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苏鲁公社

再见克苏鲁

更新: Sep 8, 2026  

作者:克学老师 写于 2026 年 7 月 9 日

我们栖身在一个波澜不惊的无知岛屿上,处于一片浩瀚无尽的黑色汪洋中,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就该为此远航。——《克苏鲁的呼唤》

再见克苏鲁时,那个名字已经遍布于人们的窃窃私语,遍布于那些最讨人欢喜的讥讽与玩笑中。普罗维登斯细雨如故,敲打在精神病院的玻璃上,淹没着街巷里人们的欢笑喧哗。当我整理完安杰尔教授的生前资料和约翰森的航海日志时,我曾幻想着将这个恐怖的真相公之于众,让人们了解自己处境的危险,让那些曾压迫着我的事实重压在他们身上。

那时,我利用叔祖父生前研究的权威想方设法地告诫别人,警告无知而无畏的民众。我给朋友们写信,在叔祖父任职的大学中进行演讲,四处劝阻着外人,可没有人会听我说的话。人群是愚钝的,他们在拥挤的电车上大声畅谈低俗的玩笑,关注着几点在酒吧里会面,或是邻家丢失的狗是否被找回来了。

再见克苏鲁时,那个名字已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柄,已经是那个叫弗朗西斯・瑟斯顿的疯子最荒谬的代名词。“著名教授乔治・安杰尔的侄孙预言世界末日”,一个多么完美的笑话,足够让那些肮脏的酒鬼们笑上一月又一月,足够让他们在酩酊大醉时向我的院中乱扔酒瓶,足够让我的屋边被涂满邻居的控诉。

克苏鲁死了,它的身躯被巨轮的船首贯穿,它的鲜血染红了成片灰暗的海水。克苏鲁死了,报纸上深黑的油墨冰冷地写着,这块名为真相的巨石重压在无数人们的脊梁。千万个刻苦钻研者们,千万个虔诚信仰者们,也无不如困兽般悲鸣于黯淡的苍穹,紧握着那轻薄而又无比沉重的新闻报道,看着那些轻蔑、真切无比的文字:旧神,只不过是笑料。

那悲苦无限的日子中,我一遍遍翻出叔祖父的毕生研究与记录,那些他曾献身于的理论,现在看来如同张张废纸。可克苏鲁不可能死亡,叔祖父不可能白白牺牲,两代人之间的执念不可能覆灭。

那些要告诫世人旧神的封印迟早会被冲破的执念,曾是我和叔祖研究的唯一理由,更不可能因为媒体的炒作、群众的舆论而被推翻。他们有谁与我们这般钻研得如此深入,有谁比我们更接近世界混沌的本源,又有谁更有资格评判什么才是真理。

可在这些动荡的日子中,似乎真理的标准也并非一成不变。

再次遇到亨利・安东尼・威尔考克斯时,彼时年轻的他已步入中年。他的目光冷淡而异样,仿佛在审视着一个受人唾弃的逃犯。我惊异地发现他家中整洁规矩,身为陶土雕刻者,这里出奇的干净。

“你失败了,就像你的叔祖那样。” 他冰冷而平静地说。

听到 “失败” 二字,无名的怒火一下子占据了我的内心。“你有什么资格评价我,你亲眼梦见它那么多次后,居然都忘干净了。”

“谁说我忘干净了,亲爱的瑟斯顿先生,我从未做过这种梦。”

他的语气淡定从容,却又透着一丝令人生厌的轻蔑,“听说你现在住进精神病院了,所以我自认为没必要把你说的话都拿来认真对待。” 的确,我已身在精神病院中。我的心理医生菲利普斯平日待我宽厚,唯一让我担心的,便是他总在我睡前叮嘱我服用的药品。它们能让我睡得很安稳,只不过那时我的脑中会遍布着真假难辨的梦境。菲利普斯对这些梦境很感兴趣,他说梦境是人们心理状态最纯粹的体现,而我只觉得这是我精神非正常的持续显露。

威尔考克斯好像正打量着一件无比华丽而绝美的珍品,但他的目光却依然冰冷。“不要骗你自己了,” 我说,“你知道你曾见到克苏鲁。也许你可能忘了,但一定有人告诉过你这件事的经过。”

