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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沃梦记

更新: Aug 23, 2026  

作者:凡易之道

 

——乡卫生院老中医顾某所遗病案、私人笔记及白教授遗物之汇集

2026年8月

本文档为虚构作品。人物、地名、机构均为文学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收录说明

本件系汇集顾某——乡卫生院退休中医,曾为该院院长——所遗之病案、私人笔记,及其保存之白教授遗物而成。顾某,江苏吴县人,早年随一支水质考察队行走于黄河沿岸,任摄影。后回乡,经人介绍入县中医院,于药房学徒三年,观师辈配药、抓药,遂自习成医。其后归乡,任乡卫生院院长,凡三十余年,善治不寐、惊悸。晚年闭门不出,其后所终,乡人多有异说,此不赘录。

本件由████████收录。收录时间、来源及经手人,均无记录可查。

本件未编号,未归档。按例,凡此类材料,应经调查、核实、编目,然后入档。然此案无后续可查:患者张某赴曲沃后音信全无;顾某本人亦无从寻访。是以本件暂列未归档材料之中,编号空缺,以待后查。

以下内容,除病案按原件誊录外,私人笔记与遗物摘录均依原纸整理,未作删改。为便于阅读,病案中患者姓名隐去,仅以”张某”称之。

 

一、病案

(病历原件为卫生院统一格式的门诊病案纸,共七次诊录。下依原件誊录。涂改与旁注均如实保留。)

【初诊】2024年3月11日

病历号:

乡卫-2024-0311-07

一般项目:

张某,男,27岁,江苏籍,祖籍山西曲沃。某公司职员。初诊。

主诉:

反复梦至晋南曲沃三月余,近半月每夜必梦。

现病史:

患者自述三月前起,夜寐时始梦己身于山西曲沃——其祖籍之地,患者本人从未至。梦初起时,仅见一街市,天未大亮,闻蒸食之香。数日后,梦中见街边食肆,有客呼其入座。又数日,梦中同席现一少年,姓柳,与患者年齿相若。此后梦境逐夜递进:食烧麦、油条;随少年隔铁丝网望田;近半月,田中现一黄袍道者,作科不止。

患者并言,高三时曾梦此境一次,当日即忘,未以为意。今岁之梦,竟与昔年相接续,如旧戏续演,因愈觉不安。

刻下症:夜寐不安,梦必接续前夜,醒后神疲,白日恍惚,注意力涣散,头昏。口苦咽干。纳可,二便调。曾自购安神类中成药服用,未效。

既往史:

体健。否认高血压、糖尿病等慢性病史。否认药物过敏史。幼时曾随家迁居,余无特殊。

家族史:

父母体健。否认家族精神病史、癫痫病史。

望诊:

神清,但双目少神,目下微青。面色少华,唇色淡。形体适中,坐姿微蜷。

闻诊:

语声偏低,语速缓,对答切题。未闻及异常气味。

舌诊:

舌淡红,边有齿痕,苔薄白。

脉诊:

脉弦细。左寸沉取,指下似有细丝搏动,来去隐没,异于常脉。右关弱。

辨证:

心脾两虚,神不守舍。《济生方》归脾汤条云:”治思虑过度,劳伤心脾,健忘怔忡。”《金匮要略》云:”虚劳虚烦不得眠,酸枣仁汤主之。”《灵枢·本神》谓”肝藏血,血舍魂”。患者思虑伤脾,气血乏源,心神失养,魂不归舍,发为多梦。

治法:

健脾养心,安神定志。

方药:

归脾汤合酸枣仁汤加减,七剂,水煎服,日一剂,分两次温服。

党参12g 黄芪15g 白术15g 茯神15g

当归10g 龙眼肉10g 酸枣仁20g 远志6g

木香6g 炙甘草6g 知母10g 川芎6g

大枣3枚 生姜3片

医嘱:

调情志,忌浓茶、咖啡及酒。睡前温水泡足。梦可笔录,不必深究。一周后复诊。

(页脚一行私人笔迹,未入正文:这个脉,我五十年只见过这一回。)

