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苏鲁公社

未尽之诗

May 30, 2026  

作者:路过君

记忆,于我而言不过只是散乱的拼图,或是鱼儿呼出的泡沫。他人的记忆总是酣美而令人愉悦,记录着那些无可忘怀的美妙和无法释怀的悲伤。而当悲伤与美妙混合之际,满溢记忆的鸡尾酒便盛入了银杯之中,供人享受这份酣美。但我的记忆却并未如常人般精彩,它们无色无味,只是水,透明的水。

我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只知道这片土地与我同庚。这片土地很柔和,它承载起我的重量,准许我踏上它的头顶,到各地云游。我曾到过世界之屋脊,在那里见证了高耸入云的山峰;我曾在湍急的河流旁漫步,追随着它穿梭半张大陆的脚步;郁郁葱葱的密林向着我解开了它蔓藤编织的面纱,欢迎我踏入零零碎碎的阳光中。这片大陆给予了我它的一切,一切山川河流都印上了我的足迹。我好像成为了它的女儿,它的灵魂,用我之双眼来观赏所有它曾倾注热爱的奇迹。

在这片大陆的所有造物中,有一种造物远比其他物种更吸引我的目光。他们自称人类,似乎与我有着某种密不可分的关系,某种不可言说的牵绊。我还记得,当他们砍伐树木,畜养牛羊,用砖石垒出这片土地上的第一座王都时,四处游走的我忽然停了下来。在那一刻,我混沌的头脑像被人用利斧劈砍开来,外界的新鲜空气涌入其中,滋养了这曾不生一物的荒地。在那一刻,我才真正地认识到了自己确实存在于此的事实。从那一天开始,我不再是困于四方的走兽,而是同人类一般,站立于大地上的生灵。

也是从那时起,我的记忆逐渐变得凌乱无比,像醉酒的小说家尽力写出的段落,粗糙而模棱两可。几千年的记忆堆积在我的头脑中,它们彼此纠缠,彼此碰撞,在我的双耳旁窃窃私语。到最后,对于已逝的过去,我便只有重叠的幻影了。

在那些早已被磨砺得面目全非的记忆里,我似乎总是与人群为伴,夹杂在人群之中。人群熙熙攘攘,看不到尽头。他们欢迎我吗?他们接纳我吗?我不知道,我只是在跟随他们。他们去往何方,我的脚步便也朝向何方。顺着他们的步伐,一片片繁盛的树林化为了繁盛的火焰,而繁盛的火焰又退入了焦黑的土壤之下。他们就在此时播下种子,用骨质或木质的工具抚摸这片土地,就像养育自己的血肉。于是慷慨的土地结出粮食,任他们用泥糊的陋居在此扎根。我从此不再游历崇山峻岭,不再寻访大泽长江,而是终日穿行于人群的聚落中。没有理由,也不是出于一时的灵感或兴致,我就这样唐突地遗留在了人群里,看着他们所看着的,听着他们所听着的。太阳一次次掠过金黄的麦子,而我则注视着每个日升与日落。

也许你会表示质疑,用你那天真无邪的话语询问我,如此美好的回忆为何会在我的头脑中变得混乱不堪。毕竟,常人的回忆就像拔除尖刺的玫瑰,把每段难捱的苦楚都掐头去尾,佐以幸福的金粉粉饰之。这样,一位老人在回忆他最黄金的岁月时便不会羞愧。他将用自己最宝贵的回忆换得暮年时的心安理得。人的寿命是有限的,所以他们一生中的苦难和幸福同样有限,而有限的幸福足可以遮过有限的苦痛。但我不同,我的寿数如土地般绵延无尽。现世在我眼中,不过是往日种种换了个模样。而往日在我眼中,亦与现世所差不大。不管是耕地上翻腾的麦海,还是终日劳碌的人们,这些光景所带来的美好终究会被磨平。也许,我在最初的时候的确是带着喜悦目睹这一切的,但最后,麻木和困倦滴水穿石,令我发觉他们不过是在同一片土地上打着转的活物。于是,我的趣味便也日渐寡淡了。

在我尚待在人类聚落的那些日子里,我似乎总在下跪。当我下跪时,我看到我的周围挤满了人。人群似涌动的群蚁,与我一同匍伏着。他们虔诚而惶恐,仿佛自己低垂的头颅正对着神佛脚下的祥云。在一片紧张的喘气声中,我稍稍抬起了头。于是,一座宏伟巨大的高台便落于了我的眼中。高台上站着一个人,他戴着一顶古怪的帽子,穿着一身宽大的衣服,衣服上还印着些夸张的装饰和不知所谓的花纹。在我眼中,他简直就像戏班子里走出的丑角,本不值得我们俯首贴地。可当阳光从他的身后迸射出来、由此而生的阴影令所有人都无从望见其面目之时,我们的身子便不由自主地压向地面,就像是在遵循什么年岁悠久的习俗。有那么一刻,他似乎真的与其背后的蓝天融为了一体,骄傲地强迫我们甘心做家畜状跪伏于地。

那个丑角在由薪木搭成的高台上昂首阔步。他时而手舞足蹈,时而大步流星。他好像总在说着什么,咆哮着什么,命令着什么。但他离我的距离实在遥远,以至于我根本听不清他口中的言语,只能附和着众人的声音,低声说诺。往往在这时,那丑角舞得最为自傲狂放,就好像他乐于得见我们屈尊的模样。伴随着他放肆的活动,本就不怎么坚固的高台吱呀作响。他每挪动一分身体,每趾高气扬地来回踱步一次,木质的高台便多吐露一句清脆的抱怨。有时,高傲的丑角会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并担忧地停下他所做的动作;但在更多时候,沉醉在幻想中的丑角根本没认识到发生了什么事,还是拼命地扭动着他的身躯,仍旧自高自大地咆哮着。可无论他做什么,无论他是蹑手蹑脚,亦或是大摇大摆;无论他是根本没发觉,亦或是惊恐地差人对高台缝缝补补,都影响不了最终的结局——高台总会倾倒,而他也终将跌落。

在千丈的高台化为乌有的那一瞬,喊杀声与刀刃相交的碰撞声便包围了我。哀叹,惨叫和失心疯所带来的狂笑在天地之间回荡着,浓厚的血腥味泼洒在了草地上,掩过了草与花的香气。还好夜幕捂上了我的双眼,让我能游离徘徊于这个残酷世界之外。这片土地再结不出麦穗与果实,它只能痛苦地吐出尸体与血液。夹在这片土地与血红色的天空之间的,是一具具尸体。尸体搭出了河坝,尸体填平了深井,尸体还长成了粮食,前往五脏六腑做客。而我受困于其中,受困在尸体中间,受困在这方早已溅满暴行污垢的天地中,直到一切重归寂静。

血与火的欢宴结束了,于是所有人便重回了各自的位置上。高台仍旧耸立,新的丑角仍旧在其上耀武扬威,而我们则仍旧下跪着,只是跪着的这地多了几分血腥味,这土被凝固的黑血侵染了几分。丑角好似换了,又好似没换;高台好似重建了,又好似它从未崩塌过。一切都是那么的似是而非,那么的模棱两可。而我们便在这似是而非中跪过了一个又一个春秋。

纵使在经历了这些后,我也并不仇视人类。我曾见过他们生起火堆,曾见过他们搭建房屋。我曾与他们共享这片作为我们共同母亲的土地,因此我无言指责他们。只是,在高台的一次次崩塌与一次次重建中,我对人类的最后几分兴趣也消散殆尽了。有时,我不禁会想,大抵人类真的被诅咒了吧,所以他们才会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相同的路径。我并不认为人类是丑陋低劣的生物,他们有时也能展现出自己聪慧的一面和美丽的一面。但令我难以置信的是,他们竟醉心于自己炮制出的荒唐之中,醉心于自己的部分同胞加诸于全体人类的黑暗之中,无法脱离也不能脱离。他们就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活在自己亲手塑造出的人世间。而这样的生活已潜移默化在了他们的每一份细胞中,变成了他们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我必须承认,这种生活比起那无休无止的战争,的确更加井然有序,更加有条不紊。但在这种生活中,我既看不到希望,也看不到未来。人们将自己的面庞紧紧地对准脚下的土地,遗忘了星空,远洋,和遥远的国度。他们注定无法前往更远的远方了,因为他们每个人都在为了能成为更像人的人而殚精竭虑。他们的脚步被凡俗琐事纠缠着,在广袤无垠的空间里打着转。直到身子直直地倒入他们赖以生存的泥土中,他们的灵魂才从无尽的纠结和实在的压迫中重获新生——后辈们将高悬他们的遗像,将他们视为神佛,让他们得享生前未尝享得的权力与地位。

无论日后的我对人类有多无感,我都必须承认,他们所有的痛苦与麻木也曾在我尚未成熟的心中映出倒影。我与他们有着相同的肤色,相同的黑发。我们的瞳仁中都折射着同一份画卷,那是我们共同母亲土黄色的外表。我是这片土地的结晶,而他们则是这片土地上开出的花朵。我曾无比坚定地相信,他们的智慧与信念终将助他们脱离这片泥沼。而到那时,大地上便会满是欢歌笑语。不再有饥馑,不再有乱坟,麦田里将结出满坑满谷的粮食,山野中将涌出甘甜的清泉。人们的眼神不会再浑浑噩噩,他们将在朋友与亲人的簇拥下度过令自己满意的一生。

