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unatic
我的挚友死了,这是官方的说法,实际上是失踪了。
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是接到伯母的电话,她问我知不知道挚友的去向。我捏着笔,犹豫了片刻,说没有。
我确实不知道她的行踪,她也没有和我报备。但我了解她,她绝不可能无故失踪的。她曾经向我抱怨过,住在家里总被唠叨如何得不方便,连去博物馆都要被念叨,有日必然是要搬出去的。我绝不告诉你我去了何处,事以密成嘛,她这样狡黠得说,再者我们关系这样好,我妈问起来也麻烦啊,你啊,只要知道我会走就行了。
那天的对话历历在目,我想,挚友她一定是为了什么才选择独自离开吧。想来也是,她一向是先斩后奏的,行动总是那样来无影去无踪,和我聚会时总是和我说着那些已经做过的事而从不畅想着未来。
不管如何,我都希望她能幸福。
不久后,我出席了她名义上的葬礼。
这意味着她失踪了,下落不明,一句话也没有留下,连警察也没有找到她的所在。我心里有点埋怨,但说不出口。这才什么时候呀?她上个月送我的书我还没打开呢,明明失踪四个年才能开死亡证明呢,为什么这样匆忙地就给她下了判断呢?你们恐怕都不知道,她高中的时候就修习过逃脱指南吧?她能迅速变装改变外形,同时有几个连我也不知道的备用号码和银行卡,凭什么就这样说她死了?
我不相信她就这样潦草地死了。
我双眼无神地注视着眼前的墓地。尸骨无存,也就没有骨灰一说,因此也只是一个衣冠冢而已。也许是出于不同的家庭吧,她被视为夭折的孩子被埋在一个荒郊的山坡上。我把目光转到那个棺材上,让我困惑的是,这个棺材…比我想得更奢华复杂,但我说不出到底是怎样的不对劲。如果挚友在这里就好了,她对丧葬制度颇有学识,我懊恼地想,如果我多上心点,去看她推荐的书就好了,也不至于现在这样明知有什么不对却连描述都困难了。
她父母抱着她过去的旧衣服,我看着那些很熟悉,是她得意洋洋地向我炫耀从犄角旮旯里淘来的古着,不乏来历不明的和和干脆就是来历不正的产物。她从来不听什么不要随便穿二手衣服的民间劝告,总是自顾自得打扮自己。
如今那些旧衣服被放进棺材里,我眼看着几个男人抬起盖子,把它搬到提前挖好的坑底,再一铲一铲把它深埋起来。
这坟墓连碑也没有。我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得乏味和形式主义。抬眼看向她的亲属们脸上的麻木,又觉得愤怒。为什么一点伤心都没有?她不是你们的养育的后代吗?整整24年,你们就这样草草葬送了她?甚至不愿意给她在公墓买一个小格子,就把她一个人留在这样无人问津的山头?
我最讨厌那个站在她衣冠冢旁边那个苍老的老男人 ,长得真恶心啊,连头发都没几根了,居然还说着什么她是去享福了这是她的福分、活这么一遭也该知足这样的混账话。我总觉得他在笑。
我回家后,尽管又累又困,还是挣扎着收拾家里的神龛,想了半天还是选择把东西拿出来,在书桌上支起了一个小小的炉子和盘子。把她和关老爷和地藏爷放一起实在折煞,再者我供奉起来也麻烦。神像自然是没有的,姑且拿她做好送我的娃娃代替,也就没有被孤魂野鬼吃去香火的风险。
我摆了一小串她爱吃的香水葡萄在盘子里,燃起一只香想插进炉子里,那香却倒了,怎样扶都扶不起,我也懒得再与它做斗争,又点了支蜡烛作为代替。
说起来,这蜡烛还是她送我的呢,没想到反而是接受礼物的人用礼物纪念送出礼物的人。我望着袅袅升起的烟雾,祈祷她只是再一次为了什么从人际关系里跳出去了,祈祷她在什么地方获悉这里的消息。倘若她再联系我,我这次肯定要数落她的胡来。
蜡烛不知道补了多少回,我还是没有收到她的消息。我还是不信她已经在不为人知的地方死去了,我也害怕她就这样死去了。我蹲在河边想,她那样的人,怎么能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河灯一路飘远了,我也就收拾收拾东西离开了。唉,比起害怕她已经死了,我更害怕她在地下没有供奉,我想象不出来她一个人瑟瑟发抖的样子。
一转眼我大学毕业了,步入了职场。我深受挚友离去的打击,茶饭不思,已经无意在职场上开创天地,只在一个小公司做做文职,尽管薪水不尽人意,但胜在空闲时间宽裕,几乎只要上半天就可告退,更别说我的上司甚至还是挚友的旧情人,承着昔日的情谊她承诺只要她不离职就不会让我做额外的工作。我因此得以有大把时间做各种事给不断流血的内心止血。
大约两年后,我集齐了材料,轻轻摇动了招魂幡。四下寂静,什么反应也没有。之后我陆陆续续一边询问着其他魂魄,一边联系着线人,挚友的下落却如同蒙着雾,怎样都看不清。
你既不在人间,也不在黄泉,你在哪里呢?难道我这辈子只能这样稀里糊涂,草率地纪念你了吗?
时间就这样混乱地流逝着,我走上了和她过去相同的道路。我原本以为我会像过去的二十年一样一直过着平平无常的寻常日子,普通地工作,普通地结婚,普通地妊娠,如同流水线般走一步步走向下一个流程,挚友那样的人大概会秉持着随心所欲的态度延续波澜起伏比小说更戏剧化的生活,没想到反而是她先一步离开了我们,永远沉默下来;我却开始选择揭开事件的真相,并在圈内闯出了名声,谁说这不是世事无常呢?把敏锐又极具魅力的人从舞台中心拽走,又把原本台下的观众包装一翻推向主演位。
我常常会在闲暇之余回忆我的挚友。过去,我们曾经共同度过漫长的青春,因为认识的时间太长,我总以为我们还有明天,因此常常拖延彼此问题,经常把这位被娇惯的大小姐晾在一边,气得跳脚。大概她活这么大恨少受这样气。
提到挚友,第一个想到的画面还是长相。硬要说的话,挚友也算是相貌堂堂的女性吧,只是大多数时候我想不起来这一点。我甚至已经记不清她的脸具体如何,只是忘不掉她目光锐利的双眼,斜睨着看向来者,总是略微皱着的眉和似笑非笑的唇角。她的情人们数不胜数,她平时都懒于应付那些理还乱剪不断的关系,对于她这种长相的人来说不好理人的脾气大概助长了情人们的热情吧。对于只要招招手或者什么也不做就能让别人心甘情愿给她当佣人的人们来说,她性格算是最好的一批了,不蛮横也不任性,只是耐心有点差。上学的时候我见证过她那混乱的人际关系,可以说那段时间我算是过得最舒服的人了,她的追求者们在情人们自发围成的铜墙铁壁吃了亏就采取曲线救国的策略想要讨好我,想让我吹吹耳边风。她那副无动于衷看书的模样和情人与追求者的勾心斗角放一起看非常好笑。有天我存了坏点子,开玩笑道,“你的情人很多嘛,好像你都不怎么在意的样子,就没有更喜欢的一个?”
“没有啊,对我都来说都一样。男的女的的,高大的娇小的,富有的穷困的……没什么区别啊。”
“难道是谁都可以吗?”
她侧过头,对我的话感到困惑似的,撅了撅嘴,“对啊,是谁都可以。追求我的人多得数不过来,各种各样的人都有,能有什么区别呢?年纪能当我爷爷的老板,刚刚上初中的小弟弟,漂亮的大姐姐,像妈妈一样的阿姨………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角色都不约而同地迷上我,而既然我是一个非常稳定的个体,那只能说明他们都一样。他们有什么不同呢?既然都是一样的,这个离开了那个也会出现,我又何须在意?”
她转过脸,朝着我微微一笑。“反倒是你,和我认识这么久却只是朋友,对于我来说你才是那个不一样的人吧!”
“你不怕我暗恋你?”
我被没好气地瞪了一眼。“你觉得我看不出来?爱慕我却没说的人多了去了,那种言行举止怎么可能我看不出来呢?那幅恨不得为我去死,为我献上一切的狂热神情,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她伸出手用力戳了戳了我的额头,一副得意的神情。
我常常听说红颜薄命的说法,只觉得不公正。哪里有一朵花开得正好时整个从枝头掉到尘土中的道理呢?直到我工作的第一年冬天,注意到办公楼下的绿化带里种植的山茶花,树上的山茶花比心脏的颜色还要红,而落下的花朵一朵一朵像被剪下来似的整个掉在沥青路上,被泥水和车尾气的烟污染得面目全非时,不由得怔住了。
挚友还没离开社会时,我们常在线下时相约出游,只有很少的情况下会去她的家,每次去她总是不大高兴。说实话,我也一直觉得她的家庭略显怪异,挚友在其中格格不入,如同一张精美的贴纸附在一对夫妻的合照上。他们对于挚友的态度非常微妙,很难用言语去描述他们行为的动机。既想管教,又不得不纵容,我见过他们伸出又缩回的手。是因为挚友在很小的年纪就被各种人追求,被送过各种各样的礼物,他们觉得她会选择其中一个早早嫁人?还是因为挚友虽然敏感细腻却轻视绝大多数人对她的感情,和他们天生感情淡泊?我不得而知,毕竟他们到底对挚友不薄,我也没必要探究她的家庭辛秘。挚友虽然老发牢骚控诉她父母总是太唠叨把她当做马上就会融化的雪娃娃似的,父母对她不好的事她却没有说过。算了,别管了,人家家的家事,管这么多干什么?我只当他们想法复杂。直至她名义上葬礼的那天,我她的父母在人群中沉默不语如同陌生的来客,棺中所葬的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一样。一滴眼泪也没有,就用木木的眼神送别了她。
她离开前的一个月约我见面,在更早之前,她先是告诉我她感受到不寻常的迹象,没等我回复就断联消失了几天,一回来就告知我她失去了一只眼睛。望着她眼眶里冰冷的玉眼,我又吃惊,又心疼。不知道是因为没注意还是太兴奋,她没顾得上我难看的脸色,把一个袋子塞到我手里,里面装着一本书。
“回家再打开看。前段时间我偶然在情人家的书架上看到了这本书,觉得你肯定会喜欢的,就上网买下来送你了。”
我想叹气,想让她别在勉强我了,喜欢看书的人不是我,擅长文学的人也不是我,那明明是你更偏爱的事,我只是一个庸碌的、随大流的普通文科生,大学也只考了一个二本,哪是你这种三天两头家高烧请病假还能考上211的人呢?转念一想到底是一份心意收下也无妨,她刚刚从手术台床上下来,能让她这样惦记的一定有原因,更何况驳了难免她又气咻咻的。还是别刺激病人了。
我还在这里呆傻得保持着手臂被强行拉出的姿势,她又努力地把袋子塞到我怀里。
“拜托了,收下这个礼物吧。你不会不接受的吧?”
