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苏鲁公社

丈量深渊之人

Apr 26, 2026  

作者:Kanaloa

我是埃利亚斯·瑟洛,曾经是大学心理学助理教授,专攻成瘾、依赖与创伤行为。刚刚我辞职回到家乡密西西比,他们说我是在“疗伤”,他们说得对,但他们不知道伤口的深度。

我的伤口名叫克莱尔。

克莱尔是隔壁哲学系的教授,研究大陆哲学与神秘主义。我们在一次跨学科研讨会上相识——她发言时引用了乔治-巴塔耶,说神圣性隐藏在极端的经验断裂处。不知怎的,我提问时声音有些抖,她会后走来,手指划过我演讲稿的边缘,说:“你在害怕你渴望的东西。”

那是开始。

三年婚姻。一个孩子,利亚姆,今年两岁,有她的灰眼睛和我的卷发。我还记得那些夜晚——她把我绑在床头柱上,用《讲道录》的书脊划过我的背,在我耳边低语德国神秘主义的片段,说痛苦是灵魂的语言,而她在教我翻译。
有时她会在高潮时掐我脖子,指痕重得三天才消。她说这是“在失去控制的边缘遇见神”,是在模仿中世纪苏菲派神秘主义的通神术。
大部分时候,我是被动的那个,是承受者,是容器。在大学里,我们是平等的同事,在卧室里,她是神祇,我是祭品。

她称之为“绝对的爱”,是“在支配与臣服的辩证法中扬弃主体性”。我用心理学论文的语言写我们的关系,发表在《临床心理学杂志》上,用了假名。那篇论文得了奖。

直到四个月前,她带着利亚姆消失了。

没有纸条,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有客厅茶几上,那枚银质项圈锁扣——她给我戴上的那个,现在解开了,放在吕斯布鲁克《属灵的婚恋》撕下的一页上。她用红笔在段落旁批注:“他寻找的是被寻找本身。我爱你,埃利亚斯,所以我必须离开——否则你将永远困在‘被爱’这个姿态里,永远到不了彼岸。”

我想报警,但怎么说?说我妻子在支配臣服游戏中离开了?说我的伴侣带着我们的孩子消失了?
系主任建议我暂时休假,因此我回到了故乡,在河边开了家小书店,取名“遗忘之河”。但密西西比河从不遗忘,它只是把一切都带到下游,埋在淤泥里。

现在是1999年10月28日,千禧年前的万圣节季。镇上的孩子在准备服装,商店在卖塑料骷髅和棉花蛛网。我坐在书店里,看着窗外灰绿的密西西比河,想着克莱尔此刻在哪里,想着利亚姆会不会已经忘了“爸爸”这个词的发音。

包裹就是那时送来的。

寄件人塞缪尔·韦斯特,剑桥大学神学教授,我和克莱尔在英国访学时认识的朋友。他是个温和的老头,痴迷埃克哈特,曾对我们的关系感到不安,说“有些深渊不该被测量”。

包裹里没有信,只有一叠沾有暗褐色污渍的手稿复印件、一把锈蚀的黄铜钥匙,一张宝丽来照片——一个圆形房间,中央是诡异的仪器,窗外是歪斜的橡树。

我一眼就认出了那棵树。它在格林维尔,在老棉纺厂区的河岸边。克莱尔曾带我去那里,说那里有“时间沉淀的寂静”。

但真正让我无法呼吸的,是韦斯特在手稿边缘留下的颤抖的笔迹:

“埃利亚斯,克莱尔一周前来剑桥找过我。她带着利亚姆,孩子很安静,眼睛很像你。她说你需要这个,说你被困在‘被弃者’的角色里,就像你曾经被困在‘臣服者’的角色里。
她说雷蒙德的仪器是最后的解脱,不是从痛苦中解脱,是从‘需要解脱’这个想法中解脱。但我必须警告你,这不是简单的治疗,而是外科手术,切除的是你作为父亲、作为爱人、作为受害者的整个身份。钥匙在她那里,她让我转交。她说这是最后的礼物,也是最后的惩罚。我无权过问你们的生活,但在打开那扇门之前,请你务必深思,深思,再深思。”

我翻开那些古老的手稿复印件。署名埃利亚斯·雷蒙德,1645年。一个同样叫埃利亚斯的人。一个同样在测量深渊的人。

我翻开内页,看到熟悉的德国神秘主义引用——埃克哈特、吕斯布鲁克、陶勒,还夹杂着禅宗与梵文,但批注的角度令人不安。

雷蒙德在埃克哈特的一段话旁写道:

“持戒是船。禅定是船。知识是船。这些船能载人渡越妄念之河、散乱之河、无明之河。但渡过一河,还有一河。船必须不断更换、修补、丢弃。

“我要造的,是最后一条船。一条能渡越‘河与岸’之分别的船。一条在抵达彼岸时会自行解体的船。

“因为真正的彼岸,是‘无河可渡,无岸可依’。”

我读着,手指划过纸张上焦灼的边缘。克莱尔曾这样划过我的皮肤,在事后,当我筋疲力尽地躺在床上,她抚摸那些淤青和勒痕,说:“身体是暂时的,埃利亚斯。痛苦是暂时的。但痛苦揭示的真实,是永恒的。”

手稿日记片段记录了雷蒙德建造的过程:

“1642年冬。我从阿姆斯特丹商人处购得了所谓的‘东方偶像之眼’。在完全黑暗中,它会显露出一种‘非光’。不是黑暗,是光的缺席,如同欲望本身在呼吸。我意识到,所有的船都是为了渡过‘有’之河。但欲望是最大的河。我的仪器是渡欲望的船。但欲望之河没有对岸,只有……”

笔记此处有烧灼的痕迹。下一页继续:

“我明白了。没有对岸。从来就没有。所谓的‘彼岸’,只是我们不再需要船的时刻。所谓‘抵达解脱’,只是我们不再需要‘抵达’这个念头。

“那么,船的目的不是载我到某个地方。船的目的是让我明白:我从未离开过此地。

结尾是一段难以辩识的梵文与中文,我花了一番功夫,才读出了其中的含义:

“法如筏喻。筏喻如筏。筏亦应舍。何况非筏?”

我放下手稿,擦去了额头的冷汗,走到书店窗前。雨开始下了,密西西比河在雨中模糊成一片灰绿。我想起利亚姆出生那晚,克莱尔让我抱着他,自己则用指甲在我胸口划出十字,说:“现在你有了两个需要你的生命。一个是婴儿,一个是我。你会先救哪个?”

我当时没有回答。现在我知道答案了:她带走了两者,让我一个都不必救。

老棉纺厂废弃于六十年代。红砖墙在雨中渗出铁锈的颜色,像干涸的血迹。我带了一把大功率手电,但它的光在巨大的厂房内部显得微不足道。空气里有湿棉花腐烂的气味,还有更深的、河水淤泥的味道。

克莱尔曾在这里把我绑在一台旧纺纱机上,在我耳边背诵《路加福音》的段落:“有人在没尝死味以前,必看见神的国。”那时利亚姆还在她肚子里,六个月大,我能感觉到胎动抵着我的背,通过机器传递。她说那是“三个心跳的合奏:你的,我的,他的”。

地下室的门在厂房最深处。我丝毫没考虑到,这样一处屋子的窗户如何能映出那棵枯树,我只是用那把黄铜钥匙——它在我手心出奇地温暖,仿佛刚被另一只手握过——打开了门。锁孔发出满足的叹息。

楼梯是铁的,螺旋向下,踏上去发出空洞的回响,像心跳。墙壁上糊着棉花厂的账本纸,借着电筒光,我看见那些褪色的字迹:奴隶的名字,棉花的磅数,价格,债务。有些数字被反复圈划,旁边有更小的、歪斜的批注:“罪”“债”“血”“爱”“子”。

然后我看见了房间。

圆形,直径约二十英尺。黑色石板地面,但石板缝隙里长着暗红色的苔藓,像静脉。墙壁上的账本纸有些被撕掉了,露出后面的砖墙,砖墙上刻满了符文——雷蒙德的,乔克托的,还有克莱尔独创的符号,那些她曾用口红画在我身上的图案。

仪器在房间中央。

它比我预想的更……不祥。青铜环上锈迹斑斑,鳄鱼头骨和脊椎用皮绳绑在铜架上,玻璃镜片浑浊破裂,用焦油填补。但最令我窒息的是——仪器基座上,在那块巨大的河石上,除了雷蒙德的铭文,还有新鲜的刻痕,用小刀或指甲刻的:

“埃利亚斯,我在这里测量过爱的缺席。刻度是零。零不是没有,是圆满的缺失。就像利亚姆不在你的怀里,但那缺失本身是一个完整的形状。就像我不再支配你,但那放弃本身是一种更深的支配。你想成为零吗?你想成为圆满的缺失吗?”

