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Xpara
冻洋的海水与常见的截然不同,与其说是水,反而更接近混杂冰与浪花的凝胶,在极昼与极夜的熏陶下,藏匿可知与不可知之物。即使是最强大的勇士也曾在浮冰与寒流的裹挟中屈服,在人类历史大概600万年中,从未有人真正征服寒冰地狱,关于我们目前可想象的,不可想象的那些事物,笼统的,或是无法被概括的,文明世界之外的丑恶之物就窝缩在地球的极点,在人类因为好奇心凝视惨白色的深渊时,它们也同时凝视着人类。
挪威朗伊尔城的居民在近期互联网上报告了多起集体噩梦事件,受害者在每个夜晚做相同的梦,这些梦境不外乎关于沉默的塔状黑色石碑、碑体罗列的难解文字,以及蒙上黑雾的扭曲人形,在梦与梦之间,受害者们惊奇地发现彼此在噩梦的世界中连通着,从他们口中吐露的不是英语或挪威语,而是一种仅凭人类声带无法复现的语言,当梦中人用语言编织罗网时,一些人发现他们的邻居早已冲出门去,裸身跳入大海。试图在清醒世界中再说那些语言的人,却无法清晰地再用自己的手写下哪怕一个字符,从声带的振动中仅能重复出现的是一种粗哑凄厉的尖叫。
那几日的气候一直糟糕,大雪堵塞门扉,牵住的狗发了疯般挣脱狗绳消失在冻原,天空也沉坠在极夜中,机场在这样的情况下无法正常运行,一些人认为这只是气候变化的偶然,另一些则认为有某种未知力量在其中作祟——他们回忆起北极研究学者路易斯·E·普顿带向导离开的时刻,那张冻得发白的脸庞上一对如同黑珍珠的眼睛闪烁着烈火般的渴望——因此当居民集体将他们的控诉与现场记录发布至互联网时,大学教授、灵异博主和神秘学猎人们顷刻沸腾了,但不久后,剩下的居民的声音也消失在寒流的静默中,被封冻的卫星天线无法真正屹立,在所有信号被切断后,那儿只剩死寂与永夜。
挪威政府开始组织救援,国际救援组织介入以提供帮助,怀着对灾害地区好奇心的人们也随之而来,大部分人聚集在大陆城市特罗姆瑟中,此时距离风暴席卷已过四十八小时,惨白的冻疮伴着洋流卷到特罗姆瑟,沉重的冰与雪将当地电网也一并压溃,抢修正处于紧急的高峰时刻,那些由金属构建骨架之物,在呼啸的暴雪中只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印第安纳大学布卢明顿分校民俗学教授卢瑟·卡塞尔跟其他学者一样作为重要技术人员被安置在“拉莫斯”号极地科考船中,比起那些用手机记录现场的灵异博主,他翻看着自己的导师在离开大学前留下的一封信,信上的署名是“路易斯·E·普顿”。信中用拉丁文提及有关古遗迹“庞瑟塔尔顿”的传说,卡塞尔记得在这封信后,普顿教授便辞去职务,投身于北极科考,2023年11月20日的本次是他第五次,也是已知的最后一次科考。关于那封信件的内容,大致可复述如下:
“亲爱的学生、我的继承人:
近期北极探险队‘萨瑟尔’提供的一些照片和成员报告提到了有关傍人及其因纽特后裔崇拜的黑曜石塔的内容。在我们已知的石器时代或更之前的时代里,黑曜石塔在没有文字的时代被镌刻在石器与骨骼表面,那时创造这些塔的生物就已学会文字并能直立行走,那些硕大的、冰刻的脚印无疑更强调这一点,在因纽特人的画像中,它们看起来有四只手臂,浑身被毛,还长着三只眼。如果我能发掘它们的化石,破译它们的文字,那么不只是古代民俗与宗教崇拜的演化,我们也可能揭开傍人消失这一历史谜团与人类演化史上数百万年的重大缺失窗口的实质。民俗学家与北极学者把这一文明称作‘庞瑟塔尔顿’,那是他们用某些人类无法发音的文字姑且音译来的。而如果它们迄今为止还存在于地球上,试想那该是多么引人振奋的报道。
但不幸的另一面则是,当那些语言被我念叨时,我发现自己也置身于那座黑曜石坟场,和所有看见它的科考队员共享一个梦境。我意识到我们的语言编织出的梦境远比人类接触的更真实与可憎,在语言织成的蛛网的痕迹下,属于我们人类生活的一切都荡然无存。
我意识到,如果我不解开这一切的话,它也将不容我安稳地活在世界上。
在这一研究目的的前提下,印第安纳大学布卢明顿分校已不能提供我所希望的讯息。我将辞去职务,并在之后造访阿卡姆的密斯卡托尼克大学民俗学系,试着在那寻找一切的有关线索。
如果我能成功的话,那么历史上的诸多重要谜团在此刻就有了可解开的钥匙。但在那之前,一旦我失败,我确信自己也会如扑火的飞蛾那般投身于烈焰。如果你明白我为人类历史造福的决心,就能理解我为何要离开自己的家庭和工作单位,如果火这东西烧起来了,我只希望那可憎之物把我自己烧尽就好。
路易斯·E·普顿。”
卡塞尔在那之后尝试联系过普顿教授,后者在数次科考中发来几张照片和手写的报告片段。教授在照片里用自己枯瘦的手刻画下的文字,与当地居民消失前凭印象写下的扭曲文字如出一辙。信中还提及他们在北极的遗迹附近目击到体型更大的北极熊,零立的数座足有十一二米高的黑曜石塔,包括庞瑟塔尔顿人用未知工具切削的,人类工艺也难以复现的光滑六边形棱柱,还有那些扭曲的字符,为了更好地念出那些文字,教授还对它们每一个进行注音。
这不禁让卢瑟想到,如果普顿和他的科考队在庞瑟塔尔顿遗址中触发什么古文明的机关,它们是否有可能是制造风暴的元凶。而在他前往密斯卡托尼克大学调查普顿教授的信息时,图书管理员告诉他教授的确来过这里,但他因为试图盗窃其中的书籍被看门犬撵走,他曾借阅的书来自古阿拉伯诗人阿尔哈萨德·阿卜杜拉的《死灵之书》的残页,是英国学者艾萨克·牛顿宗教研究的拉丁文注本。卢瑟本也想借阅,但在普顿教授的事故后图书管理员拒绝了一切外界访问者,那本书被封存在深处,用只有管理员才有的钥匙锁死。普顿教授的家人说他自投身此项研究后便再没联系过他们,直到下次听到普顿的消息,也就是在这次灾难的居民报告里,被居民目击的他带着自己的队伍第五次到北极进行考察。
他的确是因好奇来到此处的,但跟那些行踪诡秘的神秘学者或博取流量的灵异博主不同,他来只是为了寻找失踪的普顿教授的身影。如果他的科考队和他本人遭遇了庞瑟塔尔顿人或触发了遗迹的机关,那么他们的生命都有可能面临危机。尽管完全是私人的恩怨,他仍旧希望从危机中捞这位引领他走上这条受人尊敬道路的热心教授一把。
在围堵四周的喧闹中,卢瑟拨开四周因灾难争吵喧闹的人群,走出这间尚且温暖的庇护所。室外的寒风如钢刀划着他的皮肤,冰晶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但卢瑟觉得时间是差不多了。他先前已派与自己签订合同的船长驾驶自己的极地帆船前去侦察,如果他能传回消息的话,那么这时便能前往港口看见他。
极地科考船驻扎的港口在商业港口的另一端,卢瑟花了一些时间才绕过躁动的当地居民和灵异博主,在被风与雪填塞的城市里,四周安静得吓人。卢瑟之前从负责提供救援建议的工程师那得到了一些信息,在特罗姆瑟面临极端危机的当下,他们肯定这些寂静的建筑中一定有未能走出的人。然而在被隔绝且物资紧缺的当下,无论怎样紧急的情况也只能让他们抛弃可能的遇难者,转而去救助尚还活着的人。那些道听途说,为博取流量而来的游客们又四处传播信息,让本就尚未组织完毕的救援现场变得更加混乱——科考船内部的救援人员,挪威人和瑞典人,以及事发当天就受联合国指派来的更多救援人员,此刻为是否要冒险营救朗伊尔城陷入争吵。
卢瑟本也没想到风暴会扩散到这一程度,折断天线的同时还阻隔了外部所有的救援。本就孤立的此处更接近一座与世隔绝的荒岛,人们只好紧握着物资,怀着各色私心,要么丑陋地挣扎,要么跟随官方统一的物资配给。他来时的这几天已见过不少冲突,甚至还有人试图盗窃他的船只离开——不过被赶下去了。
但那就不是他该继续思考的话题了。他拖的时间越长,普顿教授遇事的可能性就越大。为此他聘用了一个俄国人,前北方舰队的破冰船军官,退役后在北冰洋靠载游客和科考队为生。如果那份履历不假的话,那么这经历足以提高至少他们于现在的北冰洋航行中百分之二十的生还率,不能再高,但的确十分可观,卢瑟花了四倍的价钱,又提前预付全部资金才请来他。那个俄国人用被酒熏得粉红的眼眶打量着他,最后听他说要找自己的导师才答应。他还记得那对蓝色的眼睛,原本处于酒醉的蒙眬中,听见他的话顷刻清醒下来,直直盯了他三秒。
“嗨,真是送死啊。看看外面的天气,我真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俄国人当时说,“希望这一趟我俩都能活着回来咯?当然,我会尽可能让我们活着回来的,但这鬼天气要是回不来……哈,那可别怪我。”
在港口,卢瑟又一次对上那对眼睛,只是早已没了酒精的熏陶,变得锐利而警醒。不知那人是如何请出一片区域供他们的极地帆船停泊的,但这样卢瑟总归能踏上它了。
“情况怎么样?”卢瑟注意到俄国人卸下了船帆,不免有些疑惑。
“你知道在狂风骤起的石油钻井平台上拉屎的感觉吗?你撒下的尿都能被吹得飞起,然后沾湿你的衣领。”
“我不知道。”
“重点不是拉屎,而是风大得让人寸步难行。”
舰长拿着电子风速仪,跟卢瑟比划着。
“我就不说数据概念了。你只需要知道,如果我用了船帆,风阻八成能让我们的帆船卷上天,这不是夸张,而是形容。总之,这风暴真是恐怖得难以想象,我服役几十年都没见过这种。而且如果我预测没错的话,这几天还不是它的最大值,情况坏的话,它还会再扩大数十倍,甚至波及整个北半球。”
卢瑟的目光瞥向极夜晕染的地平线,在苍白色的浮冰的衬托下,无星的夜是那么寂静,呼啸的暴风在远方未知凝结成的黑色钻石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你的建议是?”卢瑟摇了摇头,把精神再次集中到帆船上。
“如果你要走的话,趁着风暴还没闹那么大,我们越快行动越好。那些搞救援的有破冰船和科考船,我们可没有,如果风暴变强了,那我们不仅无法通过,而且还得连人带船被卷上天。”
“唉,但是这时候物资得多难获取?官方已经统一了全部可收集的物资,想也不用想,去黑市或者别的地方买也不现实,而且我手头的资金不够加这么多钱了。”
俄国人打了个哈欠,目光朝向特罗姆瑟大学的方向。
“你不是有个前辈教授吗?”他说,“运气好的话,我记得他可能会给你留物资,而且继承人写的是你的名字。至于零件之类的问题……我去找这地方我认识的人讨一讨,运气好的话,他们手头还有点余量。钱就不用你的了,我自己付。”
“为什么,”卢瑟问道,“我的意思是,我是付钱的人,你这么做会不会不太合适?”
“那你想我们死?”舰长叹了口气,伸长胳膊,在空中比划出某个比他们更高的生物的轮廓。
“我们得请个向导,”他说,“我认真的,是否有这号人可是生死间的差距,毕竟你不想真的面对比人快高两倍的北极熊吧。理论上这儿还剩不少本来在旺季去接待游客的萨米人和退役挪威海岸警卫队成员,这时候要是请他们出海,估计得跟我一样把价格翻几番,要是你还用自己的钱买物资,少个专业的向导可能会让我们全折这里。”
“好吧,那我该去哪找他们?”
“体育馆、大学设施,或者科考船,任何当前聚集了人员的避难点都可能有他们出没,你只要别被那些网红主播忽悠就可以了。如果你不确定的话,等确认物资后,喊我一起去也不是不行。”
卢瑟点了点头。特罗姆瑟大学距离商业港区并不远,只需要步行数十分钟就能到达。尽管极夜和暴雪增添了阻碍,但在手电筒的帮助下并未形成多大的阻碍。卢瑟返回船舱为自己的手电筒替换新的电池,在他正要离开时,俄国人又说话了。
“虽然我的预感不多,但每次都很灵。如果你要找人的话,那一定得找个带枪的,口径越大越好,有违禁武器也无所谓。我们得先活着回来才能再谈法律的事,所以这点你先稍稍。就是这样了。等你找到东西就回来告诉我,我看那边能否允许让我们把帆船停着,那样才能方便搬运物资。”
极夜会让人丧失对时间的感知,借着手表,卢瑟才看清此时已是17:03,虽然天黑与否在此刻差别不大,但时间逐渐朝夜晚奔去时,总会激活人的交感神经并让心跳加速。这一路卢瑟已见到了两名冻死的本地居民,在科考船上听见的失踪人员数触目惊心,如果下一个就是他的话,那这趟旅途还没开始便要结束了。但万幸,至少他仍旧平安抵达了半塌陷的特罗姆瑟大学主校区。教授曾听救援人员解释,一部分幸存者被安置在大学校区内,其中肯定包含仓库管理员。
似乎是为了引导幸存者,卢瑟看见地上荧光棒汇聚的轨迹,径直通向大学内部的某处。沿着这条路行走,教授没有遇到塌陷的危险,但最终点也并非大多数幸存者的暂存地,而是特罗姆瑟图书馆。这里人不多,但卢瑟能看出来,多数是躲在此处避难的学者和神秘学爱好者,其中一些肯定是大学本地或临近极地研究所的教授,他注意到其中一些人在书架翻找着什么,靠近时又警惕地收起书。老实讲,他们的行为十分古怪,借着视线的边际,卢瑟还是发现这些书都与神秘学和民俗学挂钩,但现在不是该考虑这些的时候,更紧迫的事务是,他必须赶在彻底天黑和风暴变剧烈前把物资运上船。
“请问图书管理员,或者这个地方的负责人在哪?”借着手电筒,他向身旁的其他学者提问。
“往里走,”被问到的人说,“管理员手上有把防身的猎枪,不难辨认。”
在更深处,卢瑟发现他们提到的图书管理员在与某人交流,图书馆深处封存特定文物的玻璃箱被打开,下方石座的铭文镌刻着剧本《黄衣之王》的挪威语。卢瑟记得自己曾在大学时听普顿教授谈及这本书,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尽管此时过去可能涉及打扰他人的嫌疑,但紧迫的时间让他不得不那么干。
被打搅谈话的图书管理员,和与他对话的那个人,以及那个人的随从一齐转过头来。在断电后的黑暗中,卢瑟首先看见的不是图书管理员,而是和他对话的那人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反射出如蛇一般瞳孔的倒影。那对眼睛无知觉,也无感觉地审视着他,只是注视就让人脊背发凉。尽管那很大概率是美瞳,但卢瑟的第一直觉却不觉得那是美瞳,某种无形的东西仿佛寄宿在对方体内,以一种违背生物学形态的方式与他对视。
试着避开这种干扰,卢瑟将实视线重新凝聚在图书管理员那对宽大的手掌与粗犷的面容上,那副更接近凡人样貌的长相让他心底生出几丝安心,不过惊吓令他的语气稍显颤抖。
“尊敬的管理员,”卢瑟一边说,一边把普顿教授的信件递给对方,“我是路易斯·E·普顿教授的指定学术继承人。此番前来是为了寻找教授留下的极地物资,如果您这边有意愿的话,能否代为通知本校的仓库管理?”
