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苏鲁公社

虚蜉幽梦

Apr 21, 2026  

作者:路过君

与她的相遇,我想是发生在一个星光黯淡的夜晚:半缺的残月在云层间遮遮掩掩,时不时随意地撒下几缕幽光,投射在路旁的草丛里。而在这些被月光不经意间所眷顾的草丛里,不知名的昆虫正在欢快地鸣叫,仿佛在赞美这昏黄的月光。尽管汽车的轰鸣声经常把它们的声音掩过,它们却毫不在意地继续讴歌着月光,即便月亮本身仍冷漠地旋转着。

她就静静地站在那里,站在公交车站边的路灯底下。明亮的灯光照耀着她洁白却略带忧愁的脸庞,微风轻拂她黑里透棕的柔顺长发。不须交谈,我就能感受到她浑身萦绕的知性美。仅仅是这寥寥数眼,我的心就被她轻易地俘获了。我沉醉于那姣好的容颜之中,沉醉在那独特的气质之中。对那时的我而言,整个世界突然变作了被水浸泡过的油画,模糊而不真实。夜空与喧哗的城市交融在了一起,混出了别样的颜色。而在这光怪陆离的世界中心,那高挑而不失优雅的身影始终屹立着,像一盏万古不灭的启明灯。

那一晚过后,我发现自己竟无可自拔地爱上了她,爱上了一个我并不了解、只是萍水相逢的女人。我开始贪婪地打探起有关她的消息。在一番苦心打探下,我终于知道了她的名字:苏淑泉。这是个多么美妙的名字啊!让我不由得想起了我的故乡,那被誉为泉城的故乡。怀抱着炽热的感情,我开始逐步向她靠近。

和她接近并不像我想象中的那般困难,因为我们平日里上下学时常搭上同一班公交车。由于我们在读同一所大学,可聊话题自然也有不少。尽管如此,出于羞涩,我还是多花了几个星期才鼓起勇气和她搭上话。有些出乎我意料的是,接下来的发展异常顺利 我和她聊得十分投机,就和多年未见的好友一样,很有共同语言。交流的话题很快便从校内琐事转移到了文学艺术。然后,那短暂的同乘时光就再也不能满足我们热切的交流欲望了——我如愿和她交换了手机号码,并趁着假期,和她共赴图书馆,徜徉在书海之中。偶尔我也有幸能和她同往电影院,欣赏电影。这算是约会吗?我不敢肯定,只知道每当我细想这个问题时,脸颊都烧得厉害。

随着关系的升温,我也对她有了更深入的了解。和我想得一样,她的确通晓古今,博览群书,对中西文化都有很深刻的见解,同时也极擅长非母语——这可能也和她自己的经历有关。她告诉我她童年时曾在美国的新英格兰地区经历了好一段时光。就我的观察而言,她无疑是一位名副其实的学术性人才。不过,即使我们已经亲密到了这步田地,她也不愿向我透露有关她家庭的事,我都不知道她的家庭成员有多少。有时,我几乎能感觉到她在刻意避免这类话题,会略带生硬地将话题拐到另一边去。但这也实属正常,毕竟我们也还没到和彼此家庭成员坦白的时候,这种事情得等到经济独立时再考虑。对现在的我们而言,还为时尚早。

当然,在长时间的接触下,我也发现了她身上的某些真正令人在意的点:她有些过于注意前沿考古学的发展了,这种注意甚至有些妨碍到了她的健康,毕竟没有谁能通宵观看那些纪录片、论文、影印件。而且,这种研究很明显和兴趣无关,因为每当她谈起相关话题的时候,她都会眉头紧锁,面部肌肉不自然的僵硬起来。我并不是什么心理学大师,但若每次和她探讨起这类话题,她都会有如此反应的话,我便不由得有些担心了。就我所见,这显然不是出于正常兴趣,而更像是某种义务使然。似乎有某种不知名的使命在逼迫着她关心这些,在推动着她研究这些。

在她有关历史学和考古学的研究中,她尤为在意某些特定方面的研究,比如殷商时期可怖的人祭行为、少数民族(尤其是那些已经消失的少数民族)的文学史和宗教史、上古时期纵横蜀地的三星堆文明,以及学界尚不能确定其存在的夏朝。这些领域内谜团重重,争论从未止息。一场场唇枪舌战的学术争论过后,一个个逻辑自洽的学术观点也就这样被树立了起来。但是,我的这位同伴似乎有着更为大胆的想法。她对某些流传甚广的观点有着既同情又不屑的复杂感情。她并不是一个锋芒毕露的人,凡是她认定不便外传的事,她都会三缄其口。所以除了一些简短的批驳外,我并不了解她究竟在那些龟甲骨片间瞥见了什么。但这种神秘感却也衬得她更加深不可测,像面纱遮掩下的新娘,让我陷得更深。

有人说,灵魂相似的人往往走得更近。我虽不信什么鬼魂神灵之说,但也坚信我们同属一类人。我,林近源,和她一样,也是一位饱读诗书之人,对一切人类精神之瑰宝都富含热情。但和她相比,我则更加阴郁。如果说她像是街边的路灯,点缀了无边无际的夜,那么我便是那路灯的长影。我不善言辞,长期闭塞在书斋里,因而说起话来总是一顿一顿的,声音也很小。在我说话时,不经打理的头发几乎遮住了我的眼,让对话者倍感尴尬。久而久之,不再有多少人愿意理那个脸上带着点点雀斑、总是怯生生的女孩子了。在遇到淑泉之前,我就是那颗流浪在太阳系里的阋神星,在无尽虚空中孤独地自转着。

但她的出现永远地改变了这一切。她是一缕金色的阳光,透过了千年老屋那紧闭的窗,照亮了遍布灰尘的一角。我绝不会忘记,我向她告白的那一天。那日,清风徐来,水波不兴,她站在拱桥上,眼神迷离却饱含情意。面对我那张因感情外露而羞红的脸,她只是淡淡一笑,向我跨出一步。我闭上眼,静静等待着。脸颊上那温热的触感如期而至。随后,我感到自己被什么东西包裹了起来——她张开双臂,揽我入怀。在这盛夏时节,我们成为了情侣。

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那么剩下的事也便水到渠成了:我们离开了大学宿舍,搬到了一间较宽敞的房子里住。我们的新住所位于离大学不远的小区内,一栋八十年代建成的老式居民楼上。我们的家在这栋楼的七楼,室内采光较好。难能可贵的是,它给淑泉留下了一间可用于办公的房间,她可以在那里继续她的研究。而到了晚上,我们则可以在那柔软的双人床上相拥而眠。尽管租金并不便宜,靠着我兼职家教的工资和淑泉平日的积蓄,我们还是租下了它。也许没人会认同我们的爱情,但起码在此时,我成为了她的妻子。我们生活在一起,依仗着彼此,也需要着彼此。对我们而言,我们已经结婚了,只是这场婚礼没有也不需要见证人罢了。

和她在一起的时光,是我此生最幸福的时光。在那些难以忘怀的时间里,我们就像真的夫妻那样,为彼此准备饭菜,为彼此清洁衣物。我们共浴在一起,夜间也躺在对方的臂弯里互诉爱意。在那些数不清的日日夜夜里,我们共同编织着名为爱情的回忆。我从不敢奢求我能和淑泉建立起多么亲密的关系,可当它真的成立了、真的在我面前建立起如水晶塔般清丽的美妙关系时,我又有一种不真实的幻梦感。我总是疑心自己会过早失去淑泉,乃至失去她的一切。我敏感的直觉总是会提前捕捉到几丝不寻常的预感,而且时常成真。因此,我并没有把它当做无稽之谈抛诸脑后,而是为此感到深深的忧虑。

不过当我把这份忧虑诉说给淑泉听时,她倒是表现的满不在乎,而且不断劝说我忘掉它。经过她的一番劝说,我总算是暂时把这件事放下了。我轻松地握住她的手,打算像往常一样半开玩笑般的亲吻她的手背。但就在我握住她手掌的那一瞬,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慌的神色,没等我反应过来便抽出手,以做饭为由离开了。只剩下我,以及我胸膛中躁动不安的心脏。我的视线僵在了刚刚握住淑泉手掌的那只手上,头脑中反复回味那一瞬间的某些细节,直到很久之后我才自如的站立起来。造成我如此惶恐的并非他物,就是淑泉的那只手掌。握住它时,它微微颤抖,而且汗珠密布。我从未见过如此紧张的淑泉,她也从未对我撒过慌。我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所以只能再度归咎于我无理由的忧愁。当晚,我们上床后,一夜无话。

从那时起,无论我如何努力,如何屏蔽我心中的忧虑,如何试着转移我的视线,我都无法否认,有些事情变了。一些美好至极的事物正在暗处悄悄褪色,变得灰暗、扭曲和难以言喻。我和淑泉的爱情仍在继续,她待我也如往常一样,丝毫没有变心的意思。只是,我不再对她那么热情了。这并不是因为我受够了这段关系,或者说我移情别恋,而是因为我太重视它了,我无比渴望能和淑泉共同走向未来。所以,我绝不容许有任何事物毁掉她,毁掉这段感情。久而久之,这种坚决的想法逐渐转变为了恐惧,对淑泉的恐惧。她身上那种曾吸引我的神秘感,如今却成为了遮在我们中间的阴霾。事实证明,我对她的了解尚不及她对我的了解一半。我很害怕哪天她突然一走了之,不再顾念我。但,淑泉并不是那种人,她对我也是真情实意的。念及此处,这种想法的确冲淡了我的部分焦虑,却又不可避免地点燃了另一种恐惧,一种更为模糊的恐惧,也是我无法克服的恐惧。这种恐惧在我心底潜滋暗长,让我几近疯狂的强迫思考,来逼迫自己想出对策以应付那个荒唐得有些过分的恐惧。但,说到底,那恐惧也不过只来源于一个极病态、极疯狂的念头罢了:

“早晚都有一天,淑泉身上那神秘的一面会突然膨胀成庞然巨物,将我们都拖入无边无际的虚空之中。而我和淑泉则避无可避,只能等待着我们的终末。”

在这奇异情感的驱动下,我开始不自觉的更加敏锐地观察起淑泉的一举一动来。很快,先前的那些“令人在意的点”开始逐渐变大、加深,宛如一滴浓墨滴在了薄薄的宣纸上,快速地浸染、浸透。我已经记不清她在确认我入眠后便离我而去的次数了,也回想不起我第一次发现她每次工作都必定锁门时的诧异了。我更不敢回忆,当我将耳朵贴在门上,静静聆听房间内的异响时,我脸上的表情有多么惊恐——那是淑泉的说话声。音色的确是淑泉的音色,她所说的也毫无疑问是汉语,可她口中所喷吐出的每句话,每个字我都不可思议的感到陌生。她的发音我从未在任何地方听到过,也十分确信那不属于迄今为止汉语中的任何一种方言。她所说的话在发音上像是客家话和粤语的混种,但又和这两者有着似是而非的区别。尽管我和她之间有一门的阻隔,我却还是能清晰无比的听到,那酷似汉语的语言中有着再明确不过的复辅音、繁多的卷舌音。但更令我不寒而栗的是,她究竟在做什么?她在用这种古怪的语言和谁交流,或者说,和什么东西交流?也正是在那天之后,噩梦侵袭了我的梦乡,我的精神更加萎靡不振。

淑泉显然注意到了我的状态。为了安抚我的情绪,趁着节假日,她租了辆车,带着我进行自驾游。这趟旅行中的许多经历,我现在已无从想起,只记得在那趟旅行中的大部分时间里,我都情绪高涨,仿佛回到了从前的那些时光,淑泉仍与我亲密无间,而那些奇诡异事,则从未发生过。我几乎把那些怪事抛诸脑后了…

但是,就在回程途中,一件事的发生让我心中的恐惧再次复苏,淑泉半遮半掩的一些观念也被我理解了分毫。而旅行期间重新被激发出的、对未来生活的向往,也在顷刻间荡然无存。

那件事起始于一个微小的细节。在我们回程途中,一条还算宽阔的溪流拦住了我们的去路。要想通过它,我们必须将车驶向那由洁白大理石构成的石桥。而正是在这石桥底下,无数只飞虫自溪流中奔涌而出,在半空中雀跃欢呼。它们伴着那渐渐西沉的橘红色夕阳,还有那浸染于蔚蓝画布之上的、黄红交织的晚霞,呕出自己全部的生命力,在这溪流与石桥之上进行着舞蹈。在这个过程中,不断有飞虫力竭了、疲惫了,从半空中直直地坠落下来,落在坚实的地面上、清澈的水流中。它们的翅膀不再颤抖,足肢不再挣扎,复眼中也不再显得光亮。这些小飞虫运用了自己全部的生命力,死在了它们所居住的这颗行星昼夜交替前的一瞬。

我们在石桥前驻足观望,直到西沉的太阳完全落入地平线之下,深蓝色的天空笼罩起大地。淑泉的意识似乎完全投射进了那渺小飞虫的孱弱身躯上,她的视线随着飞虫舞蹈的轨迹而变动。她的这种入神状态是我始料未及的,因为我完全感受不到这飞虫究竟有何独特,只看几分钟便看厌了。如果不是淑泉看得入神,我是完全不会在这里停留的。眼见天色渐晚,我不由得担心起了接下来的行程。我赶忙拉起了淑泉,带她回到了车上。随着淑泉发动汽车,我们又一次回到了归途中。只是不知怎的,她驾驶汽车后,竟扭头驶离了这座石桥,转而绕起了远路。

无论如何,我都无法理解淑泉的这一做法。但当我凝视起淑泉的脸庞时,我却发现她的眼眸里流淌着怜悯、焦躁、不安,还混杂着几丝恐惧。我凝视着她,内心深处的某些东西蠕动了起来。

“那种飞虫的确有趣,不是吗?”我试着故作无事的挑起话头,“当然,我可能没有领会到它们的魅力,所以也许你能指点我一二?”

“蜉蝣。”她简短而又果决地说出了这个词,随后便又陷入了沉默之中。许久,她才开始有所保留的解释起来。

“蜉蝣,是一种古老的昆虫,”她说道,“早在我们的祖先第一次踏上这块土地之前,它就已经存在于此了。在我们人类的眼中,它无疑是一种弱小的生物,寿命短暂,形体脆弱…”

说到这里,她往后视镜瞄了一眼。很显然那里什么都没有,所以她便继续了她的讲述:

“这种昆虫只有两三年寿命,而在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里,它们蛰伏于河底的泥沙之下,等待着羽化,等待着冲出水面的那一刻。在这个过程中,它们将舍弃掉自己的内脏,变成专精于求偶的舞者。然后,一直飞翔,一直舞蹈,直至死亡。”

“而在成为成虫的时候,它们就仅剩…几个小时可活了。”她最后郑重地、不失悲悯地补充了一句。

“所以,亲爱的,你面对它们时为什么要有如此激烈的情绪?我平日里没见过那样的淑泉,因此多少有点在意…”这一次,我不再拐弯抹角,而是直接向她询问了。因为当她凝望那些蜉蝣时,所展现出的神情,竟和我前段时间忧愁焦虑的状态有些相似。我不愿她也遭受那样的折磨,所以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

“…你有没有听过那句诗?”不知从何时起,她的视线全集中到了前方,不再偶尔投射过来,与我进行眼神上的互动,“借问蜉蝣辈,宁知龟鹤年。”

她的知识实在比我渊博太多,我又没有准备,因而只能老实的回答说不知道。

她叹了一口气,仍旧是目视前方:“蜉蝣们渺小、脆弱,从生到死,于我们人类来说都是很短暂的。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人类,在一个足够宏观的尺度上,和蜉蝣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可是我们人类有智性!”我头一次急冲冲地反驳她的意见。没办法,深受人文精神之熏陶的我,实在无法苟同如此贬低人类的观点:“我们有理智,有千百年间铸成的科学、艺术、社会组织,以及建立在它们之上的文明。但这些单凭本能活动的小虫有什么?它们甚至不能选择自己的命运!”

“是啊,站在那个角度看,确实如你所说,我亲爱的,”她的语调轻柔和缓,像是在安抚我受惊的心灵,“可是,当生物还未横行于大陆之上,乃至地球还是一片原初海洋时,我们为之骄傲的一切,又在哪里呢?当太阳走过稳定的黄金岁月,开始用炙热吞噬行星时,我们为之坚守的一切,又将在哪里呢?当人类还在咿呀学语,为打制石器和火把而啧啧称奇时,地球就在那里,它和其他行星一样,冷漠无情的旋转着;当第一批艺术家拾起炭笔,兴致勃勃的在岩壁上作画时,古老的诸恒星仍然在它们既定的轨道上,闪耀着夜空。而当我们死了,身躯归于尘土,亲人涕泪横流,繁星仍旧会按时占据苍穹的一角。宇宙自有它的规律,它不会为一位君主的崩亡而哭泣,也不会为将领之死编造异象。在我们降世之前,它就已经在那里了。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人类文明滑入深渊,步入灭亡的时刻,那么它也不会流下哪怕一滴眼泪。与广袤无垠的宇宙相比,我们只是寄居于其上的匆匆过客。宇宙不需要我们用自己的智性来认识它,但我们却需要用自己的智性来认识宇宙。”

我僵在了座位上,思维似被洪流冲刷。而她仍在讲述着:“的确,从我们的角度来看,蜉蝣无疑是一种低等的生命体。如果它有可被称之为思维的东西的话,那一定只是简单的电信号传递。它们的智性——如果有的话——一定弱于我们。但若我们的岁月走到了尽头,不再有辉煌或荣耀,不再有诗歌与传说…到那时,我们的智性便无从施展,甚至无从证实,我们为之骄傲的都已不在;到那时,广袤的宇宙将会向我们睁开双眼。在那双眼之中,我们将会看到那无数的星球、无限的星云在其中咆哮挣扎;到那时,我们的地球将把我们抛入以太之海,它将顺应它们的召唤,一同颂念起上层世界的无字经文。直到这时,我们才会惊恐地发现,我们之于宇宙,只不过是一些占据了更大空间的生物聚合物罢了。从宇宙的角度来看,我们和蜉蝣一般无二,都被重力束缚在了这颗我们称为地球的尘埃上。至于我们是否存在智性,对宇宙来说并不重要。”

我瘫在座位上,久久无法应答。异色调的行星被我的想象力不自觉地编织了出来,在我的脑内旋转漂泊。“可是,亲爱的,你不觉得,你不觉得你的这些想法都…”我磕磕绊绊地将我心底之思吐露出来,“太过残酷了吗?”