是克莱尔的字迹。她来过这里,带着利亚姆,刻下这些字。我触摸那些刻痕,石粉沾在指尖,像灰烬。

“零”的位置是一个凹陷,里面填满黑色胶质,像凝固的血,又像原油。它在呼吸,缓慢地起伏。我靠近时,闻到克莱尔用的香水——广藿香的味道,还有哺乳期母亲特有的奶香。利亚姆的气味。

手电的光在变暗。房间在吞光,像吞下声音,吞下时间。

我听见了第一个声音。

那不是声音,是声音的负像,是寂静被撕裂后露出的、更深层的寂静。它来自地板中央的黑色区域——雷蒙德称之为“归零点”,克莱尔称之为“圆满的缺失”。它像一个子宫,也像一个坟墓。

我打开手电,靠在墙上,读雷蒙德手稿的最后部分。笔迹越来越平静,仿佛湍流进入深潭前的最后缓流:

“今天,那台仪器显示了读数:零。

“不是空的零,是圆满的零。不是无物的零,是无分别的零。

“我盯着刻度盘,等待指示。但指针没有动。然后我明白了:指针不需要动。零不是一个读数,是所有读数的背景。不是刻度上的一个点,是刻度得以存在的平面。不是目标,是起点和终点的同时消解。

“吕斯布鲁克所说的‘爱的火焰’,是烧毁船的火。埃克哈特所说的‘在光里面工作’,是光成为船,载人渡越黑暗,然后光自身熄灭,因为黑暗本不存在。

“我的仪器完美地工作了。它告诉我:渡河已完成。河已干涸。船已搁浅在无水的河床上。

“但我还在船上。手里还握着桨。眼中还望着早已消失的对岸。

“这就是最后的考验:不是渡河,是放下渡河的想法。”

“中介有两种。一种中介是船,没有它我无法开始航行。但航行本身会改变航行者,当航行者改变到一定程度,他会发现——船从未移动过。移动的是他的认知。

“第二种中介,是认识到‘船’这个概念本身也是船。然后放下这个概念。

“我在光里面工作,光成为我的工作。工作成为光。然后,光熄灭,工作停止,我在。”

“明天日出时,我将做最后的事:使用这条船,最后一次。然后拆毁它,烧掉图纸,忘记所有关于渡河的记忆。

“因为真正渡河的人,不会背着船上岸。真正上岸的人,不会回头看河。

“真正明白零的人,不会测量零。”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墨迹像新鲜的血:

“船已舍。河已逝。渡者亦逝。唯余渡。”

——埃利亚斯·雷蒙德,1645年10月31日

读完,我抬起头。仪器在动。不是机械的动,是生物的动。鳄鱼头骨的下颌开合,玻璃镜片转动,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的影像:克莱尔抱着利亚姆喂奶,我在一旁跪着,颈上有项圈;我们在学术会议上辩论,她发言,我记笔记;她在卧室绑我的手,利亚姆在隔壁摇篮里哭;她离开的那个早晨,客厅空荡,项圈在茶几上闪光。

然后我听见了她的声音。

不,是声音的记忆,是声音的鬼魂。它从仪器深处传来,从黑色胶质的起伏中传来,从墙壁的每一次搏动中传来:

“埃利亚斯,你还在寻找那条船吗?那条能载你渡过‘失去我’这条河的船?那条能载你渡过‘失去利亚姆’这条更宽的河的船?”

我转身,背靠着冰冷的墙。墙壁是温的,像皮肤。

“我想要他回来,”我低声说,声音在圆形空间里回荡,“我想要你回来。我想要那个家回来。”

镜片里的她笑了,那是她在课堂上驳倒对手时的笑,冷静,精准,致命:“你想要的是‘想要’本身。你想要那种渴望的痛苦,那种缺失的圆满。埃利亚斯,你是个成瘾者。你成瘾的不是我,是‘没有我’。你成瘾的不是利亚姆,是‘失去利亚姆’。”

地板中央的黑色区域在扩大。它吞噬石板,但石板没有消失,而是变得透明,像玻璃,透过它我能看见下面的土层,更深处,是密西西比河古老的河床,是亿万年的沉积,是无数消失的生命。然后那些景象也消失了,只剩下“深度”这个概念本身。