管理员用那张宽大的面容上下挪动着,将信递回,他表示等自己与访客的交流结束便会请管理员带教授摆放其导师的仓库,同时解释道——万幸,普顿教授的物资因校方的良好看管,目前已知暂未发现任何闯入者或被盗窃的情况。
卢瑟接着追问:“请问您认识任何之前提供向导服务的避难者吗?”
管理员把目光瞥到卢瑟不愿意看到的那人的眼睛上,有些不确定地说:“我这碰巧就认识一位,而且可能是业界有史以来最出众之一的。就看你愿不愿意结识了,价格好说。”
“您说的不会是……”卢瑟又看了那人,这次没再看眼睛,而是注视在那身与自己配置思路完全不同,似乎是出于某种目的搭配的极地服上。
“嗯,就是她。那你们两位先见个面?”
先前与管理员谈话的那人稍微走近了些,她的身影在此时总算能看清大概的轮廓。望着那头黑发与显然过度年轻的面容,再看着对方身后老练稳重的萨米人向导,卢瑟再次不确定地看向管理员。
“您说的确定是……”
“如假包换。”
卢瑟吞下唾沫,主动朝看起来不算和善的那人伸出手。
“卢瑟·卡塞尔,印第安纳大学布卢明顿分校民俗学教授,路易斯·E·普顿教授的继承人。”
那张年轻的面容阴森而冷漠,使人感到本能的不适,对方的确伸出手来和他握手,但他觉得有股寒气顺着手套刺进他的骨骼。
“莫斯莱亚,职业猎人。我身后的是拉尔斯,萨米人向导。”
莫斯莱亚看上去是在打量他,但目光总让人不适,她的皮肤苍白,在仅有的光照下呈现出一种比雪更白的瓷器感。卢瑟本想说些什么,对方再次开口了。
“听说你是普顿教授的继承人?而且想找向导?”
“没错。”
“我可以带自己的向导一起帮助你,前提是你也得载我一起去找普顿教授。我不要钱,我的委托方已经提前预付过百分之二十五的资金。意下如何?”
这的确是个好主意,卢瑟想到,这能省下一大笔钱,要与那样的怪人合作,他心里某座警钟便剧烈地敲响。眼前这个形似少女的家伙比起人,给他的感觉更接近某些民俗记载里的特异存在。他想起13世纪中世纪的平民会用黄金换取传闻中怪物猎人的帮助以抵御黑暗中不可知事物的谣言,一些落后地区的人至今还相信这套传说,坚信那些在人群中有着不一样眼睛的就是那些半人半怪物的,基于黑暗炼金术锻造出的存在——他本来是不信的,但那对眼睛在暗处的闪光毋庸置疑——那不是人类能拥有的眼睛。
“我……还要考虑下。”卢瑟疲惫地回答,刚才迅速的回忆和短暂的惊讶让他不免有些倦怠。
“因为我是怪物?”
“不,当然没有。”卢瑟赶忙摆手。
他第一次看到从对方眼里透出的,勉强能称之为属于人类情感的质疑。轻微的偏头痛——不是因为外力,只是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让他开始感到烦躁与迷茫。他想,也许自己是需要那人的帮忙,迄今为止发生的一切已经让他开始产生动摇。尽管质疑普顿教授最终去向的思维让他感到痛苦,但他还是尽快找回了理智。在风仍旧撕着建筑,雪将倾覆一切的当下,他对莫斯莱亚点了头:“那就这么说吧。我们接下来去取物资。”
告别图书馆,管理员在最前方带路,莫斯莱亚提起她巨大的行李袋,也背上巨大的包,叫拉尔斯的向导沉默地拎着猎枪,在队伍末尾不时朝后看,他的大衣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
存放普顿教授考察物资的仓库在校区仓库的边缘,但比预想中还要巨大。仓库管理员看过信件后便放了人,但他看着对卢瑟究竟是否与普顿相关漠不关心。仓库管理员把钥匙交给他便离开了,现在只剩卢瑟他们三人在此处。
“有其他人在暗处盯梢吗?”卢瑟问身旁的莫斯莱亚,不知为何,他本能地感到对方能洞察到一些他看不到的东西,和俄国人基于经验与知识的判断不同,那对眼睛给他一种感觉,仿佛她天生就能看见人类看不见的什么。
“没有,如果学生们有机会知道这个仓库是谁的,恐怕我们得一个人对几十个人。”
莫斯莱亚撇了撇嘴,示意卢瑟打开仓库。“总之,”她说,“这不会有事的,就算有事,我也不觉得……看到向导手上的枪了吗?那东西是以前人们用来打北极熊的,我不觉得一个晚期智人能挨上这一发还安然无恙。”
仓库内宽阔而整洁,物资的标签表明这些东西在普顿教授出发前不久才囤积完毕。莫斯莱亚吩咐向导在仓库外,自己放下包,随卢瑟一道走进仓库。
“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吗?”她问,“还是需要我帮你检查?”
幸运的是,或者说普顿教授似乎早就预见这一点,这些物资被整齐地分类,用防水标签注明内容物。看上去就像是给后来者的储备。那些堆成山的物资,如果不是卢瑟亲眼所见,他绝对不会相信一个人能在这情况下囤积如此多的东西。
“心脏除颤器、血压仪、血糖仪……阿莫西林粉末……一大包量勺……这是什么,万古霉素,这东西对我都有些用。利巴韦林……那个是干扰素吗?还有MRE?他从哪搞来的……”
莫斯莱亚拿出写字板,用笔在纸上边俯下身边勾勾画画,卢瑟注意到她是在统计物资。他同时也检查着其中的物资种类,尤其在想是否有普顿留给自己的讯息。不过很可惜,他们甚至发现了好几大桶可供帆船柴油发动机使用的北极用柴油,只是其中的确没有任何相关信息。
“教授似乎很确信我会来……”卢瑟念叨着,“或者即便不是我……也迟早有人会发现这里,重新走在他曾走过的路上。”
“先别担心这个了。”莫斯莱亚走上前,又仔细看了看她的物资清单,“我其实很好奇,一位民俗学教授,北极科考学者,怎么会囤积那么多物资:服装、药品、备件、燃油、工具……剩下的还有一些种类,目前尚未统计出来,如果你是打算用极地帆船,那很遗憾,这些东西最起码得专门的物资补给舰才能运完,你的教授到底在想什么?”
她把写字板朝向卢瑟,那些在短时间写出的文字几乎汇聚成让密集恐惧症患者难受的蚂蚁窝,莫斯莱亚没有进一步解释,或者说,她可能认为解释是多余的。
“我的建议是,嗯,我不是舰长,喊你的舰长来,让他在其中选我们能带,而且必须带的东西,剩下的锁好。如果这次行动结束了,你没准还能卖掉这些东西回本。”
“那个俄国人确实跟我说过类似的,我去喊他?”
“需要我陪同吗?”莫斯莱亚的目光似乎没有离开过写字板。
“可以,但向导?”
“留个人守仓库比较好,”莫斯莱亚说,“一般没有学生愿意靠近,但也不排除这种可能,何况这个地方不止学生,还好他们大多数是惜命的,有一杆枪在会让这里安全些。”
拉尔斯留在仓库,莫斯莱亚向他招了招手。暴雪在此时比先前更大了,卢瑟有种皮肤要被冰晶切开的错觉。他沿着来时的原路带莫斯莱亚离开,在无光的建筑边沿,他总觉得有什么凝视着他们。
“你感觉到了吗?”卢瑟打算就此事跟莫斯莱亚谈一谈。
“什么?”
莫斯莱亚似乎不需要面罩,她拆开一袋棒棒糖,百无聊赖地含着它,以至于连此时说的话也略显含糊。
“你见到鬼了吗?”
“没有,”卢瑟把头朝后方转,但他的目光没能在身后捕捉任何东西,“我只是觉得好像有人或者什么东西这时盯着我们。”
“一个人在任何开阔地带都会觉得自己被注视,无可厚非。”
似乎是想到什么,莫斯莱亚又补充道:“就算有什么东西想吃了我们,至少就我对自然界的认识来说,绝大多数生物都只是在人类死后才敢对尸体大快朵颐。而愿意主动出击的那些,它们通常也不屑于在背后盯梢。”
莫斯莱亚的解释没有让卢瑟放松分毫,他们在返程途中又看见几具被冻死的尸体,只是这次尸身不再完好。被开膛破肚的尸体内脏散了一地,凝固的血液到某处就失去了方向。尸体的衣物看起来是被某种东西扯开的,一种有刀具的尖锐前端,但本质是钝器的东西钩住衣物,更接近暴力扯开而非撕开或划开死者的衣物。
莫斯莱亚蹲在尸体前研究了一阵子,尽管没有触碰它们,但她还是把自己的结论告诉卢瑟。
“这绝对不是人能做出来的。”卢瑟笃定道。
“的确不是,我猜是北极熊。”莫斯莱亚说。
尽管已在寒风中,卢瑟还是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地方还有北极熊?”
“被风暴赶来的,不过救援的应该会负责驱逐或杀死的,不用太担心。”
卢瑟看着一旁比人类脚掌大数倍的巨大掌印,内心祈祷这次航行不要真遇到那些吃人的北极熊。实际上,如果遇到的话,他也只能把希望寄托于向导或莫斯莱亚了。他不是枪手,不清楚现代武器的威力,只希望热武器可以瞬间消灭威胁。
他们回到港口时,看见俄国人带着他不知从哪请来的渔民和工人,将燃油和零件大量地朝船上搬。忙碌的船长起先没有注意到归来的二人,但当他看清莫斯莱亚的瞬间,手迅速放到腰侧。
“卢瑟教授,”俄国人严厉地说,“这人恐怕不是能当向导的料吧?她用什么花言巧语把你骗了?”
莫斯莱亚没有解释,卢瑟先一步走上前。
“她确实不是向导,但她带着向导,是个拿猎枪的萨米人。我答应她,带她一起去找普顿,她也愿意为我们提供帮助。”
“这样么……”
俄国人的目光没有松懈,他上下打量着莫斯莱亚,身为军人的警报嗡嗡作响。莫斯莱亚稍微看了舰长一眼,随即目光又失去焦点。舰长继续看着卢瑟,但他愣了一会儿,不知要解释什么。
“算了。那物资呢?你确认了吗?”
“嗯,我们可以去那边取用了。向导正看着那些东西,清单的话……”
“我没带清单。”莫斯莱亚漫不经心地说,“考虑到东西迟早都会装上船,我把它们都放下了。”
“啧……算了。”舰长叹了口气,“等我这边把物资搬运完毕后再开船去那边,我之前看过,临时停一下问题不大,官方人员都集中在商港和市政厅。”
卢瑟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莫斯莱亚随卢瑟走上船后,目光一直看着朗伊尔城的方向。她没有说话,也不想解释。舰长这时走到她身旁,反而先一步开口。
“我是尼古拉·伊万诺维奇·莫罗佐夫,这艘船被聘请的舰长,记得我的名字,希望你别做什么小动静。”
“我不明白,”莫斯莱亚连头也没回,“我看起来是什么很闲的人吗?”
莫罗佐夫没有说话,但当他要转身离开时,莫斯莱亚忽然叫住了他。
“可以延迟些再走吗?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得让你陪我一起去拿物资,埋在特罗姆瑟附近的森林中,是我来之前向导准备的,里面有我,和这艘船的其他人用得到的物资。”
舰长死死盯着转过身来的莫斯莱亚的眼睛,但看不到丝毫名为说谎的神情。
“我怎么能确认在那儿不被你埋伏?”
“那你也可以自己去,地图有吗?我给你标个位置,藏匿模式是掩埋加军队训练常见的防水迷彩布遮盖,对你而言绝对不难找。”
莫罗佐夫暂时无法信任那个人,他回船舱拿了地图,让卢瑟在船上看好莫斯莱亚,自己带着两名工人离开港口。莫斯莱亚没有进船舱,她靠围栏坐在甲板上,以一种近似冥想的姿态等待着。
卢瑟从船舱内才走出没多久,看见莫斯莱亚等待的姿态,他靠在围栏附近,身子被寒风吹得抖了抖。
“你不冷吗?”他说。
“如果你经常在野外一待一周,”莫斯莱亚闭着眼说,“你也会习惯的。何况我等会还要搬东西,还是别真睡着了好。”
卢瑟沉默了一会儿,他试图找个话题,但脑子里除了普顿教授的身影,只剩民俗学里那些奇异存在的身影。
沉默半晌,他问:“我之前在一些文档里读过关于某些中世纪人与怪物猎人做交易的内容。他们会到泉水下或是森林中祈祷,准备黄金作为贡品,只要念相关的咒语,那些猎人就会前来收走黄金,过程会跟村民聊到黑暗中的不详之物……据许多当地人说,这一办法到近代也有用,他们献上珍宝后,往往第二天家门口就能发现怪物的残骸……虽然有时也不是残骸,但总之是这么回事。”
“你问我这个干什么?”莫斯莱亚听上去是实打实的疑惑。
“看你好像知道很多的样子,我在想你知道这些民俗吗?村民代代流传的怪物猎人什么的,是真的吗?”