我一抬头就看见她微微泛红的眼眶,急得赶紧发誓:“好好好,我真是拿你没办法,你别急了,你看你又流眼泪了,刚刚修养好别又去医院了。”
她眨眨眼,眼角还带着泪神情却又变得无辜起来,“咦,我哭了吗?”
我忍不住叹气,从口袋里掏出纸递给她,让她擦擦脸。她这次听话了,白色的纸巾遮住了她的脸,传来闷闷的声音。
“一定要看!”
果然还是这样的性子啊,真是拿你没办法。也许正是因为知道我并不讨厌,才一直被她拿捏住吧。
虽然知道她不太会听,只会偶尔装模作样,但我还是不能不去说教。“唉,你瞧你这样,真是太冒险太莽撞了,总是做事不考虑后果!你也不想想你这样做我高不高兴,万一哪天……”
她不悦地打断了我,“没有万一!而且我哪里有没有想过啊!倒不如说正是因为我想过,我才这样做的呢!师出有名这样浅显的道理,怎么会忘记呢?”
“是是是,大文豪,你说得对。我的意思是你就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被强制做违心的事吗?世界可不是围着你转动,你总有一天会遇到你没法控制的事件。”
“哈哈,这事怎么可能呢?我们来打个赌吧,嗯,假如我一天真的身不由己受人摆布,那么我必将在无人问津的地方以最痛苦的方式死去。”她一面去咬提前点好的巧克力冰淇淋芭菲上装饰的香草饼干,一边说着玩笑话。显然没把我说的话放心里的。随她去吧,口上说着她不是一切的支配者,心里想还真没遇见过违背她意愿的人或事呢。
那本书被带回家后没有翻开,同袋子一起放在书架上。并非轻视,而是实在不敢兴趣。《你一生的故事》?饶了我吧,科幻小说我真的不爱看啊。
挚友离去后,我更没有勇气去翻开那本书,仿佛把它静置在一旁就可以不用面对。
有天,我收到一则奇怪的消息。
是本古籍的残卷,上面似乎用晦涩的语言记载了一些鲜为人知的秘事。线人告知我,这本书在某些研究难以公之于众的知识的民间集会中广泛流传,并给这书冠以《见素章集注》的名号。同时,过去沉寂数十年名为“夜行会”的组织再度活跃起来。甲方需要我翻译《见素章集注》的内容,并弄清楚夜行会的来龙去脉。不必多说,一看便知是官方的外包委托,果然在哪里都少不了监督么。我和官方的督察部门因为一些私事不太对付,好在报酬让人满意,我也不介意放下芥蒂当那个说漏嘴的。
线人把扫描过的书整理好发送到邮箱,一打开我就忍不住啧舌:这本书的修缮工艺非常精细,哪怕通过线人仓促的拍摄手法也能看出它并非二手市场或者仓库里被压箱底的货色。不妙啊,全国明面上能有这种手艺的师傅少得可怜,多数都七老八十还在博物馆里上班。私人领域的,难免与那些名字隐藏在影子里的民间结社藕断丝连,这份工作风险比我原来想象得大太多了。若是涉及太多不能公示的秘密,为了生命安全着想我想最好还是回绝这份工作比较好,钱可以再挣,但我不想被当做人牲。
“天地初分,混沌未离,是日人茹毛饮血,饥而食子。田莽忽有天皇,天干地支以断时,诸雄顿起。后乃有五帝,天下遂平。此黄发皆知之理。然,余偶得荒言澹语,有感而作《见素章》。”
“影徂道人曰:然。民,庸碌易使,视形安,得质惶。广布非仁,小人之道也。”
序章就看得我昏昏欲睡。许多似是而非的字眼,但愿不是其他方向的《玄君七张秘录》吧。
我继续看下去。
“……域外有太上者,无形无目无音无觉无味无情,圣人曰为夷希微,强为之名曰“寡”。虽有大能,伴而不有,为而不持。非其宽惠,其道谿君。”
“影徂道人曰:常言寡为兆星,实则不然。寡之所随,福祸也。先有福祸而后有寡。凡天有异时,王侯将相,疫旱洪兵,寡皆化之为众,睹而无为,若高台观斗草。
寡无术识,泯然如无物也。人形行世,裂魄绝魂,依邪惑众,馈之以秽,驱之如尸。或有受魅者,即成朋党,号为夜行会。”
………这还需要我再说吗?谜底不就在谜面上吗?我既不想被拽进夜行会了解他们崇拜的君主,也不想被官方雇佣去调查事情的真相。原谅我的自私吧,无论如何我都想活下去,我不是一个胸怀天下的能人志士,我只是一个卑鄙的小人物啊。尽管我已经在这条禁忌的道路上走得太远,早已无法回头,但谁又允许我面对悬崖只能前进不能后退?我迅速地删除这份文件避免日后无意间再次阅览,回复线人我才疏学浅,虽然已经拼尽全力但实在无法胜任这份工作,对对方浪费的时间感到十分抱歉,还请对方另请高明吧。写完邮件,我缓缓呼出一口气。接下来,就是把自己弄病了。
漫无目的在夜晚没有监控的街道散步,吹了一夜的冷风,清晨一回到出租屋疲倦得直接在沙发上睡着了,连假也没请。醒来时天已经黑了,全身酸痛,喉咙干涩,镜子里肉眼可见的面色发黄,太好了,不用再折腾了。我拿起手机,向上司请了病假。饭是吃不下的,生病了怎么会有胃口呢,但又不能不吃,我预计他们就快找上门了,点外卖肯定来不及,便勉强起来去厨房翻找一翻,可开袋即食的食物只有一个巧克力棒。放进嘴里,甜味慢慢淌进胃里,黏腻得恶心。无端地,我又想起认识挚友的前几年,她常常发烧,问她只会得到“我没事”的回答,然而看见她往桌子上一趴,就知道她又烧晕过去了,该告诉老师了。学校的午饭她还是定了,每天多半神情恹恹得扒拉几筷子,拣些菜就白饭吃下,剩下的大半盒问我有没有想吃的,得到没有的答案就全部倒掉。下午的课件可以看见她无精打采得嚼巧克力棒。巧克力棒真的太甜了,好难吃。
门口传来了敲门声,我也懒得整理什么仪容仪表,打开了门。果然是他们。没有客套的必要,是督察部门的人。圈内人对督察部门态度非常复杂,可能是朴素的爱国观和理智要求的保密需要在打架。基本处于“能配合就配合”和“这也问?根本没法说实话,敷衍一下算了。”的状态。毕竟大家大多并非主动了解,而是被那些诡异的存在追逐,主动了解和自寻死路毫无差异,这不是能主观控制的事。挚友还在时不免也提过,流露出非常厌烦的神情,说是他们分不清轻重缓急,一切非要尝试以人力克服 才好,一次的好心结果招致意外放出修格斯的重大事故,害得她受到攻击,最后还是得来收拾烂摊子。当时不可置否,直到我在几年后面对这种情况,觉得挚友说得还是太轻了。有的知识是不能传播的,光是了解就已经非常倒霉,何苦揭开伤疤,为了所有人都好,让它们永远沉睡在记忆的深处吧,直到下一个受害者再次被强迫握住双手揭开潘多拉的魔盒。
两位体形相似、身着便服的青年男子站在门口。“请进吧,我病了,就不多招待了”我说着,转身回到客厅。更老成的那位稍慢于我走进客厅,在更光亮处看到我的脸色,轻微地挑了挑眉。更青涩的那位有点缩头缩脑,大声说着“打扰了”才小心翼翼地跟上前辈。
我们在客厅里坐下围成一团,他们两人一左一右,形成了一个包围圈,他们这是要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呀。三个人沉默了半天,那个年轻的那位沉不住气,率先开口道“不好意思,楚老师,那个我是 敏求部的姜去国,这次的《见素章集注》,能不能麻烦您……”
“没得商量。”我果断地回绝了,声音比我想得更沙哑,“我不相信你们完全看不懂这本书,更不相信你们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风险太大回报太小,对我来说不值得。”
“别给脸不要脸!楚梦梭!现在你是狂得很,我告诉你,我们大可按照亵渎尸体罪判处你死刑。现在好好和你谈判不过是因为上层领导念在爱护人才。”
“哦?是吗?死刑就死刑吧,我不在乎。报酬对于单纯的翻译或许足够了,但后续呢?你们敢说难道没有让我调查的意思?冒如此之大的风险去追查邪教,这太不对等了吧?”
“那么尊敬的大人们对我,不对,是我们,我们这种“非法的”调查者,又是何种态度呢?”
“七年前你们让楼空带领你们探索,面对修格斯不听劝说想要获取生物样本,最后激怒修格斯害得几乎全军覆没,楼空被打断三根肋骨掉进幻梦境差点被当做奴隶贩卖,等她拖着一口气爬回来你们又质疑她的说法;”
“五年前不均和祂的化身莅临此处,毋意会都快把你们渗透完了,如果不是高蜚突然来这出差驱逐了不均,你们做出的那些好事能让你们部门解体一百回了;”
“二年前的黄泉鬼宴还用得着我再说吗?我是为了寻找楼空的尸身、魂魄或者下落去的,偶然路过就看见你——说的就是你,殷言实!——和你的队友被灵困在那里,放你们出来结果对我恶言相向。你那个队友我都不想说,非要测试无线电,真当我们都在搞封建迷信,没试过就空着手来了?”