【二诊】2024年3月25日

药后诸症不减,梦反加密。患者自述,梦中道者作科,每七步一转身;又言梦中所食烧麦,形状特异,与市面常见者不同,因心愈惊。

现病史补充:

患者细述梦中烧麦之形状:皮极薄,收口处褶皱细密如菊,不封顶,馅微微露出,状如小灯笼。并言醒后曾于网络检索”曲沃烧麦”,见图片与梦中所见分毫不差,心中大骇,数夜不敢合眼。

又言昨夜梦中,柳姓少年语之曰:”下次,带你过去。”梦至此断,患者惊醒。此语之前,梦境已逐夜递进三月,至此方有第一句”过去”。

刻下症:夜不能寐已三日,白昼心悸阵作,手心汗出。纳食减,口苦尤甚。二便尚调。

望诊:

面色较前更滞,目下青色加深。神倦,语声更弱。

舌诊:

舌淡红,边齿痕如前,苔薄白微腻。

脉诊:

脉弦细而数。左寸之异象较前明显,如丝牵引,按之不去。

辨证:

(此栏原有文字被整行涂去,改书:神不守舍,其魂将离。旁又划去,终留三字:魂不安。)

治法:

原法。重镇以安之。

方药:

原方加减,加龙骨30g(先煎)、磁石30g(先煎)、珍珠母30g(先煎),七剂。

医嘱:

嘱其详录梦境,下次带来。梦中若见异事,醒后即记,勿与人言。

(页脚私人笔迹:烧麦。曲沃。白先生的本子里,画过一只烧麦。五十年了。)

【三诊】2024年4月29日

患者携所录梦境十五页来诊。梦仍逐夜递进,新增细节两则,患者言及,声色俱变。

现病史补充:

其一,柳姓少年之面容。患者言其眉眼与己有几分相似,然更瘦、更黑,似常年曝于田间。二人同席进食,少年常先食毕,静坐相候。

其二,黄袍道者之面容。患者言其神色安详,甚至慈祥,作科不止,口中有词。然隔铁丝网,听不真切。问患者:道者可与汝交谈?患者摇头,言梦中从未与道者交谈,唯与柳姓少年有言。

又问:少年与道者相识否?患者答:相识。少年言,那道者是他爸爸的朋友,同村,他自小见过。

再问:道者可曾近前?患者答:从未。道者只在田中作科,不越铁丝网一步。

患者所录梦境十五页,另置本卷末(见【附一】)。

望诊:

神疲,两目深陷,目下青黑如烟。坐姿僵硬,双手交叠,不时搓动。

舌诊:

舌淡,苔白。

脉诊:

脉细。左寸之异象如线,浮取即得,牵之不去。右关几不可及。

辨证:

(此栏被整行划去,旁注三字,字迹极用力:不是病。下方又补一行小字:心神受扰,其源不在心。)

(此页背面另有草稿数行,未入正文:此案梦象,与《金匮要略》”邪哭”条所载”梦远行而精神离散,魂魄妄行”颇合。然其脉不虚,血不亏,与经文所言”血气少者”全然相反。又《灵枢·淫邪发梦》谓”客于胃,则梦饮食”——经只言其类,不言其地。此子之梦,连地都是准的。经言其常,此案违其常。)

治法:

(此栏空白。)

方药:

(此栏空白,仅书四字:无方可开)

医嘱:

(此栏写后又被划去,依稀可辨:或可往曲沃一行,看那烧麦铺。旁注:此非医嘱,是推他入水。)

(页脚私人笔迹:我问了。他把少年的名字也告诉了我。姓柳。柳家。白先生的笔记里,就是这个柳家。)

【四诊】2024年6月15日

患者来诊。较前消瘦,然神色反安。自述近日梦中道者作科愈缓,柳姓少年语渐多。

现病史补充:

患者言,梦已越过”下次带你过去”一语,不再停留。此后数夜,少年又言三事。

其一:”吃的是我们家的烧麦。”患者问:你家?少年点头:铺子是柳家的。

其二:”田里从前有座庙。”患者问:什么庙?少年未答。

其三:”你该回来看看了。”患者言,梦至此,心忽大恸,醒后泪湿枕巾。问其为何而哭,患者茫然,答:不知道。就是难过。

刻下症:夜寐稍安,梦仍每夜有之。纳食可。神情由惧转哀。

脉诊:

脉细而缓。左寸之异象仍在,然不似前之牵引,反似轻叩,一下,又一下。

辨证:

(空白。仅页边一句:魂归未归,心哀何哀。)

方药:

(空白。无方可开。)

医嘱:

(空。)

(页脚私人笔迹:他问我要不要回去。我避开了他的眼睛。)

【五诊】2024年10月20日

患者来诊。自述梦渐稀,然每梦必新。最后一次梦:铁门半开,网外田中有风,玉米皆偃。柳姓少年立于门侧,向其伸手。

现病史补充:

患者言:这一次,道士没来。田里是空的。只有风。少年站在门边上,伸出手,说——来。

患者言,自己在梦中没有动。醒来后,连续三夜无梦。此为三个月来第一次。

问:无梦之夜,睡得可好?答:(沉默)不好。醒着比做梦难受。

脉诊:

脉平。左寸之异象,似有似无。

末行:

患者自言,或将于年内赴曲沃一行。

(页脚私人笔迹:梦停了。他不习惯了。五十年了,我也没习惯过。)

【六诊】2025年4月12日

患者来辞行。自述已购火车票,明日赴曲沃。神色平静,无往日之疲态,反显安和。

问:近日梦况如何?答:渐少。像是路已领到,就不再送了。

问:此去何求?答:不知道。只知道该去。

问:怕否?答:(良久)不怕。怕的那几年,才是真怕。

问:家中可知?答:不知。若问起,就说出差。

望诊:

神清。目下青黑未褪,然双目有光,与往昔异。

脉诊:

脉象平。左寸之异象,忽不可寻。

末行:

患者张某,今日辞行。预后不明。

(病历至此中止。此后无新诊记录。)

【附一】患者所录梦境(全本)

(患者三诊时携来,写于横格本上,共十五页,首条记于2023年12月7日,末条记于2024年2月2日。原文无标题,依序编号。此录其全。)

梦一(12月7日):一条街,天没亮。石板路,两边是灰瓦房子。闻见蒸笼味,很浓,带着油香。我在街口站了一会儿,醒了。

梦二(12月9日):还是那条街。天还是没亮。街边一间铺子,条凳摆到门口,蒸汽从门里往外冒。有个声音说:坐。我坐下了。对面空着。

梦三(12月14日):烧麦端上来了,一笼。热的,皮透亮,收口不封顶,像小灯笼。对面坐了个人,看不清脸。我一直在看烧麦,没敢抬头。

梦四(12月21日):看清了。是个男孩,跟我差不多大,黑,瘦。眼睛很亮。他说:快吃,一会儿开始了。我问什么开始。他笑,不说话,低头吃自己的。

梦五(12月25日):吃完了。他站起来,说:走。我跟着他出了铺子。街上没人。他带我走到一道铁丝网前。网外是玉米地,碧绿,长得人那么高。天这时候已经亮了。

梦六(12月28日):还是那道网。他在我旁边蹲着,看田里。我问他看什么。他说:等人。

梦七(1月3日):地里多了个人影。很远,在田中间。穿黄袍,明式的。他像在走,又像在跳。男孩说:开始了。

梦八(1月8日):看清了。那是个老道士。黄袍,头发全白,挽着髻。他在作科,动作很慢,很稳。男孩跟我说:他每天这个时辰都来。

梦九(1月13日):我数了数他的步子。每七步,转一个身。转过来的时候,正好朝我们这边。他看不见我们。隔着一道网,他看不见。

梦十(1月18日):他转到朝我这边,停住了。看着我。嘴巴动了动,没声音。男孩扯我袖子:别喊。别让他看见你。奇怪的是,我一点都不怕。真的,一点都不怕。

梦十一(1月22日):他继续作科。我问他——我在梦里问那个男孩——那道士是谁。他说:我爸爸的朋友。同村。我从小见过。

梦十二(1月26日):我问他,田里从前是什么。他不说话。过了很久,说:从前有座庙。

梦十三(1月30日):我又问,庙里供的什么。他摇头。说:你该问的不是这个。我问该问什么。他指了指那道网。

梦十四(2月1日):道士作科作到最后,往后退了三步,站定。男孩说:快了。我问什么快了。他不说。

梦十五(2月2日):男孩说:下次,带你过去。我醒了。

(梦十五之后,梦境仍一夜接一夜,然不再递进,只反复停在少年此语。此即就诊之由。)