我的全部感情在这一刻如泄洪般倾吐而出,不再有顾虑,不再有拘束。我的声音中夹杂着哭腔,话语中隐含着抽泣,只是为了让她明白,她说的话有多过分:

“如果,如果人类真的如此渺小,那我们又有什么意义?我们的爱又算得了什么?我爱你,我尊重你,我景仰你——这些感情在你心里难道不重要吗?难道你只把它们看作是…很微小的事物吗?我爱你,淑泉,我的世界里除了你再无他物。我希望…我希望你也是如此…”

我的感情,我的话语,爆裂在空气中,换来的却是漫长的静默。于这静默之中,我泪眼婆娑,还想再多说些什么,却发现那是虚妄之举:无形的力量把我的话语哽在了唇舌间,将我按在了座位上。我无法移动,全身僵硬。这是我们第一次争吵,也是我第一次为她流泪。

“我…我并没有那么想。我自己也十分看重这份关系、这份感情。只是,可能我有时就会东想西想,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很抱歉让你伤心难过,让你为我流这么多泪…”她最终还是搅碎了这份静默,近乎忏悔地向我诉说着她的真情实感。

透过后视镜,我看到两行清莹的泪痕印在她脸上。

“我也希望人类能永远地行走于世间,无论那会付出何等代价。”

在发言的结尾处,她轻轻地补充了一句。

当晚,我们在路边的服务区里吃了晚饭。淑泉已经驾驶了一整天的汽车,因此夜间驾驶的责任自然而然的落在了我身上。自从那场对话发生后,淑泉的精神肉眼可见的蒸发了。无论如何,她看起来疲惫、沮丧,完全到了该休息的时候。

因此,在餐桌上,我劝她喝了几罐啤酒,为的就是让她好好地放松一下,不要再想那么多事。品尝完家常菜后,我的心情也好了起来。淑泉的安慰起到了效果,我的确不再受悲伤之苦。吵架嘛,情侣之间又不会永远不吵架。我必须把这件事当成一件平常事,放宽心去对待。但是,之前那场讨论中的只言片语还萦绕在我心头,可能只有时间能抚平它们吧。

淑泉很快就醉了过去,陷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我不得不把她搀扶回车,让她侧躺在后座上。她睡得很沉,胸膛在有规律地上下起伏,四肢放松地舒展着。而她最吸引我的那一处,那富含灵性的黑褐色眼睛,则被眼睑笼罩在其下。我从没有近距离欣赏过淑泉的睡颜,因为她一直是我们两个人中更晚睡过去的那个。何况,她还在操心一些我并不知晓的研究,所以她总是显得难以入睡。即便入睡,她也只会保持最低限度的睡眠时间。能看到她如此放松的去休息,对我而言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或许也是我最快乐的事。

不过,就在我内心里的蜜意浓情占据上风时,我看到她的嘴唇突然蠕动起来,似乎想说什么,但她扭曲的面部肌肉却像是在制止这一切。当时我正打算关上车门,回到司机的位置上去。这突如其来的情况扭转了我接下来的行动,好奇的冲动攥住了我的心,我在止不住的战栗中俯下身子,缓缓地爬上后座,在尽量不触动她的情况下,将自己的身躯紧贴在她的身躯上。于是,我的耳朵就这样凑上了她的嘴唇,开始聆听它所发出的每一阵响动。

在一阵不算持续太久的支支吾吾声之后,她终于在睡梦中挣扎着说出了第一句,也是唯一一句完整的语句,或者说,类似于语句的东西:

“Ph’n’gha…ph’lw’nafn…goka gotha…ch’nghft, syha’ hyar !”

第一个词语被吐露出来时,尚处梦乡的淑泉看起来还比较平和,还在低声细语。但当最后一个词组冒出嘴边后,她已然变得焦躁不安,呼吸更加急促。不过很快,这种异样便消失于无形了,只留我一人,在她重新蜷缩起来的身体上颤抖不已。

我根本不清楚她在说什么语言、说的究竟是不是语言。因为那险恶的话语显然不属于任何一类已知的人类语言。哪怕是在最绮丽的梦乡中,这种语言也绝不可能被构想出来。它的发音方式毫不顾忌人类那贫弱的发声器官,正常人要想模仿这种语言,拼尽全力才能说出一个词汇——如果那恐怖怪异的声音可被称为词汇的话。

过去,我也曾潜藏在门后,静静地听着她在房间内念颂着令人费解的话语,捂着自己的嘴巴,把尖叫堵回口中。但我敢赌咒发誓,她在房间内说的语言和这时所说的梦话之间隔了一整条宇宙深渊。前者尚有着某些汉语的基础性特征,但后者,听上去就像亘古的时间冥河在狂嚎。

在堪称剧烈的颤抖之中,我缓慢地移动着身躯,尽力从熟睡的她身上离开。我就像一个笨拙的默剧演员,在明晃晃的聚光灯下挪动着脚步,维持着脆弱的平衡。在挪动过程中,一滴不知是汗水还是泪珠的水滴从我眼眶旁流过,滴在淑泉白皙的手背上。她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开始在迷糊之中翻动自己的身体。我为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怔住了,本想抽走的手臂继续支撑在原地,哪怕它已经酸疼起来。在惊慌之中,我设法维持住了我的身形。我紧张地向下观察,淑泉的双眼依然闭合着,呼吸渐渐重归均匀。看来一切都只是虚惊一场,我继续向后退去。

正当我想完全离开后座,并且关上车门时,我的视线落在了淑泉的口袋上。由于淑泉刚刚在无意识中转动了自己的身体,所以原本装于其中的某物也便半露了出来。那是一个只有手掌大小的褐色笔记本,它并不厚,是专为速记设计的,带在身上非常方便。

怀抱着堪称狂热的好奇心,我几乎没经过多少思考就将它抽出口袋,紧紧地握在手中。我关上后座的门,坐到司机位上。然而,到了这一步,我突然顿住了。我的手在笔记本上游走,感受着它的纹路和淑泉的温度,可就是打不开它。后视镜中的淑泉仍然漫游在宽广的梦河里,她安详的脸点起了我胸腹中的火焰,让我饱受灼烧之痛。淑泉,这个我爱的女人,似乎已渐渐离我远去。她身上的秘密在阴影中滋长出高大的荆棘,上面开有剧毒蔷薇,似乎一伸手碰触便会招致灾祸。而淑泉,则在那荆棘林的正中心,在荆棘投下的阴影中忘我的冥想。无论是她,还是围绕着她的那片荆棘林,都位于一座在广阔海洋上随波逐流的孤岛上,与陆地渐行渐远。我站在坚实的土地上,望着渐行渐远的她,一颗红心也终变苍白。但即便如此,我真的该去刺探淑泉那些不愿与我分享的秘密吗?是要放任淑泉在心灵上的背我而去,还是要触碰她那些灰暗秘密,哪怕罔视她的隐私?更何况,她的那些秘密令我胆寒,让我不由自主的心生厌恶与恐惧。但最终,我仍做出了选择。

望着渐行渐远的她,我选择跳入那幽冥的海洋,不顾一切地追逐她。

于是,我摊开了那个本子,我触摸了那不可接触的剧毒蔷薇。霎时间,一切仿佛都静滞了。隐匿于另一个世界的邪物从车内的各个角落中钻了出来,耻笑起我的懦弱。只需粗略地翻看,我便知晓这本子上记录的绝非世间凡物。奇异的星系运行图被精细地绘制于其上,图中古怪的恒星系统令我颇感讶异,更别提图中行星那有别于正常行星的运转轨道。淑泉对这一星系的记录十分完备,甚至可以说是非人的完备——她对这一星系的记录前后以亿万年为跨度,绘出了这一星系的诞生、兴盛,以及最后的衰亡。而且,她不止记录了一个星系。当我翻看整本笔记的时候,我发现她至少记录了十数种不同的星系,其中既有和我们的太阳系别无二致的星系,也有一些远超我们狭窄的视野所见、无视现有的某些物理法则的古老世界。她记录了它们原始的姿态,记录了它们壮年时的非凡之美,也记录了它们的终焉,那最后一点热量也蒸发殆尽后的黑暗。当我神智恍惚地沉醉其中时,我注意到了一个特别的世界。它就像太阳系的兄弟,八大行星有序地排列期间,而它们中的第三行星,也有一颗独属于自己的月亮。尽管有诸多可疑细节告诉我这便是我们的星系,但我依旧充耳不闻,因为我看到了它的结局。

除了星系运行图之外,淑泉还绘画了一些别的东西。例如一些别样的多角符号、古人口耳相传之生物的复原图、甲骨文内容的抄写。我尤其注意到了一组五人鼓吹图,其风格近似魏晋时期的画像砖艺术,五人分执笳、排箫等乐器,似乎在欢快地吹奏。但它们的下半身皆是昆虫似的附肢,那本该长着人脸的地方则生着硕大的突出口器。它们在看着我,在盯着正偷阅这本笔记的我,那不怀好意的笑声几乎要传到我的耳畔。我必须不断暗示自己它们的画像本质,否则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