“不是……楚老师,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再说报酬的问题———我都算好说话的了,我只要楼空的下落或者尸身,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这样简单明了的事一拖再拖,动辄左右而言他,真就给我画饼充饥呢?到底是有还是没有?钱就更不用说了,给的报酬能有个零头就不错了,指望靠你们的报酬养活自己还不如买彩票来得快。是,我是违背了伦理道德,收下了死者家属的钱短暂复活了死者,那也只是为了获得充足的资金来进行下一步行动,伤天害理我从未做过。你们总是指望我来复活已经死去的科学家,我是不是已经说过了,我只能复活肉体不能复活灵魂,结果完全不听。就这你们几个还天天摆个脸,好像我们天生欠你的。”我怠惰地把脸扭到一边,抛出了一个之前就非常想吐槽的问题。之前碍于情面一直憋在心里,这下撕破脸皮终于能说出口了。
姜去国脖子一缩。我缓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指向自己的脸,“况且我也真的病了,如你们所见,你们找别人吧,我都这样了还要麻烦我吗?你们部门不是一直和我们都有这样那样的联系吗?”
一直没出声的殷言实突然开口道:
“如果说,夜行会和你的挚友,楼空女士有关系呢?”
万籁俱寂。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室内里心跳声震耳欲聋。我下意识拨动手腕上的皮筋,它啪得一下打回来,轻微的疼痛感稍稍唤回了我的神志。竭力保持镇静,我整理一下思绪才开口询问。“你说说看吧,我会考虑一下的。”
殷言实撇了我一眼,严肃的脸上闪过一丝嘲弄的神情,估计又在心里编排,这会儿先不和他计较,之后我自会抽出时间收拾他。他咳嗽一声清了清嗓,从身边的包里掏出了一份档案袋,“我们初步调查了夜行会的成员,其中多人的关系网都在楼空这里产生了交集。
“说吧,我听听看。”
送走了他们,我又倒回床铺上。身体如灌铅般沉重,但更多的是心理上的茫然和愤怒。这些年我并非情愿单打独斗,当我想联络她那些情人们时,他们竟然表现出了一种令人匪夷所思的冷淡态度,仿佛之前那些肝为裙下臣的人不是他们,尽拿些逝者已逝的态度搪塞我。一个是个例,二个是偶然,到第三个就是共识了,没必要再继续询问自取其辱了。原来不是薄情寡义,而是在这里拉帮结派了。
辞职吧,没必要继续了。这件事该有个说法了。
过了几日,我的感冒好了。殷言实那里早早发来消息,随时可以出发。在我向公司辞职后不久,我的上司将一张宣传单压在我工位的水杯下,等到我来公司进行收尾和交接时,宣传单已经微微发黏,黏在桌面上不好揭开。这不是完全知道吗?看来之前也一直在监视我吧了吧。他们一直站着那里,等候我的来临。
飞光民俗博物馆。
准备一下就出发吧。
首先是准备装备。家里的油锯,园艺铲,灭火器都是用不上的,我选择了锤子防身,一是轻便顺手威力充足,二是我也没指望在邪教徒的老家里武器能有多少用处,主要起到一个工具和壮胆的作用。再拿上一个高亮手电筒就足够了。
接下来是了解飞光民俗博物馆。根据查询到的信息,此馆为民营博物馆,已有十多年历史,严格来说并不能算是民俗博物馆,宗教也是它非常重要的专题,但因为宗教部分以非实物记录为主,便把它当做依附于民俗的分支,毕竟民俗和宗教本来就有不可分割的联系。常设展览以纸本,皮革和小型器皿为主,在对外宣传方面主打“”足够真实还原的复原陈列”,在外也因为审美优秀的陈列艺术设计而饱受好评。关于文物的资料,互联网上没有全面的资料,这其中有因为保密的需要和在数字化方面的不便的缘故,当然,更多的是因为严格的禁止拍照守则,网上一方面是抱怨着不方便和不通融,另一方面夸赞它尽可能避免光照对于文物的破坏作用。
接下来……
我凝视着那本书,翻开封面,里面掉出来一缕头发。
这是一缕被故意剪断的头发,在头部的位置被一块褐色的碎绸子裹着,可以看出并不是临时起意或者无意间夹在书中。发量并不少,很长,亮闪闪的,摸起来柔顺如同丝绸,即使被剪下多年也可以想象出原来的主人是如何得爱护它。
这缕头发对于挚友的头发来说算不上什么。她的头发长至膝盖,上了大学之后每两天洗一次头,还要涂精油,她常常抱怨洗完头打理起来需花上一个钟。尽管不黑,但那样的长发我认识的人里只有她一个人拥有。
我拿皮筋把它捆好,解开了上面的绸布,绸布闻着有铁锈味,里面的头发松松垮垮得挽了一个结。我不忍再看,匆匆找出一个小布袋装了起来,塞进冲锋衣的胸前口袋。
次日,我开车来到了飞光民俗博物馆的侧门。殷言实和姜去国已经到了,一身宽松的运动服配着双肩包看着和偶然路过的游客似的。在路边停下车后我不急着下车,先检查了一下背包,确认无误后拉起冲锋衣的拉链,向他们走去。
“你来了。那我们就走吧。”殷言实没有寒暄,抛出一句话就想往里面走。
我拦住了他。“等等,去的时候最好多穿一点,博物馆里面的室内温度会比室外低很多,尤其是仓储区。”
殷言实哼了一声,把头扭过去,一副拒绝的神情,算了随他去吧,反正里面也冻不死。姜去国还是一副情况外的样子,“为什么啊?”
“为什么?你还真是马虎啊。温度,湿度,光照,生物,污染气体和粉尘都会对博物馆藏品造成损害,为了日常保养保持合适的温度是正常的吧,更何况是民俗类博物馆,皮革纸本不控制温度等着发霉长虫吗?”
“顺带说一下,如果万不得已发生械斗,一定优先避免在展览区打斗,我想你不会好奇那些展品在拍卖会上能卖多少钱的。”
“呃,可是,我也没有准备多的衣服啊…”姜去国左顾右盼了一下,手无助地在裤子上抓挠几下。我忍不住觉得好笑,走回车打开后备箱拿着一件旧外套扔过去,“那就穿我的衣服吧,刚好我们两个身高差不多,希望别嫌弃是旧衣服”。姜去国手慢脚乱地接过去,赶忙套了起来,风衣是卡其色的,看着倒也不违和。
他在那里忙着穿衣服的时候,我走回去殷言实的身边。这男人正点着烟,周围一片乌烟瘴气的。
“为什么要带他来?他还是个孩子吧。”
他听懂了,瞥了我一眼,“很简单的道理,缺人手。
到处都忙,哪里都要人,哪里都没人。”
我哼了一声,“所以才一直骚扰我?”
“你知道就好。”
“我看我是神志不清才会答应。”我回瞥他一眼。刚好姜去国也整理好衣服走了过来,这个不愉快的话题也就到此为止。
我们步入了博物馆的行政楼。照理来说应该有安保在门口的院子看守,阻拦没有工牌的人,给有事拜访的访客一一登记。但保安亭没有人,伸缩门也毫无防备地大开着。于是我们就这样径直走进去,想来也是,鸿门宴哪有在开始刁难访客的道理呢?没有人会阻止我们入侵,因为这是一幕彼此心知肚明请君入瓮的戏码。
踏入一楼的大厅,入眼的则是一张树立着的地图,挡住了玄关外的景象。通过简易查看可以清晰看出行政楼有5楼,各个楼层负责不同的部门,看起来和普通的行政楼没有什么差别。如果说每层楼有什么特别的,那就是1楼有雕像,2楼有档案室,3楼有展示会客厅,4楼有一个名为“心室”的房间,而5楼完全没有标出布局。
掏出相机给地图拍照时一只手冷不防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怎么了,难不成门像恐怖游戏里那样,突然消失不见了?”我没第一时间理会,而是确定拍照是否清晰。查看完回头向后看去,透过他们两个错愕的表情,我看到本该是入口的地方,新增了一块难以描述的介质。无色,但一旦靠近就明晃晃地昭示了它的作用:不让我们过去。
伸出手做出敲击的动作,没有声音。“是非欧几何空间,”看到他们困惑的神情,我用更易理解更通俗的词汇又解释了一遍,“把这个看成空气墙就可以了,阻拦我们不让出去的。走吧,向前前进吧”
我没管他们,先行绕出了玄关,雕像就放在大厅的正中央,非常显眼。雕像刻着一个颇有气势的运动中的女人,极力刻画了它随风飘扬的长发和贴身飘扬的衣裙,在面孔上却被打破了,让人很难忍不住联想到萨莫色雷斯岛的胜利女神像。
这不是我第一次看到这尊石像,不,我甚至还见过它的脸没被毁去的样子,因为这雕塑的主人正是我的挚友,楼空。这是她某个擅长雕塑的情人以她为主角创造的塑像,似乎因此还得过什么奖。我们在完工前欣赏它时曾经有着栩栩如生的面孔,不过作者最后听从楼空的意见把脸刮去了。没想到我会在这里重新见到它,真是久违了。上一次见到是什么时候?十年前?记不清了。
也许你已经不在了,但你的雕像依然还在这里。如果它也能在后世中流传下去,后世看到它的人,是否也会像我这样在此此驻足呢?
“楚老师?”
转过身,他们已经调整好了状态,走出了玄关,来到了大厅,除了脸色稍微有点难看,状态都还好。“看来这次我们真是撞大运了,一进来就是这么棘手的情况。回去的时候记得买张彩票。”我有意说些玩笑话调节气氛,不是所有人都能轻易接受这些违背常识的现象。刚入门就受到太多惊吓可不行,之后的路还长着呢。
姜去国的脸色果然好些了。他也注意到了那雕像,也是,在大厅里中央怎么可能不被在意。他围着雕像来回转了几圈,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似乎想到了什么,他在附近的地上开始寻找着。“你在找什么?”我好奇地问道。
他抬起头,回答道,“名字啊。呃,既然门口都有非欧几何空间了,说不定这雕像也有什么机关呢?”
我感觉有点好笑,但还是回答了他的问题。“贪嗔痴。这雕像的名字就是贪嗔痴。一开始打算叫做三尸,后来发现这个名字不太能过审,就找了对应的名作为代替。嗯,一开始也考虑过圣灵,但是还是放弃了。”
我兴致勃勃地介绍着,余光瞟到他们两人复杂的表情。糟糕,太投入了,我赶忙住嘴。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个呢?”