在那段漫长到近乎绝望的时光中,我的这份希望一次次化为碎片,又被我一次次亲手缝好。失望与压抑在我看不见的角落中蛰伏着,随时准备将我压于心底的希望扯成粉末。我同我的希望行走在永无止境的旅途中,试着在困顿与失落间找寻到一抹生的色彩,无论要走多远,无论它在何方。

我的这趟旅途持续了三千年之久。在第一个千年中,我与他人一同伏于那些丑角的高台下,祈祷会有一位聪慧的丑角能带领人们脱离苦海。可是那群疯子终日只会放声大笑,纵酒狂欢。偶有几个较为安静的,也只是盯着自己的高台不放,呵斥人们支起一个又一个支架以求稳固。于是什么都没有变化,除了高台留下的废墟和用废墟中的材料建起的高台,这里什么都没有变化。当第二个千年开始之际,我不再企盼这世上能出现一位充满才干的丑角,而是将目光移向了白墙黑瓦之内,书香笔墨之间。那些贤者或自称贤者的人,他们的话语是如此动人,他们的演说是如此激情,仿佛世间的一切都已囊括在了他们的思维中。时至今日,我依旧能背诵他们的文章,依旧能复述他们的主张。我曾期待他们可以引导世人,用他们书写出的道德与哲学教化世人。在他们的书稿和信件中,我似乎瞧见了一个崭新的世界,一个触手可及的美好未来。而那些哲人则头戴光环,在新世界的门口驻足等待。我就像夏日的蝉,盲目地信任着拂过林间的风,愚昧地认定它不会裹挟起冰雪。直到我亲眼见证那些哲人俯身于丑角的高台之下,他们头顶的光环才彻底崩解开来。污血自光环碎裂的遗骸中流出,玷污了他们的脸庞和供他们站立的土地。在面对丑角的高台面前,他们宛若卑微的仆从,竭力搬运着木材与石料,借用锤子和凿子把摇摆不定的高台粉饰地坚不可摧;而在衣着简朴的民众面前,他们则收起了和气的笑容,用五官扭曲出了庄严肃穆的神情。自傲流淌在他们体内,可那并不足以让他们显得高大,遮住高台的威压。他们以鲜花的芬芳掩盖腐败的肌肤,以清水稀释酒精的毒辣,而他们的石首也终将成为最伟大的工匠,忠诚地守护着丑角的妄语与嗤笑。

在这片看不到尽头的荒原上,我咀嚼着业已腐臭的希望,在苍白的月光和水洼中残月的倒影之间孑孓独行。没有向导,我也看不到同行人的影子,于是我只能与一支干枯的木杖为伍,朝着与我散乱发丝相反的方向前行。就在我用脚步丈量大地的同时,第三个千年的黎明悄然而至。当第三个千年的阳光拂照大地之时,我将我残存的希望尽数押了出去。它们像一摞红白相间的筹码,被放置在了齿轮的咔嗒作响声中。那些精妙的机器从人手的劳作间诞生,却比人手更加灵活。滚烫的机油在它们的心脏中流动,沾有铁锈的链条牵动着它们的肌肉。它们专心致志,它们一丝不苟,除了那生来便有的任务外,它们的生活别无他物。人类的工匠费尽心思制出的器物不如发条齿轮驱动的生灵用时几分钟的作品,人类的裁缝千辛万苦织出的艺术也被千篇一律却材质出色的机器产出所淹没。于是从河边到沙漠,从城市到乡村,机械的子孙生生不息。人类的双手脱离了编织,脱离了打磨,脱离了雕刻与染色。以往人类所把持的领域被机械进驻,并逐渐被机械所掌握。有史以来,人类似乎首次摆脱了那些循环往复、沉重乏味的劳作。在蒸汽的轰鸣与发条的旋转中,分割的陆地被重新连接起来,本无可能相见的民族相互拥抱。人类运用钢铁的魔术,炼出了散发着煤油味的贤者之石。他们将这块来之不易的贤者之石举过头顶,于是山川林海皆顺从了他们的指示。随着钢铁魔术的不断精进,我那腐坏的希望开始生出新芽。尽管仍旧有许多问题,但我毫不怀疑,在机械的帮助下人类终能寻得自由。到那时,他们将载着喷吐黑烟的金属巨船,驶出令人绝望的回环迷宫。他们将告别大地母亲,与日月比肩齐飞。

然而,以我残存希望给养出的新芽终究还是枯萎了。它没有等来温暖的花季,而是葬生于漫天飞雪之中。那些钢铁过于沉重,以至于操弄它们的人类被牢牢地压在了地上。为了滋养机器,通向天际的烟囱喷吐着漆黑的废气,河道旁边的管道排泄着肮脏的毒水;为了滋养机器,无数青年背井离乡,只为了能向他们的金属新神献出手指,乞求些宝贵的恩养;为了滋养机器,壮硕的士兵拔去了枪管上插着的花,在异国他乡与素不相识的人们争抢着粘稠漆黑的血液。人们没有在机器的帮助下更像人类,而是被机器驱使得更似机器。

机器制作的贤者之石砸碎了我的期盼。我的血管中满是痛苦,我的心脏饱受煎熬。更令我手足无措,令我无法享用哪怕一个美梦的是,在那一排排工厂的背后,在那一条条铁轨的底下,我看见了高台,生锈金属堆出的高台。那不可一世的丑角仍居于其上,只是换了一副冷峻的金属面具。他仍被众人所簇拥,举止间的疯狂一点不减。而众人则舞动着丑角的舞步,吐露着丑角的话语。我似乎理解了但丁笔下的那诡谲怪异的地狱,因为我所处之地与其对比毫不逊色。我三千年来的旅途像一张空白的纸,被早已疯癫的海洋卷走吞没。困在我眼眶中的那角天空也失却了美丽的容颜。在那里,闪耀的群星失去光彩,残缺的月亮再无法圆满。我开始怀疑这世上是否真的有灵魂存在,因为我既难以相信翻滚于油污中的人类有所谓灵魂,也不认为什么都没做到的我配得上拥有灵魂。三千年的时光如雨入沙丘,四散不知所踪。待到这日与月连成的通路走到尽头,我才发现我仍是独身一人,而人类也依然深囚于迷宫之中。在这三千年里,我一次次地踏上旅途,又一次次地返还至起点。我的足迹好似一条永远都在吞吃自己尾巴的衔尾蛇,它被希望驱动着,所做的却只有吞食自己。人类是不幸的,因为这个凶恶可怖的循环扭曲了他们的心智,消磨着他们的精神;人类又是幸运的,因为他们的一生过于短暂,无法尽窥三千年的苦难。他们大可以为自己所处的今天放声大笑,而我却只能永远苦恼地追随明天。同情与怜悯从我身上割取皮肉,以此来满足希望那贪婪的胃。可我再滋养不起它们了,我的眼中尽是浑浊,我的鲜血不再炽热。于是我跳下了无穷无尽的旋转长梯,将我怜悯的双眼蒙上,以此作为这苦闷旅途的结尾。

我在空空荡荡的街上游荡,耳畔只剩下刺耳的防空警报声。我路过上膛的机枪,路过前天才挖好的壕沟,路过花花绿绿的招兵宣传,路过蓄势待发的士兵。钢铁铸成的怪物碾过曾为学校的废墟,钢铁铸成的巨鸟掠过熊熊燃烧的树林。刺刀的寒光朝向手无寸铁的人们,子弹的轰鸣瞄准瑟瑟发抖的同类。三千年,、十万个日与夜的暴力似乎都集中于此、凝聚成形,嗷嗷待哺的它期待更多的尸体。这个并不庞大的世界被塞入了过载的凶杀、恐怖和毁灭,毫无关系的人们在彼此拥有的虚幻旗帜下厮杀。他们摧残着这个世界,只为了能给予端坐在金属高台上的人一口琼浆玉露。我感到上涌的血池淹没了我的脖颈,血腥的海洋抚摸着我的头发。直到我胸腔中的最后几分氧气化为上浮的水泡,我才绝望地发现,原来战争就是国家举行的献祭,而祭品便是它的子民。

我闭上双眼,任由整个动乱的世界从我旁边驶过。混入空气的火药味钻入我的肺部,嗡嗡作响的苍蝇在我耳边彷徨,而漫天的炮火像是将我礼送出境的烟花。渐渐地,机枪子弹如雷鸣般的倾泻声愈发微弱,它留下的空白被树叶的摇动声所代替。那几乎分裂为两半的世界,那浸满了血与恨、令刀与枪交织碰撞在一起的世界,终于和我不欢而散了。面前一望无际的田野与背后郁郁葱葱的树林将血腥仇恨挤了出去,只余一片难得的宁静与和平。不知名的花儿亲吻着我的脚尖,成群的蝴蝶驱散了战争的阴霾。于是我追忆起了过往,记起了那些简单的日子。那时人类尚未诞生,而我仍是大地唯一的子女。