威尔考克斯的语气高亢而急促,暗压着毋庸置疑的狂妄,他的声音时而颤抖,但他所说的内容无比清晰。“什么事情的经过?难道你指的是你那愚蠢的叔祖在多年前相信的那个巨大的玩笑吗?我记得很清楚,格外清楚。我记得我是怎么塑造出那件雕像,我如何编造出那个关于噩梦的经历,布设好一切准备,一遍遍演练,直到我眼神中的惊惶与恐惧是如此真切,就连著名的闪米特语系教授都能被之蒙骗。”

我那时愤怒得仿佛全身都在猛烈灼烧,但我竭尽全力强迫自己保持平和,开口说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这么做的意义何在?”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因为这是艺术呀,瑟斯顿,我是一名艺术家。”

“所以你信……”

“相信,当然了。我无比虔诚地相信克苏鲁。但我不是邪教徒,我是艺术家。我不需要粗鲁而野蛮的仪式来唤醒那个曾不存在的主。我在多年前就深知,这世上没有克苏鲁,克苏鲁从未存在,在从前也不可能存在。我曾整日冥思,思考如何将吾伟大的主带回世上。而现在这个任务已经完成。我此前说了,我用精美的故事骗过了安杰尔教授,接着我装作愚蠢,让那个傻老头加重对我的怀疑,以及对整件事奇异性的相信。一切都如此完美,又一件艺术就此完成。而从今往后,伟大的克苏鲁已存于这世上。” 我能感知到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炫耀这个成果。

“这有什么关系,怎么可能?”

“人群是愚钝的,弗朗西斯,” 这句话像一根针一样扎在我的心上,“他们只要已经为一个目的付出得足够多,就不会再思考它的对错,判断它的存在与否。我已花费无穷无尽的时间打磨我的骗术,你的叔祖已经为此付出生命,你也已经为你的理念宣传多年,这一切都是为了证明伟大的克苏鲁存于世上。而于我们而言,主之光辉已照耀于苍穹。”

“可它不存在。” 我反驳道。

“用你自己的大脑证明它不存在。你不能,我也不能。我们的付出不许我们给出否定的答案,那便证明了它存在,永远存在。这就是我艺术的巅峰。我,亨利・安东尼・威尔考克斯,便是那位将主降临于世之人。”

“那些报纸和传闻呢?!”

“报纸基本都拿它当乐子,读者也几乎没人把主当真,这是你的错误,瑟斯顿。至于传闻,温迪戈、吸血鬼和狼人,不也都是一派胡言。”

听到他这番说辞,我尽力压抑的怒火暴涨百倍。“你疯了,彻底疯了。你不在乎我的叔祖为此搭上性命,不在乎我耗费多年光阴,沦为万人唾弃的精神病人,不在乎演出多少逼真的故事,散播多少致命的谎言。你什么都不在乎,只要为了你那所谓的艺术,便什么都做得出来!”

他的脸色难看,仿佛刚刚被人扇了一耳光。“你怎敢将你的叔祖与你,和我相提并论。伟大需要牺牲,艺术需要奉献,就像崇高的主需要祭坛前颤抖的血肉。你永远不会懂的,瑟斯顿。你何等软弱,和你的叔祖一样,居然会听信一个素不相识之人的梦话许多年。而正是这份软弱,注定你们会被骗,注定你们会沉迷在自己的理论里,就算真相摆在面前,也还在无能为力地挣扎,白费口舌。妥协吧,瑟斯顿,你我如今同在一条船上。放下过往种种,放下你想要证明自己理论的执念。即便那位主可望而不可及,即便他只存在于你、我,与千万个为此目标奋斗者的心中,这位由我从深渊之中唤醒的主,也永远是克苏鲁。”

“可你难道觉得我想要见到那个害死我叔祖的邪神?”

“是的,扪心自问一下,那难道不是证明了你多年来宣扬的理念是正确的,证明了你这些年遭受的嘲弄与伤害都有意义。”

他已经涉足太深。此刻,仇恨、愤怒与厌恶已经将我填满。

“你难道觉得我想要和那个害死我叔祖的人共享一个只存在于冥想之中的克苏鲁吗?我绝对不会。我今天听到了足够多不幸的消息,我想我可以走了。” 我正欲转身离去,他却突然像目送父母出门的孩童一般抓住我的手。“不要走,你是唯一懂得我意图的人。”

“不要拽我!”