“因为这本来就是我来命名的啊。”我无奈地对他们以回望,“如果,如果不是她下落不明,我也不会涉及这些东西了吧…”
大厅里没有别的值得我注意的东西了,但殷言实还不放心,我抱着双臂站在走廊的入口等待他结束搜查一起行动。在此期间,我有个问题想问姜去国。
“你觉得那雕像怎么样呢?”
被突然提问,他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好在这个问题病不难回答,他只是沉吟片刻就给予了答案。
“我觉得…虽然线条很有张力很生动也非常精致,但总有种不容忽视的非人感,就像一个鬼魂,对了,它的脸被毁去了,就显得……嗯,有点恐怖。”
听到这个答案我差点昏死过去!他怎么会这么看它呢?这,这不应该是个举世无双的杰作吗?背过身深吸几口气,我在心里反复劝导自己,每个人的审美有差异很正常,你觉得好的别人未必觉得好。别对他生气,他也只是如实回答了你。终于,在殷言实回来的时候,我调整好了心态,回到了理智的状态。
殷言实一边朝我们摆摆手,表示没有什么发现,一半像我们走来。正当他们打算走进走廊时,我拦住了他们。
“等等,先别过去。这个地方很危险。过去可能死过很多人,或者有谁惨死在这里。让我走在你们前面吧,出现像门口那样的情况我也好提前说一声,由你们决定是否要看。”
他们点头称是。我们保持着我为首,殷言实殿后的队伍,一路向走廊中摸索着。走廊四壁贴着褐色的墙纸,铺着长毛的深棕色地毯,踩起来软绵绵的,偶尔会发出“嘎吱嘎吱”的轻响,仿佛饱吸液体,摸时却很干燥。廊道灯光极亮,晃的人睁不开眼,这里两侧的门扉紧锁,门口并未写有标识。我调动了相机进行核对,没问题,地图上也没有标。在一翻商讨后,我们决定暴力破坏其中一扇门。
首先尝试的是物理手段。这些一模一样的门口上去是木制的,呈现出一种微微发红的棕色,仿佛有毛细血管埋在里面,血液在内部流通。我们拿出了撬棍和圆盘锯,想要破坏上面的锁。撬棍并不能翘起什么,圆盘锯滋滋做响,沿着锁的周围划了一圈,浅黄色的油状物便涌了出来。再划一次,流出了少量红色的固体。红色的固体被裹挟在油状物下面,看起来就像用刀割开了脂肪层,露出里面的肌肉组织。
还要再锯一次吗?还是算了吧,我们不约而同放弃了这个主意,开始试图寻找钥匙。然而这里什么都没有:仿佛无尽的走廊,开始和结尾都遥不可及;古怪的地毯散发着一种难闻的咸臭味;禁闭的门扉如同人体组织,除此之外,这里别无他物,头顶的白炽灯散发着恼人的亮光。
别无他法,我们只能向前走着,漫长的回廊里除了脚步声和地毯的嘎吱声此起彼伏,只有我们的喘息回荡。我时常怀疑自己产生了幻觉,周围的每扇门都在呕吐着脂肪和肉,定睛一看却毫无变化。这无疑是一场痛苦的行军,我没有去看机械表,这里的时间多半也同空间一起扭曲了,只能依靠最基础的感官记录时间的流逝。能做的只有保持良好的心态了,在无需思考的机械行走中,我放空大脑胡思乱想,猛地想到我来到这里后性格产生了少许的变更,变得更容易被情绪回忆影响,也变得更健忘,大概也是这里的影响吧,或许我之后该注意些。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不再一成不变的直线走廊,产生了向左的变道,在它的中央,一辆电梯突兀地站在道路中央,门户大开,显示屏上显示向上的图标。我松了一口气,向电梯走去,几乎已经半只脚踏入,胸口突然一冷,像被冰手抚摸一样。这一吓把我昏昏沉沉的大脑吓清醒了,我猛然想起了与我同行的两人。我急忙跑了出去,他们正无知无觉得继续向前走。
“喂——快过来!这里有可以上去的电梯!”
他们置若罔闻地继续着。空洞的走廊里回荡着我呼唤失真的回音。我不得不跑到他们旁边,用力地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姜去国登时原地跳起来,大叫一声“怎么了!”表情如梦初醒,但殷言实还在往前走。来不及解释,我更加用力的拽着殷言实的手臂。“快醒醒!”毫无回应。
我快走几步,越至他身前,仔细端详他的脸。他的眼球狰狞得向上翻去,嘴中传来含糊不清的呓语。
“向……前走……………向前……走……”他不断重复着。
这种被蛊惑的表现不知道为什么惹恼了我,让我感到异常地愤怒,我怒从心头起,用力捏紧了拳头,一拳直击他的下巴。这一拳打得他踉跄几步,歪歪斜斜又走了几步就坐倒了。我招呼姜去国给我搭把手,嘱咐他打开一瓶水,扶着殷言实慢慢喝下。过了半晌,他失焦的双眼才恢复了清明。“醒了没?”我喝道。他无言点点头,我向他伸出手,他用一种复杂的眼神凝视着我,接过我的手借力站了起来。
回电梯的路很短,好在没出岔子。我们无言地走进电梯,在沉默中向上升去。
走出电梯,2楼的结构更像常见的办公楼。冷白的瓷砖地板,墙皮稍微剥落的天花板,惨白的白炽灯。这里的门没有上锁,向内看去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办公室。
一片寂静的脚步中,气氛凝固地令人窒息,最终还是姜去国打破了这一片沉寂,大概是想缓和气氛,他踌躇着提问道,“楚老师…楼空女士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呢?”
“她也是狂妄的,非常自我主义的人,凡是她想要的东西,就会不择手段不计代价地去弄到手。残忍到让人怀疑她是否能感知感情的程度。认知障碍非常严重,傲慢自负,毫不在意别人看法,有点爱显摆,奢侈浪费比较严重,毫无感恩之心”
“但即使她有这么多缺点,她也是一个很有才华,聪明到不可思议的人,极具领袖风范和责任心。她有能想象出人类最美丽的脸,身材很健美。行为很果断,很敏锐。”
“除此之外,她的学识很渊博呢,有非常高的文学造诣,也非常了解地理学和历史,唔,她之前对我说过,她觉得自己的训诂学学得相当不错呢。不过我一直不怎么能看懂她那些东西,有点可惜啊。”
我稍微想了想,给出了一个相对客观的答复。姜去国瞪大眼睛,支支吾吾半天,怕你我恼火似的组织了一会儿语言才回答道,“那听上去是个很有个人魅力的领导者啊,如果有天能够见到她就好了。”
“你不会喜欢她的。”殷言实拧着眉突然插嘴道,我忍不住又瞪了他一眼,“这女人有点邪性,非常难控制,完全不听别人的话。善于把玩文字的人往往也擅长欺骗。巧言令色鲜矣仁说的就是她这种人吧。”
“呃,是吗……?”
还是无视他话里话外的刺吧。“哈哈,如果还有机会的话,你们一定见面的。”
这么说着,我们不知不觉走到了档案室门口,我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我们进去看看,这里面有问题。这里比其他地方更冷,即使不深入也能体会到四周曾经飞溅的血液。痛苦是有温度的啊。”
“你会挺聪明的,该说你是福尔摩斯吗?”
“唉,可别夸我是福尔摩斯了,我只能算是华生而已。真正的福尔摩斯现在还等着我去找呢。”我耸耸肩随便答道。说完我才意识到刚才那是殷言实说的,过去他看不上我那些旁门左道,我介意他的只认死理,关系相当差劲,或许是这次我对他的帮助,让他对我有所改观了吧。
我们对视了一眼,我率先拧开了门,他们在我背后做出了警戒的姿态,防备未知的危险。好在档案室里什么人也没有,只有档案柜、几张桌子和头顶惨白的灯光。
我们先是分开转了转,房间里非常干净,连档案柜的柜顶也只有一层寡淡的薄灰。档案柜被上了锁,我们不死心得一一触碰试探,没有一个是能打开的。调查的重点转到那几张桌子上。桌子们都是统一的基础样式,没有抽屉,只有四条腿和薄得可怜的桌板。桌面上散落着若干纸张,我们散开一人挑一张桌子进行查看,照例是我先看,再告知他们,尽可能防范风险。就在我想要捻起一张纸想要查看时,殷言实冷不丁开口道,
“楚梦梭,我不是有意针对你。但有件事我必须得和你说。”
“之前你说修格斯那件事,楼空是故意的。”
“什么?”我撇了撇眉,“你说什么?”
“楼空是故意的。”殷言实重复了一遍,“她一开始就知道,去了那里根本就无法收场,但她什么也没说。在那场会议上,她就笑着看着我们争论,看着我们对修格斯产生了错误的认知,一言不发。在会议的结尾就提了一个要求。”
“那就是拒绝我的入队。态度非常强硬,无可奈何之下我们答应了她的要求。”
殷言实的声音逐渐低下去,“你知道那场探索的结果吗?全军覆没了。二十个全副武装的退伍军人,全死了,我们至今找不回他们的全尸……”
我打断了他对悲催过往的追忆,我也不是很想听他诉苦“哦那是挺倒霉的,不过停一下,我想问一下,楼空她应该告诉过你们后果吧?”
在长久的沉默后,他承认了。“是,她说过。”
“那不就行了?”我耸耸肩,事实上这件事的全部过程我早从楼空那里知道了。原本我以为她来不及回来赴约了,但那天的午夜我房间的窗户被敲响了,楼空顶着一头鲜血出现出现在我家窗外朝我打招呼,当时真是把我吓到了。“难道她去说服你们,你们就会听她的话,不去调查了吗?”