(页脚私人笔迹:每七步。七秒。白先生的仪器,也是七秒。)

 

二、顾院长私人笔记摘录

(笔记散记于不同年份的病历本反页,今按时间顺序整理。笔迹随时间渐老。)

1973年7月,记于黄河岸边

白教授说,我们不只是来测水质的。水质只是表。水底下有东西在动,要把它听出来。

我不懂。我只管拍照。今天拍完一卷,夜里冲洗,发现一张废片——河面那几张,水里有个影,像人,又不像。我把它抽出来,另外洗了一张干净的。没敢给他看。

夜里睡不着。那影子在我脑子里,晃了一宿。

1973年8月,记于翻船次日

船不是被浪掀的。浪没那么整。水面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了一下,整块地鼓起来,又塌下去。我掉进水里,往下沉。水很浑,什么都看不见,但我听见了——一个声音,从水底传上来,很低,很长,七秒一次。像有人在深处敲钟,又像整条河在呼吸。

我被拽上来的时候,白教授趴在船帮上,浑身湿透,眼睛亮得吓人。他说:水质数据……我一直测的是错的。不是污染。

我当天就收拾东西了。我怕了。白教授没拦。他只说:你回吧。你们家给你留了条路,走。

他站在渡口看我走。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那儿站着。那是我最后一次见活的。

1974年3月

回家后,家里托了关系,把我塞进县里的中医院。我什么都不会,就在药房打下手,看老师们怎么配药、怎么抓药。看。记。三年下来,居然看会了。

后来才明白,当年翻船那件事,在我身上留了东西:我对”异常”特别敏感。哪个病人进来,神色、步态、声音哪点不对,我一眼就能看出来。老师们说我有悟性。只有我知道,那是吓出来的。

夜里偶尔还会梦见水。不多。每次醒来,手心是湿的。

1975年,白教授的来信

白教授寄来一封信,还有一卷胶卷。信很短:

“我去曲沃。若我未归,此物请代存。莫洗。莫看。莫寻。”