我把手扯开,大步穿过门廊,血液在太阳穴突突作响。而他又拉住我,眼神中满是哀求。“原谅我,我是走投无路才做的,我们都是走投无路的……”

他已经过于无耻,过于令人厌恶,过于恶心,过于让人心生愤恨。我对他的憎恶,从那害死叔祖的谎言,到他裤脚那一处没有整理好的褶皱,都如同电流一般直直贯入我的全身。我抄起门头柜上那把他常用于雕刻的小刀,怒火仿佛在耳边轰然炸响。他来不及闪躲,只能无力地看着整把刀刃深深刺入他的右肩。凄厉的尖嚎撕裂了屋内残存的平静。

一股黑血正从伤口边缘流淌而下。我只顾着将利刀拔出,一次次机械地刺入面前挣扎扭动的肉体。血浆如同雨点飞溅,又如汩汩泉水在空中翻腾跳跃。他的尖叫愈发锐利,躯体剧烈摇晃,像一条蛆虫般扭曲抽搐,却拦不住温热的血水不断喷涌,无声染红了那条绣着东方罂粟花的丝绒毛毯。

一切都结束了。只剩下一具尸首、一滩血泊,还有血液涌出发出的咯咯声响。沉寂的空气中凝结着刺骨的寒意。我知道一切都已终结,真理比任何想象都要残酷。不是克苏鲁永存,也不是克苏鲁已死,而是克苏鲁从未存在。我想起威尔考克斯死前那句 “我们都是走投无路的”,想起那双方才还鲜活的双眼已然苍白,那曾温热的皮肤渐渐冰冷。我思索,究竟是何等残酷的真理崩塌,才会让这个年轻人不惜一切,妄想塑造出克苏鲁的存在。而我日日瘫软在床上,如同眼前这具瘫坐的尸体,终有一日也会变得空洞无神。

之后的时光虚幻而飞逝,我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几小时、一天,或是一周。我决心去探寻那海中的拉莱耶,那个传闻中克苏鲁的宅邸。载我前行的轮船航行数日,穿梭于一片平淡蔚蓝,仿佛驶过数个世纪的残骸。拉莱耶依旧矗立在那里,最先露出的黑石立柱一如传闻中投下深邃幽影。那些立柱的模样,和千年前、万年前别无二致。但就在刚刚逝去的数年之中,这片土地上,似乎发生过某种万分可怖的变化。

巨岛的身形一如往昔伟岸,礁石与雕刻依旧醒目,与乌云一同将视野染成一片悲伤的灰黑。可当我踏上这片土地,便立刻察觉它变了,彻底地变了。这种变化骇人至极,压迫着我的每一根神经,让我不敢抬头直视眼前的一切。

熟悉的黑石地面不再庄严肃穆,早已一片狼藉。纸袋、水瓶、包装纸,还有人们经年累月积攒下的油污遍布四处。同样令人战栗的还有墙面与雕塑:昔日肃穆庄严的浮雕布满低俗污秽的恶语与涂鸦,胡乱涂抹的油墨滴落在地上,和无数游人脚底带来的污垢混杂在一起。口香糖肆无忌惮地粘在神像之上,指责神祇的话语被写在横幅上悬挂两侧,或是直接涂抹在每一寸尚未被人类玷污的地方。

这里,成了千百龌龊之徒肆意泄愤的场所。那曾经属于神之宅邸的圣土,被无数低劣的凡人亵渎、糟蹋。厌恶与悲愤几乎让我想要就地死去。逃离这个脏乱丑陋、遭人渎神的世界,于此刻几乎成为一种慰藉。可那份想要证明我钻研多年理论正确的执念,那份疯狂的执着,驱使我继续向前。

因为它,这些年我承受了数不清的痛苦。我誓死也要捍卫我的理论,捍卫叔祖用牺牲换来的理论,捍卫那个在普通人眼中视作胡话与垃圾的真相。越往深处走,无数人遗弃的污垢散发的恶臭便越发刺鼻,眼前的景象也愈发不堪入目。十几分钟后,传闻之中古老而庞大的石门终于出现在眼前。它的样貌和航海日志里记载的几乎完全一致,坐落于一片开阔平坦的广场中央。环顾四周,广场的景象让我魂飞魄散 —— 它的恐怖程度,已经超过我此生见过的任何事物。

