个不可名状的恐怖深渊仅有半步,仅需一推,可她自己却浑然无觉。
恶意,无穷无尽的恶意似等候下雨的阴云般停在了缝合死神不见天日的双目中,静静等待着悄然绽放的时刻。痴狂亵渎的笛声自她耳畔响起,将一个个粘稠若血的音符送入她的脑海。而她的手脚则化作了锈迹斑斑的刀斧,怀揣着血与肉的愿景期待着她接下来的行动。那个灵魂对她而言太刺眼了,就像初晨时分的阳光,还未经浓雾玷污的阳光。她憎恨这个灵魂,她诅咒这个灵魂,就像她憎恨并诅咒其他不经意间流入她身边的希望与幸福那样。她能感受到有条毒蛇在她嘴角边徘徊,渴望着将她溶解为一滩带毒的死水,令那该死的灵魂溺毙其间。毕竟,这个灵魂故意毁坏了她的愉悦,用名为意志的利刃划穿了厚重的夜幕,那么缝合死神便要令她加倍赔偿。她的爱情,她那毫无意义的坚定都将成为绝望铁蹄下的牺牲品。仅需一推,她便能坠入最万劫不复的深渊中,和往常的绝大多数人一样变得死气沉沉,如同易被拉扯的布偶般蜷缩起脆弱的身子,默默等候着即将到来的审判。
仅需一推,就只需要小小的一推…
一股莫名的感觉忽然在她毫无温度的胸膛内泛起,就像是恶土上结出的第一缕霞光。温暖的洋流穿过冰冷刺骨的海洋,向着某个从未有人到达过的岛屿奔腾而去。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她想把它忘掉,将它丢出这具不需要这种感觉也能存活下去的躯体,可她做不到。她想把它揉碎,将它撕扯成任何人都认不出的模样,可它反而若凝固的糖水般黏住了她的身体,令她除了前进外再不能做别的动作。不知为何,那对姐妹之间的爱情似一朵纯洁无暇的虹,落在了她紧闭着的窗户前。越是思索,那个停留在棺木旁的身影便越是扎眼。对她而言,那道身影并不是玫瑰上的尖刺,在花朵的掩映下闪着碧色的光芒。它仅是一滴洒向她脸庞的热泪,令她苍白的脸庞染上几分难以理解的红润。在这如玉般晶莹的热泪中,一位身着白衣的女子正怜悯地望向她那双被细线缝紧的眼睛。那位女子不是行走于她身后的姐姐,也并非几近倾倒于棺木旁的妹妹。缝合死神从未遇到过她,从未认识过她,她的身姿却轻易地攀入了缝合死神的脑海,在那里欢歌笑语,在那里掩面哭泣,宛如缝合死神素未谋面却又令其魂牵梦绕的恋人。她有着和缝合死神一模一样的面容,只是她的眼睛永远健康地向外张望,而她的手中也不曾握有某柄古老的长矛。她曾不是缝合死神,曾享有成为其他的权利。在缝合死神看来,她好似一首苦涩的诗。
即便缝合死神尽力回想那不洁的魔宴,群妖居住的洞窟,如今这些她心中灰暗的角落也开出了纯洁美好的花朵,飞出了自由歌唱的鸟儿。于是她开始期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自己还能成为什么。纵使恐惧已绕上了她的双腿,她也并未停止前进。
她知道,那些大能者的怒火足以焚毁星辰,令满溢的大海化为无人问津的山谷,令喧闹的文明重归于连一丝呼吸都不容许的寂静。
她知道的,她全都知道。
两人的脚步愈行愈慢,直到宽广的白漠中只剩下了一个人的脚印,与那个人发抖的喘息。
而后,漫天的粉尘将一切曾存留的痕迹都淹没于无形。
唯有寂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