“……不会”
“那说什么?你觉得她是那种心胸开阔的人?会容忍第二次不被当回事吗?不会啊,她就是这样的人。”
殷言实还想再说什么,我阻止他继续说下去,自顾自看起了手上的纸张。
:…
《如梦令》
因惧只身绝尘缘,轻掷此生断墙处。毋解蛇衔尾,今日明朝重过。再度,再度,笑君人生如梦。
这不是楼空的旧迹吗?我沉默片刻,如实告诉他们我看见的,背对着我的殷言实也沉默了,最后低声和姜去国说了什么,便传来了翻动纸张的哗哗声。我也就继续看下去。
…
《忆江南》
销香迹,
魂断魄散影。
愿送絮果旧人在,
未解来因须去矣。
怜君泪沾衿。
《有感而作》
执政昼里,醉里思君,身亭亭影萋萋。重唤其猩,悔叫他日嘲观戏。遥闻异乡疑讯,最不过、身葬无依。
贝匣朱玉何足贵,绫绸罗缎如尘泥。妖童谖女裙下戏,明月迢迢照单衣。莫道富贵封侯意,罗纱帐下无知己。今日凭我恨旧议,纵是屈死无人祭。愿君惜我穆王志,长生殿下无绝期。
纸上就写了这几首,我一路看下来虽然理解了表面意思的缠缠绵绵的爱和恨,却并不能很好地读懂背后的含义和感情。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也许未来也是这样。
“哕……这,这简直,就是…哕………好恶心”
听到背后传来这样的诋毁,我彻底愤怒了,一把转过头大嚷起来,“你们到底想干什么?这路上一直在讲些梦话,不是说她的雕像面容面目恐怖,就是说她的遗句恶心!我理解你们因为过去的事质疑她厌恶她,但也不能这样在我面前说吧!”
然而,等我看清了他们的情况,不由得呼吸停滞了一瞬,瞪大了双眼。他们的情况不对劲。殷言实半跪在地上,低垂着头,身体不断颤抖着,发出了咀嚼般咯吱咯吱的响声;姜去国整个人如同失去了骨头匍匐在地,口腔失去控制流着口水,喉咙里传来如同野兽般的喘息声,时不时爆发出半声哀嚎。
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只是看了几首诗的时间他们就变得这样错乱?我小心地移动到殷言实的面前,先是晃了晃手指,见没有答复才俯下身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脸,“快醒醒!发生了什么?”但他并不作答,只是时不时抽搐。我只得设法把他背出档案室,让他靠着墙休息。姜去国我也不指望他还清醒了,同样把他抱去走廊,卸下他的背包,将他翻至正面,拉开衣服的拉链尽可能减轻对喉咙的压迫,头轻轻歪向一侧,防止他把被自己的呕吐物噎死。难道我们看的不是同一样东西吗?为什么会这样?
我独自回到了档案室,捻起他们刚才翻阅的纸张重新翻看,上面和我看的截然不同,只有一连串密密麻麻鲜红色打印出的油墨:
我后悔了好寂寞为什么我要眼睁睁看着你死去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这里什么都不会再有了只有我一个人不我现在也不能算是人了吧我统领着他们这里是死结的国度为什么无论做什么我只能得到一模一样的回音你是在报复我吗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不要留我一个人在这里这里只有不断的回音我好绝望难道这里不会产生变化吗我让他们去死血淹没了我的膝盖可是什么都没有变因为这里是死结的国度我什么都改变不了我只能在废墟上呼唤我我对我说我一定会后悔因为我在过去就看到了没有你的未来每个我都是我每个我都会崩溃绝望直到死亡只有我重新成为我于是我重新成为了我于是我看到了你但我已经不是我你该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这回我化为了我我看到了我我看到了没有你的未来那里只有不断的血和尸体于是我选择死去了于是我成为了我你活下来了但这真的是好结局吗我已经不是我你也离开了我可我们之间的命运只有死结我无法活在没有的你的世界……
头晕目眩。我不知道我到底是怎么放下这张薄薄的纸,我只知道即使再崩溃我也绝不该在这里倒下,我不能抛弃我的同伴自顾自晕过去。我倒下了,他们该怎么办呢?没人照看望风,全军覆没是常有的事。跌跌撞撞摸索着墙坐下,奇异的是,没过多久我的头脑再度清醒起来。确认他们在走廊上并无大碍,我鼓起勇气再度举起那张纸。
鲜红的油墨已然消散,一个个黑色的字符正在不断浮现:
“不要相信“我”。”
只有短短一行字。巨大的恐慌和无助涌上我的心头,连带着呼吸也急促起来。比起疯狂的呓语更恐怖的是不明不白的劝告,我接下来该怎么做?
先从这里出去吧。我收集起那些纸张,叠起收入背包,以防在其他地方还起作用。退出房间,回到他们中间,他们还在昏迷着。我提着胆子勉强在一层勉强转了一圈,什么也没有发现。看来2楼问题主要集中于这件档案室了。
上3楼吧,把他们两个也一齐搬上去。干等着也不是办法,还不如冒险点直接走。先把他们背到电梯门口,再依次抱进电梯,这样尽最大可能一齐行动。
按下电梯去往3楼,然而电梯门一打开我就傻眼了。这扇门为什么这么矮啊?我虽然也算是身量高挑,但平日也不至于要弯腰出门,而眼前的门仅仅到我腰那么高,站在电梯里甚至看不全3楼入口的全局。我蹲下身,又被吓了一跳。
3楼入口处是一扇半掩的狭窄石门,一个妇人形象的石雕探出半个身子来,用玉制成的黯淡眼睛直勾勾得盯着我。她的眼睛转了一圈,缓缓向我伸出手。
这是什么意思?现在我进退两难,妇人石雕的手已经伸到电梯内,我既不能立刻关上电梯门,又不知道如何回应,周围同样毫无提示可言。我僵在原地,试探性得握住了石雕的手。
石雕的眼睛又转了一圈,并没有做出额外反应,不让开也不回退。石雕的手又冷又硬,凹凸不平磕得我轻微刺痛。刺痛……
我收回手,转而观察起了石雕的手。果不其然,在它的指间,有着一个不起眼竖起的矮柱。略微思考后我从包中拿出2楼那几张纸张,尽可能团成一个圆柱形,轻轻摆在它的手上。这个期间,我能感觉到它一直在看着我。
几乎是一摆上去,那纸张就在它的手里燃烧起来,幽蓝色的火焰在顶端摇曳起来。石雕捧着纸做的香烛为我推开了石门,迅速地消散了。
3楼和墓室有关啊,又是墓门又是妇人启门的,这下糟糕了。算了,先一起出去吧。那妇人虽然为我打开了石门,但可通过的面积很小,想要通过石门仍需钻过去。昏迷的两人得先比我先出去,我先走了很难把他们再弄出来,更何况这是在电梯里。好在这二位不属于大骨架,能一点点推出去。我放下背包,先把包扔出门外,再自己慢慢爬出去。
折腾了好半天,终于彻底离开了电梯,正式来到3楼。好在出了石门,周围的高度又恢复了正常。
环视一周,这里的布置和1楼玄关处的描述不能说没用任何相似之处,只能说毫无关系可言,比起1楼的平面示意图,这里更像是一个巨大的陵墓。
我对于墓葬的了解其实非常浅薄,只对个别特殊案例有模糊的印象。说这里更像陵墓,是因为
头顶上是一层层垒起的木头,隐约能闻到一种木头微妙的清香。周围的墙壁同样有仿模木制结构的花纹。
这种结构……让我想起了黄肠题凑。
周围墙壁上点着蜡烛,不用担心照明问题。我重新背上背包,开始了独自探索。至于晕过的两位,我留下了便签,对于我不再照顾他们一事我感到非常抱歉,但在这里不动也不是个事。现在我们甚至无法出去,死于探索途中比起逗留原地被困死好多了。我在手上额外点燃了一支蜡烛,当蜡烛烧完无论我在哪里我都会返回照看他们,确认无误后再次点燃再次出发。
说来古怪,黄肠题凑不是北方独有的吗?南方怎么会有这样的墓葬呢?我举着蜡烛胡思乱想着,出了电梯门的部分也就是我安置二人的地方就是所谓的前室,按照陵墓的结构那么安置棺椁的后室应该就在前方不远处。
大约向前走了三分钟侯攀上半人高的平台,在高高竖起的房间内我看见一口巨大的棺椁。我没有急于打开那棺椁,现在的我只能使用单手,怎么想也是剥不开棺椁的,就算它是现代仿制的,不如好好打量一下这间后室。
我在房间内转了一圈,墙上绘制着精美的壁画,尽管绘制了大量人物植物动物,很可惜我只能看懂一个完整的故事的几幕场景:一个长发女人跪在地上一边哭泣,一边向身前无面的神伸出手(应该是神吧),神接过她的手,流入她的身体接下来的过程我完全没看懂,只能看懂最后一幕:
长发女人死去了,身首异处,她的灵魂变成了神。
……有点莫名其妙的,我摇摇头,转而瞥了一眼蜡烛。也快燃烧得差不多了,回去照看一下他们再出发吧。
值得庆幸的事返回后他们安然无恙,并且呼吸都逐渐平静下来,说实话被卡在电梯里时一面是直勾勾看着我的石雕,一面是他们沉重的喘息声,说不害怕就是骗人了。
这回先不急于回去看那棺椁,去看看厢房吧。一般来说,那里都是安放车马器,乐器,首饰之处。通常来说其实铜器,铁器,陶器,漆器才是占据墓葬品的大头,但既然在1楼被标注为展示会客厅,那么那里摆放更适合“展示”陪葬品的可能性会更高。
沿着墓道向右走,就是厢房。这里不止一间厢房,房门紧闭着,中间的柱子们上从远处就可以望见夹杂着什么,走进了可以隐约看见水泥底下人狰狞的表情。我对此并不在意。
按照顺时针的顺序,我先推开了最离我最近的门。里面并没有特别值得注意的东西,带有鲜血的玉蝉像寻常博物馆里一样摆放在玻璃罩里,辅以文字说明。
2024年釉玉含蝉。
除了展示“文物”的台柱,这间厢房里没有其他东西了。
紧接着我去了右手边的厢房,尽量目不邪视,不去注意柱子间的人像。
第二间的布置和第一间一样,只有“文物”,2024年素白纱衣。
第三间,2024年山鸡纹魂瓶。
我一间间翻下去,除了这些“文物”们并没有其他发现,就在我想要回头时,我听见有人在呼唤我的名字。
“楚梦梭。”
那声音如诉如泣,哀婉不绝,它一响起,我手边的蜡烛就熄灭了。我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这是一种被称为“蜃”的生物,那能够读取别人的心神,经常模仿着别人迷惑误入它领地的人。
现在我既不能回头,也不能惊扰那些被打进柱子里的活尸,只能闭上眼睛小心翼翼地向后倒走了。
我背着手,一步步试探性得倒退着。
“我回来了。”
冰冷的手攀上我的肩膀,不断用力按压着。
“我来迟了。”
粗糙的手拥住我的胸膛,不断用力挤压着。
“说来话长,这次真是非常凶险。”
畸形的手拽住我的小腿,不断用力拖拽着。
“你为什么还不说话?我知道你一定生气了,但确实事出有因,我不想解决完就连累你。”
腐烂的手捧住我的脸,朝我吹拂着轻柔的暖风。
“对不起……欸!不要哭了!你别哭了!你不许哭了!我真错了!”