人。那些我只在祖父的研究资料里见过样貌的艺术家,魁梧健硕的黑人海员,各色人种的男男女女,全都面色无神。他们亲手剖开自己的胸腹,将广场淋满已经凝结的黑血。腐烂的尸体以怪异的姿态环绕广场,仿佛在举行一场注定不会成功的仪式,又或是仅仅相互依偎,共享最后的体温,默默祈祷某个绝不会降临的奇迹。我很难想象,他们是如何井然有序地穿过这片污浊之地,又是什么驱使他们如此整齐、绝望地走向死亡。这些人离世的时间各不相同,有的尸骸早已化为白骨,有的身上还流淌着鲜红的血液,却以这样一种协调相拥的方式奔赴死亡。

当我抬头仔细端详那道石门,才发现所谓门缝,仅仅只是一圈装饰性的凹陷。眼前的石门,不过是一块宽大精美的石板。我猛冲上前,用尽全身力气推动它,幻想着这块看似封死的石板,会以传说中非欧几里得的奇妙方式滑开。可我心里清楚,它不会。自从看见那些相聚赴死的信徒,看见他们空洞的眼眸,我便无比清楚。

我第二次、第三次重重撞向纹丝不动的石板,它没有半分要开启的迹象。又一次冲撞,我的膝盖不堪冲击弯折,我无力地栽倒在地。海风裹挟着游人带来的污浊腥臭,迎面扑打在我狼狈的身上,如同万千庶民无情的嘲弄。我用手臂一遍又一遍捶打着坚硬的石头,直到手掌酸痛肿胀,手肘布满斑驳淤青。我只能倚靠在石板边,失声痛哭。威尔考克斯赢了,报社的记者赢了,街边的酒鬼和所有外人,他们全都赢了。克苏鲁并不存在。

我望着广场下自杀的信徒,想起死去的威尔考克斯。他们不都是被这一切逼疯的吗?我终于理解,为何这里盘踞着如此多亡魂。他们的尸体看上去如此亲切,远比鲜活的世人更能予人慰藉。我的抽泣与尖嚎在海风中回荡,仿佛千万灵魂的悲叹哀鸣。不知过了多久,几小时、一天,或是一周,我力竭昏倒在石板脚下,期盼着下一刻永远不再醒来。

我醒了,躺在普罗维登斯家乡的床上,浑身被冷汗浸透。脸上的泪痕被夜风拂过,泛起阵阵凉意。我下意识合上窗户。精神病院简陋的被褥,还有病号专用、近似囚服的制服依旧紧紧裹在我的身上。沾着污渍的窗外,依旧回荡着朦胧的雨声。我想起威尔考克斯狂妄的笑声,想起他喷吐鲜血倒地,再也没有一丝温度;想起广场上环绕石门的自杀者腐烂的躯体,想起那扇永远无法开启的石门。那些景象看上去无比遥远,却在我的灵魂深处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我没有力气从床上爬起,仿佛五脏六腑都遗留在了拉莱耶的石门前。起床洗漱的过程空洞麻木,早餐也索然无味。

终于,菲利普斯医生走进了诊室。他为人和蔼,个子高大,谈吐之间流露着极好的素养。他待我还算和善,至少并不认定我已经疯癫,甚至会对我的理论流露出几分兴趣,某种层面上的支持。我认为,他值得我的信任。

谈话刚刚开始不久,医生便察觉到我今早状态异常。我向他说起昨夜的梦境。复述之时,鲜活的场景如同电影一般在脑海中回放。我说起自己浑浑噩噩离开精神病院,前去拜访威尔考克斯;说起威尔考克斯对自己那套伟大艺术的阐释;说起我如何将刀刃一次次刺入他淌满血浆、颤抖不止的躯体;说起我穿越拉莱耶遍地的污秽,穿过一圈圈自杀者残破腐坏的尸体,最终直面那扇永远不会开启的石门。

菲利普斯静静聆听。等我说完,他开口:“真是一个特别的梦。”

“所以,我想问,现实里威尔考克斯现在怎么样?” 我打断他。自从被送入精神病院,我从未想起要去询问这位雕刻家如今的处境。

“他死了,两年前自杀的。” 回答平淡而简单,“你多次公开发表你与叔祖父的观点时屡屡提及他,他自然也成了世人嘲弄唾弃的对象。可一场高烧过后,他已经彻底遗忘了一切和克苏鲁相关的记忆,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沦为众人口中的笑柄与疯子,最终在两年前精神崩溃,上吊自尽。”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尽数灌入口中,我好几分钟说不出话。我回想起梦里那个高谈阔论自己复活克苏鲁伟业的疯子,现实之中,他到死都不清楚自己为何遭受世人的针对。