像任何一本笔记一样,在那些奇诡的画作和惊骇的星系运行图之间,淑泉用一种带着刺鼻气味的蓝墨水留下了自己的见解。但她的那些注解我无法释读,也无从释读:她的书写字体古老而晦涩,是将甲骨文与金文混杂起来而形成的一类字体,甚至还带了一些鸟虫书的特征。其中有些字古老得不可思议,是最为纯粹的象形文字,完全是基于外界事物的抽象绘画,昭示着上古先民从结绳记事到粗糙汉字的洪荒岁月。面对这些无可理喻的文字,我除了愕然外再无他想。在它们面前,所有的时间法则都归于无形。早该回至尘土的事情在我眼眶内不断重演,已然死去的生物也并未死去。翻读这本笔记,一些理所应当的概念也变得荒诞无稽。我几乎无法确定自己站在时间之轮的哪个位置,是过去、现在,抑或是未来?还是说,这些从未拥有过意义,只不过是宏大机器上的斑驳…

当我回过神来时,我发觉自己已经发动了汽车,在昏暗的公路上前行。此刻已是午夜,惨白的满月在云海里穿行,妖冶的红花在街道旁开放。时而有蝙蝠从邻近山丘的洞窟中钻出,在漆黑的夜色下无声地巡视着。在这里,我又一次听到了虫儿庆祝月色的欢鸣,那令人作呕的欢欣鼓舞。然后,伴行的红花化作布在草丛间的鲜红星光,再消散不见;成群的树木也生得越来越矮,直至被我抛至身后;结伴的土丘被仁爱的大地母亲逐渐抹平,前行之路上再不见隆起的土地。

不经意间,我已驱车抵达了一处荒野,了无生气的荒野。裸露的地面上仅有零零碎碎的枯草遮挡,平坦的大地上再也不见动物的踪迹。在这片土地上,仅剩的声音只有汽车在行进过程中的轰鸣,除此之外,万籁俱静。生命的律动对于这片土地,好似已经是太古时候的事情了。生命遗弃了这片土地,这片土地也忘却了生命。

在这片荒野上,我双手抱着笔记本,走下了车。天空中层层乌云已四散开来,远古的星群在我头顶上闪烁。它们从几万光年外睥睨着地球,嗤笑着这颗年幼无知的行星,也蔑视着它全部的造物。它们注视着我,看着我掏出打火机,看着那记载着它们名讳的笔记本化作一团火焰,跌落在静谧的土地上。橘黄色的火焰燃烧着,似要把一切邪魔化为浓烟,放逐回夜空中。它像一道微弱的控诉,拒斥着那些不应存于世间之物。天地间,这抹橘黄色忽变得无比鲜艳,任谁都无法移开视线。可才不过几分钟,它就飘忽不定,几近熄灭了。它的生命力被这片黄土吸食殆尽,流入了深不见底的地下世界。

我注视着这团火焰,看着它将笔记烧为灰烬,看着它在风中摇曳,最终停止了跳动,寂灭在仅存的余灰里。我的意识如沙漏上层的沙子,在不祥的月光下缓慢流失。尽管周遭寂静得像一潭死水,我却还是能听见低语,它们的低语。它们用一种我并不知晓的语言嘲弄着我,鄙薄着我的行动。它们的言语穿透了现世与幻觉,直击我的心脏。

记忆在这里分叉开来,不清不楚地流经我的心扉。我只依稀记得我在荒原上无声地尖叫,在满月的照耀下摇摆前行,最终登上汽车,一路疾驰,在夜幕即将被金黄的阳光刺破时回到了家。

在那之后,我发了高烧,在床上躺了两天才勉强缓过神来。至于淑泉,虽然她一如既往地照顾着我,但她似乎在极力避免与我之间除家庭琐事外的一切交谈。不过我并不因此而抱怨她,因为我也在有意无意地减少我和她之间的交流。我们那本该炽热的感情似乎变得闪灭不定,我们的未来愈发的不可预测。终于,在我痊愈之后,她消失在了我的世界里,就像这段感情刚开始时,她突然闯入我的世界一样。

那是一个宁静的午后,就像所有平凡的日子的午后一样。她推开家门,随即跨了出去。我像往常一样望着她的背影,还不理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以为这只是她又一次出门购物。夕阳伴着云层间的紫红色辉光,渐渐沉入地平线之下。然后是青蓝色的世界,带着几颗孤星,月亮开始在天空中现身,道路上街灯闪烁,晚行的人们川流不息。可她还是没有回来。

直到夜间的大街重归平静、仅有零星几辆车呼啸而过,她还是没有回来。

夜之海在苍穹间缓缓流动着,挂钟上的时针已指向了十二点。我焦躁不安地在房间里转来转去。在此之前,我已向所有认识我或认识淑泉的人打去了电话,并向他们赔了数不清的对不起,但我仍旧一无所获。我也试着打给淑泉的手机,可结果却显示所拨打用户不在服务区内。我甚至还与派出所沟通交流,想让他们动用警力搜寻,可得到的答复却是由于失联时间太短,不予立案。一个落单的女子在大半夜的街道上行走,这无论从何种角度看都是极为危险的事。我无法容许自己让她陷入险境,也深知自己必须为她做点什么。但此刻的我就像一条在干涸河床上蹦跳的凤尾鱼,只能作徒劳之举。

我颓唐地坐在沙发上,双手掩面,以为这样便能将抽泣声堵在手心之下。许久之后,当眼泪也流干之时,整间房子里只剩下了两种声音,即时钟滴答作响之声与我胸腔内跳动之音。我没有开灯,而是让自己陷入了黑暗中。因为一旦开灯面对那熟悉的家具物件,面对只剩我一人的空荡房间,以及,面对失去淑泉的我自己,我该把我自己置于何地,我又该如何拯救滑向绝望深渊的自己呢?

愧疚从我的头脑中钻出,爬上了我的脊背。在黑暗中,我一遍又一遍地反思自己,诘问自己,甚至辱骂自己,直到心灵再也受不了持续的震颤。出于一种莫名的冲动,我将淑泉的出走与我焚烧那个诡秘笔记的行为连在了一起,并坚定地认为在这其中绝对包含了什么因果报应。是我,是我毁灭了淑泉或许很珍重的心血,是我在近乎谵妄中将她的研究笔记付之一炬,还以为自己在拯救着什么。而残酷的事实是,我什么都拯救不了,甚至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只有冲动,我只有恐惧,我带着这原始的野蛮冲动和不知缘由的恐惧,在那自以为是的狂热中亲手将爱人推向了另一边,将爱情焚为仇恨,将亲密切为碎段,然后收获了一时的病态狂喜和永恒的孤寂。我把我自己送入了孤寂深渊。

在黑暗中静默的我渐渐丧失了时间感。我无法估计我在沙发上掩面坐了多久,是十分钟、一刻钟,抑或是数个小时?我像一口腐烂的棺材,在时间的流逝中感受着自己的分崩离析。我的忏悔,我的哀叹,我的悲伤,似乎都不再重要,只剩下淑泉离去这一个既定事实,在我的心中险恶地发着光,提醒着我,在我耳边嘲讽我的失败。我的激情,我的活力,我身上所有尚存价值的东西,都被蛰伏于阴影中的巨蜥掏食干净。我让我爱的人涉身险境,原因却只是出自一场荒诞不经的幻梦。如果她真的出了危险,那么哪怕我背后再多无形的十字架也于事无补。我甚至开始幻想自己若不焚烧那个该死的笔记本,会怎么样了。要是那样,我便不会失去淑泉,一切会回归平凡的日常…弥足珍贵的日常…

就在这时,沙发一头的茶几上突然传来了响动,那是座机的铃声。这声音在黑暗中奏响了一首希望的乐曲,将我的思绪从阿鼻地狱暂时赦免到了尘世间。怀着悸动的感情,伴着眼角的泪花,我将手伸向了座机,我的希望所在。当我拿起话筒时,如电流般强烈的触感从我的手掌处扩散开来,我感觉自己似乎被一股奇异能量联通进了某种网状结构中。但我顾不得这许多,欣喜麻木了我的头脑。我将话筒对准了我的耳朵,在急切与兴奋中听见了她的声音:

“抱歉让你费心了,亲爱的。家里有一点急事,我不得不快些回家处理。没能提前告知你是我的问题,真的真的很对不起你。”

她的声音空灵,像是从银河之外飘渺而来。我不知道她身处何处,只知道她身处的环境信号不好,听筒里满是因信号干扰造成的沙沙声。但我无暇思考太多,她的话语在此刻将我的魂灵从枯朽的棺木中拉了出来,沸腾的血液再一次流入了我的心室。哪怕没有镜子,没有光芒,我也知道我的脸再度红润了起来,生命力重归到了这具躯壳中。

当然,在第一波欣喜渐感疲软后,理智也少许地重登了我的头脑。我问她,为什么我打不通她的电话,为什么她的手机显示不在服务区内。她则回答说,她在地铁上遭到了扒手的偷窃,手机和一部分现金都被偷走了。等她发现自己丢了东西时,那扒手早就乘着高铁不知逃到哪去了。这通电话已经让我欣喜若狂了,所以我也乐于接受这个回答。我连一点小小的斥责也不敢跟她说,只是安慰了她几句就罢了。

她告诉我,她大概会在一天或两天后回到家里,回到我和她的共同居所。“在那里等着,”她的话语穿越了无数个世界和数不尽的星海,直达我的耳中,“我将不会失约,我将在那温馨爱巢中与你相会。”

她说完后,通话便结束了。我感到刚刚在我体内扩散开来的那股能量又在我体内汇聚成一点,随即从我体内溜出,沿着座机和电话线离开了,就像它来时那样——如果我那模糊到不可理喻的感受是真的的话。我好像从某种庞大的网状结构中被拆了出来,重新恢复成了一个小点。