我终于走出了这条墓道。一走出来,我就胡乱擦了擦脸,紧接着向殷言实和姜去国两人奔去。万幸,无事发生。
不可避免地感到疲倦和沮丧,于是我补充了一下水分吃了几块糖调整了一下状态,重新整顿了状态。在此期间,我突然回想起之前于殷言实一次不愉快的争执。他怒斥我只讲个人英雄主义,我大骂他不考虑扩大恐慌的后果,结果自然是不欢而散。哈哈,一想到这回他倒得这么快,我就觉得有点好笑。
我重新走回了棺椁处。出乎意料的是,揭开椁并没有花费我多少力气。深呼吸一口气,我才打开棺材。
在棺材里放着一块铜镜,我在里面看到了我灰白色毫无生机的脸。
看到它的第一秒,我就知道那不是我。头上遍布着鲜血,隐约可见隐藏在发间的窟窿。镜中的我应该是被砸死的,结合遍布灰尘的头发和面孔,可能是生前在建筑中结果发生意外被落石砸中导致被压在废墟下。
“你来了。”镜面无表情地对我说,声音和我一模一样,“把命运带给我,我会给你指出电梯的位置。”
“命运是死结。当你以为窥见命运并想改变时,反而落入了命运中。”我回答道。
它深深得瞥了我一眼,“电梯所在的房间在左手边墓道的角落。”说完,它从镜子里彻底散去,铜镜也随之四分五裂。
我按照它的指示,来到左边墓道的尽头。它没有说谎,那里果然有一间房间,只不过上了锁。
除了锁,门把手上还系着新娘打扮的布娃娃,白色的绳子穿过它的头,地上等着一群老鼠,不知道为什么对那娃娃虎视眈眈,我靠近了也不走。我掏出打火机烧断娃娃脖子上白布,老鼠们躁动起来,围了我一圈。把娃娃扔到地上,一眨眼老鼠们窸窸窣窣得围上来,一转眼就把娃娃开膛破肚,头不知所踪,内里的棉花被翻了出来,掉出出了一把钥匙。
……什么恐怖游戏经典桥段,仔细想想,整个3楼就像一个恐怖游戏地图。
解开角落房间门口的锁,里面除了意料之中的的电梯,还有一个“安全出口”。
安全出口。是真的安全出口,我站在它打开的门口,可以望见建筑外蔚蓝的天空,时不时传来鸟鸣。
但我不可能就此离去,我得去四楼,那上面可能有我想要的东西。但现在殷言实和姜去国还没有醒过来……我稍微揣摩了一下,决定把他们搬到这个房间里。至于是向上,还是向下,全靠他们自己的意愿。我没时间再等他们醒来,也不可能强行把他们唤醒,虽然这样很不负责。我在心里默默给他们道了歉。
对不起了,但我真的有不能就此停下的理由。
我踏入了电梯,按下向上的按键。
电梯门一打开,我就忍不住皱起了眉。这里太暗了,借着电梯内部的亮光可以看到面前是一条窄道,宽度只容一人通过。我从背包的侧口袋里掏出手电筒,照亮前方的路。
这条窄道四壁深红,散发一种浓烈的气味。前调是过于甜美的香味,如同廉价的糖果散发的香精味,细细再闻则有铁锈味,这两种香味混合在一起难舍难分,闻起来让我直泛恶心。
这条道路没走多久就变得开阔起来,如果有横截面的话应该就是方形,照明条件也有所改善,昏暗还是昏暗但起码我不必再用手电筒照明。我关上手电以防电量不足,继续向前走去。
走着走着,我隐约看见面前的地面上躺着什么,占地面积很大,并且越往前就越多,原本地板的颜色被淹没了。我心中有了猜测,不由得忧愁得叹起气来。
在我面前呈现的是尸体的海洋。越堆越多,越堆越高,由于衣服间颜色的差异,使得它们看起来就像儿童充气城堡里的泡沫球浪一样,五彩斑斓,密密麻麻。
面对这样的场景我还能说什么呢?检查吧!对于尸体,我并不害怕,因为副业的缘故我经常和尸体碰面,看多了也就无感。随机挑选一位逝者,尸体已经冰冷,拿起手时感到明显的阻塞感,大概也就是这两天刚死,连尸僵都没有。用力击打时可以看到肌肉的收缩反应,同时,尸体表面已经出现了少量淡紫色尸斑,死亡时间可以进一步缩紧至2小时。好新鲜,摸起来还是热的,如果这具尸体并非个例,就说明4楼窄道内的怪味并非尸臭。
这具尸体比较完整,外表没有明显创伤,嘴唇也没有发紫发黑,脖子间没有索沟,撑开眼球也没有明显的血丝,比我过去看过的尸体死状体面多了。我转而端详起尸体的面孔,表情非常安详,嘴角微微上扬,不像被惊吓过度的样子。猝死?我毕竟不是法医,不能很好地判断死法,目前也只能按照经验给出这样一个结论。如果不是死者太年轻,我几乎会认为这是老死的。
这张脸似乎有点眼熟啊,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呢?我蹲着尸堆旁想了半天未果,站起来去检查其他尸体了。男女老少,无所不有。直到无意间我的目光扫过一具老年男性的尸体。
这不是楼空家里那位长辈吗?或许是因为我格外讨厌他的缘故,我对他脸的印象格外深刻。意识到这点,我再度环顾这片尸海,心里猛地一跳。
这些人……都和楼空产生了交集。情人,亲戚,师长,同窗……我不可能认识所有和她有关的人,因此在陌生面孔的混淆上没有第一时间意识到这点。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感涌上心头,我忍不住倒退几步。
就在我震惊之时,有什么在尸堆下蠕动着,连带着这座尸山大幅度得晃动着,最上层的尸体摇摇晃晃,随时可能倒下来。我往后又退了几步,半弓着腰单手持锤暗自防备着袭击。尸山晃动的幅度得愈发明显,就在我疑心是否会彻底倒下时,“砰”的一巨响声,尸体被尽数挤压到一边,一扇门从尸山被打开,柔和的暖光从门口倾泻到昏暗的走廊内,一个人背着光走出门,一边把地下的尸体踢到一旁,一边朝我微笑着说道:
“呀,你来得这么早啊,楚梦梭!”
“那还真是久违了啊,张巡君。”
这该从何谈起?大概有十几年没见过他了,在我们上学时张巡君是我和楼空的同窗,从那时起他就非常——我也不好去形容,总之就是狂热过头吧。对任何感兴趣的东西都是如此,无论是感兴趣的书,喜欢的零食还是民俗学,相比之下,似乎对楼空都显得不那么热切了。当然,他也是楼空的情人们之一。现在,他站在我的面前。
仔细想想,这也完全不奇怪,他上学的时候就早有这种苗头了,成天“圣母”“西王母”地呼唤楼空,花样百出,也不知道楼空是怎样容忍他的,也正是因为他真正不寻常的个性,我才对他印象格外深刻。我深吸一口气,“你……”
“进来说吧,楚梦梭。”他朝我笑笑,示意我走进门内。我没有推辞,跟着他踏入那个房间。
房间内大致陈设非常寻常:一张白色大圆桌放在中央,若干支白椅围着桌子围成一圈,一排博古架依靠墙置,两个橱柜对立放在角落。比起邪教祭坛,这种布置更像是心理咨询室。值得注意的是这房间的墙壁和顶底保持了房间外深红色的特点,并且肉眼可见的崎岖不平,坑坑洼洼的样子让我想起了人的皮肤。甜香已经在做无用功了,难以掩盖的铁锈味争先恐后地翻涌入我的鼻腔。
张巡君自然而然地背对博古架落坐了,西装革履的样子一副衣冠禽兽的做派,我也懒得和他客气,在他的对面坐下,径直向他质问:“把楼空交出来。”
“咦?这么果断吗?这样简单就下结论了吗?不再想想吗?”他眨眨眼睛用手掩住唇角,做出一副无辜的神情。这种纯良的态度在他身上演绎出来显得比常人更让人信服,但只让我更加难以忍耐。
我没耐心地朝他翻了一个白眼,“或许我没有她那么聪明,但我也不傻。这里有那么多证据,她的雕像,她的诗,她的血亲,我尽管还是搞不懂你们之间的事,但不代表我对你们之间的事一无所知,”我猛地一拍桌子,揪住他的领子把他整个人拎起来,“说话!你们都对她做了什么!楼空现在在哪!”
面对我强硬的质问,他毫不畏惧的歪着头看着我,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居然会问我?居然是你问我?我们对她做了什么?!是她对我们做了什么!是她背叛了我们!”
“你不是想知道她做了什么吗?好啊,我就告诉你!楼空是我们原初的圣母,圣女,圣灵,她是我们伟大的主的活神像啊!她比童子命那种人可神圣多啦!她本是寡的躯壳,代以主的意志行走于世!