胶卷我收下了,压在箱子底。没有洗。后来果然没有他的消息。人就这么没了。

1979年,一桩怪事

今天来了个老太太,七十多了,看失眠。她说梦见一条大河,河对岸有人叫她名字,叫了一夜。她不敢应。乡里人都说,梦里有人叫名字,不能应。

我给她把了脉。没什么。开了归脾汤。她走的时候说:顾大夫,我这一辈子,就这一年老梦见河。

我送她到门口。风从河滩那边吹过来。我没由来地打了个寒战。

此后多年

我回了县里,又分到乡上,做了卫生院院长。看病、抓药、带学生,一辈子就这么过来了。我不靠近河。不钓鱼,不坐船。别人问,我说怕水。

箱子我搬过三次家,一直带着。从来没打开过。

有时候给学生讲脉,讲到”左寸沉取,指下异动”,我会停一下。他们也停一下,等我说下去。我总是不说了。

2024年3月11日,初诊张某之后

今天的病人姓张,二十七岁,江浙口音。他说他连着做了三个月的梦,梦见自己在一个从没去过的地方吃早饭。

我给他号脉。左寸沉取,指下有一丝细线似的东西,来去隐没。我的手指刚搭上去,后背就凉了。

这个脉,我五十年前见过。在黄河上。那时候我不会号脉。但我的手搭在船帮上,也是这种震法。七秒。一下。又一下。

我在病历上写了:心脾两虚,神不守舍。这是写给他看的。也是写给我自己看的。

2024年3月25日,二诊之后

他说梦里的烧麦,收口细密如菊,不封顶,像小灯笼。他说他上网查了,曲沃的烧麦,就是长这样。

他不知道,五十年前,白先生的本子里画过一只烧麦。也是收口细密如菊,不封顶。

我坐在诊室里,等他走远了,才敢喘气。

2024年4月29日,三诊之后

他把梦录给我了。十五页。写得细,日期、细节,一样不落。他念过书的,字也端正。

十五页,我坐在灯下一页一页看完了。看到”每七步,转一个身”的时候,我把本子合上了。

白先生的本子里,有一页,写的是”老道场”:村中已数十年无道士。田里有圆地一方,寸草不生。

这孩子梦里的道士,村里没有。梦里作科,现实里只有一块不生草的地。

我今天在病历上写了”无方可开”。五十年了。这四个字,我练了五十年,今天才用上。

2024年5月

我把白教授的本子全翻出来了,和那孩子的梦录并排放在桌上。烧麦对上了。玉米地对上了。铁丝网对上了。圆地对上了。

白先生的本子里,还抄着一页科本残纸。柳家存的。上面写着:归位科。三节:就食、观礼、过界。

那孩子的梦,就是这三节。吃过了。看过了。只剩最后一节——”下次,带你过去”,就是过界。

这不是病。这是科。他不是在做梦。他是在被做科。

白先生当年,是不是也做过这串梦?他走到了哪一步?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去了,没回来。

2024年6月15日,四诊之后

今天他问我:顾大夫,我该不该回去看看?

我避开了他的眼睛。五十年前,白教授没有拦我。他知道拦不住。可这孩子的路,不是被水吓回去的路。是往前去的路。

我说:你自己的祖籍,回去看看,是应该的。

我说完就后悔了。这话一出口,就是推了他一把。

2024年10月20日,五诊之后

他说梦里的铁门半开了。男孩伸手,说:来。

他说他醒来之后,连着三夜没有梦。这是三个月来头一回。他说,醒着比做梦难受。

我懂。

2025年4月12日,六诊之后

他来辞行。说明天走。我问他还怕不怕。他说不怕,怕的那几年,才是真怕。

他走的时候,脚步很稳。我在门口看他走远,忽然想起五十年前,白教授站在渡口看我的样子。

那时候,我是走的那个人。现在,我成了送的那个人。

2025年4月13日,洗胶卷

我托人把白教授的胶卷送到县城去洗了。五十年。莫洗,莫看,莫寻。白先生,对不住了。

我现在不洗,就再没有机会洗了。

 

三、白教授遗物摘录

(以下摘自白教授1973至1975年间的水质考察笔记及手抄资料。白教授,北京某研究机构研究人员,1975年于曲沃失踪,下落不明。)

一、水质考察记录(1973年)

晋陕峡谷段,水听设备于水下检出周期性低频扰动,周期约七秒。设备正常,周边各测段均无此现象,独此一段有之。似非地质所生,亦非船舶机械。

(页边批注:水在呼吸。古人早说过。他们只是不会量。)

(另页:此频率与《河图》所载天地呼吸之数暗合。待考。)

(又另页,笔迹更早:今日于河曲段复测。扰动如故。七秒。不多不少。若人为,谁有这般耐心?若非人为,又是什么东西,会数数?)

二、手抄资料

《水经注》卷六汾水条:”汾水出太原汾阳县北管涔山。《山海经》曰:管涔之山,其上无木而多草,其下多玉。汾水出焉,而西流注于河。”

(批注:汾水出管涔,注于河。源头在晋北,出口在晋南。一条河,从头到尾,都在等。)

《诗经·唐风·扬之水》:”扬之水,白石凿凿。素衣朱襮,从子于沃。既见君子,云何不乐。”

(批注:沃者,曲沃也。古之人,先听见水声,后立其国。)

《酉阳杂俎》前集卷八,梦类:”梦者,魂魄之游也。”

(批注:游。此一字好。魂出游,游至何处,则梦见何处。然则张某——不,此子——之魂,何以夜夜游至曲沃?魂不自游。必有引者。)

三、曲沃调查笔记(1975年)