“从逻辑上说不通,哪怕真的有人具备远超晚期智人的技巧。我觉得不过是祈祷的时候旁边恰好有人经过,或者什么民间的风向被人听到了而已。也可以是巧合,但总之,虽然我不清楚这个传说,但它从合理性上无法建立。在我看来就是这么回事。”
卢瑟不觉得那是谎言,她陈述时就像是专家形容自己的分析,他的疑虑还没有消散,但至少确定她跟某些民俗学内的传说没关系。即使是未知,但距离自己所掌握的一切逐渐远去,他莫名感到一丝庆幸。至少她所说的还尚且在人类可接受的范畴内,即使是未知也不过是可被探明的,反倒是一种莫名的慰藉。
“好了。”莫斯莱亚伸了个懒腰,“我不是传奇猎人吉姆·科比特,没有那么多值得分享的故事。你从我这问再多问题也没意义。如果你乐意的话,可以跟我一起在外头等你的舰长。当然,你要进去也行,他忙完我自然会叫你的。”
“我和你一起等吧。”卢瑟同样坐下来说,“吹吹风也不错,睡觉可以等之后。我今天是有些累了,尤其被那几个灵异博主纠缠的时候,用摄像头对着我,追问那些浪费时间的问题。”
“嗯……虽然我不能建议你砸碎他们的手机和摄像机,不过跑开还是可以的,那群人都是胆子小声音大。”
卢瑟点了点头,尽管他也没想出什么有效的对策,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他对莫斯莱亚说了一些话,提及科考船上的纠纷,逐利的博主,和行事鬼祟的神秘学者与神秘学猎人,后者偶尔会应一声,而后继续耐心地倾听。他说的话逐渐变少,紧绷的肌肉缓慢地放松,在没有思考的、冰冷的安逸中陷入沉眠。
必须想象,在极寒地带的睡眠并不安逸,但与其说卢瑟陷入噩梦,不如说无形的手扼住他思维的丝线,几乎是揪着头皮,要把头骨头皮与毛囊分开那样,强硬地揪着他坠入深渊。不错,他本不想这么做,但那命令不是他能违抗的。路易斯·普顿教授燃烧的火焰点燃了卢瑟的声带,他几乎像是吞下一团烧开的符水,感受着食道细胞在煎熬中挨个死亡的瞬间,一字一句地,用不属于自己的声音发出一种粗粝、刺耳的声音。话音落下时,那股感觉却不是厌恶,他没理由地打心底生出一种别样的自豪,仿佛只要说了这语言,他就属于它们的民族,和它们共处同一社会,如同说了这语言的人,无论他或它们,生来就属于那一行列,和所有人并肩而立。
这副话匣子里装的不是庞瑟塔尔顿或傍人,它们说着不被人类理解也无法发出的语言,在北极的极点,零立的黑曜石塔之间,卢瑟想起了它们的名字。
“Xikalvr——”
砰。
被平底锅砸中头盖骨的感觉并不好受,砸中他的某人用了过分的力道,他只觉得颅间如同被狮子咬中,摇得脑浆飞溅四散。如果睁开眼看见的不是莫斯莱亚——那不可能,那个俄国人只会用酒瓶子打他,向导跟他不熟,一脸戏谑地蹲在他面前观望的的确是莫斯莱亚……他又掐了自己一把,绝望而该死的千真万确,虽然更让他心惊的是未说完的语言的余震,但他也被平底锅砸得想吐。
“想吐就吐出来吧,免得说些不吉利的话。”
莫斯莱亚朝尼古拉使了个眼色,后者叹了口气,将卢瑟的胳膊搭在自己发达的斜方肌上。
卢瑟趴在栏杆边,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他的下巴略微动了动,但没等他说出话来——
“哕——”
食糜和胆汁向大海倾泻,寒风一股一股朝肠胃涌动。卢瑟的脸颊苍白,眼球却出了奇地充血,他在搀扶下重新靠回栏杆,莫斯莱亚已转身背对着他,开始着手检查莫罗佐夫带回的黑色塑料箱。
修长而宽厚,使人摸不清其中装了什么。卢瑟与莫罗佐夫也好奇地探去视线,不过……
内容物被搬出的刹那,所有人倒吸了口凉气。
“方便解释一下吗?”舰长的语气透着不比寒冷浅多少的无奈,“那个口径,我没看错的话,是反器材步枪?身为一名猎人,你就拿这东西打北极熊?你知道吗,现在是和平年代,在《斯瓦尔巴条约》的约束下,事后被抓到一般是得上军事法庭的。”
“大口径,一枪毙命,安全距离,你还能找到比这个更好的吗?还是说我要去拿无后坐力炮?”
“别,”莫罗佐夫摆了摆手,“这船经不起折腾。如果我们到公海和北方舰队巡逻队遭遇的话,你要不猜猜到时候可能会发生什么?嗯?剩下非武器的包裹我看了,正常渠道搞不到的东西挺多啊……哈。”
他的视线扫过陈列的军用电台、热成像仪和其他他所熟识或不熟知的便携式电子仪器,用俄语问道:“你的进货商在哪?塞瓦斯托波尔?摩尔曼斯克?”
“多谢人民的馈赠。”幽幽地,莫斯莱亚也用俄语回应。
莫罗佐夫忽然笑了,表情很快又恢复沉静。
“多好的幽默感。”他说,这次用英语。
“好了,”卢瑟插入对话,“所以我睡着时是什么情况?你们其他人有发现任何异样吗?”
莫斯莱亚向后退一步,又狡黠地将舰长一推。后者没有反应过来,但总归是——好吧,他不得不解释,作为第一见证人的他也的确有这一权利。
“我回来的时候莫斯莱亚已经不见了,当时看见你抖得跟古拉格的劳改犯一样,就是那种要被克格勃带走前抖得跟糠筛一样的可怜虫。我当时不知道你是怎么了,又怕你出事,所以没敢动你——”
尼古拉向后退了两步,径直到莫斯莱亚的后方,又推了她的肩。
“准确来说,”莫斯莱亚几乎打趣似的撇出笑容,“我不是医生,但我还是得问问。嗯……你有癫痫病史吗?”
“没有,怎么了?”
“那就怪了。除非你吞了一条活电鳗,不然我想不通你怎么睡觉时抖成这样,差些都翻出船掉进海里了。噢,真是不幸,可怜的教授。”
莫斯莱亚摸索着下巴,流利地组织语言。不知因为什么事让她稍显开心,卢瑟总觉得她比初见那会话多了。
“既然不是这个理由的话,我就必须怀疑另一种可能性了。”
“什么?”
无法说自己是否不确定,卢瑟心中警铃大作。他预感普顿的疯狂也许与自己的遭遇相关。
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个圈,莫斯莱亚解释说。
“是这样的,我睡醒后就开始调查附近的人。你应该还记得那些人——什么灵异博主、本地居民之类的。在事发的当天,至少是我见过的人,这些被他们的家人或朋友报告睡梦中的异常情况,又在他们的帮助下被唤醒的人,和你一样——你也见过对吧?总之有个共同特征。”
“你想说的是,所有受害者都见过朗伊尔城事发时的记录?”
“不错,这是他们的唯一共性,到这里为止,我们可以提出一个设想……居民在噩梦中念出的字音,通过网络传播的字形……那么,好吧,你是教授,你怎么看?”
某种雷击似的东西在莫斯莱亚的引导下烧穿了卢瑟大脑的电路,他把一些事情串联起来,没来由地感到反胃。
“语言是民俗学的边界,”他瘫坐着说,“特定的民俗围绕着特定的语言划分成一个圈子,构建一种身份认同,这是现代国家和共同民族的基础。如果只要看到和说出那种文字就会被影响……就好像身处特定语言环境的外来者的话……那么这种形式的最终目的……”
卢瑟几乎不敢念下去,他的话语捻着空气中的泡沫,不自然地随着呼吸的抽动而颤抖。他的喉咙再次滚烫起来,舌头几乎不听使唤。
“是把我们同化?这样就能解释普顿教授……该死的,这怎么可能?”
“我也在想,这怎么可能。但目前的证据能汇聚出的,最有力的可能性之一便是它了。当然不排除这些文字存在诱发癫痫的可能,然而目前抱团取暖的幸存者都是已完全恢复神志的状态,如果可以找到被影响更深的个体,那么对这一推测就有了更具说服力的论据。”
莫斯莱亚转过头来。
“喂,开船的,听懂了吗?”
“我大概在听,虽然我也不明白世上怎么会有那种东西。”
放下自己的航海笔记本,莫罗佐夫的脸色难看得如同猪肝。
卢瑟又解释道:“并且,如果这种媒介是通过被污染的语言信息传播的话,那么可能意味着我们在启航后见到的多数信息都存在危害。这不仅限制了我们的手段,而且……我不确定它最终的目的是什么。”
“往好了想,我们有几个人轮流执勤,谁昏过头了把他打醒就好。”
卢瑟因为过度紧张而剧烈喘息,他第一次感到某种庞大而未知的东西从海面上浮,逐渐碾碎现有学识建造的大厦。但没有更多时间让他们磨蹭了。
“既然这一点明确得差不多的话,我们是该返回仓库去找拉尔斯和那些物资了。”
莫罗佐夫没说反对,不声不响地朝驾驶舱走,莫斯莱亚看了他一眼,继续着手整理手头的设备。卢瑟闭上眼,他的身子冷得几乎能生出冰粒,是该回居住舱取暖了。
莫斯莱亚没有进船舱,她放下自己的武器,紧盯着商港的一切。在反射似的视界边缘,一束火光亮起,逐渐铺满整片黑夜的帷幕,连天空和海面也撕裂开来,将世界划分为两块。她走到驾驶舱前,推开门走进去。
“看到了吗?”
“什么?”
“你往另一边看,起火了。”
莫罗佐夫不可置信地朝左看去,但紧接着,他的脸色也变得苍白。
“该死的……”他的嘴唇抖动着,“他妈的。怎么会这样?这些人简直是疯了,他们烧科考船和警卫队的船干什么?”
“等会记得把这个告诉教授。它意味着什么你应该心知肚明。”
撂下这句话,莫斯莱亚又不声不响地离开了。莫罗佐夫尽管仍在掌舵,但他盯着燃烧的港口看了十数分钟,注意到其中有些船在这时已出发了。
当这艘船在特罗姆瑟大学仓库附近的港口停泊时,卢瑟也同步走出居住舱,尽管有所休息,但他的脸色几乎跟莫斯莱亚的脸一样惨白到仿佛没有血液。
“你怎么了?”才校准完瞄准镜的莫斯莱亚问道。
“声音……”卢瑟揉着太阳穴说,“我越是在梦境里前进,就越是距离那些语言越近,你能相信吗?我甚至看到了普顿教授,刚才他给我指了路。”
“好了,教授,”莫罗佐夫停好船,从驾驶舱走出来对卢瑟说,“我得告诉你一件事——特罗姆瑟中央港发生了暴乱,科考船和警卫队的船都被烧了,还有些人开着自己的小船先走了。”
“他们是为了朗伊尔城来的吗?还是说想……”
卢瑟想了想,把自己的判断也说出口。
“他们也想到北极圈内寻找普顿教授的踪迹,获得他的研究成果?”
“可能二者都有,”莫斯莱亚又拆开一枚棒棒糖,“但无论是什么,最好都不要让他们赶在我们前面。虽然这些人大概都会死,但他们会弄乱原本的痕迹。”
莫罗佐夫叹了口气,又看了远方闪烁火光的港口一眼。
“总而言之,”他说,“我们先去搬物资吧,船停在这里。”
普顿教授的个人仓库距离此处不太远,但在靠近前,莫斯莱亚忽然拦住了另外两人。
“有血腥味,有人来过了。”
“可以判断是谁吗?”卢瑟问。他的鼻子动了动,只闻到无比轻微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散。
“不能,我又不是猎狗。希望我们的向导还没事。”
裂开的砖石地板镶嵌着几枚弹头,飞溅的血液在墙壁上凝固成黑,拉尔斯正背靠在半掩的仓库门后,听见声音来时便举起枪支。但看清来者后,他迅速放下枪。
“怎么回事?”莫斯莱亚一面问着,一面招呼卢瑟和莫罗佐夫先到仓库内准备。
“大学里那些行事诡秘的人来了。”拉尔斯回头望了一眼,目光指向半坍塌的教学楼。
“是那些灵异猎人吗?还是?”
“不,都不是。我打死过他们中的一人,但尸体很快融化消失了。”
“在哪?”
拉尔斯指着地面残留的黑色不明物,点了点头。
“掩护我,我去检查。”
地面上那滩残留实则是堆叠的衣物,其中本该存在的肉体蒸发般消失了。莫斯莱亚摸到衣服内侧所剩无几的余温,却始终没有在衣物内发现丝毫的身体组织。她搜索着口袋,找到某个半径约三厘米的黄铜徽章。上方铸成的徽记粗野又难解,圆环状的边沿镌刻着一行拉丁文。
“我的歌声已死,如未流出的泪,
干涸消散,在这失落的卡尔克萨。”
莫斯莱亚没有说话,她双手施力,将徽章压成团块,而后朝水面使劲一抛。那原本是徽章的东西沉入水面,冒了几缕泡沫,最后销声匿迹。拉尔斯走到水面边,刚才的一切仿佛无影无踪。
“那是什么?”这声音不是拉尔斯的,莫斯莱亚抬起头,发现是卢瑟在问。
“我不知道。”
莫斯莱亚没再多解释,她到剩下的衣物旁,意图把它们也抛进大海。当她背过身时,听见莫罗佐夫的惊呼、拉尔斯短促的脚步,和卢瑟跳进水中的哗然。
她转过身时,只剩两人还站立着。
“刚才怎么回事?”
“教授忽然就发疯了,径直冲到海里。”舰长的视线还停留在海面,但那漆黑一片,丝毫不见卢瑟的踪迹。
“……跟报道上的不一样,”拉尔斯补充道,“跟我的某些族人一样,是穿好衣服跳下去的,不像那些人是裸身跳下去的……所以……”
莫斯莱亚蹲在水边,表情从始至终没有变化。
“他又没当场死这里……算了,你们先去搬运物资,我来等他。”
在沉寂的水边等待数秒,莫斯莱亚忽然伸出手,拉住那只湿透的手。
卢瑟被拽上来了,他的表情显得异常疲惫,脸颊上多了一道伤口。先前被莫斯莱亚抛弃的徽章在卢瑟手中竟恢复如初,在仅有微弱照明的黑暗中闪烁着异色的光。
“水底下有东西,”卢瑟的脸色几乎看上去像肿胀的浮尸,“你……”
“我不知道,而且你违规了。”
莫斯莱亚很快打断卢瑟想说的话。
“不管你想说什么,现在都别说,但既然你拿到了这东西,不妨可以解释一下。”
“普顿教授的某个留信上附有关于它的照片,是在北极圈内发现的。它一定对我们有帮助。”
莫斯莱亚不解地看向卢瑟,对方的瞳孔从黯淡中逐渐亮起。她看向那枚徽章,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但她无法,也不想深究,所以她闭上眼,难得的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去换衣服吧,不然你会被冻死的。”
莫斯莱亚走回甲板,她看见莫罗佐夫正盯着卢瑟离开的方向,在听见她的脚步声后,他有些后怕地向她答话:“刚才突然跳水是怎么回事?怎么教授一回来跟变了个人似的……那双眼睛,跟我在港口见到的有些不知道做什么的人有些……很像,你知道吗?”