“弗朗西斯,你做事向来不计后果。即便你清楚,公开发表你们的言论,会强行将无数无辜之人和你的观点捆绑在一起;清楚认知浅薄的民众只会把你们当作笑料;清楚这套荒唐的理论几乎不会有人相信。可你依旧沉溺于自己的理论,执意要证明安杰尔教授的牺牲具备意义,不知悔改。落到如今这般境地,并非全然没有你的过错。明知是对牛弹琴,却执意要让安杰尔的死显得并非毫无意义。不要让逝者的执念支配活人的行为,弗朗西斯,更不要让过往的付出蒙蔽你对未来抉择的判断。”

“回到你昨夜的梦。你的梦可以折射出很多东西。梦境之中充斥大量暴力血腥的场面。我大胆推断,你在梦里宣泄着长久遭受排挤积压下来的痛苦。我想问你,在梦中杀死威尔考克斯的时候,你是否没有明确的缘由,是否感受到了解脱?”

我没有回答。

“长久以来世人对你的种种伤害,你承受了太多苦楚。于是在梦里,你想要行凶,想要看见一排排人自杀后的尸体,想要看见遍地的垃圾污秽,想要找到证据证明人群低劣不堪,以此弥补多年来你承受的伤害。于是这一切都在梦境之中出现了。至于拉莱耶的石门始终无法开启,或许是因为,你的心底深处根本就不相信克苏鲁真实存在。”

“什么?怎么可能。” 我反驳。

“你的梦境只会兑现你内心最直接的渴求。你想要宣泄痛苦,它便赐予你血腥的场面,让你行凶,尽情倾泻悲苦;你想要证明世人愚昧卑劣,它便满足你的愿望。可在你的心底,你从未真正渴求克苏鲁真实降临。你真正渴求的,从来都是让叔祖父的死拥有价值,让诋毁你的人得到嘲弄,让你承受的不公尽数宣泄,让自己多年的努力不至于付诸东流。你从来没有盼望过克苏鲁真的存在,你只是需要一个宣泄痛苦的出口。换句话说,你坚信克苏鲁存在,本质只是为了宣泄心中的怨愤。”

“可是,它是存在的……”

“克苏鲁从未存在。它只是报纸博取眼球编造的谎言,只是海员之间流传的趣闻闲谈。我见过不少和你一样笃定克苏鲁真实存在的精神病人。我甚至专门接手过持有这类想法的病患,也亲自去过传闻中克苏鲁栖身的那片海域。克苏鲁不过是一个谎言,是一部分人为了欺骗自己、逃避生活的重压才选择去相信,一套毫无依据的传说。我年轻刚刚入行做医生的时候,也曾相信过这些,那曾是我的追求。可我那时太过愚蠢,旧神这一套理论根本无法成立。世人都明白世界终归虚无,万物本源本就混沌无序,可大多数人学会接纳,学会将这份认知搁置一旁,学会彼此依托,在混乱的世间活下去。而我们何其愚钝,非要把本就空无一物的混沌划分出旧神与古神,将世间无序的苦难归咎于一个个并不真实的神祇。那些笃信邪神的人,永远是最擅长自我欺骗的人。我们一直在自欺欺人:把对混沌的恐惧具象化为神明,为他们分类、命名。但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我们欺骗生活,欺骗世界,欺骗混乱本身。这场不断自我蒙蔽的游戏,真的有意思吗?有人靠着艺术表演、精神麻痹来自我欺骗;有人靠着亲人的牺牲、现实的伤痛来硬撑这份欺骗。一旦谎言出现裂痕,就只能用新的谎言去修补。弗朗西斯・瑟斯顿,我相信无数次,你都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毫无意义的蠢事,无数次觉得正是叔祖父的死亡,才将你拖入这场名声尽毁的斗争。可你依旧固执坚持,用更多谎言去填补已经出现的破绽,强迫自己继续往前走。理智一点,弗朗西斯,别再欺骗自己。生活的残酷,是你这一生必须直面的现实。”

我无言以对,最后只问他:“你坚持收治这些坚信克苏鲁存在的病人,给他们生存的空间,难道不也是想从他们口中听到关于克苏鲁的只言片语吗?”