将听筒放回原处后,我按下了电灯的开关,让自己重新沐浴在光芒之下。欣喜若狂的泪水夺眶而出,我几乎无法按捺住自己的激动,差点在这无甚星光的夜里喧嚎起来。但当我重新把目光转向座机时,北方的冷风忽地钻入了我的心腹,冻结了我的热血。

那座机上并没有来电记录。尽管它尚有运作时留存的余温,尽管我真切地听到了她的话语,可它就是没有淑泉的来电记录。

我的头脑像被灌了铅一样胀痛,只能慢慢地移动。我现在已无心分辨梦幻与现实,分不清哪些是我的想象,哪些真的发生了。我只能祈求淑泉真的有给我打电话,只是座机故障,没有记录罢了。我知道这是掩耳盗铃,但我已经失却了全部希望,只剩下了这一丝,一丝苇草般的祈愿拉着我,使我远离暗无天日的峡谷底部。

在躺上床之前,我最后欣赏了一下大城市的夜景,希冀再次冒头的失落感可以放过我。今夜的星辰晦暗无光,它们在各自的轨道上沉眠着,有些运转到了天空的另一端。这夜很安详,无比的安详。

我拉了拉被子,将它裹得更紧,祈祷今晚能做个好梦。

接下来的几天都很平静,无事发生。淑泉没有再跟我通过电话,也没有如她所说的,很快便回到我的身边。我的内心也在时钟的滴答中摇摆不定。我漫无目的地度过每一个难熬的白天,然后再在夜里败退回我们共同的家中,裹上被子,在酸楚中进入梦乡。

直到那一天。

那一天,老旧的防盗门吱呀作响,新鲜的空气夹杂着不可捉摸的异界气息流入房内。我睁大了眼睛,在惊喜中喊出了那个最近只在梦话中提及的名字,却又因莫名的直觉而有所退缩。欣喜和畏惧在一瞬间分割了这具躯体,抢夺着心灵的控制权。

是她,是淑泉,她回来了。她的眉间既透着疲惫,又看得出明显的狂喜;她的秀发黯淡无光,颓唐地搭在背上;她的衣服几乎丢弃了它们原本的颜色,甚至还染上了烧焦的印记,就像刚刚才经历了一次穿梭。而她的右手,则揽着一块像是从更大的石块上凿下来的石页,它散着幽幽的荧光,上面密密麻麻地铭刻着一些异样的符文。

她将那石页放置在墙角,石页就顺从地依着墙角凹陷了进去,像一张柔软的纸。她笑着走过来拥抱我,浑身散发的不是让人安心的体香,而是古怪的樟脑味。她真诚地为她一夜的离去而抱歉,浑然不知她已经至少离开了一周。她好似失去了寻常的时空观念,无法感知到时间的流逝,也无法感知到基本的空间距离,才走几步就不得不在我的搀扶下坐到沙发上。然后,在她的叙述中,我大概摸清了她的去向。

她说,她的一位远房叔叔去世了,临死前指明要她来继承他那些离奇的研究。她便这样接受了这份诡异的馈赠,获得了诸如刚才那块石页的奇异收藏。她将把那些铭刻于其上的符文记录下来,传诸后世。但她实在是工作繁忙,所以不得不请求我先行抄写一些内容。她那诚恳的目光中所包含的事物令我无法拒绝,我承接下了这份工作,只为了能给她片刻安宁。

说实话,她的叙述仅为一面之辞,任谁也无法轻易相信。但我并不愿过分质疑她所说的。她仍旧选择了我去做这份工作,我对她还有价值,我很快乐。先前无理地焚烧笔记本的行为令我心生悔恨,差点认为她会离我而去。我迫切地想为她做些什么,想弥补我之前的过失。淑泉肯定知道她笔记本失踪的事实,也肯定能略猜一二。但她宽恕了我,她不予追究,这对于我来说已经是莫大的仁慈了。同时,淑泉之前的不辞而别也让我对我们之间爱情的牢固程度产生了怀疑。已有的忧虑加重了,让我愈发感觉我们像在三万米高空的钢丝上去,稍有不慎便会覆水难收。因此我更加渴望能帮助淑泉,为这段关系增添一点稳定性。

所以,繁杂的抄写工作就这么开始了。每天的清晨和午后,我都会将那石页摆上案头,拿出笔记本,尝试快速地抄写下每个字符。那石页若用肉眼观察,其构成物质显然为岩石,但当你碰触到它时,它会呈现出如纸页般的柔软和易塑形的特点。不过这并不代表它容易被撕碎,它的韧性也是远超常人所想的。同时,在光线没那么强烈时,你能明显地看到这石页散出的那种幽绿的荧光。

但这石页的构成材料并不是最令人感到奇怪的——如果你注意到石页上铭刻的符号的话。我从没有在任何地方看到过这种符号,或者其变体。这些符号无疑是对某些行于世间之物的象征性记录。但它所要展现的事物绝非寻常事物,至少并非这颗星球的造物。书写者要不是具有丰富的想象力的话,那么他一定会被视为疯子。偶尔,我能在这些符号中找到某些我所能认知的,它们是对恒星、行星、星环,以及星云的符号化记录。抄写这些内容并不容易,因为书写者在保证高度抽象的同时,还给这套符号增添了很多细节,比如在特定位置的反复勾勒、在本就细小的符号内再画上几个细小符号。我抄的越多,就越觉得这套符号系统并不是为人类量身打造的,书写者在创造过程中从未考虑过用人手来复现这套符号。我甚至怀疑这套符号是用某种高精度的仪器印在石页上的。

随着抄写工作的不断进行,我身体上的不适感也在逐渐增加。这种不适感并非我心中的厌恶所致,而是从生理开始,逐步蔓延至心理的。在抄写工作开始的两天后,我第一次做了噩梦。之后,不但噩梦的次数在不断增加,我还开始脱发、头晕,到最后甚至出现了反胃的症状。我很想暂停这份工作,我甚至没来由的怀疑这石页带着某种辐射,某种异界的咒诅。但一想到完成它后淑泉会如何夸赞我,我的心里便生起波澜。于是我强忍着不适感,继续坚持着抄写工作。

需要抄写的内容超乎我想象的多。每当我费心费力地抄写完一块石页时,淑泉便会用她那双颤抖的手再递过来一块内容完全不重合的新石页。于是我就像西西弗斯那般从头开始。石页上的符号愈发狰狞可怖,我的精神状态也愈发恶化。有那么几次,我趁太阳高悬于天空时打算继续我的工作。可当我坐到座位上,提起笔,把视线投向那奇诡字符时,我怔住了。那些扭曲抽象的字符好似化为了黑洞,将我的意识吸入其中。当我反应过来时,太阳早已转到了地球的另一面。我像个痴傻的孩童,无意识地盯着这块石页,看了几个小时。但即便到了这步田地,我仍旧没有放弃抄写,只把这归咎于我糟糕的作息,和因睡眠质量差而引起的精神恍惚。

正如疫病不会因国王的否决而停止传播,我因抄写而生出的问题也不会在我的漠视下消散。并且很快,我就明白了漠视它们的代价。那日,我又一次抄写到很晚。疲惫的我打算泡个澡以去除频繁工作造就的晕眩,却丝毫不知道有什么将会在前方等待着我。我在浴缸里放松着四肢,无聊地望着水面泛起的泡沫和涟漪。我的视线逐渐变得模糊,周遭的一切都像从印象派的画作中走出来的一样。终于,我闭上了眼睛,向着困意和疲倦妥协。但不知为何,我并没有陷入沉睡,至少没有完全陷入沉睡。我能感到我的四肢完全摆脱了神经的控制,无力地低垂着。我想稳住身体,却惊恐地发现它并不听使唤。温暖却不怀好意的水似蛇般绕着我的身体,缓慢地攀上我的脖颈。我试图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但这并没有什么用。我的整个身子仍在一寸一寸地滑入浴缸的底部,滑向那温水构成的地狱。

我想大声呼喊,但水已漫上了我的嘴唇,我的话语除了激起几团泡沫外,并无效用。紧接着,我的鼻子贴近了水面,湿热的蒸气充盈着我的鼻腔,让我更难专注地思考。我的全身无可避免地直冒冷汗,仿佛它也知道它接下来的命运。我拼命地反抗着,希图唤醒我的身体,但这依旧徒劳无功。不出几分钟,我的整个头颅便都淹没在了水面之下。氧气正在从我的身躯中流失,缺氧的痛苦让我的大脑停止了喧哗。在安静的浅水地狱中,我等待着自己的死亡。最后,就连意识也快被吞噬殆尽。

我最后的知觉停顿在了几分钟之后。在我完全丧失意识前,我听见了焦急的呼唤声,那呼唤声似远在天边,是淑泉的嗓音。我还感受到了一双手,一双温暖的手,将我从浅水地狱中抱出。新鲜的氧气重新填满了我的大脑。但对那时的我来说,思考太累了,因获救而感到欣喜也太累了。所以,当我躺在柔软的床面上时,我沉沉地睡去了。

接下来的事情,在我的脑海里并不连贯。我只记得救护车紧迫的声音,消毒液刺鼻的气味。我还听见有人在哭,在我的身边坐着,握着我的手。中途我睁了两次眼,但很快就重归睡眠状态了。我看见淑泉在哭,像是要把所有感情都倾泻出来的哭,是几乎能流出血泪的哭。我还看到她不住地祈祷,责骂着自己。这些就是我在那段时间看到的全部画面了。我听到她在对着半梦不醒的我倾诉,反复地问我为什么不告诉她出了这些事。她语重心长的几句自责被我业已麻木的耳朵捕捉到,记录在了记忆唱片中:

“以后不管怎样…我都不能再让近源参与进来了…哪怕是要承担更多风险…”

最后,我的唇上传来了柔软的触感。她搂住了我的头,亲吻着我的双唇。然后,便是依依不舍的分离,和一阵清脆的脚步声。我的意识也在这之后又陷入了更深层的沉眠。

当我出院时,我基本恢复了健康。医生告诉我,我并无大碍。他猜测我可能只是有点太过疲劳了,所以叮嘱我要好好休息。尽管我对之前那一系列堪称可怖的事件心存畏惧,但在没什么关键证据的前提下,我还是不好说什么。更何况我要是把之前经历的种种全告诉医生,那我可能会被诊断为患有某些精神方面的疾病。所以我支支吾吾地应付了几句后,就去办理出院手续了。

自那之后,淑泉便不再委托我抄写那些东西了。她含混不清地表示说,她最近有很多空闲时间可用于抄写,所以不再需要我做这份工作了。她说出这番话时,嘴角有些抽动,好似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在她的口腔里打转。无论如何,自此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些石页,而淑泉也愈发倾向于把自己关在她那间工作室里。在我出院的一个月后,我们第一次分床而眠。淑泉在她的工作室里打了地铺,这样她便能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工作,而不必打扰到我。

不知从何时开始,淑泉望向我的眼眸中多了一丝悲伤。它游荡在淑泉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躲避着我的窥探。可是,它终究还是没能瞒住我。作为世界上最爱淑泉的人,我总能敏锐地感知到淑泉的情绪波动,这次也不例外。老实说,在那次不成功的自驾游之后,我本以为她已经不爱我了,或者对我没有那么多感情了。那时的我也对她怀有怨气,毕竟她确实有太多从未和我分享的秘密。可当她离开我的时候,我才发觉我仍然深爱着她,她仍然是我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她也爱着我,会为我哭泣,会为我而责骂自己。我们的爱情仍像水晶塔一样矗立在大地上,反射出虹光。

因此,当我看到她双眼无神,原本黑里透棕的柔顺长发愈发黯淡无光地堆积在一起时,我的心也为之哀痛。她头上的白发越来越多,行走时的步伐也越来越迟缓。有什么东西正在加速着损耗她的生命力。她望向我的那双深棕色眼睛中的哀伤并非毫无来由,它起源于遗憾,对我的遗憾。透过她的这双眼睛,我仿佛能读出深藏其后的思绪:她下定了某种决心,但这确实不得已而为之的。我还读出了愁思,离别的愁思,而这便是那遗憾的果实。

淑泉比往日更加憔悴了,这已不是需要细心观察才能发现的事。她变得瘦弱不堪,当我试着从背后拥抱她时,她就像一只饥饿的狐狸,每根骨头都拼命地想从体内逃逸出来。每到此时,我都只能强忍泪水,装作无事发生。哪怕身体已到了这种地步,淑泉也还是会在我面前强颜欢笑。她不想让我为她感到哀伤,如果我的眼神中有透露出一丝惊惧或悲痛,那么她的眼眸中的那些复杂感情就会更加深邃,自责之色也会毫不隐藏地展现出来。

我大致知道伤害她的是什么——是那些石页。可那又有什么用呢?就连现代医学也无法证明它们对人体的危害。而且发生于我们身上的事过分离奇,世人只可能会当成故事一笑了之,不可能对我们施以援手。不过即使到了这个时候,我依旧不理解淑泉为什么这么做。她为什么那么执着于那些石页?她为什么会有那样可怕的宇宙观?这些都是萦绕于我心头的谜。无论如何,我所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那便是在昼夜交替间,我和淑泉已朝我预感的那个方向跨越了无数步,只差分毫即可踏入虚空。

在这个节骨眼上,发生了一件小插曲。正是它的出现,让我将之前四散的事件拼凑在了一起,并第一次靠近了事情的真相。我有一个物理系的朋友,她把为实践大赛制作的参赛品寄存在了我这里。那是一个她称之为盖革计数器的小玩意,它主要被用于辐射检测。当我把它拿回家时,它就一刻不停地发着细小的噼啪声。最开始,我百思不得其解,但很快我就猜到了一二。我拿着它走向淑泉的房间,一路上它如挣扎般的噼啪声越来越响。直到我站在那扇被锁的房门前,它才停止了哭嚎。几天之后,来要回她宝贵自制物的朋友发觉它已彻底失去了功用。不过她并没有责怪我,只是觉得自己在某个方面出错了。

“毕竟,它总不可能爆表吧?”她笑着揶揄着。但当我听到这句话时,我呆愣在了原地。须臾间,我之前的健康问题、淑泉现在的健康问题、那些石页、石页散发出的幽绿荧光、淑泉笔记上的星位图…这些好似都串到了一起,组合成了小山般庞大的怪物。那怪物讥讽着我的愚蠢,向我张牙舞爪地宣示着权威。

零落的经历第一次聚合成令我汗毛倒竖、脊背发寒的真相,这巨大的冲击力逼得我一瞬间喘不过气来,让我有些头晕。我告别了朋友,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走回家里。

但即便如此,我还是无法知悉事情的全貌。还是有很多问题得不到解答,而它们偏偏又是破局的关键,是拯救淑泉的关键。靠问淑泉是不能得出答案的,我只能通过我自己的方式去收集信息,在灾厄开始前扼杀掉它。

我承认,我是一个不喜欢刺探恋人私人信息的人,有些私人信息就是只适合对方亲口说出来。可在眼下,在这种特殊情况中,我不得不违背我原先的准则,开始收集起淑泉的个人信息来。淑泉在学校里朋友寥寥,少数的几个朋友对她的了解还不及我的一半。我根本不可能在现实社交圈内入手,所以我只能另谋他途。

在万般无奈下,我只能把仅剩的希望寄托在网络搜索中。我把自己的空闲时间都投入进了那虚拟世界中,只为了能找到一丝一毫的线索。同时,我也开始逐年排查淑泉出生地的电子报刊,重点关注和苏姓人家有关的新闻。我十分确信在淑泉身上一定发生过什么。无论那是什么,都一定极大地影响了她的身心。而我的目标就是把它查出来,掌握这个至关重要的线索。

终于,在持续几天的搜索下,我把那个涉及淑泉过去经历的事件,从浩如烟海的文件堆里揪了出来。那是一则失踪案,是一则至今也没有破获、在经历了多次讨论后逐渐淡出大众视野的无头悬案。受害者是一对苏姓夫妇,他们是两位可敬的学者,在学术圈小有名气。他们专注于研究先秦时期以及更古老的时代所遗存下的器物,其中有一些还是从未向社会展出过的博物馆藏品。他们还育有一个女儿,一个机灵的姑娘…

读到这里,我握住鼠标的手不由得开始颤抖。我全身的血液都像凝固了一样,无法流动,也无法给予我温暖。我所能做的只有机械地向下翻动网页,阅读更多信息。

苏氏夫妇的失踪发生于十年前。那一天,他们就像往常一样向同事们挥手告别,下班回家。大约晚上九点钟时,他们的邻居听到了他们的尖叫。据他回忆,那尖叫撕心裂肺,根本不是正常状态下的人能发出的。同一时间,在楼下玩的孩童和看孩童的大人报告,说他们看到居民楼上的某户突然自内向外地散发出了可怖的光芒。那光芒非常强烈,且其颜色捉摸不定。开始时它还呈幽绿色,而后就转变为了一种众人从未见过,也无法描述的色彩。那色彩只有可能存在于幽冥地府中,存在于奈何桥下虫蛇遍布的忘川河中。然后,居住于苏氏夫妇楼上和楼下的人同时感受到了震动,就好似有一千匹野兽在苏氏夫妇的家里横冲直撞。附近的所有住户在那几分钟都不约而同地感受到了心绞痛,像被什么庞然巨物碾过,于身于心都承受了堪称摧残的折磨。只有几个孩童声称,在这些奇异现象发生时,天空中的星星忽然改变了位置。但并没有多少人在意小孩子的陈述。

当这一切尘埃落定后,人们心怀畏惧地冲开了苏氏夫妇家的大门。他们惊讶的发现里面已空无一人,甚至连其研究对象、研究报告也都一并消失于无形。烧焦的气味充斥其间,使人几乎无法在这里多待一秒。最后,人们在莫名的恐慌中,在地板上看到了那个符号,为整件失踪案画上了一个邪恶的句号:

那是一个扭曲的行星符号,病态的线条彼此纠缠,绘出了它的轮廓,和最外层的星环。在它的正中心,那不知名的绘者用它那可鄙的技艺,将一个域外星系加诸其上。那星系向着周围空间伸出须足,搅动着不可视的以太之海。

经历过这一事件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受到了某种惊吓,有些人还因此被送进了精神病院。这件事在当地引起了轩然大波,几家本地媒体争先恐后地把它安在了头版头条的位置上。可是,仅仅几周之后,这些如麻雀般叽喳的媒体就保持了沉默。警方破案无果后,相关的讨论也便只剩下了阴谋论。有些人妄加揣测,认为是两人带着文物潜逃海外了。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相关的讨论也就越来越少了。