“最好还是不要深究,我想我没办法告诉他了。不过你可以知道这一点,作为舰长,你是最有可能确保我们都活着回来的人。总之,不要想太多——”
莫斯莱亚闭上眼,艰难地吐出一句话。
“相信自己看到的正是真实的,不要去思考背后的意义。我们不需要思考,我们只需要活下去。”
尼古拉点了点头,继续着手他的忙碌。莫斯莱亚走进居住舱,看见卢瑟正伏案书写着什么,他誊抄了那徽章上的句子,将中间的符号画出来,连那些语言一道,用模糊不清的、粗粝的字迹,几乎是刻在纸上。
“你在忙什么?”她问。
教授僵硬地回过头,他的表情比最开始见面时的怯懦与迷茫几乎变了,几乎能看见巨大的痛苦凝固在他的脸上。
“我在研究,”他以短而急促的语气说着,“这些东西间一定有关联,普顿教授告诉我的信息一定是有用的,也许我现在写下来的东西正是能帮他解围的关键。”
“解围?他对你说了什么。”
卢瑟看着她,他的嘴唇蠕动着,牙齿上下涌动,莫斯莱亚想在空气中听见他声波的震动,但那最后什么也没有。
“……那就换种解释方式。你还看到了什么?”
“冰窟……那些石塔上刻着文字,穿过冰山径直向下,最下方是一片黑暗……我不知道了。”
卢瑟几乎泄了气一样,他吐出最后的文字,而后捂着头。
“我不能再看了,我好像……不,我正在发疯。”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喘着气吐出这一切,莫斯莱亚点了点头。
“难受就去休息。”
说完,她决定转身离开,卢瑟又叫住她。
“你知道这一切对吧?为什么不把这一切告诉我们?”
“如果我知道就好了,”莫斯莱亚无奈地试图解释,“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只是个拿钱办事,确保自己每一次都能活下来的猎人。我不是你这样的学者,教授。”
她转身离去,卢瑟怔怔地,再一次独自留在房间中。
回到甲板时,物资已搬运得差不多了。船没有发动,靠在甲板上,尼古拉在向拉尔斯了解关于他族人的一切。
“总之正是如此……有些人也会觉得自己听到了逝者的呼唤。他们穿好衣服,迈进大海,再也不回。据我认识的其他同族向导说,越是靠北,这种现象就越明显,据说他们有的人在极北之地发现了他们的踪迹……”
“你们在说什么呢?”莫斯莱亚走来,打断了对话。
“在了解向导家乡的事,他说他那儿也有类似的,那岂不是……”
“如果你说历史的话,那么民俗学里记载的各种怪异行为可以一抓一大把。”莫斯莱亚顿了顿,“教授开始记录那些文字了,他说自己在发疯,而且意识到自己在发疯。据称还听到了普顿教授的声音。”
尼古拉看着莫斯莱亚,愣了数秒。
“我们还能信任他吗?”
莫斯莱亚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在他真正做出对其他人有危害的行为时,一切都是无法肯定的。”
舰长看向远方,港口的火还在烧,仿佛它一旦燃起,正要把所有事烧得全都不剩为止。
“我还可以退票吗,钱我也不要了。”他问。
“恐怕不能,现在甚至没有网络——教授之前跟你怎么说路线的?”
“先到朗伊尔城调查,而后到北极圈附近那几个科考站,之后再进北极圈,准备去极点。”
“那就先这么做吧。你不用相信我的判断,按照你的规划开船就行。”
莫斯莱亚又补充道。
“拉尔斯,你先进居住舱休息,顺便帮我盯着教授的情况。他有问题就先把他打晕。我会一直在甲板上盯梢。非必要不要把我调离这里。”
其他人都散开,回到各自的工作岗位。冻洋本身仍一刻不停地摇曳,远处的火光犹如宇宙无数星点的其中一颗。
船在大风中颠簸时几乎使人无法入眠,尽管莫斯莱亚没有想睡觉,她也因此显得足够烦躁。尼古拉的经验和帆船上的声呐与雷达系统让他可以在驾驶中自行避开障碍,莫斯莱亚由此省略掉大部分提示袭来危险的必要性。即便如此,她也依然紧盯着四周,她的视线无法划破黑暗,却本能地感受到四周的黑暗中存在的事物,某些留着和她相似的血,却并非人类的事物。
她的视线在极夜中几乎不受影响,但风暴组成了有形的帷帐,大雪织成的罗网足够将可见度降低到足够令人恐惧的地步。以往要三天就能抵达的区域,这时恐怕需要至少一周。莫斯莱亚可以每天都在甲板上,但舰长不行,卢瑟或拉尔斯也不行。她听见来到甲板的拉尔斯说,教授现在已平稳了,他只是悲叹着,每天偶尔出门观望,又迅速地入睡。
同样都靠在甲板上,拉尔斯依然在莫斯莱亚身旁警戒着。即使有一天或更多时间没睡,她看起来也依然稳定,但她依然显得烦躁,甚至因为不确定之物来回踱步。
“跟我说说吧。”双臂搭在护栏上,莫斯莱亚问拉尔斯,“那些你的族人,最后踏入那片冰原的人。他们最后怎么了?”
“你见过蚂蚁吗?他们就像蚂蚁一样排成一列,密集地朝某个方向默契地赶。没人敢接触那些人,他们最后只是……朝更深处走去了。”
“是这样吗?嗯……”
“也就是说,普顿教授可能是被这么牵引的?”
卢瑟又悄无声息地摸来了,暴风造成的感官侵袭太强烈,连莫斯莱亚也无法分辨风暴中究竟是否有人在走路。
“这只是一种可能性。如果你和他的症状相似的话,至少你还没有。”
莫斯莱亚看着卢瑟,对方的气色明显好了许多,他手中提着文件袋,看上去是急于展示某些东西。
“舰长也开始做梦了,”卢瑟为难地说,“他看到了声呐图折射的波形图里的东西。我把它画了下来。”
卢瑟把文件递给莫斯莱亚,后者看见那誊抄的波形图的形状,恰好与卢瑟先前写下的字符在形状上相似。如果可以将它们理解成一种轨迹的话,那么自极点中心传递的东西,尽管已不完整,却还是能复现那文字的样貌。莫斯莱亚的表情也变了,但她没有出声,只是把文件递回卢瑟。
“有建设性的成果,虽然我们还不清楚这可以代表什么,目前探测到的似乎都是不同的字符……”
莫斯莱亚听卢瑟说着,她没有多追问,对方没有说错,目前只能发现这二者的联系,但无法确定他们对应了什么,又和完成他们的目标有什么关联。但她有种预感,即使无法明白其中含义,他们也能弄懂这代表着什么,最后又会完成什么。
“也就是说,”她想了一会儿,“任何承载信息的数据都可能在之后被解耦出这种信息。而如果接触到这种信息,就会被传染。喔,那岂不是说,我现在已经被传染了。”
她眨了眨眼,没再补充什么。
“但你……”卢瑟追问道,“有听见其他人的声音吗?”
“没有。我什么感觉都没有。”莫斯莱亚打了个哈欠,“所以我没办法像你们一样了解语言的深层含义,包括它可能让人们成为的东西。”
卢瑟盯着莫斯莱亚的眼睛,试图从那获得什么,但如他们一开始见面的那样,他什么也没得到。
“好了,”莫斯莱亚摆了摆手,“你不该把这个给其他人看的。但给我看就算了,不要再给拉尔斯看,不然我们船上恐怕不会再剩下任何正常人类了。既然你提到了舰长,我去检查一下他的情况——拉尔斯,代我盯梢。”
卢瑟点了点头,不再反驳,拉尔斯提着他的猎象枪走到另一处,手中拿起他的望远镜。
驾驶舱大门的玻璃被报纸封住了,但门没锁住。莫斯莱亚走进去,驾驶位上没有人,自动驾驶模式暂时还让船只朝既定方向前进。她闻到了浓重的酒气,尼古拉靠在角落,大口灌着伏特加,在他身旁已有数个零落的空瓶。
“还真是潦草,”莫斯莱亚评价说,“给我拿一瓶,然后我们说说怎么回事。”
尼古拉把伏特加递给莫斯莱亚,她坐在他身旁,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
“呸。没味道的白水,你怎么会喜欢这个?”
“可能是你体质特殊吧。我以前也见过对酒精不敏感的人。”
“好了,我不饶关子。你看到了什么,现在还能在仪表盘上看到吗?”
舰长沉默了好一会,他沉重而漫长地吐出一口气。
“声波里有东西。如果按之前我听到的解释,这个东西来自极点的话,那么它可能在向外传递某种可以改变人的信息……那些不是声波,我看到的根本不符合任何声音的路径。那些是文字,只不过占据了声波的路径。我还不知道那是什么,但那晚我也走到了北极。看到了其中一颗立柱,上方刻着的文字正是我在那些仪器里看到的……我可能也疯了,否则怎么会这样。”
“你还能开船吗?”莫斯莱亚一边问,一边朝仪器们走去。
“我不知道……”
砰——
莫斯莱亚一拳砸碎了声呐的显示窗口。她扯下它,在尼古拉的愕然中,径直把那东西丢进海里。
“你干什么?!没有它,我们会撞上冰山的!”
“有了它,我们就挨个被点名发疯了。我不会开船,我们这就一个舰长。有这东西我们百分百会死绝,没有它大概还有百分之一的生还率。”
莫斯莱亚几乎两口就把酒瓶喝空了,脸色却丝毫不见红润。她看了眼雷达,朝尼古拉点了点头。
“这东西目前还是好的,等它出故障的时候,你喊我过来砸掉。现在你就慢点喝吧,只要不把自己喝死就行。等你晕过去又醒来的时候记得掌舵。”
她没有过多停留,转头将空酒瓶扔进海中,也不给尼古拉再说话的空间,又推门离开了。等她回到甲板时,卢瑟走过来追问:“舰长怎么样?他还能继续吗?”
“好得不得了,除了没死之外,都挺不错的。”
莫斯莱亚看了教授一眼,拍了拍他的肩。
“现在距离朗伊尔城应该还有一段距离,不要让自己太高强度思考,不然你哪天真的脱光衣服跳下海的话,我是拦不住你的。”
没等卢瑟再回答,拉尔斯的喊声透过风暴传来:“附近有东西!有船在这里毁了!”
“哈,太糟糕了。”
莫斯莱亚转头看向卢瑟。
“去找尼古拉,让他紧急规避。我去前端看看怎么回事。”
跨过雪的屏障,莫斯莱亚来到穿透,她看见在船头用望远镜观察的拉尔斯,以及极地帆船正前方燃烧的捕鲸船。火焰从它的引擎舱向外部弥漫,流淌的重油填补船只的每个空隙,在燃烧着火焰的地狱中,他们看见数个人跳下海,向北极极点的方向游去。
“所以真的在发生……”拉尔斯喃喃自语着,“传说是真的。”
“没有营救这些人的必要了。”莫斯莱亚看向燃烧的捕鲸船,意识到他们的帆船正逐渐偏移将与它撞击的航线,“照这个趋势看,还会有更多的船发疯,自毁。任何从水中捞起来的人都是不稳定因素,尽管他们的方向值得留意,不过……我们也迟早要去极点。那时,如果他们有变化的话,我们就能最清晰地看见了。”
“……您觉得他们最后会转变成什么?”拉尔斯问。
“我没有来过北极,最多是在加拿大北端活动。所以我不知道,但肯定不会是好东西。等下你把发现的告诉教授,不然等他来的话,那些人早就游走了。这时应该不会再有语言的痕迹了,我们是安全的。”
“那您呢?您打算去做什么吗?”
“我打算做个测试。把你的猎象枪给我。”
莫斯莱亚端起步枪,她伸出手,感受着风的流动。那些跳船而走的人在游泳速度上还处于人类的范畴,这种天气下极易被捕捉。
“我对自己的枪法很有自信。如果这些人目前为止还是人的话,被这一枪打中应该会立即停止,如果不是……就让我们看看事态会如何发展吧。”
子弹从枪管中飞出,命中了那游泳的最后一人的脊背。没有惨叫,没有停止,那人如海豚般跃起,又沉入水中。仿佛是响应这一枪的威胁,那些排成排的游泳者也一并潜入水中,消失不见。
“太好了。”
“他们已经不是人类了吗?”
“把这点也告诉教授。”
莫斯莱亚把枪递回拉尔斯手中,忍不住揉着太阳穴。
“也就是说,在被这一信息严重影响的时候,物理形态是会产生变化的。只是不确定阶段和具体形态。”
“就跟那些传说里的人一样……所以他们不是无法回来,是他们已经被改变了。”
拉尔斯低下头来,几乎是祈祷似的,他望向某个方向,朝天放出一枪。他说着莫斯莱亚听不懂的语言,但莫斯莱亚大概能体会到,那是某种哀悼。
“长辈们所说的黑暗或是其他的东西,可能全都是真的吗?他们被改变,连灵魂也被污染了……既然如此,又有多少人因此而死?”
“那是你该搞清楚的问题。”莫斯莱亚抚摸着栏杆,眼睛仍然在盯着沉没中的捕鲸船,“那个教授想找他的导师,虽然依我看,他现在距离真疯也没差多远了。那个舰长还有些理智,不过我总觉得他撑不了多久。如果你想去做什么勇敢的事就去做吧,说不定等你死了就可以告慰他们的在天之灵。”
她的话停顿了几秒,继续说道。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你们都变成怪物在冰层下团聚。”
“您还真是幽默……”
拉尔斯苦笑一声,继续端起自己的步枪警戒。
莫斯莱亚也笑了,苦涩得就像黑咖啡。
“再说,这也不一定是不好的。东方有句话是这么说的,‘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也许这也不一定是坏的,谁知道我们的认知究竟能否触及他们思维的边界呢?”