我看见他的脸色沉了下来。“只是习惯罢了,而习惯,往往很难更改。”

夜里,我仰躺在床,反复回想白天和菲利普斯的谈话。无论他如何规劝,我知道我依旧会执着于我的理论,我的目标永远不会动摇。临睡前,看着菲利普斯一如既往递来的药品,我第一次心生戒备。当晚,我没有按时服药。

这一夜格外平静。我没有再做噩梦,却睡得极不安稳。凌晨时分,我在普罗维登斯绵绵细雨之中清醒过来。连日阴雨,这样的氛围让我心生厌烦。我彻底清醒,全无睡意。一个可怖的念头盘踞在脑海之中:药盒、连日的梦魇、那句轻飘飘的 “只是习惯罢了”。一连串令人胆寒的线索,瞬间串联在一起。我想起半年前,一位病友突然发疯,在走廊像疯狗一般狂奔,拼命想要翻过围墙加固的栏杆。那时他死死攥住我的衣领,歇斯底里地告诉我菲利普斯医生是恶魔,苦苦哀求我带他逃离这里。可第二天,他又如同温顺的猫咪,照常出现在菲利普斯的诊室,仿佛那一切从未发生。

是菲利普斯。是他一次次给病人们分发会催生噩梦的药物,以此把我们长久禁锢在这里,维持他的救治。一旦有病人失控想要逃离,便会被他强行抓回。信奉克苏鲁的病人终究有限,可他那份病态的习惯永无止境。倘若我不想办法逃走,终会永远囚禁在这间病房。

第二天正午,阴雨渐渐变小。我下定决心潜入菲利普斯的办公室。只有杀死他,才能终结这场无休止的监禁,除掉这个偏执的执念狂,我才有机会去证明那如今看来近乎不可能成立的理论,那份我已经深陷其中、付出一切都无法回头的执念。

正午,雨势转弱。我按照保洁人员的提示,找到了医生的办公室。菲利普斯有午睡的习惯。推门而入,屋内一片死寂。我仔细打量这间我从未踏入过的古怪房间。他的办公室被打造得如同圣堂,墙上悬挂着各式各样和克苏鲁相关的画作,部分明显来自遥远异域;和克苏鲁有关的报纸资料被整理摆放在书桌边缘,其中几张报纸上还印着我的头像。一只手提包存放着历代病患的诊断记录。另一面墙上挂着地图与拉莱耶的照片,地图上标注着每一处克苏鲁相关传闻的发生地点,下方写满详细注释。厅堂最显眼的桌面上,立着一尊黑石雕刻的克苏鲁雕像,被打理得一尘不染,俨然一处神龛。

“欣赏得够久了吧,弗朗西斯。” 身后响起一道平静、缓慢的声音。

我猛地回头,与菲利普斯漆黑的双眼四目相对。他面容平和,神色如常,目光依旧带着那份慈善,可那双深邃瞳孔的背后,一切早已彻底改变。诛杀他的时刻就在眼前,可直觉告诉我,此刻绝不能拔刀刺向他。

“你发现了。” 他轻声说道,“然后打算反抗,是吗,弗朗西斯?”

我的双手不住颤抖,却依旧坚定地回答:“没错,医生。我全都发现了。我看清了你和善外表之下丑恶的用心,知晓你如何用致幻药物,把病人困在虚假的精神病之中,只为满足你固化的病态习惯。”

“没错,你说得都对。你可以唾弃我,叫我执念狂。可你想一想,即便我在控制你们,将你们留在身边,难道我不也是万分之一真正理解你们、包容你们,不会时时刻刻嘲讽你们的人?可你视而不见。我给予那么多关照与宽容,你全都视而不见。瑟斯顿,你和外面的世人一样愚蠢。刚来这里的时候,你尚且听话顺从。可当你第一次窥见秘密,你便开始反抗。曾经门卫夜里忘记锁上铁门,你便趁机逃了出去。你杀死了威尔考克斯,倒在了拉莱耶的石门前。那一次你逃得很远,若不是载你的船夫与我相识,你或许至今还在外漂泊。最终,你昏倒在石门之下。我清楚,如果那时直接将你带回,你日后依旧会不断反抗。我甚至都佩服我当时的算计。你昏迷之后,我喂下迷药,再把你送回精神病院的床铺,让黑石巨门与你的被褥之间只隔着一场虚幻的梦境。于是你顺理成章地认定,所有的抗争都只是一场梦,将真实发生过的一切遗忘。你还没有反应过来吗?为什么唯独这一场‘噩梦’如此漫长真实,为什么我的办公室里,会摆着那张拉莱耶的照片?可现在,你第二次窥见了我的秘密。于是你在正午,揣着尖刀潜入我的办公室。你总是偏爱暴力:当别人道出你不愿接受的真相,你便想要杀死对方;当有人阻拦你的志向,你便想要除之后快。究竟是什么,值得你如此孤注一掷?”