在我的脚下,几块古老的砖石正安静地躺着。岁月虽剥去了它们昔日的荣光,但那张扬的龙虎之态仍顽强地停留在了砖石上,诉说着其主人曾拥有过的地位。我不禁想询问它们有关过去的事,无奈它们无口无心,不能应答我的问题。于是我向下挖去,带着死灰般的心灵将一抔抔泥土从它们的身旁挪走。青灰色石砖砌成的台阶顺着我的挖掘向下延伸,直通向一扇冰冷阴郁的石门。奇鸟瑞兽盘旋于石门的两侧,石仿木制作出的镂空雕刻充盈着石门的外表。我嗅闻着地下世界陈腐不堪的空气,用手抚摸这被掩埋起来的辉煌。直到蜡黄的太阳将它的手脚从台阶上一步步撤走,我那被传染寒冷的双手才让鲜活的空气重新流入被封闭的石门背后。于是巨大的地宫在我的面前铺陈开来,被保守了不知几个世纪的秘密终于现身在了生灵的眼眸中。在错愕与惊讶间,我识出了它的模样,呼喊出了它未尝被呼喊过的名字。

它是一座从未被发现的帝王陵墓。

所幸上天在创造我时给予了我一双能识破黑暗的眼睛,我得以瞧见这壮丽地宫的外貌:褪去彩漆的土偶分站于地道两侧,手中的剑戈仿若君王野心的遗孤;失却光泽的琉璃蛰伏在墓穴上方,尘土织就的面纱仁慈地盖上了它老朽的脸。而在那手持剑戈的武士庇护下,在那由琉璃绣出的祥云笼罩下,早已化为尘土的死者默默等待着遥遥无期的复生。他睡在青金石铸就的床铺中,身旁放满了那些他平生最为喜爱、最为视若珍宝的物件。然而,他再无法热切地抚摸它们,再无法凝望它们一眼。遗忘的海洋漫了上来,从中伸出的悲伤荆棘㨦住了他残存于世的部分。尘世中每少一个知晓他姓名的旅者,那枯白的荆棘就会滋长三分。历经千百年漫长的生长,枯白荆棘终于似茧般裹住了这具干瘪的尸骸。于是,蜷缩在棺椁中的尸骨就此迎来了他的二次死亡,走向了那名为遗忘的死后归宿。

无论是百年前在炼金术与星象学中沉迷的神秘学家,还是百年后奔波于生物学和地质学之间的博物学家,这些人类中的翘楚总是自诩能用细密如丝绸的学科体系将世界紧紧包裹住。他们在事物与事物之间穿针引线,用理性或宗教的外衣为自己镀金。世间的奥秘被他们一次又一次地宣布揭开,而真理的拼图也总能被他们拼得像模像样。只不过,这里有个奥秘,有块拼图永远会在他们离他们所探求的真相仅差一里时出现。它会如山上滚落的巨石,无情地阻碍行者的脚步。那便是死亡,一位若隐若现的梦魇。它不可预测,全身的鳞片泛着地狱的神秘,黑袍长袖遮盖住了它身体的轮廓。这位梦魇常人难寻其踪,只知道在它所经之路上,美丽将蜕为丑陋,健康将屈从于老弱,而最为健谈的人也将闭上嘴巴。

我凝视着这副曾经或许华丽过的棺椁,用目光抚摸着那龙凤模样的花纹。我并不是未尝见过死亡,那些殷红的血和苍白的肉仍在我脑海中跳动。但我从未见过如此赤裸的死亡,它彻底脱去了血肉,只留几分残影在墓中摇曳。我曾亲耳听过那些人类口耳相传的传说,在那些古老的传说中,吸血鬼载着血红的月色飞往墓园,食尸鬼在死者的住处间穿梭游荡,而那些刚下葬的死者也可能在白颈乌鸦的嘶鸣中破土而出,在碎石铺就的小道上蹦跳前行。这些死后的传说是如此有趣,以至于它们在人们夜间的交谈中存活过了一个又一个世纪。但当我站立在这座黑暗的墓穴之中,品味已死之人残存的野心与祈愿时,所有的吸血鬼、食尸鬼和僵尸好似在一瞬之间尽数消失了。墓地里没有作祟的鬼魂,没有吵闹的活尸。它不是邪秽之物的藏身之所,更不是不祥之灵的狂欢之地。这里仅有静谧,死亡的静谧。这里并不神秘,也毫无恐怖可言。它只不过是一个必然的结果,只不过是给一切生的选择画上的最后句点。而死亡也并不是狂放的火焰,它是一团安静的黑,永远忧郁地停留在人群上方,却永远也融入不了人间的色彩。

我将倦怠的身躯靠在硕大的棺椁上,任这抹死亡的黑放逐我身上原有的色彩。在经历了这么多事后,我已不再想去关心地表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人们顺着相似的路径前行,将自己困在无限的螺旋中。他们自相残杀所产生的血泊足以淹没其他美好的事物。纵使花儿依旧盛开于夏季,落英依旧从秋日的树梢上缓缓飘下,我也决意不再看这世界一眼。倚靠着冰凉的棺椁,我第一次感受到了死亡的仁慈。每个来到这个世界的人都有不尽相同的命运,但他们最终都会平等地被死亡所接受。死亡是他们人生路上唯一能确定的情节,亦是他们从一开始就已注定的结局。然而,对于我,造物主似乎犯了个错误。他并未赋予我死亡的权利,因此我无法迎来自己的结局,人生的结尾。我只能顺着这无尽的螺旋,走入漫长的折磨。是时候了,是时候埋葬我永恒的精神,告别那无望的生活。在这寂静的坟墓中,我平静地迈入了自己为自己安排的死亡之中,在心底与地上世界做了最后的诀别。

伴着耳畔似有似无的钟声,我枕在了远古帝王青金铸就的床铺上,沉入了他千秋万载的睡梦中。

我不知道我在那里待了多久,可能如一个世纪那般漫长,也可能如一个白昼那般短暂。寒冷像一只倦怠的猫,在我尚有余温的怀抱中歇息。而我闭上了双眼,任由这黑暗堆叠出的海浪将我所乘坐的小舟推向无边的远洋。这里没有声音,没有海鸥与跃出水面的鱼儿,因为它们都已葬身海底。我就这样被无声无息的巨浪裹挟着,离最初的海岸越来越远。浑浊的浪花洗去了我身上的颜色,但我并不为此而感到苦恼。我抛下了我的意识,让它在昏暗阴沉的海沟中独自前行。终于,在经历了漫长的岁月之后,自然的女儿重回了母亲的腹中,尽管彼此都已伤痕累累。

偶尔,无情的炮弹会震响邻近的土地,搅碎那片无光的海,让我回想起名为战争的疤痕和因那疤痕而生的噩梦。但随着炮火声愈发微弱、战士的哀嚎不再刺耳,连这最后的噩梦也不得不退出臆想的舞台,将那片容纳着我的海重新交还于我。于是,清醒的死亡阻断了一切能惊扰我的事物。我又开始了漫长的漂泊,漂泊在极深的幻境中,难以自拔。

在灰蒙蒙的雨和灰蒙蒙的海之间,我静静地躺着。载我来此的小舟早已沉没,此刻它正无言地趴在海底柔软的沙石上,等待着海藻敷上它的身体,等待着藤壶附上它的甲板。又只剩下我一个人,被如哑巴般沉默的海浪托举着身体,既无法与我的船同埋一处,又无法走入灰暗的云层中。这片海归根结底并不属于我,因此它只能永远让我浮于其表,用泛白的浪花模糊地告知我被海水埋葬是何等滋味。我也曾路过一些岛屿,它们的身躯由火山岩堆叠而来,心也像火山岩那般冰冷。每当我企图靠近它们,它们就会喷出有毒的气体,令海波托着我绕道而行。没有一座岛屿欢迎我的到来,于是我自始至终都在一望无际的灰暗海洋上漂浮,从未停靠过陆地或是岛屿。渐渐地,我开始明白那些活人为何如此惧怕死亡:并不是因为活着有多美妙,也不是因为死亡有多邪恶,仅仅只是因为死亡比活着更加无聊罢了。没有声音,没有记忆,没有思想,那些死者只是终日在海床上躺着,任由沙石将他们的身躯掩埋。永恒的孤独与无聊笼罩着他们,以至于他们再离不开它们的陪伴。我越是沉湎于我亲手炮制的死亡,挫败与痛苦便越是难以扼制。它们在我仍跳动着的心上结痂,让我在困惑间愈加清醒。改变紧随着它们的脚步,没有一丝怠惰。在我还未发觉之时,推我向前的海浪便已倒转了方向,而被我抛弃的意识也从海沟底部艰难地向上浮动,朝着我的方位努力行进着。