卢瑟这时也来了,他看向半焚毁,大半浸入海底的捕鲸船,瞳孔颤抖着。
“这也是船上的人被影响后做的吗?”他靠在最前端的栏杆上,像是渴望距离这一切更近些,“他们……烧了船?那他们呢?那些人呢?”
“好吧,现在不用你告诉了,”一面对拉尔斯说,莫斯莱亚转过头又对上卢瑟,“他们沉进海里了。就像海豚一样。我刚才试着打了一枪,那些人没有反应。你觉得你现在也会有这种变化吗?”
卢瑟使劲掐了他的大腿,剧烈的疼痛感告诉他暂时还没有,他摇了摇头。
“那就好。”莫斯莱亚说,“现在它也是你的研究素材了。可惜我抓不住那些人,不然解剖可真是个让我们观察这一过程的好主意——不对,这件事该我自己做,我忘记你是民俗学教授而不是生物学教授了。唉,当我没说。”
莫斯莱亚本想再说一些,但她忽然停住了。她注意到卢瑟这时已没有再听,那对眼睛倒映着捕鲸船燃烧的火焰,要把那一切刻进眼底。他的嘴唇张着,但没有发出声音,抖动的喉结如同酝酿着某物。她朝拉尔斯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即挥动枪托命中教授的后脑,比预想中更幸运,昏迷在当前情况下发生了。
猎人掰开教授的眼皮,接过拉尔斯递来的手电筒进行测试。
“行吧,这也不错。只是不知道这样的行为我们还要做多少次——要一直做到让我们所有人能撑到活着回来为止。真希望别给谁打死了。”
她看着手电筒,沉重地叹了口气,把它扔给拉尔斯。
“行吧,现在就这样,当保姆也不是不行。你把教授带回去,他的文书我已经收好了,只要他没趁机在船舱刻什么东西,你就还是安全的。”
“那您呢,您还打算做些什么?”
“我打算每隔两小时就到驾驶舱巡视一次,你也一样,按照这个间隔去检查教授,现在必须确保我们每个人的意志都还是清醒的。不然我们连朗伊尔城都撑不到。”
拉尔斯点了点头,扛起卢瑟朝居住舱走去。莫斯莱亚不需要手电筒,她看着那束光逐渐被黑夜与暴雪吞没,心中仍感到一阵紧张。
“冷静,就算一切再差,你也不可能再进一步了……怪物只会死去,不会再改性,对吧?”
一边用手数着质数,她一边自言自语着。
极地帆船此时已远离那艘捕鲸船,火光也早已淡去。猎人重新靠上栏杆,凝视着点缀上白色浮冰的黑色海面。她的直觉告诉她,海底下有东西,不是那些人,是某些庞大而难以描摹轮廓的东西,比可能作为污染源的黑曜石塔更刺痛心脏。
她忽然想到,如果要完成自己的委托——把那些东西切片、取证,并送回普罗维登斯学会的话,就算不是被吸引,她也必须深入冰面之下。
那可能性让她感到浑身发寒。
艰苦的航行已逐渐使人难以分清方向,永未消散极夜的世界足以令人崩溃,即使是莫斯莱亚,在这一过程中也感到空乏无力。七天里的某一天——也许这时连时间本身都混淆了——她走进驾驶舱视察,本意是定时确认舰长的状态,但她看见尼古拉今天状态不错。他没再喝酒了,眼神清明而坚定,莫斯莱亚不觉得那是好兆头,但她照常打了招呼。
“我没办法判断今天是我们航行的第几天。我不喜欢计数,至少不是顺序计数,所以我没算。现在的时间是上午七时三十分,早上好,舰长,和往常一样,我会在两小时后返回。”
“不用。”尼古拉缓缓念出这个词,其中饱含一种难以被理解的决心,“我们快到了,你听到了吗?我们快到了。”
难以压制的激情从他的齿缝溢出,莫斯莱亚不能理解,她回头试图看见朗伊尔城港口破损的残骸,但雪与极夜仍封住目力所及的一切。猎人脱下手套,凑上前用手抵住舰长的额头。
“没发烧,你在说什么呢?”
“我也没开玩笑。”
尼古拉走到驾驶舱内上锁的文件柜旁,他用钥匙解锁并取出一份稍显陈旧的地图,莫斯莱亚望着地图上由黑色虚线标定的计划,还有红色实线标定的实际行程,意识到他们距离朗伊尔城的确已不远。以该地图标注的比例尺看,约莫只剩不足一海里的距离,对比整段航程看,几乎近在咫尺。
莫斯莱亚盯着尼古拉的眼睛,她几乎看不出什么,但她没在角落看到伏特加。
“你的酒呢?”她忽然问。
“扔了。”
“为什么?”
“我只是觉得要想尽可能接近那里,就必须保持清醒。军舰上当然不能喝酒前进,我现在也下定决心了。”
莫斯莱亚沉默了数秒,她回过神再集中注意力的瞬间,注意到尼古拉正用炯炯有神的目光同样紧盯自己。
“那也不错。”她说,“既然快到的话,你也该准备停在附近——不是港口,那儿的港口我预计不剩什么了。我们在附近乘皮艇过去,我、向导,和教授。你留在船上值守,我的武器箱里的东西,如果你会用的话,随意取用即可。”
尼古拉点了点头:“等你们归来,我们就继续前进吧。”
“嗯,这态度很好,”莫斯莱亚玩味地,缓缓地说,“好到我觉得你喝酒后终于开了智。那是自然,我们每个人都要确保自身状态,以求能抵达极点。”
莫斯莱亚离开了,她不觉得尼古拉能理解其中深意,这句话的意思不被任何人理解是最好的。如果最后一定只有一个人能抵达极点,那她只能默认自己被赋予了这一职责,如果他们都会死的话,她必须成为那个活到最后的人。
她回到甲板时,拉尔斯正巡视着船只,卢瑟也出来透气。
“今天怎么样?”
教授看起来气色不错,莫斯莱亚无法说出他在哪些地方改变了,但他的脸罕见地呈现出第一天时的瘦削。先前的伤口已好得差不多,几乎不留伤疤,隔着厚重的衣物,莫斯莱亚也不能分辨他的变化。
“好得不得了,一度让我以为我们要开往天堂。”
卢瑟忽然叫住她:“莫斯莱亚。”
“什么?”
“我距离那个地方越来越近了,一开始还是外围的零立石堆,而后是内部聚集的石场,我一开始还能看到普顿教授的影子,但他最近变得透明了。直到昨晚彻底消失不见。”
“还有吗?”莫斯莱亚烦躁地从口袋中掏出棒棒糖含着。
“我看不清,但中央有某个东西,那些石堆是从那里面伸出来的。”
“非常好。”
莫斯莱亚稍一用力,硬质棒棒糖发出脆响,被她咬碎在口腔里。
“现在你还信你的教授,想去找他吗?”
“我想去找他们。”
“他们?他们是谁?”
卢瑟直勾勾盯着莫斯莱亚,他说话了,但绝不是用自己的嗓子说出口的,他的声带震动着,在空气中摇曳出一缕令人烦躁的回响。
“朝臣和宫廷的艺人,将……”
这话是用英文,是用他们的语言说的,几乎是唱出来,如同凄厉的歌。
莫斯莱亚捂住他的嘴,但当她意识到舌头已不再是那些声音的阻碍时,她掐住卢瑟的颈动脉,后者的脸很快涨成紫色,但当他开始挣扎,力量却又逐渐变得微弱,将被她掐死时,最后又放开了。
莫斯莱亚向后退两步,朝更远处的向导喊:“拉尔斯!去准备船,我们快到朗伊尔城了!”
她的目光重新向卢瑟凝聚,又轻轻问:“还难受吗?”
“……不那么难受了。”
“真棒。”
她从自己口袋里再一次掏出袋装棒棒糖递给卢瑟。
“吃点糖补充血糖吧,我们快到朗伊尔城了。如果北极熊真来了,我不希望你因为低血糖直接昏死而被吃掉。”
教授接过棒棒糖,愣在原地,他抚摸自己的脖颈,却感到血液不再流动。他再抬头时,莫斯莱亚也正看着他,猎人只是瞟了一眼,在卢瑟视野中消失不见。
海水如此汹涌,以至于汽艇上颠簸不止,拉尔斯的驾驶技术不太好,但无论卢瑟还是莫斯莱亚都无法胜任任务。当他们朝朗伊尔城的港口逐步接近时,飘浮的木板和零落的金属零件已暴露它被摧毁的事实。莫斯莱亚此行背着自己的反器材步枪,子弹揣在她额外携带的腰包中,但比这一点更引人注意的是,她的背包上正挂着两把长剑。公开的记录中从来没有人带冷兵器在北极对抗北极熊,这让卢瑟更确信民俗里提及的怪物猎人是真实存在的。他不确定那些人是否都和她一样特殊,但所有传说的细节无一例外,在每一句的传颂中,人们都提到他们“身背双剑”,通常一把是钢剑,另一把则是银剑,但没有任何传说提到他们究竟用武器对抗怎样的东西,或是那武器本身是否有效。
现在的视距还不算差,至少卢瑟不至于连自己身旁的人的装备也看不清。莫斯莱亚比他预想中的更诚实——也可能是方便遇到威胁时第一时间取用,两把剑的剑鞘上各自用英文标注了“铁”和“银”。
当这一传说应验时,更多解冻的传说恐怕在路上等待他们。
“莫斯莱亚。”尚未到达陆地时,卢瑟又开口问道,“你确定你带的两把剑真的有用吗?”
“我开诚布公地解释一下:我也不知道。我只是经常用冷兵器,不代表我知道它们究竟对什么有意义,通常这是个更接近化学试验的过程——如果有效的话,那就引发反应,如果无效的话,那就没意义,我必须更改自己的举措。你们——啊,别傻傻对着这儿什么东西把子弹打完,如果也没效果的话,武器提供的虚假的安全感是足够让人丧命的。”
“到岸了。”
不等卢瑟再问什么,拉尔斯的声音宣告这一短暂时刻的落幕。风暴中的朗伊尔城已半数塌陷,喧嚷的风中透出寂静,在连死本身也会消亡的夜里,本该已死去之物再一次死去了。
他们走过朗伊尔城的街道,但这已再没有灯光,打着电筒探查的时刻——莫斯莱亚意识到了这一点,她走在队伍的最后方,却距离中间的教授有一定距离,这样多少可以免于被视力发达的存在意识到。但即便如此,她的神经也高度紧绷着。
“已经没有人了。”半路中,她忽然说,“你们别再检查了。”
拉尔斯转头望向队伍末端的莫斯莱亚,但她忽然从他的左手边出现。
“关掉手电筒,你们两个都是。”
她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那两人都听得见。在黑暗中,卢瑟和拉尔斯勉强能看清她的手指所提示的方向,在某处高地,一个比站立的北极熊更大,但轮廓大半藏在阴影中的直立生物正向下俯视。在风暴下几乎不可见的某物,此刻因其硕大的体积变得明显起来,在仅有的穿过极夜的一缕光芒下,它也变得足够让人吃力地看见。
卢瑟想到了普顿的信件中有关傍人和四臂三眼的生物的传说,一种难以遏制的兴奋感从他心底冒出,几乎要驱使他向前。他的腿不由自主地朝那个生物迈步,但莫斯莱亚拦住了他。
“你真觉得那东西是什么考古学里冒出来的生物?”
“但如果它就是我的教授提到的一切,那么他的愿望也……”
“那看着也没四条胳膊,不过看轮廓,四肢比预想中的更短些,上肢连腰部都很难摸到,像是什么学人站起来的短腿北极熊。”
那个生物朝下看着,它凝视着已消逝的灯火曾所指的位置,又笨拙地挪动身体向后离开。
“还有吗?”拉尔斯低声问。
莫斯莱亚转了一圈,摇了摇头。
“我们应该去找它,”卢瑟说,“你们不觉得它可以成为事件的突破口吗?”
“喔,你是说那个家伙?我提醒你一下,根据我的测算,它可比我见过的北极熊都大,快五米了吧,也许已经超过了。如果这个东西狂暴地朝我们扑过来,不用我说,它就算不咬我们,光压过来,我们所有人都得变成意大利肉酱。”
“你不能对抗它吗?”卢瑟又问,“你的武器?你的技巧?或者……你会什么咒语吗?”
“算你勇敢,就算是狩猎通常被称作动物的群体的猎人,在狩猎前也得预先了解自己猎物的习性。在没有情报的情况下和那种东西对抗,嗯,能活过三分钟算我们赢。至于我……你还真敢猜,上一个狩猎比自己体型大这么多的人我可以给你找个案例……我看看啊,哦,有个叫大卫的,拿着石子击败过一个叫歌利亚的巨人,怎么样?是不是很传奇?”