不过,苏氏一家并没有全部下落不明。苏氏夫妇的女儿因为在事件发生时正远赴美国新英格兰地区研学,所以正好躲过了一劫。这只能说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当我读完这篇文章,我只觉得天旋地转。苏氏夫妇的女儿、案件中唯一存活下来的家庭成员,无疑是我的淑泉。这就是为什么她对她的某些私人信息,尤其是家庭信息,讳莫如深。而那个符号,毫无疑问地与那些石页文书存在关联,这就是为什么她对这方面的事如此执着,如此坚持!一时之间,千万种思绪氤氲在我的心头,有悲伤,有恍然大悟,有恐惧,但最主要的,还是同情,以及爱。我终于快要完全理解这个我爱的女人了,我终于可以有资格安慰她、可以抱一抱她了。在这一刻,我理解了她的不幸,理解了她的痛苦,理解了那些游离在我们爱情之外、她难以与我分享的经历。所以,我想向她张开臂膀,想亲吻她,就像她对我做的那样。

可是,那时的我并不知道,一切都太晚了。

那是一个平凡的黄昏,夕阳依旧被云层间的紫红色辉光包裹,渐渐沉入地平线以下。我下了课,和以往一样走向那栋居民楼,走向我和淑泉的爱巢。我还不知道将要发生些什么,因此回家路上还在盘算着该如何和淑泉交流,把我们从悬崖边上拉回来。可当我推开门时,我却感受到了一种不同往日的凝重气氛。整间房子好像被塞入了冰窖,气温寒冷而干燥。我不由得裹紧了衣服,颤巍巍地向门内走去。

然后,我看到了淑泉。她就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等待着什么。她的呼吸声很沉重,双眼不安地扫视着四周。我知道她是在等待我,她想向我说什么。所以,我快步走了过去,坐在了她的身旁,就像很久之前我们同乘公交车时那样。

淑泉并没有把脸朝向我。她揉搓着布满细汗的手掌,静默了很久。最终,她像是做出了什么抉择,缓缓地开口问道:

“近源,你知道我父母的事吗?”

我迟疑了一下,就把真相告诉了她。我告诉她我为什么要查,我告诉她我是从哪里知道的,我告诉她我很抱歉,很抱歉私下收集她不愿告诉我的信息。我想说的太多太多,想抱歉的也太多太多,以至于淑泉不得不摆了摆手,示意我停止描述我的歉意。

“我并不为此而感到生气,近源,”她说,“因为确实是我不好,我瞒了你太多东西。我让你担心了,我让你害怕了,我吓到你了。所以,是我,该抱歉的人是我。但现在并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她望向窗外。此刻大地已被一张青蓝色幕布掩盖,月亮取代了白天太阳的位置,而在它的身侧,已有几颗明星在闪烁。我听到她叹了口气,随即继续了自己的发言。她就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一样,不想浪费一点时间。

“当我得知我父母的消息时,我还以为他们在开玩笑,”她平静的讲述下暗含着一丝不易发觉的哭腔,“你能明白吧,近源?明明前一天还在通话,我还在高兴的向他们讲,我看到了什么,吃了什么…但一天后就…”

她再也忍不住了,开始低声抽泣起来。我轻抚着她的后背,希望这样能让她好受一点。等那抽泣声结束后,她才重新开始了叙述:

“那时我就在想,爸爸妈妈去哪里了呢?他们到底为什么要离开?我又该怎么找到他们。最后我把目光投向了他们的研究,而这就是一切的开始…”

她抬起头,望向她的工作室。里面冒出来的幽绿荧光让我立刻心领神会。但她突然话锋一转,说出了些让我始料未及的事:

“近源是不是以为,我后来做的那些研究,只是为了寻找到我的父母,或者,继承他们的事业?”

我点了点头。

看到我承认后,淑泉笑了,慈爱又无奈地笑了。她摇了摇头,继续说道:

“到成年以后,我就不再执着于找回父母,或继承他们的事业了。因为我注意到了一件事,一件残酷而可怕的事——在宽广的宇宙空间中,我们不过是蜉蝣,更大视角下的蜉蝣。我们的梦想,我们的希望,在近乎无限的空间与时间中,都只不过是一场梦,一场虚妄的梦。”

“但是不,我说,不!”她忽然抱住了自己的头,痛苦地喧嚎着,“人世间的一切,即便在宏大的宇宙中如幻梦般渺茫,我却依旧相信它存在意义,它要活下来,并永恒地活下去,哪怕超脱某些时间与空间的法则!”

她越来越激动,越来越歇斯底里,就好像是要把长期积累的不满如洪水般宣泄出来一样。

“因此,我走出了这一步,近源,我跨越了门槛,”她突然又平静了下来,语调变得难以捉摸,“我在这个方向上走的距离远远超过了我父母…他们只是误读了古老先民记录下来的…祂们的名讳罢了。而我,则突破了时空的束缚,到达了从未有人去过的、连上古先民也对此畏畏缩缩的域外世界。”

窗外的星辰似火般的在天空上燃烧着,它们已然遍布夜空。我第一次发现在城市中居然也能看到这样的星空。但我没空关心它们,我的注意力全放在了淑泉身上,尽管我很难听懂她想表达什么意思。

“人类需要存在于宇宙之内。这对宇宙来说不算什么,但对我们来说,太重要了。哪怕仅仅为了我们自己…”她喃喃自语,好像在向某些无形的物体抗辩着。但很快,她就又一次低下头,一字一顿地将自己的所作所为和盘托出:

“于是我,企图偷窃祂们的智慧,那和群星一样古老的智识。”

说到这里,她突然站起身,神经质地扯起窗帘,试图把窗外正燃烧着的星辰遮蔽住。当她做完这一切后,她才坐到原处,心神不宁地继续说:

“我尝试了很多次,把自己投射到了不同的维度,一次又一次地绘出星图来导航。我见证了异星上金属液体构成的湖泊,见证了环绕黑星的暮年恒星,更见证了数个世界的毁灭——它们或是重归黑暗,或是化为碎片,亦或是连自身都忘却了自身的存在。最终 我寻见了笛子的声音,在域外世界的边缘找到了祂们的居所。祂们是我们难以想象的生命体,或许生命一词都不足以囊括祂们。我们眼中宇宙的爆发热寂,在祂们眼中不过是宇宙的一次呼吸。在无数个世纪里,祂们积淀了数不尽的智慧。我们的先祖崇敬祂们,为祂们献上血腥的筵席,这才获得了祂们的一点恩赐,来自大能者的恩赐。但我们太健忘了,时间长河让我们把历史一次次地忘却。许久之后,我们让过去的器物重现天日,却忘却了有关有关它们的一切。”

“我闯入了祂们的居所,祂们在不见天日的井底休眠。我从祂们的身体上割取我需要的部分,人类需要的部分。祂们的身躯长得看不见尽头,巨大得难以言表。祂们经历了从宇宙寂灭到重生的所有历史,祂们的身体变化不定,皮肤上幽冥的符文是祂们沉睡时的思绪,就连我也无法释读完全。而我让你抄写的石页,即是祂们皮肤的碎片。”

她顿了一下,把头转向我。我看见了她布满血丝的眼睛,看见了她干硬如僵尸一般的皮肤。我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却被她夺过手去,握在她的手心里。我的手温暖了她的手心,也接纳了她的彷徨。

“那石页上充斥着大能者的咒诅——来自维度深渊的宇宙辐射。大能者们的不定形躯体能很容易地承受住那伤害,但我们人类却不行。哪怕是我施加了诸多保护措施,使用了那些古老的禁忌知识,也无法阻止其对人体的伤害。所以,对不起,近源…”

她的指腹摩挲着我的手心。

“我不该把你卷进来的…但没有办法,如果是我自己来抄写石页内容的话,祂们发现我的机率便会大大增加。祂们能从宇宙的一端感知到另一端。如果闯入者长期持有祂们身体的部分,祂们的便能顷刻间锁定他的位置。但是如果是让毫不知情的第三方来持有并抄写,那么也许就能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所以我一开始选择把你牵扯进来。但当我看到你所经历的事后,我才发现了咒诅,理解了那咒诅。既然有此代价,为何要让你,我的爱人,承受这一代价呢?因此我做出了选择,我并不后悔…”

这时,她的脸发生了可怖的变化,触角和瘤块不断从她的脸上出现。她的脸仿若一团随时变化流动的液体,肆意扭曲着原来的形状,处于透明与半透明之间。她刚才握住我的那只手,也从固体变成了近乎液体的状态,渗入了沙发垫中。过了几分钟,她才屏息凝神,让那些四溅的液体重新恢复到固体形态。

“这,就是我说的代价。”她苦笑着说道。

听到这里,我原有的恐惧已不再在我的心底占据主流,尽管它依旧在我的心底停留。强烈的欣慰涌上心头,我终于可以不再为了淑泉身上的秘密而苦恼,我终于可以彻底理解她,原谅她的所作所为,再带她走向新的明天了。我想带着她逃离这一切,想抚平她的伤痕。于是我开口言道:

“所以…你最终做到了,你达到了你的目的。虽然我还不能完全听懂你说的那些事情。但我想,我终于可以理解你的痛苦,并且分担它们了。淑泉,我想,我想走进你的内心,我想帮助你,无论你想做什么。”

我的手如愿地轻抚上了淑泉的脸颊。我看到原本惨白的脸颊忽然有了气色,有了温度。她的手覆上我的手,轻轻地回应着我的触碰。

“你一直在我的心里,近源。但我必须考虑得更多。当然,把你牵扯进来是我此生最后悔的事。至于…”