即便如此,我仍旧不知道我该做些什么。我是该留在这宁静的死后世界中,还是该直面那个令我愤恨却又无力改变的现实世界?我不敢做出我的选择,我甚至不确定我是否能承受选择所带来的后果。所以我只能在这片空荡荡的海面上漂浮,妄图在灰蒙的天空与我心底愈发膨胀的色彩间找寻到某种平衡。尽管留在此地的我仍是一名异乡客,毫无根据的希冀还是试图把我束缚在这里。它在我正反射着灰色天空的瞳仁中现身,用唇语一字一顿地提醒我留在这里的好处。它重拾了我之前对死亡之地的种种幻想,苦口婆心地告知我现实世界的惨痛。在它的描述下,寂静的无光之海俨然成为了遗世独立的安宁之壤,与那充斥着血腥暴力的现实毫无瓜葛。它知晓我的苦恼,知晓我的痛苦,因此它的言语对我来说如即将掉落在地的成熟果实那般动人。它就要成功了,我能感觉到我的心灵正迫切地要求我去相信它,去捡起那色泽明丽的果实。但就在我打算彻底投身进无意识的温柔乡时,早已急不可耐的它放弃了循循善诱的劝导,转而严肃地重提起那些人世间流淌过的苦难。它本想借此让我下定决心,却不料这一举动反而勾起了那些我不愿回忆起来的回忆。鲜红的血从它谨慎排布的词句中渗出,流入了我原本清澈的双眼。刹那间,那个血腥恐怖的世界再度在我眼前铺开,灰色的天空涂抹上了一层赤色。无光之海不再装聋作哑,滔天巨浪的咆哮声随着海水一齐涌入我的耳中。我煞费苦心搭建出的幻想世界就这样破碎开来。它在安宁与寂静中诞生,在困倦与迷茫中成长,可当它濒死之际,身旁惟余疯狂。

我背过身去,将不安的面庞沉入海水,以为这样便能洗清眼中的血污。但当我在海水的层层包裹中睁开眼睛时,我看见了地狱般的景象:在大洋之下,无数张愤怒的面孔拥挤堆积在一起,从中滋生的仇恨几乎要使这片冰冷的海洋沸腾开来。死亡抹去了他们的记忆,却抹不去他们生前最强烈的情绪。于是他们便向这里的一切宣泄愤怒,即便这无处安放的愤怒也使他们饱受痛苦。他们死于那场不义的战争,它教会了他们如何仇恨一群与他们毫不相干的人,如何用火药和枪支排泄多余的怒火。除此之外,它再没教过他们别的,因为血肉的炮弹只需要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尽可能地引燃自己,不用保修,也没有售后服务。这些战争的余烬为战争付出了生命中最光辉的岁月,战争却把他们随手丢弃在无人问津的大洋深处,让仇恨与愤怒化为他们永世难消的后遗症。千万双不甘的眼神搅动起浊浪,让本就混乱的海面更显狰狞。他们张开了嘴,朝我投来如矛般锋利的尖啸。在遍体鳞伤的痛苦中,我终于明白这片无光的海洋究竟意味着什么——它是现实世界的反面,承接着一切从现实世界落下的事物,无论那是尸体、弹壳,还是现实世界边缘倾泻下来的血水。我并没有逃离那个可怖的现实,并没有迎来应得的宁静与祥和。无论我逃避到何方,最终都不得不面对惨淡的现实,面对那片血红色的阴云。

汹涌的海水驮着几乎溺毙的我,将我轻轻举起又缓缓放下。它推起我沉重的躯壳,带我经过那些我曾经过的海域。在我眼中虚无缥缈的浮云不再流动,它们被定格在了天空中,连同整个空域一同被压缩收窄,最后静止在了墓室顶部雕刻出的华美祥云上。而我也被无力的海波送回了原处,送回了那间不见天日的墓室中。我背靠古老的棺椁,感觉阴冷的海水正逐渐从我脚边退去。就这样,我又一次回到了这里,回到了我本不愿触及的现实世界中。无论我逃到哪里,以何等隐秘的领域作为我的住所,最终都会被现实世界的牵挂拉回到这里。我无法逃避,无法甩开我所厌烦的一切,只能永远同它们躲在一个屋檐下——这便是我在那片死亡之海中学到的全部。

泪水从我的脸颊上滚落下来,我不由得跪倒在地。哀伤的冰霜侵袭了这具缺乏温暖的身体,致使郁积千年的悲痛在此刻如潮水般席卷而来。死亡并不是我宁静的避风港,我仍要行走于这世间——可我究竟要去往何方,接下来该做些什么?没有人会回答我的提问。此刻的我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哭泣,让泪水擦拭心灵上的缺口。仁慈的泪水会融化眼中这个不幸的世界,会在内心的空洞处结上一层透明的冰晶。而当我肿疼的眼眶无法再为我诞下更多泪水之时,我就会去往并不甜蜜的梦乡。也许在那里,我能寻得些许颓废的快感,像个醉汉似地啜饮仅剩的安慰。

在那些日子里,我时常在想,也许我再也回不去地上世界了,也许我注定会腐烂在这里,与虚假的祥云和泥土捏成的守护者一同成为黑暗墓穴中的破败一角。可就像初生的绿枝会悄无声息地结出稚嫩的芽苞,坚冰覆盖的北海会趁无人见证时恢复它的波涛,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哪怕我想将神秘莫测的变化拒之门外,它也会在我关门之际化为一缕清烟,不紧不慢地飘入门内。所有我认为一成不变的,都将成为我明天脚下的泥土,铺出一条通往远方的路。

起初,那不过是些乱七八糟的脚步声,它们透过厚实的泥土,如苍蝇般在我耳边旋转。接着,嘈杂的交谈声完全粉碎了墓室里的幽静。人们大声地吵嚷着、叫骂着,就像在召开一场不点名的公开审判。一头雾水的我根本理解不了发生了什么,只能静静等待风浪散去。渐渐地,那些吵闹的人类似乎不再满足于口头的宣泄。他们用铁锹谋杀了依附于地表的青草,向着更深的地底发掘开去。古老的王陵在铁锹的劳作声中失去了泥土塑成的外衣,隐秘的入口不情不愿地掀开了阻隔外界视线的门帘。于是,一张张泛黄的纸在布满尘埃的空气里翩翩起舞,像一只只贪恋花朵的蝶,在凋零殆尽前奉上最后的演出。可还没等它们覆上青砖光滑的表面,刚聚集起来的人群便又一次四散而去,徒留这些纸页在帝王的陵寝中等待腐朽的折磨。一开始,我并未正视那些被抛弃的书页。哪怕残破的黄昏从散落一地的纸页上褪去,带有敌意的冷月放任黑暗吞吃纸页上的墨渍,我也只会如身居高楼的暴君般静坐原地。长期暗无天日的生活钝化了我的记忆,让我几乎忘却了,曾几何时,我也像早生的芽贪恋春晖那样爱着阅读。我曾寻出已故作家藏匿起的遗著,借着一缕烛光逐字逐句地品完那未经世人审验的文字;我曾潜入知名藏书家的阁楼,只为能得以一见被束之高阁的孤本真迹。哪怕是那些由罪人亲手书写、几乎可被称为禁忌的怪诞著作,我也毫不拒斥。在那时,没有一本书可以避开我求知的目光,就像飞蛾逃不脱烛光的怀抱。可即便我曾如此喜爱书本,曾如此沉迷于纸张的芬芳间,我倾注其上的热情却还是在一阵名为倦怠的折磨中坠入了深蓝的海窟。书籍与草稿在我眼中就这样渐渐沦为了晚秋的枯草,随处可见却又食之无味。而那些有关阅读的美妙记忆也在我那漫长到看不见起点与终点的生命中逐渐坍塌为了一个小点,一个无足轻重的圆点。所以,至少在最初的时候,那些被人抛弃的纸页并未得到我的重视。我仍像往常那样吸食着虚幻的梦境,在麻木的陪伴下感受着夜晚的流逝。我似乎永远沉迷在了夜晚所带来的晕眩中,哪怕强令疲惫的双目眺望远方,也只能得见一片残忍的黑,和迎面吹来的、刺骨的寒。

但就在我如此放任自流,像将要腐败的落叶那般飘舞于幻梦的边界之际,一种熟悉的感觉忽然爬上了我的指尖。接着,不待我有所反应,刚爬上指尖的它便顺势流过了我的全身,驱散了困扰我的寒冷与麻木,捻碎了我空洞的梦境。但我绝无惧意抑或排斥,因为我认得这种感觉,这令人熟悉的感觉,它是那颗炽热天体留下的珍贵礼物,是这冰冷黑暗的洞穴永无可能彻底占有的事物。它是温暖,是阳光行于地面时用无形之手画出的路标。当我初次游走在大地之上时,陪同我前行的便是慈爱的它。

在温暖的抚抱下,我再度睁开了双眼。我看到明媚的阳光自洞口处伸出触角,为我触目可及的一切披上了一层眩目的外衣。恍然间,我仿佛瞥见了一场金色的雨,它下在了这布满阴霾的世界,冲刷走了所有污秽、所有血债和所有以此为生的蚊蝇。天地忽然澄澈了,像块从未混入杂质的玉石。而在这块澄明透亮的玉石上,那些遭人厌弃的纸页正安静地闪耀着,像一颗从坟墓中生长出来的太阳。

如今的我早已忘却驱动我阅读那些散落纸页的究竟为何。那或许是炎炎烈日下身体止不住的燥热,或许是最后一丝在我心中绽开的希望。但无论如何,我终归还是拾起了那些被无情抛弃在帝王坟墓中的纸页。我就着闪烁于文字间的阳光与不知何处传来的花朵清香,将书写在纸页上的内容囫囵吞下。刹那间,柔和的缪斯轻笑起来,为我搭出了通往另一个世界的拱桥而当我回过神时,我已伫立于桥的尽头,如蛾蝶破蛹般踏上彼方的土地,再无回头的可能。