莫斯莱亚几乎瞪大了眼,她没想嘲讽卢瑟,或者说,教授的精神状态已不再需要被嘲讽来唤醒理智。她很快地叹了口气,先前嚣张的态度荡然无存。
“不过咯,你是老板,这种环境就是付钱卖了命的,虽然我真正的老板不是你,但也差不多,他们都花了钱要人命——拉尔斯,你应该很熟悉这里吧?拜托带着我们走,跟着那个东西……还有一件事,别开手电筒,别等我们通过哪里的时候那个东西忽然扑过来,把我们当小鸡崽一锅端了。”
她虽然还笑着,却是以逞强的笑的姿态,跟上缓缓前进的小队的末端。他们爬上高低,那个生物走过的地方留下了巨大的脚印,大到不需要跟踪技巧就足以辨识。那脚掌的轮廓接近北极熊,但指头比北极熊更长,所有的脚趾几乎都紧贴地面,呈现出早期灵长类初次进化并踏足地面时的新奇。
“你看到了吗……”教授低声说,几乎压抑不住自己的兴奋,“庞瑟塔尔顿人再现于世的痕迹。通向人类进化之谜的阶梯……”
“好了。我知道了。求你现在保持安静,不然我们都可能会死。”
莫斯莱亚烦闷地搪塞过去,她已无力再去控制教授了。如果那个生物或其同类突然扑过来,他们生还的可能性并不高。在暴风雪中倾听出细微的裂纹本就困难,教授的喋喋不休几乎要扰乱她的全部思绪,仅有的对声音的感知也已被划去读取文字了。她预感他们多半会死在此处,生还的概率不超过百分之一,或者高一些,百分之二还不错,是个听起来乐观的数字。
拉尔斯还在前方探路,那生物的轨迹并未染上信息的污浊,即使有,莫斯莱亚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到其会如何把脚掌演变成文字的形态。这是生物学谜团,不是追踪学谜团,如果她再学一点儿理论知识也许会想到,但目前她不能,她的全部精力必须集中在对抗那东西的情况。如果它突然扑来了,她必须迅速地将其摧毁——说杀死已经不太适合了,那东西是否活着都有待商榷,也许活着,但也不是以人类理解的方式活着,那也说不定,但总之并不接近他们可以理解的形式——因此也无须多想,只需冷静地思考推测,对一切都做排除法。
那个生物的宽而长的影子在前方,仍然以背过身的方式行走,它的腿过短,每走一步都像罹患矮小症的老人,亦或笨拙的矮脚犬,它的两条腿必须张得比人迈步的幅度更大,几乎以一种夸张的外八形式,每走一步都要向两侧扭动身体。
其他人呼吸的声音逐渐变得粗重了,在暴戾的风中也细微可见。莫斯莱亚没有走在末尾,而是来到了队伍的右侧,正对一望无际的白色丘陵,那刺骨的冷让她想起刺入皮肤的针,每隔一阵子就重新刺入,正指神经的核心,顽劣又卑鄙地搅动着。她的心跳很慢,但呼吸不能再降低了,她学着那些惊慌的人,将寒风也灌入口腔,让它们填充肠胃的每一寸角落,让胆汁和胃液也一通凝结。
那个生物忽然不动了,如果这有树就太好了,至少莫斯莱亚还能判断它是因为靠近树干才停步,但它就这么停步了,忽然愣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几乎看不见它的呼吸,它如同一尊雕塑那样屹立,像是在等待他们的到来。
“它停了?”卢瑟和拉尔斯都感到不可置信。
“……它停了。”
此处没有掩体,高耸的巨石在朗伊尔城诞生的那天起——也许是这座小岛诞生起就不存在,莫斯莱亚无法判断它是否真正意识到了他们,但她必须行动了。她取下自己的反器材步枪,也将钢剑用力地刺入冻土。高爆弹理应会对任何有脂肪的生物产生剧烈反应,但这一刻她变得踌躇起来,她朝拉尔斯点了点头,后者把教授护到身后。
她不是真正的射击高手,但在不足一百五十米的距离的极端气候下,她的枪法依然足够可靠。她只需要屏住呼吸,让准心对上那生物的后脑,一切水到渠成。三,二,一,必须这么做了,她的手无来由地颤抖,三,二,一,扣动扳机。
咚——
比一般武器更沉闷的,近似于爆炸的,能划破耳膜的刺声撕裂风和雪的帷幕。那枚本该爆炸的子弹在那生物的后脑却熄了火,莫斯莱亚甚至没看见血的痕迹,仿佛只是摄入沉甸甸的靶子,于是那扭动的肌肉和筋膜吞噬了那本该释放的一切。但她已来不及多想了,那生物正转过身来,它紧绷的如雕塑的肌肉正朝后扭动着,她必须前进了。
扔掉背包,莫斯莱亚拔出刺入冻土的钢剑,那生物开始前进,她也开始前进。它的速度再也不是先前迈步时的迟缓,莫斯莱亚清晰地看见它的大腿骨已被折断并穿透肌肉,尖锐的末端在空气中摇曳,它以一种近似人类全速奔跑的方式前进,两只前掌看起来更像是人类的手,要以那样的姿态把她重拳打翻在地。
钢剑在空气中划出锐利的弧度,教授如今才正式看见那剑的全貌,本该安置血槽的剑刃却刻着他也从未见过的异种文字,不同于庞瑟塔尔顿人的楔形文字,刻上那剑的更接近某种粗野的象形文字,又如扭动的蛇的脊骨,从剑的尖端一直朝护手蔓延。但文字本身却又从不是如甲骨文的文字,那上方的象征物他也从未见过,那刻画着异样之物的身体的文字在他眼前好似有了形状。
莫斯莱亚喘息着,她才避开那东西的一击,那不协调的一击轰在地面上却能让冻原的土壤也支离破碎。她看着那副动作,那不协调之物的躯干过长,四肢又仿佛过短,它驱使着如人类防身术般的姿态,却屡屡绊倒和牵制它自己。那北极熊的身体以人的移动方式,逐渐折断自己的骨骼,让那些断裂之物在空气中暴露。那该是本该死亡之物吗,还是说不过是一道名为死亡的人偶,但已再没有容下讨论那东西本质的瞬间,它的膝盖发出刺耳的裂开声,这让莫斯莱亚想到了可拖延它的办法。
“拉尔斯,射击它的膝盖,快!”
猎象枪的火力尽管稍逊于反器材步枪,但也丝毫不弱。莫斯莱亚的步枪在那生物的后脑轰出碗口大的伤口,对它的活动毫无阻碍,这一次对膝盖的攻击有可能取得相似的战果,也有可能比预期更好,它的拳头向下刺击时带走了自己的一只手腕,莫斯莱亚几乎以划过的姿态流经那生物的胯下,钢剑在这过程中插进那生物的膝盖,莫斯莱亚明白自己不可能用斩击的方式切断那东西的身体,但她下一次凑近时紧攥着剑柄,用一种符合钝性切割的方式,朝某边横向使劲拽剑的剑柄,几乎就像是某种撬棍似的暴力破拆,它的膝盖折断大半,剩下的一半也无力支撑其身体,于是它轰然倒下。
她希望别被那两人发现自己在此时用的力远胜一般人类,那生物的肌肉几乎如同发硬时的非牛顿流体,她越是用力,那肌纤维和骨细胞就咬合得越为紧密,这一下让她几乎脱力,但也没有持续休息的时间。那生物尚还能动弹,北极熊的脚掌足以在地面剜出可供爬行的轨道,但它却学着人类,以一种希望强撑着自身的姿态——折断了自己的胳膊。
以解剖将其杀死的方式断然是一开始就失败了,莫斯莱亚还留在原地,思考着接下来的举措。卢瑟推开保护他的拉尔斯,他手举那枚印章念着某种不知名文字,粗野而鄙陋,从声带的震动中传来的近似一种无法被捂住耳朵阻挡的尖叫——现在让拉尔斯离开这里已经太迟了。那枚如点燃的蜡烛般融化的印章在空气中如蒸发般无影无踪,莫斯莱亚似乎听到了某些她起先便觉得疑惑的词汇,但那还在挣扎的生物的庞大身躯忽然——那么静止不动了。
“怎么回事?”莫斯莱亚的眉头紧锁着,战斗本该结束,但她的身体依旧紧绷。
“我不知道……”卢瑟盯着他空无一物的手,喃喃自语,“那不是普顿教授给我的消息,从哪来我也不知道……你觉得……不,那是卡尔克萨的朝臣们……不,这也不是,我……”
他忽然崩溃了,眼流着泪。
“我怎么了?怎会如此哀伤?”
“什么都没有发生。世界照常旋转。”
莫斯莱亚淡淡地说。她转过身对着拉尔斯。
“你看到了什么?”
“归宿。”
“什么东西?”
“那些失踪者的归宿。我看到他们沿着毕宿五的方向将要前往何方。”
“他们会去哪里?”
“您见过黄昏吗,我看见了它的一瞥,黑色的星辰映射的美丽的黄昏,比我在长辈们提及的全部故事里见过最美的星宿都更美。”
“是啊。美不胜收。”
咕哝着这一句,莫斯莱亚也转移开自己的注意力。她其实什么也没看到,她所见的仍为她所见的,而不同于崩溃的他人所见的不清晰的世界。倘若她一开始就能凝视星辰,就无须再借助开洞的第三只眼——那头熊也有这样的特征。准确来说也不是熊。
她蹲下身,仔细查看着已死去的猎物。那东西的颅骨对比北极熊过于短了,留给瞳孔的位置靠前而圆,几乎是一对人类的瞳孔镶嵌在熊的头颅中,在额头的位置——近似于额头的位置,大约在头盖骨下方一段距离,也开了供眼睛生长的孔,却空无一物。熊的尖牙利齿退化为人类的平牙齿,最尖锐处也不比她自己的虎牙尖锐,甚至还留着四只耳朵,人的耳朵和熊的耳朵都被毛发覆盖,却依然能清晰地看到那不协调的痕迹。
对比一般的北极熊,那生物的四肢已足够长,但对比人,这四肢又不够长,对比几乎有两个油桶摞起来才看看对齐的身宽,四肢显得又细又窄。其手部和足部——该被这么称呼吗?不成比例的小,长着熊的肉垫和尖爪,又如人类那般修长,手和脚却都是一般长的,导致它更接近某种灵长类动物,与其说是人类,更接近类人猿。
莫斯莱亚不会轻易地感到害怕,不过盯着那张试图做出表情,却只能挪动数块肌肉而因此显得格外突兀的熊人脸,她依然觉得稍显不舒服。她抬起头,看见拉尔斯和卢瑟都好些了。他们捂着自己的头,不清楚是否知晓了现状,但总归是能继续前进了。
“怎么样?两位?”
“我觉得想吐……就跟吃了毒蘑菇一样。”拉尔斯用猎象枪杵着地,勉强站起身。
“我刚才听到的不是教授的声音,我也不确定是谁的声音。”卢瑟说,“都变样了。”
“是啊,”拉尔斯补充道,“我想起了一些传说,那些诱拐人的声音,如此宽厚,温暖,使人想要拥抱……不,别想了,那是什么?”
“你们还有发现什么其他的东西吗?刚才那枚印章只能用一次吧。”
“尼古拉之前跟我说朗伊尔城的时候提到一件事……当初苏联人还在这里的时候,在矿井里,他们发现了什么东西。但他无权阅览,只说当时听说回来的几个军官都自杀了。”
莫斯莱亚点了点头,朝向拉尔斯,“那你呢?”
“我们的传说到此为止,我从长辈那听不到更多了。在我如今知道得比他们更多后……我想我也无权指责他们。如果我们的归宿都只是无意义的绕圈子和发疯,那我们的一切行为还有什么意义?”
“没有意义,但我猜你现在也死不了。我不想唆使你去自杀,免得又给我们造一个怪物。如果你还信你们族的神话,就赶快为自己祈祷,然后带我们去矿井那边吧。”
“不,我现在不向任何人祈祷。还是离去吧。”
拉尔斯的语气变得狭长,保留了一种悲剧演绎式的怪异。卢瑟以一种同情的眼光看着拉尔斯,也被莫斯莱亚尽收眼底,但教授很快又走到她身边来,寻求某种解释。
“怎么了?”他们共同走在队伍的末端。
“刚才那具尸体,有什么发现吗?”
“有趣的地方有很多,许多区域呈现人与熊的融合态势,且未发现缝线或其痕迹。大体发育趋势上看,熊的地方先于人的地方。行为上看,半熊半人的躯体,但动作模式多半是人的,只是很别扭——身体不适合它。噢,对了,它大概是额头的地方长了第三只眼——普顿有提到这些吗?”
“有……无论是出土的庞瑟塔尔顿人的雕刻画,还是北极傍人的骸骨,都……长着那种眼睛。一些传说会认为第三只眼是连通人和神的渠道,或者说是人能看到世界真相的标志。我不清楚其他人是否有这种变化,但……”
“但他们的确看到了某些东西,就和你们现在一样。”
“我们最后也会变成怪物吗?”
“未必,之前看到的转变中后期……呃,不确定是不是这个阶段的人,就没有这种特征,如果你要让我说个解释……我说更可能是北极熊吃掉了这些人,而后也变得和他们越来越像。”
“跨物种的?这不符合生物的进化曲线……”
“但跟各种传说什么的还挺像的,考虑到傍人也出现在了那里,并且和刻画上的庞瑟塔尔顿人一样长着第三只眼,相信我,智人或者熊科的物种长出眼睛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只不过,嗯,应该是什么引发了这一切呢?”
“大脑?能接受这种信息的大脑?”
“好极了。”
莫斯莱亚点了点头。
“这么说只要有颗智慧到足以理解这一切的大脑……就可能变成那样子咯。”
“地球的很多地方都有远古人类拥有第三只眼的传说,我举个例子,比如中国的二郎神、印度的湿婆、埃及的荷鲁斯之眼、上帝的全知之眼、布拉瓦茨基夫人提出的利莫里亚人等,”卢瑟此时已褪去了多半狂热,进入可冷静思考的状态,“而且科学家的解剖研究发现,在很多物种内都留下了第三只眼的残留——现在的术语叫松果体。如果松果体是接收器,信息是触发器……你会认为那些塔是接收器吗?但它们的信号是怎么……这也不符合……”
“你仔细想想,普顿是什么时候真正发疯的?”
“……他去往北极之后。那时候他给我的消息,才叫真的丧失理智了……也许那时候他就被火烧成灰了。火势不仅没变小,反而还越来越大……直到……”
“朗伊尔城的事变。”
卢瑟艰难地看向莫斯莱亚,后者知道他想问什么。
“你是说全球都有可能面临威胁?然后我们都返祖变成早期智人?”
“也许比那个更糟糕。”
“太好了,我去写遗嘱吧。把财产都捐给孤儿院的小朋友……”
“你不会。”
莫斯莱亚忽然停步了,她盯着卢瑟,等待着他的进一步解释。
“你根本就不是人类,”卢瑟叹了口气,他望着莫斯莱亚,神情复杂,“也不是纯粹的怪物。就跟那些东西一样,有什么把你也变成这样了,对吧?”
“就像我一开始说的那样,”莫斯莱亚笑了笑,又快步跟上队伍,“知道得太多对任何人都没好处。如果我告诉你像我这样的怪物在世界上还有至少五千个,还有的从古巴比伦活到现在,你会觉得绝望吗?认为我们早就渗透了你的文明?”