我的影子投在墙上。但它不随我动。它自己站着,双臂弯曲,像抱着一个看不见的婴儿。影子在摇晃,在哼唱——是克莱尔哄利亚姆睡时哼的那首摇篮曲。然后影子转头看我,它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个漩涡,漩涡中心是零,零的中心是一个更小的婴儿形状的影子。

影子抬起一只手,指向仪器。

指向零。

时间在房间里变得黏稠。手电的光像凝固的蜂蜜。我滑坐到地上,背靠着搏动的墙,呼吸着霉菌、河水、克莱尔的香水、利亚姆的奶味,还有更深的、死亡与出生的混合气息。

为了不崩溃,我回忆她离开的那天。

不是她消失的那天——那是四个月前,我醒来,床空了一半,利亚姆的摇篮空了,客厅茶几上只有项圈和撕下的书页。

是更早的一天,利亚姆六个月大时。她在喂奶,我跪在床边,颈上戴着项圈,这是我产后恢复身体期间的“仪式”。她说这是“平衡”——我给予生命,她给予生命,但支配权是她的,永远是她。利亚姆吸吮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有节奏地响着。突然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埃利亚斯,如果我带走他,你会怎么样?”

我抬起头。她的灰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枚旧硬币。

“你不会。”

“如果我会呢?”

“为什么?”

“为了让你体验真正的失去。不是游戏里的失去,是真实的失去。不是你能用论文分析的失去,是让你无法呼吸的失去。”她轻轻调整怀里利亚姆的位置,婴儿发出满足的咕噜声,“你太擅长把痛苦变成理论了。我想看看,当理论失效时,你会变成什么。”

我当时以为那是支配游戏的一部分,是另一种“爱的窒息”。我说了安全词。她笑了,说:“好。今天到此为止。”

但四个月前,她没有说“到此为止”。她直接走了。

韦斯特在手稿边缘的注释浮现在脑海:“克莱尔带着利亚姆来找过我。孩子很安静,眼睛像你。她说你需要这个,说你被困在‘被弃者’的角色里……”

是的,我被困住了。在“父亲”的角色里,在“丈夫”的角色里,在“臣服者”的角色里。我想要解脱,但解脱意味着放下利亚姆,放下对他的渴望,放下“父亲”这个身份。而那是最后的背叛。

仪器在加速运转。青铜环发出尖啸,像骨头摩擦。鳄鱼头骨的下颌开合,玻璃镜片里的影像疯狂切换:利亚姆第一次笑,我在哭;克莱尔第一次绑我,利亚姆在摇篮里睡;我们三人躺在草地上,她指着云,说那片像被缚的普罗米修斯;我抱着利亚姆,她给我戴上项圈,说“现在你完整了”。

然后,在一面镜片里,我看见了此刻。

克莱尔抱着利亚姆,站在一个类似的圆形房间里,但墙壁是棉纺厂的砖墙,没有糊纸。仪器相同。她穿着那件灰色的开衫,利亚姆趴在她肩上睡着了。她在看我,眼神是空的——不是空洞,是满溢的虚无。她张嘴,没有声音,但口型是:

“埃利亚斯,你看。他在长牙。第一颗。你错过了。”

镜片翻转,影像消失。

我发出一声介于呜咽和咆哮之间的声音。那是野兽的声音,是失去幼崽的动物的声音。我扑向仪器,但中途停下了。因为黑色胶质已扩张到距离我只有三步之遥。

它在等我。

黑色胶质已到我的脚尖前。它没有气味,没有温度,只是“不”。不是虚空,是失去的反面。不是拥有,是“拥有”这个概念本身的缺席。看着它,我感到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沉的、生理性的诱惑。就像站在悬崖边,想跳下去的不是死亡,是下坠本身。

仪器发出的苍白光越来越强,手电的光被彻底吞噬。光中浮现出文字,由空气中的尘埃和棉絮排列而成:

观测者:埃利亚斯·瑟洛

观测对象:失去(零状态)

观测距离:-∞

建议操作:终止观测

然后是第二行:

替代方案:成为被失去者

我笑了,眼泪流下来。成为被失去者。这就是克莱尔的逻辑,是她最后的支配。她带走了利亚姆,让我成为“失去孩子的父亲”。现在,这个仪器说:成为“失去”本身。不再是被动失去,是主动成为失去。