她缩回手去,不敢再直视我的眼睛。

“至于,你说我做到了…很抱歉,亲爱的,我…我根本什么都没做到。”

她懊恼的抱住头,不住地哀叹道:

“那些…大能者,祂们所拥有的绝非智慧。我们错了,我们误解了…祂们即是天体运行规则的一部分,是宇宙机器上的巨大齿轮。祂们自身就是宇宙的一部分,在群星存在之前便已存在。我们的智性无法给予认识…”

突然,一曲奇异的笛声穿透了厚重的窗帘,在客厅里回荡着,好似在宣告着什么。一听到这笛声,淑泉就立刻抬起头来,她如预料到将要发生什么一样,泛着些苦笑,望着我。她的目光越过我的肉体,望向我的灵魂。

令我始料不及的是,她迅速贴上我的躯体,双手环绕我的脖颈,将我压向她的怀抱,压向她的双唇。我们的唇舌贴合在一起,她贪婪地探求着、索取着,直到很久以后才放开我。

我并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还想报之以吻。但她的手指压住我的唇,不甘地阻止了我的行为。她的嘴张开又闭合,似无法决定要说什么。最终,她只说了几个字:

“再见,吾爱。别忘记我。”

随即,她站起身来,最后与我对视一眼。我看见她的眼眸中满是星辰,似把整个星夜都尽收其间。无数的恒星、行星和它们所构成的星系在她的眼中流转,永不止息。

她走向了她的工作室,一步也没有回头。

就在我迷惑之际,整间房屋忽然剧烈地摇晃了起来。地动山摇,桌上的碗盘和天花板上的吊灯都被晃落在地,纷纷碎裂开来。我在恐惧中躲在了餐桌底下,等待着一切都停止的时刻。

然而,这只不过是接下来发生的惊怖事件的序曲罢了。等到震动停止,我惶恐地从桌下钻出,呼唤着爱人的名字。无论我怎么呼喊,淑泉也没有回应。我开始意识到不对劲,打算前往淑泉的工作室,至少确认下她的安全。但当我踏出第一步时,我发觉平日里束缚我的重力似乎减轻了。现在,我的任何步伐都会使自己滞留空中十几秒。我不得不缓慢地挪动自己的脚步,抓握住一切可以抓握的东西。刚刚碎落在地上的碗盘吊灯,现在已经不受拘束地飘浮在了空中,阻碍着我的前进。

我不得不改换目标,向着门口前行,希冀可以叫人来帮助我们。我一步一步地挪动到了门口,缓缓地扭动门锁。

门在须臾间向外敞开,巨大的气流从室内汹涌而出,几乎将我吹至屋外。我紧紧抱住门,双手抓着门把手,才没被这海啸般的狂风卷到室外。在惊愕间,我向后望去,那恐怖且离奇的景象在一瞬间揪住了我的心脏,无情地摧毁了我最后的心理防线。

室外已不再是我们熟知的人类世界,不再有高楼大厦,不再有街道行人,只有橙色和青绿色交织相融,一刻不停地变幻混合。整个天地都化为了巨大的调色盘,任由两色混杂融合。在这奇丽的背景下,许多巨大的天体飘荡在四周,在这巨大的调色盘中旋转、移动。我们原先所处的整个楼层,我们所居住的整个房间,此刻像巨人身下的白蚁,卑微地匍匐着,与它们一起悬浮于这橙色与青绿色交织的虚空中。

这些天体姿态各异。有的操持着棕褐色的星环,似无法保持平衡般的倾斜着;有的表面泛着淡紫色,其上无数的陨石坑就像无数只眼睛,肆意打量着周围的一切;有的由气体凝聚而成,无法测算的体积让它轻易地占据了大块空间,将它的众弟兄挤在一边;有的向着这个奇特的世界喷吐着寒气,就像在宣泄它的怒火。球体的、椭球体的、形状不规则的;蓝色的、青色的、表面流淌着无法形容的异星之彩的——大大小小的天体此刻悬浮在这可怜房屋的四周,围绕着它而旋转。它们咆哮着,它们怒吼着,它们向着这狭小世界的生物投来不屑的目光,蔑视着这古怪的生灵。它们在亮色的背景下向着渺小的房屋发出嘲笑,不断搅动着邻近的空间,就像在昭示它们的伟力。

我紧抱着门板,拼命地不让自己被吸入这瑰丽可怖的世界中。我仿佛听见了这些奇异天体的声音。它们在狞笑着,在窃窃私语着什么。我好像听见它们在念诵无字的经文,无人知晓的符文闪烁在它们的身侧,在它们身旁翩翩起舞。在这一刻,广袤的宇宙第一次向我眨动着双眼,无数的星云从它的双眼中迸发而出,溢满了整个世界。

无以名状的恐惧萦绕着我,我记得我突然放声大哭,又在哭泣之后放声大笑。我的声音散落在这无尽的空间中,没有回音。此刻,我终于明白了,宇宙对我们毫无同理心,它冷漠地运转着,之前如此,今后也如此。冥冥之中,我绝望的知晓了一件事:那些大能者,祂们并不与我们这些凡物相同。祂们是星辰,是无数行星与恒星构成的星云,是超脱无限星云的域外世界。祂们,即是这广袤宇宙的一部分!

更多的颜色从四面八方涌出,在这虚空之中交融在一起,织出异样的风景。黑色从颜色的交织处流出,开始蔓延至整个空间。在这异色的苍穹之下,那形态各异的天体裂变、碰撞。星辰的碎片愈来愈多,天体嚎叫的响声也越来越大。最终,一切都夏然而止。那象征死亡的黑色张开了血盆大口,于这广阔空间内开始了狂宴。它吞噬着天体的碎片,也吞噬着其余的颜色。光线、热量都逃不掉它的侵蚀。直到整个空间内只剩下它自己,直到整个空间走向了完全的热寂,绝对的黑暗才开始了它离终结还遥遥无期的统治。

我望着那身后的漆黑一片,眼皮不断跳动着。我已心如死灰,脑海中的所有思绪都已经消散。黑暗在那里,它就在那里,翻滚扑腾,盲目地吞入一切。我绝望地闭上了双眼,松开手,任由气流把我送向黑暗。我感觉自己在虚空中漂泊,完全脱离了重力的束缚。我就这样,顺其自然、随波逐流。

可突然间,有什么东西抚摸上了我的后背。那是一双人类的手。它托举着我,推着我向房屋的方向飞去。当我与房屋近在咫尺时,我才感受不到它的触摸。我向后望去,却什么都没有看见,只看到一个由多种颜色聚合在一起形成的球体,它在空间中缓慢地旋转着,时而膨胀,时而收缩。我知道那是淑泉的手,它如此有温度,也如此亲昵。

然后,那个如亮点一般的球体突然爆裂开来,所有颜色的光从黑暗的囚笼中被释放,炽热的白光将黑光笼罩分割。刺耳的笛声再度响起,我似乎听见了深渊中大能者们对这笛声的附和…

然后,仁慈的白光使我晕厥了过去,倒在门口的地板上。

等我醒来时,邻居喊来的医护人员已把我抬到了救护车上。我的身体并无大碍,但精神非常恍惚,感觉自己好像失去了什么珍贵的东西。于是,我问起他们淑泉的情况,他们却声称我是一人独居,无人陪伴,为此还大惑不解。

接下来,无论是询问居委会,还是委托警方,我都无法寻找到淑泉曾经存在于世间的哪怕一丁点证据。家人朋友都可怜我,以为我是独处惯了,自己虚构出了一个知己。但我并没有。我还记得淑泉,记得她的体温,记得她的唇,那柔软的双唇,和诀别时她最后说的那句话。我不敢把它们表露出来,只得把这种感情潜藏于心。

在最后时刻,淑泉救了我,自己却葬身于那死亡般的黑暗与炽热的爆发间,消散在了我的回忆中。她的一切都被抹去,仿佛不曾存在。但我还记得她,并且会永远记得她。我将自己锁进了回忆的阁楼中,不再出走一步。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都会默念她的名字,伴着眼泪,走入尚有她驻足的梦乡。

直到很久之后,我才走入了尘封已久的、淑泉的工作室。她的所有研究理所当然的消失了,不留一丝痕迹。我在地板的缝隙间寻到了一根黑里透棕的长发,顿时涕泪横流,将它宝贵地收好。因为我知道它属于谁。我将它放入我从未送出的戒指盒里,将它留了下来。

自那之后,我患上了严重的天体恐惧症。每当我凝望夜空与明月,恶寒便会自我的头顶爬向全身。我再也不敢窥视星空,那盘踞于其上的星辰似乎始终在恶毒地盯着我,嘲弄着我。

现在,每当我看到有关探月、登月的消息时,我都会不可避免地想起当初在月光下讴歌月亮的不知名昆虫。无论它们如何狂热,月亮始终就在那里,冷漠的旋转着。它和祂们一样,是这个冷漠宇宙的一部分。对于宇宙而言,我们的智性、事业,乃至感情,都变得毫无意义。宇宙自有它的雄浑壮阔,但我们不在其中。淑泉接触了那些东西,她得到了它们的残片,希图让人类永恒地延续下去。但正如她自己说的,她错了,所以她被生命所不能想象的存在抹去了。没有什么永恒的东西,除了宇宙自身,它注定会冷漠地运行下去,直到…

直到连死亡也消逝的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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