“不,我不会。因为就算知道了也没有意义。”
“那就是了——很好,你终于学会了第一课。不过至少目前为止,我比你失心疯的教授还是更好的。”
“前面有东西……”拉尔斯忽然开口说话了,“不是简单的东西……是……”
他的语气颤抖着,没能说下去。
莫斯莱亚走到队伍最前方,面对那座东西,那座屹立的东西就那么堵塞了她的视线。
“行吧……”她吸了一口冷气。
卢瑟看着那座塔,那座黑曜石的方尖碑,刻着他梦中无数次渴望目击之物,但在真正目击它时,他却只觉得浑身如置身冰窖般,充斥着刺骨的寒意。他的四肢好像难以动弹了,在半梦半醒之间,他听见卡尔克萨朝臣们的奏乐声,它们已不在面前,而在梦中,浮动着的他们正拨动着他的鼓膜。
然后又骤然终止。
莫斯莱亚擦去他浑身突然冒出的雪粒,又转过身擦去拉尔斯的。卢瑟挣扎着,才从一座雕塑的样子恢复成可以正常移动的形态。
在那座黑色方尖碑周围,零立的足有人高的冰块,透明的它们已看不清其中的内容物了。他们三人如穿行镜之迷宫那般穿梭其中,每块站立的冰都倒映着他们的身影,又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动作与表情。
“我猜想一部分人就是到这来了。”莫斯莱亚说,“看看那些东西……喔,完蛋了。”
莫斯莱亚走到方尖碑脚下,由冰砌成的祭坛上堆着灰烬。
“我想这应该就是我们亲爱的《黄衣之王》的挪威语抄本,现在已经什么都不剩了,我也不能给管理员交差了——前提是我回得去的话。”
拉尔斯穿梭在那些人形冰块之间,他用枪逐一打碎那些东西,尽管其中并没有任何事物可以流出,连血也没有,他却感受到心痛,耳畔的声音也减少着,逐渐从喧闹的剧场,恢复成万籁俱静的世界。
卢瑟来到莫斯莱亚身边,他向上仰视着方尖碑上的无数字符,双目再一次流下眼泪。
“我什么都看不懂,可为什么……”
“该悲伤的不应该是我吗?”莫斯莱亚也仰头看向方尖碑,但她仍旧未能察觉任何东西。
“我只是觉得……我也应该成为如那些人一般的国民,站在那座夕阳下的城市中……”
他的声音逐渐微弱,霜也将封冻他的口腔,那些悲伤和眼泪再次被莫斯莱亚抹去了,只剩冰雪消融时嘴中的苦涩。
“刚才……”
“我怎么能相信?大活人在我面前结冰了。看起来不只是你们,任何靠近它的人都是如此结局,却又会被其吸引……飞蛾扑火吗?是个好词。”
狂热褪去了,卢瑟忽然想到,他的心也是如此悲痛,那可以看到他人,却无法和他们接触的形态,有时过于可鄙。在落着泪的瞬间,他是如此想念普顿教授。他也在那个地方,穿上弄臣的衣饰,等待与他一同觐见王的身影,如果他们在一起的话,那将会多么好啊。
他晶莹的泪珠与莫斯莱亚突兀的蛇瞳对视,骤然感到一阵恶寒。
“你……”
“我怎么了?”
“我不能说。”
莫斯莱亚有些疑惑,她又抬头望着方尖碑,但那一切不是她祈祷就能得到的。她必须假想卢瑟又得了失心疯,而后用其他的办法把他们两人都劝回去。她转头看四周,拉尔斯已打碎所有冰棺。只剩刺痛人心的碎片蔓延的大地上,没有血与尘埃的座椅。
学着那弥漫的口吻,莫斯莱亚说道:“让我们回去吧,回到那温暖之处。前往一个你称之为家的地方,正因如此,回去吧。”
卢瑟点了头,他恭敬地跟在莫斯莱亚身后,后者又带上了拉尔斯——万幸,至少还有一个人保留了基本神志。这座方尖碑已占据了原本矿井的位置,它刺破地核直指天穹,余下的万物在其面前荡然无存。
在所有人都会迷失的世界里,莫斯莱亚忽然感到了一丝孤独。那是比成为怪物更深的恐惧,在他们所见之物无处不在的当下,他们的世界被虚无给填充了。只有她,执拗地抓住自己能看到的东西,固执地将目光定格于现世。她不确定这是否是自己还活着的证明,亦或是只有自己才是那个发疯的人。在方尖碑伸出的地下世界,人的眼睛和手所无法触及的地方,他们渴望的正是占据其中的存在。他们死去了,又未曾死去,莫斯莱亚有一种错觉,一种那些屹立之物还活着的错觉。
没有树的山地和丘陵是那样空旷,其中已再没有物体可以藏匿其中,没有灯的世界里也看不见星夜,只剩死寂无声地生长,如爬山虎一样,覆盖整座朗伊尔城。
再次回到船上时,已有其他船也接邻着靠岸了。莫斯莱亚望着那些仍在闪烁着灯火的船,不确定其中的人是否也被引导着走上绝路。在回味过疯狂的余韵后,已没人再想触碰残留的可憎之物。他们过早地返回船舱睡觉,莫斯莱亚一人在甲板上继续巡视。
她来到驾驶舱,舰长又开始喝酒了。她看见雷达上也呈现起语言的痕迹,如脉冲那样一阵又一阵波动。满是酒气的驾驶舱内,唯独那些仪器是完好而无人敢触碰的。这一次,莫斯莱亚也失去了再摧毁它们的意愿。她产生了一种念头,既然抵抗这种侵蚀是无意义的,那为什么还要再做出努力?她不是第一次面临这种想法,这次的感觉并不那么强烈,但它仍旧冒出来了。人类的意志正是如此脆弱,连超出自身可容纳的一丝一毫也无法并入。那些早期南方古猿属之一也因此毁灭的当下,同样作为类似物的他们又有什么理由能避免这种毁灭?
这不是最危险的事情,她想,在宇宙的无数个空间和无数个时间,都蛰伏着涵盖从杀死人类个体到毁灭人类文明的惊奇之物。虽然她不清楚自南方古猿开始的那段时间里人类究竟为何而活着,但总归是活下去了。卑鄙粗陋也好,可憎可悲也罢,就和她面前的人一样,那样挣扎着,如此活下去。
舰长几乎把自己整个泡在酒精里,刺鼻的酒味在有供暖的驾驶舱内散开。凛冽的风还在吞噬这一切,在他们逐渐远离更多驶来的船队的光的航线里,呼啸声成了一种近似于撬开头盖骨的折磨。
“你有没有感觉我们正在变化?”喝完手边的最后一瓶伏特加,舰长抽泣了几声,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那样只抬起半边头颅,缓缓问道,“我是说,心理和生理上都有的。我们在变成不同的东西吗?我感觉我好像能看见什么东西了,是那种你们可能看不到的东西,就像莫斯科的大剧院一样,有什么人在那里演奏,我们都是要去那里,回归那里的。我甚至还看到了以前北方舰队失踪的几个军官,甚至是我沙俄时期失踪的老祖宗……我很确信我说的话一句都没有假。”
“也许这并不是幻觉。”莫斯莱亚捡起地上的某个空瓶,仔细端详着,“也许古人类和所有感染者不是心智出现问题,而是看到了我们看不到的东西。就和你们现在一样,所以才会为之发疯。”
“那些档案里没有的东西,或是不被允许察觉的东西,或是民间传言的阴谋论,它们真的存在?”
“不一定,传言不一定是真的,即使是真的,也不一定全部准确。在一些信息的传播中,人们会倾向于把内容合理化为自己或大众可以接受的东西,这样才更有属于它们的市场。”
莫斯莱亚收集着瓶子,把它们累积起来,以一种优美的几何曲线。舰长在一旁看着,但他惊恐地发现,自己无法理解莫斯莱亚操作的过程,她所堆叠的微型建筑以一种违反力学的方式矗立着,剩下半边仿若扭曲一般被完全吞没了,留下蜿蜒的形状。
“那是什么?”他惊恐地喊叫着,“别让这种东西出现在我的驾驶舱!”
“这就是不可理解之物。一种我们的科学可以理解一部分,却不能理解更多的,实打实地存在的物体。作为前苏联人,你对一些早期的人应该会有印象。那些参加过卫国战争的老兵,尤其是和武装党卫军战斗的那些,一部分也疯掉了。苏联政府说他们患上了严重的PTSD,但事实又真的如此吗?”
莫斯莱亚伸手够住玻璃瓶塔最底端的支柱,舰长屏住呼吸,似在期待某个时刻的发生。她伸手迅速抽走这核心的支柱,但那玻璃塔仍然站着,它不可思议地、违反物理学地站着,只是那样站着,就足够让人崩溃和绝望。
“……它本该倒塌的,不是吗?”莫斯莱亚又继续抽走下端的部分,只剩一根支点撑住全部的高塔,“后来的解密,大家都知道,纳粹崇拜着某些远古的异教,试图以此为基础返回某个我们不曾知晓的年代。学界普遍将他们的行径称作疯狂,但为什么他们就是如此坚定地相信这一切?为什么站在屠杀现场的苏联人们惊恐地称自己真的看到了东西?为什么……”
莫斯莱亚抽走最后一根支柱,那塔状物立在空中,没有任何支点地立在空中,以这种方式存在着。
“为什么所有人最后都选择焚烧掉全部档案,对这一切闭口不谈?他们到底看到了什么不能言说的东西,甚至于如此恐惧地要摆脱一切?”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不想知道……”舰长挣扎着,试图离开。但他被莫斯莱亚绊倒在地。
“这是魔术。”
莫斯莱亚忽然说,她的手停顿了一瞬间,又起身踢向那悬浮在空中的玻璃塔。比看起来更多的玻璃瓶散落在地,那本不可坍塌的塔终究坍塌了,五十三枚玻璃瓶在灯下闪亮着,一分不少,一缕不多。
“这是哈里·胡迪尼的魔术。他未曾透露的秘传版本,但在魔术师的传承里很常见。但碍于观众无法欣赏这一艺术——人类能欣赏的戏法必须基于可以让人理解这一原则——总之就这么只在内部传阅与废弃。”
舰长颓丧地看着她,现在已经没有答案可以提供给他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问,“我的头开始疼了。我已经无法理解了。别逼我,拜托,现在还有人在我脑子里说话,拜托你了。”
“我想说的就是我刚才已经说出口的,不多不少。你也看到了,这个世界上有太多我们无法理解的。人类最初走出洞穴时看到第一缕光的心情,也映射到我们身上了。”
舰长目送着莫斯莱亚离去,他望着酒瓶,已经无法再言语。莫斯莱亚重新回到甲板,她不再看时间了,摇晃的星宿中,时间已失去了意义。风暴比他们待在特罗姆瑟的那时小了些,船可以开得更快,在数天的极夜中,一抹撕开的云层之后,她第一眼看见苍穹上无数星辰中最闪耀的那颗,毕宿五刻在她的眼眸中,瞬间显得有些恍然。无声的哀愁既不是声波,也并非电磁波,它只是那么奏响,又突兀地跃进耳畔。她倾听着星宿的旋律,最后只听见海浪拍打着船身的细微振动。
“你还在看星星吗?”卢瑟的声音从身后传出来,“还是你终于也跟我们一样疯了?”
“我很高兴你冷静了不少,总算意识到自己在发疯了。”
莫斯莱亚转过身来,戏谑地鼓掌。
“你们在清醒的间隙总会做些什么,你能想到的就是找到我?”
“我想说些事。”
“嗯。好吧。”
“那些派你来的人是怎么知道普顿想做什么的?”
莫斯莱亚盯着他,目光又迅速地松懈。她清了清嗓子,不打算隐瞒更多。
“反正都要死了,我多说些也无所谓。”
“如果你不愿意的话,也可以不说,了解与否不重要。”
“确实不重要,因为信息就是他们交给普顿的。”
卢瑟的瞳孔骤然一缩,声音颤抖着。
“这……”
“耸人听闻?他们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吧,只是有那样的记载,所以就有人来了。普顿在大学的生涯并不是他的全部,他加入了一个叫普罗维登斯学会的隐秘组织,在那分享不被学界公开传播的知识。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尽管那可能面临崩溃,接着,他跟学会的其他人一样——得到知识的人也要用等额的知识作为交换。只不过他恰好选了这里,恰好失败了,学会又恰好派了我来回收他的资料而已。”
“他们存在了多久?为什么他们要诞生?”
“1937年3月15日,这是他们的成立日期。一切围绕着一个叫洛夫克拉夫特的作家运作,他死后不被大众接受的作品成为了隐秘学者证明万物存在的藏宝图。人们发现沿着他生前指出的路径行走,在那终点总有事物等着他们。所以为了继承和探究他了解的一切,这个组织就是为此而生的。”
“我知道一点事。那个死去的作家的作品生前因为过于异类被大众排斥,但在后来,他的作品又在许多小众团体被翻阅推崇,甚至形成了一定的网络亚文化团体……我没想到背后的真相居然是……”
“这样的?”
莫斯莱亚回头看着冻洋,胳膊搭在栏杆上。
“还有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呢?你看,这就是我们生活的世界,你们脑子里也是你们生活的世界,它们同时存在着。”
“你是这么觉得的吗?”
“你要觉得这一切都是幻觉都无所谓,因为你睡一觉醒来,第二天发现这一切还是如此。”
“既然你是他们派来的打手,像你这样的人到底还有多少,你到底是什么?说着这样的话,你跟我们真的生活在同一片世界里吗?”
莫斯莱亚又笑了,“你啊……还在说服自己这一切是幻觉吗?算了,我不追究这个问题。这么跟你说吧,跟我这样的人还有不少,他们不一定都是我,但总归是与学会有长期协定的赏金猎人,就算我失败了也会有成千上万为各种欲望所困的人奔赴这里,在一种更大的尺度面前,我们都只是灰尘而已。”
她又移动了位置,反复踱步着。
“就算我们真的确定这灾害的源头是让所有现代人类都返祖成南方古猿,就算那群黑色的石塔伸出来占领了世界,它们也依然会结束的。不是因为我,不是因为你——你会发疯,我会被杀死,这只不过是个体无关紧要的命运——我们就生活在这种世界里,这庞大到个体永远无法知晓全部,永远不能改变一切的世界——所以我们的确生活在这一片地方里,只是我们走到了不同的路,看到了不同的风景。”
“你还真是残忍,又说这样冷酷的话。”
“我在讨论现实。”莫斯莱亚停步了,“所以就是这样。如果你愿意接受的话,把这个当成是激励吧。你现在还算清醒,之后不确定是否会继续梦游,但我想说的就是,别为了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崩溃……既然这是不可抵抗的,那就这样吧。”
卢瑟忽然也笑了,一种比哭笑更苦恼的表情上,他同样笑着。
“如果这就是你安慰人的办法,那确实太烂了。”
莫斯莱亚说的重要吗,真实吗?卢瑟这时已无心再考究了,在浸透全身的冷漠中,他第一次觉得有了些比等待疯狂更无谓,也更苍白的价值。他说不清这是否是最后的责任感,抑或是被传递的意愿,普顿大概还活着,只不过他不确定究竟活在哪一世界,但如果他愿意相信的话,普顿还活在某个凭他过去的认识难以触及,却始终存在的地方。
他把自己看到的空间与一些零碎的思绪集合起来,想到了那庞大的超然实体那超越死亡,战胜生命的一面。诉说着那些存在的方尖碑还在北极的极点矗立,在密集伸出他们的世界,长出那些方尖碑的世界上,冰层下远超冰山的庞然暗影中,会是它的存在吗?