这番话如同重锤,击碎了我所有关于克苏鲁的幻想。我回想起照片里满地垃圾油污的拉莱耶,竟和我梦境之中分毫不差。无数人告诉过我的、万般可怖的真相,终于得到证实:克苏鲁,并不存在。

“这个社会赠予我太多痛苦,” 我开口,“总该有人承接我宣泄的出口。人,全都是社会之中的人,并无分别。只要可以平衡我内心的痛苦,一切都是平等的挣扎。还有,叔祖是我害死的。是我在他的酒里下了药,只是药效恰好在那个特殊时刻发作。你的理论有一部分是正确的。我的确时常自我欺骗,可这一切必不可少,是为了不让我被社会的车轮碾碎,不被苦海淹没,为了维持内心痛苦的平衡。没错,克苏鲁的理论,叔祖伟大的牺牲,全都是空中楼阁。可只有不停追逐它们,我才能够活下去。”

“你做得很好。” 医生笑了,“你很清楚,你不能在大街上肆意宣泄心中苦楚。于是你编造出自己笃信克苏鲁的谎言,借维护这套理论的名义去斥责世人,肆意发泄,以此佐证你心中世人卑劣的想法,满足你贬低、厌弃这个世界的病态渴求。可你很快发现这套谎言难以维系,于是你害死安杰尔教授,用他的死亡编造出‘为理论献身’的说辞,用一个又一个新谎言,维系最初的谎言,维持内心痛苦的平衡。可越是你竭力拥护这套理论,世人对你的嘲讽便越多,你就像一列疾驰的列车,再也停不下来。积压的痛苦唤醒了你嗜血的冲动,你甚至打算杀害一名流浪汉,也正因如此,你被送入这里。而现在,你又打算杀死我 —— 只因为被囚禁于此,你失去了借理论斥责他人的机会。多么完美的借口。”

我已经感到厌烦。“我们少说废话。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办公室的陈设已经说明一切。你甘愿背负执念狂的骂名,你的信仰应当从未改变。回头是岸,菲利普斯。我希望你这份清醒、正常、适应社会的模样,全都是伪装出来的。”

“不……”

这句回答,足以成为我动手的理由。我猛地掏出怀中尖刀,狠狠刺穿他的右肩。医生体格强健,一把将我推搡开来,灵巧躲开我刺来的第二刀。鲜血浸透他雪白的衣衫,他转身拔腿奔逃。我扑上前,持刀狠狠划开他的脚腕。

他重重倒下,在地面抽搐挣扎,试图依靠另一条腿站起。我俯身将他按倒在地,手中尖刀已然蓄势待发,准备给予致命一击。

他拼命挣扎,四肢疯狂挥舞。我看见他的手臂挥扬,一块深灰色的阴影飞速朝我袭来,随之而来的是沉重的撞击。

世界就此终结。我仰面倒在地上,装着诊断记录的包掉落在身旁。视野内侧漫开一片红斑,颅颅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可心底只剩下狂喜。我能感觉到鲜血顺着头部不断流淌,生命正在飞速流逝。可我想起《克苏鲁的呼唤》结尾那句预言:我必死于意外。我放声狂笑,笑声在脑海之中隆隆作响,渐渐模糊不清。

历经这么多年无尽苦楚,主,终于来接我回家了。我看见医生剧烈颤抖,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跪倒在我的尸体之前,眼中只剩下惊喜与憧憬。弥留之际,这一切于我而言已经足够。足以点亮我灰暗的一生,足以让我在狂笑之中迎接死亡。

正午的阳光在窗边温柔招手。

再见克苏鲁,来日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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