我从未读到过这位女诗人的任何作品,正如我从未读过如此优美的诗篇一样。她的文笔时而似火,燃烧在豺狼虎豹的孕育之所,烧尽咽下人类尸首的恶土;时而又似水,流淌在用汗与泪凿出的渠道里,灌溉着不属于自己的田地。她的坚持,她的渴望,她的信念,以及她的理想,都随着她谱写出的文字而得到了永生。当然,她并不是终日闭守书斋的愚人,也不是轻佻狂放、只会营造空中楼阁的写手。她卓尔不群的笔墨也会黏上来自现实深渊的些许秽土,沾上被血液浸泡过的几缕发丝。但她从不厌弃这些肮脏之物,从不会如故作高深的隐士那般爱惜自己的纯白素衣。因为她知道,无论眼前之物如何卑贱,如何丑陋,它都来自于她所深爱的那片土地。哪怕这片濒死的土地只能繁育出腐臭的果实,她也不会怪罪于这片土地。她会点起明亮的火把,一路向下,直寻到这片土地的痛苦。即便沿途的丑恶如荆棘丛般遮蔽了前路,密密麻麻的创伤纹满了她的身躯,她仍会顽强地举起火把,用烈火焚尽这不洁的杂木。于是汹涌的火蛇照亮了漫长的夜,古老的土地吐出了光明与希望。而她则面带笑意,如手持明灯的引路人般走向了远方。

千百年间,我一直为追求希望而东奔西走,却终日生活在绝望里。无穷无尽的苦难几乎压垮了我的脊梁,让我如食尸鬼般藏身于冰冷的帝后陵墓内,向着代表死亡的黑暗献上了我的灵魂。那永不歇息的循环似牢笼般罩住了我,也罩住了其他人类。于是我们只能像小白鼠一样,要么在这有限的空间中胡乱地跑动,要么静待滚滚向西的流沙河将一个个无辜者的灵魂收入囊中。但在她的文字中,在她写下的只言片语中,我看到了另一个可能,一个从这回环无穷的牢笼中脱身的可能。顺着她的诗文延展开去,我见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那里没有困苦,没有卖掉自己身体还心安理得的人,也没有因痴迷罂粟而倾家荡产的人。子弹和火药成为了旧日的阴影,贪婪与吝啬再不会如敲骨吸髓的恶鬼般依附于他人胸膛之上。在新世纪的钟声下,千疮百孔的大地停止了痛苦的嘶鸣,茂盛的植被赋予了它全新的血肉;在新世纪的钟声下,自由的人们拆除了阻隔彼此的围墙,过界生长的蔷薇再不会成为残害同胞的理由。为耻高气扬的丑角建造的高台业已沦为无人问津的废墟,而在这片巨大的废墟中,人们重新回想起了星空,远洋和遥远的国度。不论前方等待着他们的是什么,至少,他们都不需要再为能成为更像人的人而殚精竭虑了。当最后一行文字归于我泛起热泪的眼眸时,我的灵魂淌过了无底的冥河,抱住了这副正在颤抖的身躯。于是,这具本该深眠地底的躯壳便又长出了血管,恰似一棵久旱逢雨的柳树。滚烫的鲜血在其中欣喜地流动着,直抵那生命的中心、意志的源泉。坟墓附加的惨淡已被一扫而空,余下的只剩激情。那些由她亲笔写就、铭刻在残缺纸页上的文字为我带来了一场盛夏,好似永不终止的盛夏。耀眼的阳光蒙上了我的双眼,这无形的遮蔽如天鹅绒般轻柔,令我难以辨识前方的道路。但我仍能听见她的声音,她悦耳的声音。在丝绸似的朦胧中,我牵起了她的手,那从未握过武器的、柔软若幼女的手。顺着她指引的方向我将走上她的道路,沿着她的脚步前行。夏季的灼热炙烤着我,但我却并不为此而感到烦恼,一点也不。因为只要有她相伴,那么便总有值得企盼的事。她是炎夏的梅花,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微笑着。只要我还记得她留下的词句,坚强和勇敢便再不会离我分毫。

那些文字似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而当我回过神时,我发现我已无法自拔地爱上了她。尽管我们素未谋面,但只要一想到她,迷茫与怯懦便被燃烧的血液与跳动的心脏所掩盖。我想见到她,想见到她的面庞,哪怕只能窥见她投在地上的影子。我想认识她,想知道她为何执笔,想聆听她的教诲。长不出草木花卉的死者之壤不是我的归宿,于是我像破土而出的嫩芽般走出了那里,告别了青色的砖石和阴冷的墓室。我将棕褐色的散落手稿排布整齐,随后紧紧地把它们抱在怀里,宛若拥抱皮肤娇嫩的婴儿。它们将成为我的地图,引导我寻找到她的身影。在落日的余晖中,我再一次踏上了坚实的地面,只为能亲眼见到那个重新赐我灵魂的人。

在最初的时候,这趟特别的旅途并未显出异样。白天,我在茂盛的森林中穿行,路过有小动物居住的巢穴,倾听百年老树间的窃窃私语。夜晚,我则像上古的人类那样,平躺在干燥的洞窟中,看着一盏盏由萤火虫点亮的灯火是如何在洞口处徘徊踌躇。这片与我同庚的土地似乎又回到了它最初的模样。它和睦,包容,偶尔多愁善感,但绝不草菅人命。当我穿行于齐腰长的草丛,目睹前来觅食的群鸟时,我仿佛听到了它的脉搏正随着草木鸟兽的呼吸而跳动。这么多年过去了,它仍鲜活如初,就像那些残忍的迫害从未出现过一样。

但当我正试图感受眼前的美好时,如蠕虫般爬行的怪异却突然钻出地表,在我脚边扭动着它肥硕的身躯。纵使温暖的阳光毫不吝啬地拍打在我身上,我仍能从围绕着我的空气中察觉到一股凉意。它渺小,微弱,但当你注意到它时,它便会化为扎入你咽喉的一根尖刺,细小,并不致命却会让你难以忍受。在寒意的裹挟下,我的脚步开始深入昔日熙熙攘攘的人类聚落。而常在我脚边盘旋的怪异此刻终于爬上了我的头顶,引得我浑身战栗。曾经热闹的村落现已不在,那里只剩下了些空空如也的墓碑。它们静静地矗立在街道的两侧,笔直的烟囱里再无一丝炊烟。没有牲畜的啼叫,没有幼童的欢笑,更没有堆积成塔的粮食,只有不甘散去的幽魂在残破不堪的房屋中游荡。这些可悲的虚像守在早已冰凉的炉火旁,徒劳地等待着应该归来的人们。整个村庄就这样陷入了死寂的泥沼中,沦为了荒原里的一具干尸。它的血液呢?它那健康的血液流向了何方?没人应答,就像没有人会为此负责一样。

在无言的静默中,我站在了死者的心脏上。这里本是一片丰饶的农田,它曾被名为勤劳的乳汁浇灌,毫无怨言地将满坑满谷的粮食赠予人类。但现在,它却被成群结队的青草压在身下,几乎停止了呼吸。数条狭长的田埂将它的身体扯得支离破碎,如被切开的血管般裸露在外。它是旧世界的弃婴,过早地脱离了父母的怀抱,于是就再无法结出成熟的果实。我听见了它痛苦的呻吟,听见了它绝望的哭喊。但我绝无治愈它的良药,于是只能低下头,舀起一把饱含泪水的土壤。我将把这份土壤装入口袋,想象它是田地的眼睛。如此一来,它,这片田地的一部分,便能脱离无望的苦海,脱离杂草的肆意汲取与牲畜的恶意践踏。它将卸下束缚我自由的重担,让我可以不必背负着未能拯救这片农田的苦恼而上路。

长满青绿色杂草的农田顺着我的脚步不断延伸,直到一条河流隔断了它的蔓延。葱色的树丛似一堵自然的城墙,在河对岸挺立着。看来我又要与人类世界诀别,在纯粹由自然统治的领域内穿梭了。于是我挽起裤脚,感受着由铺满河床的鹅卵石所带来的冰凉触感。我不想让湍急的河水打湿我的衣裳,因此我像个由发条驱动的人偶般缓慢前行。但就在我将要踏上干燥的泥土之时,我忽然注意到河对岸那一簇簇树丛正极不自然地抖动着。此刻并没有风来扰动这茂密的树丛,也并没有哪个孤魂野鬼乐于夺取植物的心魄。树丛那边等待着我的,只可能是不通言语的野兽。它在树叶投下的阴影间磨砺自己的牙齿,带毒的口水因我的到来而不断低落。

莫名的恐惧攫住了我的心脏,但理智仍存于我的头脑中,没有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冲散。在理智的指挥下,我没有转身逃走,也没有张皇失措,而是冷静地站在原地,时刻提防着树丛中潜行着的猛兽。那树丛中的窸窸窣窣声越来越大,假想的猛兽在这树叶摩擦声里弓起脊背,做足了袭击的准备。终于,我预想中的时刻来临了。一片片树叶被凶兽的肢体挤落到了地上,一枝枝树杈因凶兽的穿行而被轻易折断。可怜的树丛似乎也沉溺在了无边的恐惧中,因为它自凶兽到来后从未停止过颤抖和哆嗦。可惜,过多的恐惧从不会招来恶魔的怜悯,就像兔子无法讨来即将冬眠的棕熊的欢心一样。树丛后的生物终于要现身了,它先是探出了个脑袋,用冷眼打量着我的全身。随后它才慵懒地将身躯挪出树丛,完全暴露在白昼之下。而我则目瞪口呆,彻底怔在了原地。这反常的举动绝非恐惧引发的行为失调,而是因为我看清了来者的样貌,那个令我熟悉、不必再感到惧怕的样貌——