三百百年前她的先祖向主祷告,祈祷绵延的寿命和家族的繁荣,主是慷慨又仁慈的,应允他僭越的欲望,但也对他降下了诅咒。“好啊,我会让你如愿以偿的,但是你需记住,你的族裔将绝于妇人之手!”主如此宣告。她的先祖不仅没有感恩,反而憎恶起了主。他改写了族谱,命令溺死每一个诞下的女婴,然而这只是自欺欺人的幌子,主又如何不知他的鄙夷呢?或许他能改变一时,但他能改变永恒的命运吗?或许他在人世有无上的权利,但他能涉及主的领域吗?五十六年前,他发现他子嗣的头胎都是女婴,惶恐与愤怒使得他处死了所有的女婴,但自此之后,这个家族没有任何一个孩子再出生。这种暴行使得乡土邻里间诞生了道德的谴责,也使得族裔迅速衰落。他以为这就是命运的终点,用短暂的辉煌换取无穷的贫瘠,但他错了,就像他只狂喜于主的慈悲,而忘记主的无情一样。三十二年,他发现他兄弟一脉出生了一个女婴。只要一眼,他就知道主收回了它的宽恕。那孩子就是主的躯壳,主总会降临的。那孩子就是楼空。”
“说完了前提提要,你也该明白她在夜行会是怎样的存在吧。她是行走的活神像,是魅惑万物的圣女,是三位一体的领袖,她本该领导我们,但她最后背叛了她的使命。”
“她25岁时继承了主的伟力,拥有了看破所有时间的能力,因为人类脆弱的躯壳无法承受这样的权能还瞎了只眼。她该赴死的时刻到了,主会在她完美无缺的躯壳中重现,但她背叛了我们。”
他狂笑着,从喉咙里爆发出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嘶哑的嚎叫。
“你不是问我她在哪里吗?破损的她就在这里!涂抹得到处都是呢!她自杀了,啊,她不愧是神像,我们的圣母啊!用无人知晓的诡计召唤出遮蔽群星的光芒,那夺目的光芒就连主也被蒙蔽了。她也欺骗了我们!她说她想回到以前的学校安静的陷入无梦的长眠,但这只是她计划的一环。”
他的声音像从遥远的角度传来,缓慢而不可更改,“等我们察觉时才意识到我们大错特错了!还在流动的血泊里只有楼空无首的尸身,头颅却不翼而飞了。主无法再以这种形式降生了。我们敢肯定那里没有别人了,我们早已把那里清场,没有人能帮助她。她虽然骗了我们,而主仍然像以往那样戏谑地笑着,我们也只能对她的尸体重做打算。于是,我们收集了楼空所有能收集的躯体,先放干了所有的血,再剔除所有的肉,得到所有的骨。肉好处理,绞碎就可以了,骨头比较麻烦,需要先用液压机压碎,再放进粉碎机打成粉末。”
“我们把这些东西分开保管,其中一部分加入油漆被混合在一起,用于装修这里,也就是心室。”
这里………到处是楼空的尸体。
我一度以为我产生了幻觉。难道我已经太累了吗?然而回忆永不说谎。这里的墙壁,地板,天花板,每一寸都蔓延着她的血液,喉管,胰腺,骨髓,心脏。
眼泪静默却不止。我的挚友,陪伴我十多年的人,你为什么只是一个伟大的幻影?你与我同行时的笑容,到底是你发自真心的快乐,还是一个被操控的选项?如果你只不过是一个机械的傀儡,又为什么要把那缕头发送给我?
你一个人等待消散的时候在想什么?是不是欣慰还来得及把那缕断发交付给我?你这个自以为是的自大狂,我告诉你我真的恨死你了。你以为我会感激你吗?你凭什么一句话都不说,就那样笑眯眯地擅自决定去死了?
你这个自我主义的拯救者,又习惯性得背负一切了,是不是觉得自己真是一个好人,真是一个伟大的救世主呀?你这个花言巧语的骗子、懦夫、疯子!
张巡君的声音还在继续。
“你一定意识到了这间屋子的崇高之处了吧?是啊,虽然神像早已死去,但这间屋子里依旧回荡着她永世不竭的心跳,在这里,没有什么恶意可以被包容,没有罪孽可以被宽恕。神像尽管只是被神随手赋予的生命,但她行走在尘世的肉体已经不是人类文明所能理解的了。是如此的强大,美丽,不朽!面对这样无可争议的存在,我们除了谦卑得献上我们的忠诚,还能做些什么呢?”
我不禁冷笑起来。“恶意、罪孽,说到底只你们审判异端的一面之词,你们还不是想审判谁就审判谁?”
“神像的遗骸会做出裁决的,楚梦梭。门口那些堆积如山的尸体,正是因为他们的信仰不纯粹,心室便赐予他们死刑。”
“太好笑了,就以我手上违背生死的罪孽,怎么敢说是无罪呢?这一路上我可是什么反应也没有啊!”我咬牙切齿地盯着他,把他摔回椅子上,冲着他的鼻子直接来了一拳。
鼻血沿着他的脸缓缓流下,他的脸上仍然挂着那副扭曲的笑容,幽幽叹气。“唉,有时候真是嫉妒你啊,无论是主还是神像,它们都无条件的偏爱你!神像虽然已经死了,但祂的心没有死啊,祂的心不是从始至终就包庇你吗?在我们还在上学的时候,神像就偏袒你,护着你,你别装成无辜的样子,你一开始不是最讨厌她吗?等大家因为就你讨厌她而孤立你,神像却主动照顾你,爱护你,最后反而你和她走得最近!主啊,更是随性呢,祂虽然不在这里,但祂的目光可是一刻没有从你身上移开啊!你做什么祂都允许,你想要什么祂就让我们给你铺路!哪怕你总是摆出这样惹人生厌的盲目无知的面孔!不过,任何事不都是有代价的吗,凭什么你从来没有支付代价呢?即使主告诫我命运无法更改,我也不会甘心的。就算主说了此次祂无法降临,我也不会放弃尝试的 。”他抹了把鼻血,“就算你在这里把我打死也没用的。仪式已经布置好了,你就等着瞧吧。”
猛然间我从背后被人按住了胳膊试图控制起来,我不断挣扎起来,在扭打的过程中那两个人的兜帽从头上掉落下来。看着那两张脸,我只感觉到深深的痛苦,因为那两个人正是楼空的父母。在我无法下定决心犹豫挣脱的一瞬,我被按倒了。被按住之后,张巡君蹲在我的面前,从博古架上拿起一个小瓶,神情恍惚地对我喃喃。“这是氰化物,用不了多少你就会迅速死亡,神像命令过夜行会所有人对你不得无礼只要你,我不会折磨你。主说你不会死,但我不信。只要你活着,主的光辉就不会笼罩大地。来吧,让我试试你会不会死吧。”
在这等待死亡的一刻,我闭上眼,难以言喻的悲哀压倒了其余的情绪。也许这样也好,楼空永远地离开了我,我死在追查她下落的途中倒也算是死得其所。
“砰砰!砰!”
呼啸的风声打断了我的思绪,与此同时,我感到被施加的压力变轻了。张寻君捂着不断流血的胳膊,表情阴沉地看向门口。
“站在那里别动!”殷言实凌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看来他们选择上楼了。
“真会挑时候啊…”张巡君低语着,站起来抬起头放开了捂着胳膊的手,“那也行吧,我早知道命运无法这么容易改变,还有其他备用计划呢。”
刹那间,空落落的西服掉落在地上,淡紫色的烟雾登时在这个狭窄的空间里弥漫开来。“快走!殷言实!赶紧和姜去国一起走!别管我!”我心里咯噔一下,高声喊到,“他已经蜃化了!在这里待得时间稍久就会产生幻觉!到时候就我们全都完蛋了!”
远处响起了姜去国模糊的声音,“那你呢,楚老师?”
“别管我!他们就是冲我来的!他不会死追你们两个不放!”我捂住口鼻喊到。没有更多的回复了,只能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应该已经走了,我心里松了一口气。转回身我看向地下,他们……已经不动了。我伸出手探了探鼻息,已经没救了。踟蹰片刻,我替他们合上眼睛。
张巡君又回来了。这回我吸取了教训,不等他开口就冲上去抄起锤子就是一顿猛击。很快,他不动了,躺在地上头破血流。然而即使这样,他还要挣扎着诱导。
“楚梦梭,你敢说你不想得到她完整的尸身吗?你不是现在最擅长复活术和去往黄泉最频繁的人吗?你不是早就提前空出一个房间,准备好了空白的身份,只等获得她的全尸,你就会放弃你口中所谓的伦理道德,哪怕是空空如也无知无觉的皮囊,也要把她再度带回人世吗?如果我们真的保存了她的躯体,你确定你不会加入我们吗?你本该就是夜行会的一员啊!”
“我们明明才是同伴啊!我们,需要我们的真主;你,需要你最重要的人!让主回来吧。无能的是我们这些软弱无力的信徒,而不是主。让主回来吧,主降临的一刻会聚集神像她失散的尸首。即使是这样你也要阻止我们吗?”
“对。”
“你们口口声声说楼空是你们的神像,我怎么感觉你们一个个的都只是在投射自己的欲望呢?你们把她当做缪斯,女神,心理医生,伴侣,性幻想对象,导师,主人,领袖,精神支柱,她怎么可能同时满足你们所有的欲望?你们逼死了她,还想要我和你们同流合污?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他耸耸肩,摆出无奈的神情来,“好吧!果然像她说的那样,无论如何都无法说服你啊!那你就继续去坐电梯向上行吧,我们已经举行了仪式,搭建好了初步的平台,主正在等着你。”
我背过身向电梯走去,他仍在不情愿的嘟囔着,直到我按下电梯的按钮,他突然高声寻问到:
“你一定非去不可吗?”
“是啊,非去不可。”
“好吧,那就祝你好运吧,去直面你的命运吧。”
我独自乘坐电梯抵达了第宻覀覛䬨?鯂楼。这一楼没有任何多余的存在,地面上除了电梯,就只有祂。
不,祂面前还有一个台子,上面放着什么东西。
我靠近了祂。
……
啊,我想我也该出场?别急,这有点像你们打字。别急,我观察过,这像你们用键盘打字那样。我需要沟通。我想要沟通和你虽然容易但是因为我不。我想要沟通和你虽然容易但是因为我很少和人类这样说话。让我适应一下,实体身体崩溃很难操纵低效发声。
这下好了。你大学的时候购买了一款经典JRPG,分享给楼空。你大概也知道,游戏里有时候可以输入文字,不同的文字有不同反应。
JRPG的主角在说话时,不也会自称是我。“我得去巡店了,今天的超市很黑。”但看到文本框中文案的“我”的人,不是主角。
我正在输入文字。这算打破第四面墙?三维空间艺术形式常见的手段对于四维五维六维七维,哦,这里有感叹号啊,不用一直陈述!……来说同样如此。
这场游戏本该由我来扮演你的配角但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巧合。血与肉的亲缘术式和封印降临催生出了新角色来出演配角,尽管她根本不能算是一个自然人降临之躯本质是我的延伸,负担过载的天赋只会让她过载离散。偶尔由第一视角变成操控自机角色也不错太短也不是问题。
现在我又回到第一视角所以你来到了这里,你的表情很奇怪。不害怕。你厌烦?