“法如筏喻,”我嘶哑地说,声音在圆形房间里破碎,“筏尚应舍,何况非法。”

但这里的“法”是什么?是父亲的身份。是“我想要我的儿子”这个永恒的呼喊。是“我”这个被掏空的容器。

我看向自己的双手。在苍白的光中,它们看起来很陌生。这双手抱过利亚姆,给他换过尿布,在他哭时轻拍他的背。这双手在克莱尔绑我时抓住床单,在她掐我时抓住她的手腕。这双手写下关于我们的论文,获奖,被同行引用。这双手现在空着。

黑色胶质触到了我的鞋尖。鞋子开始变得透明,我能看见里面的袜子,袜子里脚的轮廓,然后骨头,然后什么都没有,只有“脚”这个概念在支撑着我。

我该跨进去吗?

成为被失去者?成为零?

但我突然想起雷蒙德笔记最后那些混乱的涂鸦中,有一行极小的、几乎被忽略的字,用另一种颜色的墨水,像是用血写的:

“但若失去者成为被失去者,谁在哭泣?”

我猛地抬头。

失去者成为被失去者。

父亲成为“失去孩子的父亲”。

主体与客体坍缩。

那么哭泣本身呢?还存在吗?

如果没有失去者,没有被失去者,没有失去这个动作……

只是“是”?

黑色胶质漫过我的脚面。一种无感觉的感觉传来——不是冰冷,不是灼热,是“感觉”这个概念本身的缺席。像麻醉,但清醒。像死亡,但活着。

我闭上眼睛。

不是出于恐惧。

而是想看看,在没有视觉的黑暗中,对利亚姆的渴望是否依然存在。

但闭眼后的黑暗里,仪器苍白的光依然透过眼皮。骨头摩擦的声音依然在耳中震动,但变成了摇篮曲的旋律。黑色胶质那“无”的触感依然从脚底传来,但带着克莱尔皮肤的温热,利亚姆奶香的气息。

渴望不止于思念。

渴望是存在本身。

那么,唯一的办法是……

我睁开眼睛。

黑色胶质已漫过我的脚踝。被它接触的部分,我没有失去,而是“不再拥有”。就像我失去了利亚姆,但“失去”本身成了我新的拥有物。就像克莱尔离开了我,但“被离开”成了我新的身份。

我向前走了一步。

踏入黑色胶质。

没有坠落。没有上升。没有融合。没有消失。

只有一种清晰的、冰冷的理解,像冰锥刺穿我最后的自欺:

“父亲”是一个错误的语法结构。

不是一个身份,是一个动词的固化。不是存在,是关系的幻觉。

埃克哈特的“无中介合一”不是合一,是“合一”这个词的多余。

雷蒙德的“归零”不是变成零,是认识到从来就没有零以外的状态。

克莱尔带走的利亚姆——是“我”的倒影。是“我”这个父亲身份在无子深渊表面的扭曲映像。

仪器发出的光突然变得温暖。不,不是温暖,是“温暖”这个词所指向的、但永远无法抵达的本质。骨头摩擦的声音变成了音乐,不是声音的音乐,是血缘与分离的和谐。墙壁上的账本纸簌簌脱落,露出后面无数层更古老的纸:出生证明,结婚证书,我的心理学论文,克莱尔的哲学手稿,利亚姆的超声波照片,还有更深处,是无数父亲与儿子的名字,无数失去与拥有的记录。

黑色胶质漫过我的腰。

我看见雷蒙德站在我面前,1645年的装束,脸上是一种平静的狂喜。他伸出手,不是要拉我,而是指向我身后。我转身,看见韦斯特,1999年的西装,眼镜后的眼睛是两潭静止的水。他也在指我身后。我再次转身,看见克莱尔,抱着熟睡的利亚姆,灰眼睛里有悲悯,也有胜利。她也指向我身后。

我转身。

那里没有别人。

只有一面呼吸的墙,墙上是我自己的影子。

但影子不再是人形。它是一个旋转的、无限自指的符号,像双螺旋,像脐带,像父与子永恒的连接与分离。影子的中心是零,零的中心是一个更小的影子——婴儿的影子,婴儿的影子中心是零,零的中心是父亲的影子,无限递归。