烧麦铺:镇西,柳姓人家所营,已三代。铺中烧麦收口细密,不封顶,与他处不同。铺主寡言,问及祖上,只道:老辈人传下来的手艺。

(此处附铅笔素描一幅:一只烧麦,褶皱如菊,馅微露。)

玉米地:镇外,铁丝网内。地甚平。地中有圆地一方,径约三丈,寸草不生。乡人称”老道场”,言旧庙毁后,其地遂不生稼。

走访乡人,皆言村中已数十年无道士。问”老道场”何人所踏,无人能答。有老人言:庙没了,人还在。人没了,场还在。

柳家:与南边一支同宗。南支于光绪年间迁江苏。两族至今有音讯,然不相往来。

(批注:一支走了,一支留下。留下的守铺,走了的做梦。)

科本残页:柳家存有旧庙科本残纸一页,蠹蚀过半,尚可辨者如下——”归位科者,召南迁之子返其位也。其科三节:一曰就食,二曰观礼,三曰过界。三节既成,位得其所。”

(批注:就食。观礼。过界。此三节,与吾夜梦之序若合符节。梦中道者所行者,即此科也。他不是在做给我看——他是在给我做。)

(另纸考据:曲沃,晋之别都。春秋之世,曲沃之支庶,三世而代绛之嫡,史称”曲沃代翼”。此科所本,盖古之传位之礼,流于民间,化而为科。支庶代嫡于前,南迁之子返位于后——同一件事,隔了一千年。)

四、最后的笔记(1975年,字迹渐乱)

我又梦见那田了。道者在场中作科。这一次,我站到了铁丝网这一边。他转身看我,嘴动,无声。我忽然明白——他不是在赶我,是在教我。教我怎么过去。

就食,我已食。观礼,我已观。过界——界在眼前。

南迁之子。我不是。我祖上不是从这里走的。可我还是来了。

(末页一行,字极大,力透纸背:它等的,不是我。)

(下方另有一行小字:可我还是要过去。)

 

四、尾记

洗胶卷

2025年4月13日,顾某托人将白教授留下的胶卷送去县城冲洗。胶卷在箱底压了五十年,冲洗师说,好在没有受潮。

照片一共十九张。前十四张是曲沃的风物:烧麦铺、玉米地、铁丝网、村路。第十五张起,是玉米地里的那块圆地——寸草不生,径约三丈,从三个不同的角度拍下。地里没有人。

最后一张,是烧麦铺门口:一个穿的确良衬衫的男人坐在条凳上吃烧麦,南方口音的样子。他对面,坐着一个柳姓男孩。

顾某把最后一张看了很久。梦里道者作科的地方,照片上只有那块圆地。人不在。场在。

他把照片放回纸袋。

送行

2025年4月14日,张某动身。顾某没有去送。他托人带了一包东西到车站:一册抄写整齐的本子,里面是病案、梦境记录、白教授的笔记。以及一张照片——最后那张。

顾某说:让他带去吧。那是他爷爷。

(注:张某祖父确曾于上世纪七十年代赴曲沃一行,归后终生不再提此事。此情由顾某事后自张某处证实。)

张某走后,再无音信。顾某不曾去信,也不曾打听。

(此处以下,无载。)

顾某的最后一页笔记

患者走后第七日,我亦得一梦。

烧麦铺。柳家少年坐在对面。他说:你迟到了五十年。

我答:所以我来了。

铺外的田里,道者仍在作科。这一回,我站着的地方,没有铁丝网。

醒来,枕上有水渍。我不记得哭过。

(笔记至此终。)

机构批注

本件收录后,本机构曾两度派员走访。走访记录摘要如下:

其一,2025年秋,走访曲沃。镇西烧麦铺仍在,铺主柳姓,询及张某,铺主不语,唯以手指东方。东方有田,铁丝网已锈,网内玉米收割殆尽,唯田中圆地一方,寸草不生,与旧录相符。

其二,2026年春,走访江苏张某家中。其母独居。询及张某,其母言:出差去了,很久了。言毕掩面。再问,不语。

两次走访,均无下文。本件维持未归档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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