谁允许你用她的脸怜悯我?我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就是你是所谓的神又能怎样?我真想把你从高处拉下来割下你的皮啊,你千不该万不该用她的脸出现在的我面前!
哈哈,真是久违的场景啊!原来亲眼看到是这样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过场,原来…是这样啊。我完全明白了。
你流泪了?看来已经到时间了,该把这个给你了。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将我完全包裹
我张口嘴,想要说些什么,然而我只是站在原地,什么也没有说。
她漂在空中,穿着我从未见过的阔袖襦裙,饰以披帛,披发未束。
“不,楼空早已死去了,这里出现的也只是须臾的幻影。楚梦梭,这是楼空最后留给你下无法回应的影像,你听好了。”她自顾自地说起来,就像一段录好回放的光盘。
……我怎么可能只把你当成一道影子呢?
“很抱歉把你一个人留在世上,但我不会后悔。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时至今日,你身上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我故意的,起码不是我楼空故意的。夜行会应该在刁难你吧,我作为他们的头领本应该像以前那样统帅好,但已经来不及了,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被完全架空来。这大概就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常见错误翻译的效果吧。我的遗产你都拿到了吗?没有的话,去找我的亲生父母吧,他们一定不会为难你的,或许他们是为数不多除了你之外真正在意过我的人吧。”
“别为我难过,也用不着怜悯我,这样的终焉是我自己的选择,与你无关。如果我放任你就这样死去,我难道还能再有善终吗?难道眼睁睁看着你在我面前死去,我还能无动于衷吗?就当我随着无数其他时空里死去的你而去了吧。
既然我本来就是为了你而诞生的,那也让我为了你选择死去吧。我无法左右自己的降生,不,甚至我连继续活下去也无法维持了。让我为你做些什么吧,让我为你埋下伏笔吧,让我为你改写结局吧,这是我唯一能够做的事了。厌恶我的人常常说我除了这张脸带来的魅力什么都没有,我轻蔑他们的短视,言语保持缄默用行动进行反驳,呵呵,这下又扳回一局,只不过想到这是我最后一次能反驳,还真是有点不爽啊。”
她从上空附身向下伸出双臂,似乎想要抚摸着我的脸,“这不是我们都能活下去的结局,但我不能接受你活在永恒的盒中世界里,视而不见比什么都要痛苦啊。原谅我擅自决定,我不希望你盲目地活着,无论憎恨我也好,埋怨我也好,唯独不要忘记我。”
说罢,影子垂落下来与我并肩而立。我端详着那种脸,陌生又熟悉。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她这次侧坐于某处,上半身微微蜷缩,长发如流沙半垂下遮掩她的脸,连声音也小了起来。
“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就算是我也会害怕啊。梦梭,不知道你究竟能不能看到这份影像呢?…不,我相信你,也相信我自己,你一定会看到的,你的结局绝非此处。再陪陪我吧,唉,如果还能再去之前那家店吃芭菲该有多好啊。”
我挪了挪位置,好让她低垂的脸依靠在我的胸膛上。扑通扑通,扑通扑通,心脏照常运转着,我虚搂着她的肩膀,仿佛这样还能让她听到我的心跳似的。她的长发遮掩着我们的身体,一路如水般蜿蜿浸湿我的膝盖,冰冷冷的,我像以前体育课的闲暇之余那样抓起那束长发,扑了个空,手心里什么也没有。
她抵着我的胸口的面孔不知何时已经消失,明明什么都没有改变,却感觉心口潮湿一片。
楼空当然是存在的,在我都过去,我的现在,我的未来,只要我还活着,楼空就永恒在我身体的一个角落。
楚梦梭,你果然没让我失望!继续吧,游戏还没结束呢,我的主角,我不介意给你一点额外的恩惠,我愿意赐予你拒绝的权利,来吧,来阻止我吧,来避免我最爱的屠杀结局吧,来逆转那个可以被人类称为伏尸百万流血千里血流漂橹尸横遍野尸山血海死伤枕藉易子而食以泽量尸饿孚载道的未来吧!
你想好了吗?我倒是无所谓,人类终其一生无法触碰到宇宙的真相,我也不会因为你的选择而就此死去,甚至无法被驱逐。我还在这里徘徊,凝视着过去与未来,我是历史上飘渺的幻影,游荡的幽灵。
而选择阻止夜行会的信者们为我降临做出的仪式,就等同于射杀楼空的全部。你也许会因为比其他人与她的联系更深的缘故可能会保留一点印象,但连她的名字都不会再记得。
你真的要抱着残损的记忆度过余生吗?你这个样子,这辈子还能再和其他人结识,产生深厚的情谊吗?
你想好的话,就拿起那把弓吧。楼空曾经用它射穿了杀死自己的绳索,你也是时候拿起它去射向未来了。
我咬着牙,扶着台柱酿酿跄跄地站起来。胳膊好痛,明明这把弓如此轻盈,我却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它握在手心;面前这把弓的弓弦是如此沉重,我尝试了很几次也无法拉动。似乎是被怜悯了,有什么替我挽住了弓身,握住来我颤抖的手,弓箭终于呈现出了一触即发的状态。
……如果,我在这里放弃的话,不就是选择放弃了楼空了吗?那我把她的死又当成了什么呢?…放弃你的理想才是背叛 我喃喃着,松开手吧,松手吧,我意已绝,你的死亡绝非毫无意义。
那么,就此别过了。
伴随泪水一同落下的,除了射出的箭矢,还有房梁。疯狂的笑声从无名的角落传来,在这个非几何空间内回荡着,粘稠地如同蜂蜜,尖锐地如同失控的车载收音机。被落石压倒前,我不由得想,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会不顾一切,再次找到你———
再次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苍白的天花板。我已经穿着病号服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手脚上裹着厚重的石膏,几乎动弹不得。来不及考虑,我忍住疼痛甩掉插管拼命支起身了,想要找到我衣服里的小布袋。然而剧烈的的动静惊扰了护士,她们忙不迭地把我按住,“你这个人,真是太胡来了啊!你好好躺下,受这么重的伤就不要乱动了。”
我怔怔地看着袋子里封存的头发,它们已经尽数断裂,褪去颜色变得干枯毛燥,开叉得厉害。名字,你的名字是———
我已经想不起来了。
我回顾着我们认识的十多年,我们早就熟悉到不需要喊名字就能做出回应,然而我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忘记了你的名字,还真是对不起啊。我想我们过去一定是很好的朋友吧。真可惜啊,我现在正在加速遗忘呢,身体被困在病床上,连一言半语也为未来的我无法留下,但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不会放弃寻找你的影踪。
然而,即使跨越梦与梦的门槛,抵达时间与空间的尽头,来到群星的最深处,我也不得不承认是你的谋划让我走到了我最好的,最终的结局。一辈子循规蹈矩死于病榻,调查中死于石窟之下,不堪重负死于自我了结…盲目的活着,被手遮住眼睛就能忘记一切发生的事吗?不去思考,被人群裹挟就能做出正确的决定了吗?
无论如何,谢谢你,我的挚友。你斑驳而混沌的灵魂早已破碎,但我心里的你永远耀眼夺目,比任何人都要值得,永远不会腐烂,永远不会下坠。也许你可能永远不存在,但只有要我还活着,在我的时间线上你就永远不会消失,等到我有朝一日也离开了人世,我相信你一定会在我生命的尽头的幻影里等待着我。
谢谢你送我来到了这里,你的愿望,实现了吗?
对吧?
……
这本书,是谁送我的?
周末不用去单位上班,我心血来潮整理起房间,房间里冗余杂物多的可怕,落灰的蜡烛,褪色的娃娃,还有一个不知道过去封存什么的小布袋,本着“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的想法,通通打包扔掉。在书架上发现了一本书,《你一生的故事》。书前几页算不上新,有被反复翻阅的痕迹,到后面却完全没有看过,新得像刚出厂。我对此书毫无印象,来回摆弄了几下,试图唤起对应的记忆。书的封面和首页的链接处有轻微的隆起,夹过什么扁扁的却不容忽视的东西。完全想不起来了,算了,也许是某个关系一般的人送的吧,但凡关系好点也不会不知道我不喜欢看小说吧。不看放在那里也是白占地方,我刚拿起那边书想扔进垃圾桶,手却停住了。想不明白,那也就先不别想了。
我从医院醒来后忘记了很多事,医生说这是因为我受到剧烈撞击而脑震荡了。等稍微好了一点,几个人来拜访我,希望我加入官方组织。我答应了,他们反而看起来很惊讶。他们说我失忆之前非常反感这件事。
也许随着失忆,我心里的一些东西也一并失去了,心里如同缺梁少瓦的房屋,过去的人生现在回顾起来竟然如此乏味枯燥。现在我只需要完成把各种尸体复苏的指标,因为我无法再去往黄泉了,那个地方拒绝了我,即使是其他能够通行黄泉的人也无法携带我进入此处。尽管我复活的只是无知无觉的肉,但对于所有人来说已经足够了。这真是无聊的生活,为什么这一切都如同两面对立的镜子,不断折射复制彼此之间的景象?
某日毫无防备地发生了一件重大的事件,我原本待在后方,然而情况直转急下,为了避免不可挽救的后果,万不得已之下我站在那座据说要等价交换的铜钟面前,怀着以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为代价的念头拉起木桩。钟没有被敲响。
我看着她很长时间了,大多数时候我什么也不做,只是偶尔回应一下信徒的仪式。今天我依旧久久地凝视着她,看着她撞击钟鼓,但已经成形的彭罗斯阶梯又怎么能这么轻易得被打破呢?即使没有我去拨弄,钟也没有发出声响。我微微笑起来,转而如同情人般在她耳边轻柔地呢喃到:
“你不是已经失去你重要的东西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