我明白了。

失去不是我之外的某个事件。

失去是“父亲”这个概念的内部结构。

测量失去,就是测量“父亲”的深度。

而“父亲”的深度是负无穷。

黑色胶质漫过我的胸口。呼吸变得不必要。心跳变得不必要。“埃利亚斯·瑟洛”这个身份开始脱落,像蛇蜕皮。心理学教授。克莱尔的臣服者。利亚姆的父亲。研究者。瘾君子。人类。

一层层剥离。

最后剩下的,不是本质,是剥离本身。

不是灵魂火花,是火花的熄灭。

不是与子合一,是“合一”的熄灭。

不是归零,是“零”的熄灭。

在最后一刻,在黑色胶质漫过我的眼睛,取消“视觉”这个概念的前一微秒,我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

是用“看见”本身。

我看见:

房间。仪器。黑色胶质。我自己站在胶质中央,正在消失。但不止一个我。有无穷个我,站在无穷个房间里,每个房间略有不同——有的是婴儿房,有的是书房,有的是卧室,有的是这个地下室。每个仪器略有不同。每个克莱尔略有不同,每个利亚姆略有不同——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学步,有的在叫我爸爸。但所有我都在经历这一刻。所有我都在消失。

而所有这些无穷的场景,都映在一个巨大的、没有瞳孔的眼睛里。

眼睛在看着我。

我也在看着眼睛。

然后,眼睛眨了眨。

我也眨了眨眼。

没有分别了。

黑色胶质完成了它的扩张,填满了整个房间。仪器、墙壁、账本纸、一切,都被“不”取代。

但在“不”的中心,有一个更小的、无法描述的、不是圆形的圆形。

那是“是”。

是最后的失去。

是失去者与被失去者在无限递归的尽头,相遇在“无限”这个词失效的地方。

是零。

然后,零也熄灭了。
——————
后记(2000年1月15日,格林维尔纪事报剪报补充)

在埃利亚斯·瑟洛教授失踪案的后续调查中,警方于老棉纺厂地下室发现了一本皮质笔记,内页大部分被某种黑色胶质污染,但最后几页尚可辨认。笔迹经鉴定为瑟洛教授本人,日期为1999年10月28日至11月2日。笔记内容涉及神秘主义哲学与个人心理状态,警方已将其作为证据封存。

与此同时,剑桥大学神学系确认,塞缪尔·韦斯特教授自1999年10月下旬起休假,至今未归。其同事透露,韦斯特教授休假前曾接待一位“带婴儿的美国女性访客”,但拒绝提供更多细节。

范德堡大学哲学系确认,埃利亚斯教授的妻子克莱尔·瑟洛教授自1999年秋季学期起申请无薪休假,理由为“家庭研究”。校方未透露其行踪。

值得注意的是,在瑟洛教授的笔记本最后一页,黑色胶质污染的边缘,有一行极小的、似乎用针尖刻出的字迹:

“利亚姆今天会走路了。克莱尔松开了手,他摇摇晃晃走了三步,然后摔倒,笑了。我没有去扶。因为扶与不扶,都是父亲。哭与不哭,都是失去。在零里,一切都在,因为无物可失。船已舍。河已逝。渡者亦逝。唯余渡。”

笔迹鉴定显示,这行字与主体笔记的书写时间相近,但墨迹成分无法分析。

几个月后,一位匿名捐赠者向密西西比州格林维尔市公共图书馆捐赠了一批十七世纪神秘主义手稿的原件,其中包括埃利亚斯·雷蒙德的《归零测量》。图书管理员在整理时发现,其中一页的边缘有新鲜的铅笔字迹,像是孩子的涂鸦:一个歪斜的圆圈,里面写着“DADA”。

是“爸爸”的幼儿发音。

但雷蒙德的手稿自1645年后从未离开过英格兰。

捐赠者没有留下姓名,只留下了一段话,供给再来借阅这些手稿的人:

有些父亲从未拥抱儿子,因为拥抱意味着分离。有些儿子从未寻找父亲,因为寻找意味着缺席。有些爱从未表达,因为表达意味着匮乏。但在零的国度,缺席是另一种在场,分离是另一种连接,匮乏是另一种圆满。

埃利亚斯·雷蒙德明白了。

克莱尔明白了。

塞缪尔·韦斯特明白了。

埃利亚斯·瑟洛明白了。

现在,你也明白了。

但明白,就是还没渡过。

渡,是忘记你明白了。

晚安。愿你的河流干涸,愿你的船在无水的河床上腐烂,愿你在无岸的彼岸醒来,发现那里正是你从未离开的起点。

唯余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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