那是一只猫。

一只宛如自黑白相片中走出来的猫。

在它身后,成千上万只猫一同跨过树叶投下的阴影,径直钻出树丛。我还没来得及反应,成群结队的猫儿便在刹那间包围了我。这些身材迷你的走兽穿戴的皮毛各不相同:有的黄白相间,有的黄黑相间,有的三色混杂,有的多色拼接。但无论身披何等样式的皮毛,它们都坚定地追随着那只如同从黑白相片中走出的猫,就仿佛它率领着它们一样。它们毫不在意我的存在,纷纷如鱼般跃入水中,向着与我相反的方向前行。它们杂乱的皮毛磨蹭过我的双腿,锋利的猫爪划过我的脚背,令我难以立足。在一阵徒劳的挣扎后,我最终还是被仿佛大军过境的它们挤倒在地。而它们的队伍则在渡河后立刻土崩瓦解,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冰冷的河水浸透了我的衣服,差点令我丢失再度站立的力气。我急切地看了一眼我所珍视的手稿,想知道刚才的那场骚乱是否使它们受到了影响。不幸的是,我的担心是正确的,那些本就有些残缺的手稿此刻在湿润的作用下变得更为破碎。有部分手稿甚至在我跌倒时被水流掠夺而去,再无寻回的可能。我只能颓丧地将它们放到地上,一字排开,让那颗遥远天体所散发出的热量来治疗它们患上的疾病。

就在我为受损的手稿而发愁时,我忽然注意到在那饱经磨难的树丛中,有团阴影般的造物正悄悄地移动着。那团暗影在被阳光忽略的角落里踱步,仿佛无边黑夜落下的一角。如果说那些杂毛的猫儿是喧嚣的使者,那么它则是独守桃源的隐士,在并不宽敞的空间里辗转腾挪。也许是树丛外的阳光对它而言过于碍眼,也许是我古怪的行为举止让它心存疑虑,直到黄昏的梦幻布满了天空,伤痕遍布的树丛才不情不愿地送出了它的响动。那未知全貌的生灵张开了翅膀,飞向了被染黄的天空。它在我的头顶上盘旋许久,最终如一位堕落的天使般轻盈地落在地上。它的模样因此彻底展示在了我的面前,而我也终于可以断定它究竟是什么——它是一只乌鸦,一只正静静注视着我的乌鸦。

虽说是乌鸦,但它与我记忆中的乌鸦形象大相径庭:凌乱不堪的黑色羽毛似被雨水打湿,无力地遮盖在那具爱笑到几乎可称侏儒的身体上,毫无乌鸦羽毛该有的金属光泽。而在这与柔顺毫不相干的羽毛之下,两支宛若干枯树枝的鸟爪正苦苦支撑着这具孱弱的躯体。三个颜色迥异的脚环套在其中一只鸟爪上,显得分外扎眼,似乎昭示着它独特的命运。与其说它是聪慧的乌鸦,倒不如说它是一类与乌鸦并无关系的精怪。这只精怪盗走了乌鸦的羽毛,这才得到了飞于天际的能力。

可当我打算移开视线,不再关心这只看似愚笨的生物时,我看到了它的眼睛,那空无一物、漆黑若深潭的眼睛。那双眼睛暗沉得宛如深空之上缄默无言的天体,令我不由得想起了关于月球背面的传说。狡黠似涌泉之下的暗河,在它的眼眸中永无止境地流淌着。仅仅只需一眼,我便足以知晓它并不是什么愚笨的怪物。在那孱弱至极的外表下,仍有一颗跳动着的心脏,和驱动这颗心脏的忍耐与坚毅。只要这颗心脏尚存余温,那么它那纯黑色的灵魂便永不消亡。

我无法从它的眼眸处移开视线,正如我无法自在地停止凝视能摄人心魄的深邃湖泊一样。那双眼睛里似乎浓缩着某种不可言说的智慧,藏匿着某些不知正邪的知识。我发现我越是凝望这双眼睛,就越是确信被包装了蜜糖的危机正在那眼眶背后酝酿。有些令我不安的事物正试图从那扇浑浊的窗户里逃离,仿若失控的新月妄图在白天升起。而随着它老朽的鸟喙一闭一合,我知道我的猜想得到了证实。长久的沉寂被沙哑的人言所打破,而发出这沙哑人言的,则是那只紧靠树丛、看似矮小孱弱的乌鸦。

“你看起来好像遇到了什么麻烦。”它如此说道。

尽管我拥有漫长的生命,曾走过一个又一个大陆,但我却从未遇见过会说话的乌鸦,乃至会说话的动物。这一奇异的现象往往只在属于它的舞台上登场,例如颂于孩童的童话或天马行空的小说。不过我并未将这份惊奇保留太久,毕竟并不是每件事背后都有解释得通的常理存在。而既然它肯向我抛出话头,那么沉默便是毫无礼节的表现。于是我将我的一切和盘托出,对它讲述了我的故事:我是如何与人类相遇的,是如何在一次次希望幻灭后转向沉寂的,最终又是如何在这些由她谱写的手稿中再度找寻到希望的。我毫无保留,不仅告诉了它我过往的一切,还将我接下来的旅途一并说出。那黝黑的造物细细聆听着我的发言,直到我用最后一个字阖上了我过往经历的大门,沙哑的声音才再一次从它那张鸟嘴中吐出:

“你的经历的确很有意思,你对你接下来所行的道路也十分明确。但我还是想问你个问题,希望你不会为此感到冒犯。”

虽然有些古怪,我还是答应了它的请求。于是,它便提出了那个在我看来简单得有些可笑的问题:

“如果将你所有的手稿同这片树丛中的浆果放在一起加以比较,你会觉得哪个更为重要?”

“肯定是那些手稿。”不需思考,我便将答案脱口而出。

“我了解这片树丛中的浆果,”它像是猜到了我的回答,转而开始答非所问起来,“它们有着饱满的果肉、圆润的外表和甘甜的内在,简直是大自然留下的珠宝。我甚至曾亲手栽下了一棵浆果树——我将种子埋入土中,再衔来清晨的甘露为它浇灌,让它能穷尽成长的潜力。这样,等到了秋天,我便能收获吃不完的浆果。这些浆果无疑是真实的,它们可以填饱我的肚子,可以使我生存下去。我拥有这些浆果,它们是我的东西。我觉得世上大概没有比切实地拥有某物更令人兴奋的事情了吧。”

接着,就像黏稠的血流出伤口,藏于匣中的火枪露出它寒光的一角,那些包含它真实意图的话语开始被它倾吐而出,在这黄昏的天空下如钝刀般刻入了我的心房:

“可你呢,我亲爱的小姐。你的手稿并不能替你解决冻馁之饥馑,也无法为你生火做饭。它只能给予你一个方向,一个你认为值得的方向。甚至,这方向也并不由你决定。它是那位你事实上并不了解的诗人所锚定的方向。你不是在为自己走路,你是在为那位诗人走路;你点燃的不是你自己的希望,而是那位诗人的希望。从始至终你都没有真正拥有过什么东西,只是如奴隶般替主人照料主人所有的东西。正因如此,我并不认同你的回答。我的浆果能解除我的饥饿,它们是我切实拥有的东西。但你的手稿却什么都做不到,它甚至并不被你所拥有。所以,我的浆果比你的手稿更为重要,起码它们不存在让我失望的可能。”

“也许事实的确如你所说,”当我说出这句话时,状如漆黑满月的眼眸得意地闪动了一下,“那些手稿并不为我所有。但那又如何呢?它并没有逼迫我选择它的方向,是我自由地选择了它的方向。我的确无法证明她是对的,但我愿意相信她。毕竟,希望是弥足珍贵的宝藏,而我最缺乏的便是希望。”

“万一这希望并不存在呢?你曾见过很多哲人也曾一次次向他们献出真心。但他们不还是令你一次次走入绝望的深渊中,让你差点绝迹于这个世界上?如果她也如那些哲人一样,只是一味地辜负你的信任,那到时候你又该如何呢?所以我建议你应该早些扔掉那些散乱的手稿,去信奉一些更为实在的东西——那些不会言语也不会移动的东西永远都不可能背叛你。”灰色的鸟嘴一张一合,充满诱惑的言语就这样毫无保留得被吐露出来,赤裸裸地停留在了略带寒意的空气中。

“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我一边拾起晒干的书页,一边稍显疲态地回复道,“对她的希望是我仅剩的东西了。那些由血染红的历史太漫长了,漫长到至今都在延续。我必须相信它会终结,必须相信会有一盏明灯来照亮我的前路。按照她的想法,那么这带血的历史是有机会走向一个体面的结束的。无论如何,她让我看到了机会,让我至少能去企盼些什么。”

那黑色的造物扇动起了它与生俱来的羽翼,在一旁的树杈上落了户。它如传说中矮小的地精般匍伏在树枝间,似落山太阳流下的一滴黑泪。沙哑的声音再一次在树杈间响起。它是阴险吹笛手吹奏出的致命魔音,令我目眩神迷,令我丧魂落魄。那会吐人言的生灵所留下的最后一段话我至今都难以忘怀,而且也许永远也无法忘怀。它是这样说的:

“当你翻阅人类历史时,可曾注意到血腥与杀戮?可曾注意到饥荒与疾病、压迫与迫害?这些穿梭在人世间的骑士是某位公爵永恒的仆从,而那名公爵正是战争。行走在战争的道路上,庸碌无为的丑角得以登台为王,只知杀伐的猛兽得以青史留名。人类从未沾染上战争的毒,就像栖息于古堡的巨龙从未觉得自己那对硕大无朋的翅膀是因病而生的一样。残害同胞、压榨弱小、对强者奴颜屈膝,这些本来就是人类与生俱来的一部分,是人类的天性。而战争则可以无时无刻地满足人的天性,让他们在志高荣光中兴奋地屠戮自己所见的一切。战争,它是所有人类通用的语言,是万世不倒的巴别塔。倘若她真是对的,那么这结束带血历史的思想势必需要一场结束带血历史的战争来扩散出去。因为只有这样,桀骜不驯的人类才会心平气和地接受你的灌输,才有力量拆毁丑角的高台。而当那场终结一切战争的战争开始时,无辜者纯洁若祭品的血液将会在名为战争的祭坛上溢出,汇成一片鲜红的海。你所憧憬的、你所渴求的一切都被安置在了海的对面。可若你想得到它们,就必须先跨过这片激荡着世人鲜血的海洋,跨过这片由友人与敌人的血液混合而成的赤色海洋。可当你真的踏入赤红色的水中,真的打算游往彼岸时,你会听见溺水者的哭泣,会被溺水者无助的双手撕扯。如果你确实想见到彼岸的世界,你就不得不做出些可怕的的事情,不得不让别人付出些‘必要的牺牲’。那样的你是否还有资格染指全新的土地,是否能得到无辜者的原谅?你不知道,就像你不知道对面的那片土地是否对得起伙伴们的牺牲,究竟有没有结束这场可悲的轮回一样。”

“看在这片土地的份上,我最后一次提醒你。你尚有回头的机会,那该诅咒的血水还没有淹过你纯洁的心。快些离开这里,找块富足的土地,平淡地生活下去吧。假如你按我说的做,你今后将会对我无比感激的。毕竟你要知道,能赐人希望的不只有天使,还有恶魔,混世魔王。”

生有双翼的畜生在吐出最后一个字后离开了这里,徒留我一人在此惆怅。我想试着反驳它的言辞,但却发现我根本无法编织出我想要的答案。那曾流经我全身的热血此刻都淤积在了我的心房,再不涌向我的头脑。在冰凉的月夜下,我失去了自己的温度,迷失在了苍白的月色中。我并未彻底放弃追随她的脚步,所以迷惑与不解也并未彻底放弃追随我的脚步。我所做的一切究竟有无意义?我是否不该爬出那座不属于我的坟墓?这些问题的答案并没有被我牢牢地握于手中,而聒噪的黑夜也在此时闭上了嘴巴,绝不走漏半点风声。我就在这既无虫鸣也无鸟叫的无星夜晚下躺着,身旁凌乱散落着的是写于纸上的苦恼。月光依旧惨淡地照耀着我,用它那双状如死物的手摩挲着我的脸庞。顺着这道微弱的光芒望去,我探查到了它的发源之地,那颗扰动海洋、指引沉眠之人的荒凉星体。从未领受光明滋味的影子在其上涌动变化,宛如一片缓缓飘落的黑色羽毛。这颗星体盗取了太阳的光芒,却并未让自己变得更明亮。面对它本该照耀的万物苍生,它留下的唯有轻蔑与不屑,以及一小撮月光。而现在却,那撮冰冷的月光正假惺惺地照射着我,假装我是它的全部。可我实在不乐于接受这样的关心,笑纳这样的好意。于是我闭上了眼,关上了那扇邀请月光进入的窗户。哪怕它在窗边哀嚎抱怨,我也绝不会放它进来。

当我再次睁开眼时,我发现自己正身处荒凉苍茫的包围之中。阴郁的天空如纸页般垂在我的头顶,偶有几颗明亮的星从它破碎的身躯中跃出。在地平线的另一端,令我朝思暮想的人正端坐在那里。我们之间只隔了一道浅浅的河,只要我涉过这河便能与她相见。于是我毫不犹豫地踏入河中,满怀欣喜的向她奔去。可纵使我再怎么奔跑,我与她之间的距离似乎也分毫未减。紧接着,我发觉某种鲜红的液体从河床底下渗了出来,令整条河流不再清澈。赤色的浊流很快便取代了单纯的河水,成为了河道中唯一流淌的事物。它黏腻,灼热,却并未给我带来一丝温暖。当它缓缓滑过我脚边时,我只感受到了恶寒,不知从何而起的恶寒。我拼命奔跑,想要在彻底失温前离开这片泥沼。但之前狭窄的河突然广阔如海洋,令我难以跨越。而那些不断上涨着的赤色浊流也在顷刻之间淹没了我。不待我有所反应,我就已深陷于一片红色的海洋中。无边的赤潮拍打着我,将我从一边撕扯到另一边。它咆哮着向我袭来,狂暴地阻拦着我的前进之路。我大可以就此放弃,让这片赤红的海把我带走。可我太想亲眼见证对面的世界了,我太想亲自向她倾诉我的痛苦了。于是勇气的热浪盖过了猩红的海浪,坚定的信念驱走了彻骨的恶寒。我在大风大浪中自在地遨游,不再屈服于对血腥海洋的恐惧。在这一刻,我期盼已久的彼方土地终于开始向我靠近,而那端坐其上的人影也愈发清晰可识。

最终,筋疲力尽的我成功踏上了柔软的沙滩,来到了她的面前。我浑身血污,我赤身裸体,但她并未嫌恶我的到来,而是准许我坐于她的身旁,贴上她的肩膀。我本有许多话要对她讲,可话到嘴边却仅剩一句普普通通的问候。没有困惑,没有疑虑,就仿佛它们随同我的稚嫩一起沉入了血红色的海洋。不需她的解答,我便已知晓这片土地绝非凭空诞生。血与铁是孕育它成长的代价,也是将它与旧世界剥离开的唯一手段。它如母腹中生长的胎儿,血海般的恐怖是它的助产婆。它在牺牲者的热泪中洗净身体,在恐怖的拥抱下迎接新世纪的阳光。可纵使如此,我仍然会选择将它高高举过我的头顶。因为我见证过三千年来未尝中断的恐怖,而在那持续三千年的恐怖面前,血色的海洋也仅是一洼水泉。

我转过头来,再次望向了我日月思慕的人。她如我想的一样,宁静、稳重、波澜不惊。我本想牵起她的手,在这片曾被牺牲者的热泪慷慨淋洒过的土地上自由地歌唱。但她却仍然沉默着,凝重的眉宇间透着一股难以觉察的愁绪。在我急切的注视下,她缓缓抬起了有些僵硬的手,指向了远方。刹那间,莫名的哀伤攀上了我的脊梁。因为我清楚地看到,在那些葱绿色的山丘背后,在那些蔚蓝色的河流尽头,灰色的雾霭正静如死水般地漂浮着,隐去了通往远处的道路。

而后我便再一次睁开了双眼,在古怪的讥笑声中收拾起了行囊。夜的帷幕犹未撤下,但我知道我该上路了,不能再在这生有寒气的河岸边耽搁。那位无名诗人的住所仍在与冷月相对的另一边等待着我,我又怎能失约,将她弃置在仅有一人的密林古堡之中?无暇理会那不知何处冒出的讥笑声,我就这样再度走上了探寻的征途。于是夜晚拉开了它庞大的身躯,从中取出几颗明星为我指路。我似一只凌厉的夜枭,在夜晚的荆棘丛中穿梭。我听不见荆棘划破皮肉时的响动,正如我听不见那一路上跟随着我、有些令人熟悉的沙哑讥笑声。我是如此专注于这场旅程,以至于平日里恼人的露水和横在路面上的树根都再不能争得我留意片刻。我甚至想要乘上夜的脊背,令它载着我远游到我心爱的人身旁。可惜夜晚是位高雅的女王,不会为我弯下她尊贵的腰。因此空想只能沦为空想,而我只能脚踏实地,缓慢但庄重地走向我的理想。

终于,我漫长的旅途迎来了它应有的终点,那庞大的宅邸在群山环绕间向我揭示了它的面容。九根罗马式的廊柱稳稳地支撑起这宏伟建筑的前端,红色的砖瓦则裹住了本能望见蓝天白云的穹顶。从大理石中解放出的门扉涂着银灰色的妆容,毕恭毕敬地等待着我的到来。一切都如我想象中的那般庄严、肃穆、寂然无声。只是,某些细微之处多少有些减损了这一时刻的美好,令我的胸膛间升起了团团迷雾。对于一位诗人,一位富有创造力的诗人来说,这座建筑有些过大了,也有些过于呆板了。望着它,我绝不会想起鸟语花香、万物复苏,只会想我那座曾吞噬我灵魂的坟墓。比起某位诗人的住所,或许它更适合成为一座祭台,一座与世无争、只需供与他人祭拜的祭台。最令我深感诧异的,是铭刻于入口门楣处的一行小字。它并不起眼,似乎也不怎么重要。但只需一眼,我的灵魂便记住了它,并再不会遗忘:

“抛弃一切希望吧,你们这些由此进入的人。”

即便失落的潮水在怀疑之月的引导下淹过了岸边的礁石,我也依旧没有后退。如果疯狂的海浪今晚便要将我没入其中,那就让它来得更无情些吧。于是,我就这样推开了禁闭的门扉,迈入了这座既令我兴奋又让我有些不安的建筑之中。直到这时,那与我同行的讥笑声才暂时归于沉寂,留给了我独享旅途终点的权利。

连接门扉与主厅的长廊被悲哀的灰晕染开来,似一层凝结的雾。它沉默不语,它一言不发,令作为过客的我心中也不免添上了些雨水般的愁绪。在这条空荡的长廊里,只有挂于两侧的画作读懂了我的心意,为我呈上了她平日生活的一角。那些画作展示着我未曾到达的远方,以及未曾亲眼见过的她。它们用奇异的颜料绘出她的轮廓,想以此祛除附在我身后阴影中的忧虑和不安。但即便如此,我心底的忧愁还是在为她滋长蔓延。因为我看到,在那些以描绘她的事迹为主题的画作中,她的面容总被画手有意无意地隐去,像个常人不敢解开的谜。我并不明白其中缘由,也难以相信那画作中被隐去面容的姑娘就是我想象中的她。所以我只能继续前行,直到能亲手握住她柔软的双手为止。于是,璀璨的主厅就这样进入了我的视野里,为这最初的相遇平添了几丝神圣与庄重。鲜艳的色彩在主厅的天花板上喷洒着,勾勒出星空、远洋,和遥远的国度。而在那之下,八十一根洁白的蜡烛在地面上划出了一个扁平的椭圆去。它们鳞次栉比地排列着,如同一位位手捧火焰的修女,将苦楚与痛苦融化在了熊熊燃烧的光明中。八十一支颜色朴素的花束聚集在由蜡烛构成的火圈内,似盛夏留给初秋的遗孤,从未体味过夏日的暖风,却用余生静待夏日的回归。我的视线穿过蜡烛奉献出的点点火光,略过丛丛花朵绽放出的淡雅烟雾,直直地望向那被洁白蜡烛环绕,被秋日花朵包围的地方。我在寻找一个身影,一个我一直在苦苦追寻,却只有在睡梦中才得以一见的人。在这宽敞的主厅中,我将与她结为永恒的伙伴,将与她踏上通往新世界的帆船。在我们面前,回环往复的牢笼会与不可一世的丑角一齐跳入历史的故纸堆,再也无法重现于世人面前。怀着宛如晨曦般的希望,我的视线向前奔去,期盼着能在那里对上另一道视线,另一道正热切地搜索我之踪迹的视线。

于是不知何处袭来的寒风扼住了我的咽喉,自坟墓中爬出的邪灵撕扯着我的魂魄。在看到那放置于蜡烛和花束之内的事物后,无论是张着风帆的船只,还是如婴儿般稚嫩的彼岸,都沦为了夏色褪尽后的蝉,僵硬的嘴中再挤不出一声哀嚎是的,我的确寻找到了她,抵达了有她停留的地方。但她已不会再对上我的视线,不会再握住我递来的双手。她早已离开了这个世界,去往了那个每位人类都将到达的地方。而她的遗体则被封入了由水晶打造的透明棺椁之中,在蜡烛的光辉下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春秋。

我有些无力的手指滑过那包裹着我心爱之人的水晶表面,感受指尖传来的阵阵冰凉,和接踵而至的彷徨。任谁都不知道,这张狭小的水晶棺材里曾装载着我的全部理想与希望。隔着这道永不可破的屏障,我终于看清了她的面容。她有一张和我相似的脸庞,那让我回想起了晚春与暖阳,以及我曾在暴风雨前的海面上看到过的、自由的海燕。我来得太晚了,以至于她口不能言,只能在遥不可及的另一边默默体会着我的哀思。

摇曳的烛火重新唤醒了我先前所做的梦境,我仿佛又看见了她,那个活生生的她。她依旧坐在彼岸的沙滩上,依旧忧郁地指着笼罩于远方群山之上的迷雾。而直到这时,我才能完全明白那些藏于她动作之后的深意,才能完全理解梦中的她眉宇间透出的那份忧郁。她的确到达了彼岸,站立在了那片纯白的沙滩上。可她却并没有走完通往尽头的路途,以至于她从未见证过彼方的风景,从未在彼方的群山中吟唱。命运的细线不公地缚住了她的身躯,令她再无法执笔写就这最后的诗篇。她的遗憾是蛹中再飞不出的蝶,是海边再无法启航的船,更是从未来过这世间的孩童。她的遗憾烧灼着我的灵魂,抽去了我的脊梁,让我几乎无法站立。所幸我仍然勉力维持住了自己的身姿,没有因惶恐无措而下跪在地上。因为我知道,那是对她最大的侮辱。

正当我悲伤地抚摸着那口水晶棺材,不知该去往何方之时,那曾如鬼魅般纠缠着我的讥笑声突然回荡在了这宽阔的主厅内。它在天花板的彩绘上盘旋着,嘲笑我的愚昧与无用功。它的残忍,它的冷酷,它的不讲人情,不禁使我联想到了他们,那些本打算永远埋葬她手稿的人。那些人的懦弱让他们避开了她生前的锋芒,令他们可以笑到最后。可到头来,他们依然不是赢家,因为他们从未杀死她。过去不能,今后也再无可能了。

伴着那歇斯底里的嘲笑声,片片黑羽如初春时节的细雪般落下。它们凌乱不堪,毫无光泽。我不由得抬起了头,想在自己的头顶上方找寻到某个熟悉的存在。可那里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了沾有鸟粪的星空、远洋和遥远的国度。我只好沮丧地低下头,如同行将就木的老者般缓缓走出主厅,走出这个令我垂泪的地方。

我该如何活在没有她的世界里,又该如何通往她在诗中所说的那个世界呢?当我在黑暗的长廊中游荡,泪水如足迹般随着我的走动而滴落于地时,这个沉重的问题便一直萦绕在我的耳畔,如尖锐的冰锥般刺穿了我的心脏。它是一匹嗜肉的狼,追赶着狼狈逃窜的我,尖牙似白色的磷火般在夜晚的草原上闪烁着。我知道它将蹂躏我的意志,践踏我本就残破不堪的理想,但我已没有同它拼搏的勇气了。于是我推开用银漆粉饰的门扉,在漫天星斗下就坐。我不再逃避,也不再恐惧,因为泪已流干,只剩淡淡的漠然长存于此。若它渴望我真挚的心与炽热的爱意,那我便会让它得偿所愿。

直到大地的尽头泛起了橙黄的泡沫,我那紊乱的思绪才挣脱开饿狼的撕咬,似从未见过光明的深谷住民般向前寻望。我看到一轮新生的朝阳从幽暗深邃的地底中升起,将温暖与光芒平等地赐予每个人。柔和的光晕撒在纯色的画布上,像广袤的废土中开出的第一朵花。那正燃烧着的天体是如此闪耀,以至于苍白的月和闪烁的星都被它的红焰所淹没,与厚重的夜幕一起淡在了金色的天空中。它刺破了压抑的黑,于是茂盛的青得以在黑夜留下的残壳中生长,不可见光的邪魔躲回了远古的洞窟中。在这灼热光芒的洗礼中,那因沮丧而生的绝望已荡然无存,生命依旧律动在这片洒满光明的土地上。我看见群鸟飞往泛着绿色波涛的山峦,健康的果实落在未经开垦的土地上。尽管死亡的黑一度将它们吞没进寂静的夜里,它们却依旧倔强地活着,既不沉溺于夜间涌泉的甘美,也不迷失在群狼环伺的恐惧中。我似乎在这些奇迹般的生命中窥见了她的身影——不是那具沉眠于棺中的死尸,也不是因幽怨而徘徊于世间的死灵,而是真真正正的她。她依旧活着,依旧平静地注视着这个世界,就像任何依然活于世间的造物一样。我能在每束阳光中感受到她的心跳,能在每朵花瓣下发现她的足迹。只要我还握有她的手稿,朗读着她的诗篇,她便不会凋零,而希望与信念也永不会消亡。

在灿烂阳光的照射下,一种莫名的感觉充盈在我的心胸。它时而似第二颗跳动的心脏,令我鲜活的血液咆哮沸腾;时而又似翻滚变幻的气流,在不经意间流过我的全身。不需解释,我便已知晓它为何物:它是我磅礴的诗意,是她赠送给我的礼物。我将在它的引导下续写新篇,走完她已走过的道路,和那些她还没来得及走上的道路。我会成为一名诗人,接过她递来的笔,蘸上些染血的墨,完成她未完成的,也完成我该完成的。我不会绝望,我会坚强地活下去。顺着她的脚步,我将继续在人世间行走,播撒她留下的种子。无论前路如何,我都坚信我会到达她未至的终点,并在那里再一次握住她的手。

毕竟,阳光尚在,而万物生生不息。

文章的版权归原作者与克苏鲁公社所有,未经授权禁止转载与二次创作,侵权必究。

5 1 投票
文章评分
0 评论
内联反馈
查看所有评论

最新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