这是在目击前难以被真正确认的,他正想说出自己的推断,但莫斯莱亚在他思考时就已离开。她盯着水面,就像无数次他见过的那样,现在卢瑟也盯着水面,并确信自己能察觉到那一存在的踪迹时,他们对视着。
“行吧,那换你来盯梢,我去看看向导的情况。”
莫斯莱亚不习惯和人对视,她再次消失在卢瑟的视线中。
居住舱内,莫斯莱亚回来了。拉尔斯举着匕首,在光下端详着,没有镜子的船舱里,他对着空气上下比划。莫斯莱亚看见了他的眼睛,许久未曾睡过的红血丝遍布眼球,一对流着泪的眼睛惆怅着,偶尔闪烁出决绝的神色。她能说些什么呢?她能做些什么呢?
“刀不错。”她凑近了说,“很多人会喜欢打磨到锋利的刀刃,因为它可以在危急时刻刺穿棕熊的颈动脉,好让人搏得一线生机。但很遗憾,我们面对的并不是熊,拿着刀对空气挥舞是没用的。”
拉尔斯叹了口气,解释道:“我不是想和熊对抗。我曾经举着枪杀过北极熊,那份恐惧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不是要去拿着这把刀反抗谁,我想把它作为自己最后的保障,最后的,能作为人类光荣死去的保障。……我们快到极点了,你觉得在那,我们的精神还会怎样扭曲下去,谁能保证我们的形体不会像那头熊,那些冰一样,成为彼此都无法预料的东西?”
“你是这么想的?”莫斯莱亚微微抬起下巴,“不罕见。一些人的确会把死亡作为自己保全的最后方式,因而丧失了最后的机会,选择死亡固然勇敢,却显得可惜。”
“我们还有什么机会呢?这种力量,我们族群那么多年的灾难,被写进传说的黑暗历史……这些怎么就能了断呢?那么多人遇害了,又为什么少我们几个?”
“死亡的尽头是一片虚无,那是比原点更蒙眬的东西。没有人,即使让那些已死之物当场开口,我们也不能诠释死亡本身的形体。死亡不是无意义,无意义是死亡的一种版本,它还会再次死亡,最后一同溶解于死亡本身。”
莫斯莱亚挥手,示意拉尔斯将匕首递给自己。向导迟疑着,最后咬着牙将自己打磨得光洁如新的匕首递给猎人。
“看好了,我只演示一次。”
匕首在空气中划出笔直的线,最尖锐的部分刺穿了拉尔斯的喉咙,莫斯莱亚的力量和速度超乎寻常,她的一击将匕首的刃端整个刺进拉尔斯脖颈内。他的眼睛闭上,死亡的温热并未从这份刺骨的寒冷中流淌而出,他呼吸着,但即使没有气体吸入呼出,他的胸口也仍然生理性地连续起伏。
“这……这……”
“这就是答案。看起来我们定义的死亡已经让步给它了。”
莫斯莱亚拔出匕首,拉尔斯的脖颈处留下巨大的空洞,她回过头翻找着,将地板铺上纸页,又直面上惊愕的向导。将那把匕首——在拉尔斯能反应前,精准而迅速地,对准自己的颈动脉刺进去。
墨绿色的血液喷溅而出,洒在莫斯莱亚铺设好的地板上。拉尔斯看着这一切,莫斯莱亚的血腐蚀着那些纸页,连他的匕首也软化消融了大半,她微笑着,神态看上去轻松惬意,仿佛那伤害只不过是被一阵微风拂过的绵软。
“有了这些,想要死亡又有什么意义呢?就算割开脖子也做不到这一切,能触摸的地方也只剩下死后的一片虚无。”
她顿了顿,从衣服内侧口袋里翻出自制的绷带,用其封住自己的伤口,继续说。
“但不意味着这一切不会被彻底毁灭,连已经迈入死亡本身之物也会彻底消散,虚无本身也会不复存在,只要动动脑筋,不是希望,但比绝望更绝望的东西总会存在的。”
“你真是……疯了。”
拉尔斯近乎脱力一般,他瘫坐在地,苦恼地捂着额头。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根本不知道……”
“剩下的时间就留给你自己思考吧。我不是任何人的老师,做这一切让我有些烦躁了,之前有人花钱请我做这些经验传授的事,我当时也没答应下来。”
她的笑容在决定离开的那一刻消失掉,当她朝通向甲板的门调整方向时,卢瑟打开了门。
“莫斯莱亚!……呃。”教授立即注意到莫斯莱亚和拉尔斯脖颈处的伤口,以及染湿地板的大片深色痕迹,“难不成你也发疯了,你们两个在自相残杀?还是莫斯莱亚,你在阻止向导?”
“都不是,”莫斯莱亚摇了摇头,“只是我玩了个小魔术,虽然看起来很危险,但并不危害任何人的生命。”
她忽然又问:“所以,什么事这么紧急?”
“舰长说我们快到科考站了。”
“喔,这样啊。”她回头看了拉尔斯一眼,“反正也死不掉,就别磨蹭了。快点收拾东西吧,我们要去北极圈附近的科考站看看动静了。”
把必要的东西都收拾进背包,再来到甲板,这次莫斯莱亚没有带重武器,她端着一把双管霰弹枪,也只剩一柄剑挂在包的侧面。
“这次不打算全副武装了?”教授有些好奇地打探,“少带些装备,你会觉得不安全吗?”
“既然常规的物理攻击和化学反应多半没有意义,只有经典力学相关可以起作用的话,少带些迟滞它们就可以了。”
莫斯莱亚一面说着,一面打开指南针。不同于曾踏入南北极的人在当时看见的,她手中的指南针转得飞快,几乎无法看清针尖的具体方位。
“嗯……这也行吧,最起码可以确认一些事。快到新奥尔松的话,让我想想,那里既然是北极圈外的第一事发地……”
卢瑟苦笑一声,“好了,今天不要再讲冷笑话了,我们都知道那地方可能有多么糟糕。”
“精神状态比我预想的更好,是因为什么呢?”莫斯莱亚端详着,她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无法察觉到其中真正的异样。
“不知道就别关注了,我也不知道,也许是想通了一些事,也许是对人类世界没有眷念了。”
“这也不错。”
拉尔斯最后一个上船,尼古拉依然在帆船上值守,风没有那么大了,视野比预想中的好上许多。远方的新奥尔松陷在早就预料的死寂中,如同银河系中的太阳系,在与世隔绝下徘徊一年又一年。登陆上岸,莫斯莱亚看见脚印自聚居地朝海中,由密到疏,最后全部消失。
“这些脚印……”她蹲下来俯视着,“恐怕有些时间了。其中的人恐怕全部死绝了。”
“你确定……没有幸存者吗?”卢瑟问。
“不确定,但大概率是这样。当然,如果还有北极熊的话,当我没说。”
拉尔斯朝附近环视,他朝两人摇了摇头,示意此处暂时没有北极熊或其他异常。
莫斯莱亚点了点头,“好吧,那看起来我们只能从生物之外的寻找线索了。”
风呼啸过的新奥尔松里,遍地是散落的碎片,穿过金属和塑料的风抚摸表面,一阵又一阵的悲鸣刺入鼓膜。无法料想到此处究竟发生过怎样的灾难,无法设身处地想象作为第一目击者的他们的绝望和痛苦,又是如何走向海中。燃烧似乎也掠过此地,人为砌成的高耸墙壁烧成焦黑,人的残留物遗落在试图攀爬和跨越这堵墙的瞬间,几个,几十个,或者都糊成了一团,再也分不清谁是谁。
“看起来他们有人决定阻止这一切,不过方式是阻挡自己的同伴,再把他们烧死。”
莫斯莱亚仔细端详着半坍塌的人造墙体,下出了如此评判。
“这理论上行得通,即使再怪异,这些东西也不可能完全违背物理学,证实了人类研究的部分有效性。在有机组织被烧毁后,恐怕也就不能再控制它们了吧。剩下的只是碳和矿物质而已。”
“这里也许会有更多的研究资料,尤其是第一手的异常变化。”卢瑟意识到了什么,补充道,“如果这里不是所有东西都损毁的话,多找一找,现场绝对能留下一手的记录。”
“可行。”
莫斯莱亚同意了这一提议,她领着两人挨个搜查尚还有形体的建筑,自己在最前方,第一个进门,以此为队伍抵御未知的风险。但遗憾的是,多数仪器都被试图控制污染的人们自行破坏掉,纸质的记录也被撕毁或焚烧。
在所有站点里,他们找到了一座上锁的建筑,其抵御寒风的一层门可以被轻易破拆,但二层门锁得格外严实,其窗户也被完全封住了。这些封住的窗户无法用来通行,它们过于狭窄,且没有真正的开启与关闭能力,而从外部也已完全看不见内部,更无法确认背后的风险。
“会不会里面还有人?”拉尔斯问,“比如,意识到这一切,做好了防护措施的幸存者”
“极有可能,”莫斯莱亚说,“也有可能早就在里面死了。”
她伸手推门,试了试门锁的力度。
“门闩?还是旋扣?看起来不是那么好打开……不是吗?但如果我们想办法打开它的话,不,正是因为里面的人知道它有多么坚固,所以才不会设防。”
莫斯莱亚把耳朵贴到门后,倾听着什么。过了几秒钟,她转过身,狠狠踹了这扇厚实的门一脚。她的力量足以让这扇门产生凹陷,但暴力破拆在他们因为补给耗竭而失温前都不可能做到。
“也可能不需要特别的招数了——喂!我们是外面的救援队!不是那些想把你同化的其他人!请你一定要相信我的话,我们是从特罗姆瑟来的,现在政府已经开始组织救援了,一切很快就会结束!如果你还记得特征的话,就会发现那些东西不会说这样的话,而我们这里是安全的!”
咔。
门开了。
门后的德国人打开门,但在看见莫斯莱亚的瞬间,他脸上的惊恐变得更加剧烈。莫斯莱亚的速度比他关上门的速度更快,她冲到德国人面前,径直把他按在最近的墙壁上,她身后的卢瑟和拉尔斯也走进来。
那个人惊恐地大喊,抵在莫斯莱亚胳膊上的手伸向腰间:“救援队呢?怎么只有你们,还有你是什么东西,不应该是这样的,你们骗了我!”
拉尔斯在他拔出枪前夺走了他的武器,寒风吹进室内,文件散落一地。卢瑟转而去检查那些尚且还完好,甚至是通电和静默运作的仪器。莫斯莱亚看着德国人,叹了口气。
“不是我们要这样的,但为了获得证据,我们必须这么做。很抱歉,我骗了你,救援队没有来,他们中的多数估计要么死了,要么还留在朗伊尔城吧。风暴从北极圈周围正在向整个北半球波及,恐怕无论欧盟还是俄罗斯,或是别的国家要组织有效的救援都很难了。”
那个科考队员的目光顿时黯淡下来,他不再挣扎,莫斯莱亚也索性放下他,任其找了一张附近的座位安置。
“所以一切都没办法挽回了吗?整个地球都要完蛋了?”他问。
“不确定,但如果这场危机波及到所有人,总会有人出手的。人类经历过那么多灾难,又不可能真的灭绝。”莫斯莱亚回答他说。
“你们带了个向导,”他看着拉尔斯,“你们也打算去那里,跟着那个有点神经兮兮的教授的脚步?也要去见那些该死的东西吗?”
“什么东西?说重点。”
“就是那些该死的石塔,在北极成千上万的那些东西!妈的,什么都不知道,你们是怎么走到这来的?”
“好吧……我们在朗伊尔城也发现了一座,看样子是殊途同归了。”
“已经扩散到这个地步了吗?”
“嗯。既然你还有要说的,那就趁你还能说,一并跟我们说吧。”
“我们观测到了信号……异常信号,在本该是连续的波形那呈现出接近楔形文字的形状。随着时间逐渐增加,据那个来的教授说,是因为那些在北极的黑曜石塔,它们只要在那里就往外发着信号。我不清楚具体是怎么回事,但只要看到过这些逐渐增加的异常信号的人——无论是仪器,梦境,还是别的什么介质,全都疯了……什么也无法阻挡,那些还清醒的人想阻止那些发疯的人,但他们最后也疯了,最后只剩下我在这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没疯,但我现在还活着,完好无损地活着。”
“不需要纠结,一些事本来就是我们无法解释的。”
莫斯莱亚点了点头,她示意拉尔斯看好这个人,自己去找卢瑟。
“怎么样?”她凑近教授,“有任何发现吗?有任何新的论据吗?”
“有,”卢瑟叹了口气说,“而且看到它们的瞬间,我已经没有感觉了。这是坏还是好呢?但我也不想追究了,只说发现吧:这里的信号强度比我们一开始见到的要强得多,几乎所有已知信息都被覆写了。所有的仪器里都是这样的信息,传得到处都是。可以推断,信号的强度跟那些塔绝对有联系,你们刚才的对话我也听到了,如果那些黑曜石塔在增多,污染随之严重的话……那么它的确是在向外发出可以覆写我们所知信息的信息,将其替换后,然后让我们失去意识也好,变成怪物也好,最后回归那个地方……然后是回归那个我们在梦里见到的东西。那座用语言无法形容的城市,所有人的语言差异似乎也被抹去了,所有看见这一语言的人都共享一个基础……差异被消除了,所有人都在那个地方,侍奉着同一位王,所有人都在那个地方……该死……是这样的。但我们不确定这些人的最终形态,以及和那些历史的关联,如果我们猜到了触发介质是松果体——或者任何有三只眼的东西能引发这一切的话,那么所有不同的物种——有关普顿教授在此处的考古也就有了一定的理论基础。真是疯狂……世上怎么会存在那样的东西?为什么偏偏是第三只眼?”
他说完判断的话语后近乎泄了气,莫斯莱亚看着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嗯,现在已经明确多半了。至于剩下的,能否考虑出来也无所谓了。如果这就是我们能做的,那就暂时这样吧。”
卢瑟同意道:“是可以了,我们回去吧。”
“那么他呢?”
莫斯莱亚和卢瑟凑近那个被拉尔斯举枪威胁的科考队员,他此时也一动不动,听完了他们的全部对话。
“既然你还活着,还有行动的能力,”卢瑟向他伸出一只手,“那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如果我们到北极,兴许能找到更多的东西……我知道这很荒谬,但是我也想通了,唉,能做些什么总比什么都不做更强。你认为呢?”
“……我还活着?我所有的一切就是我一无所知。”那个人同样开始喃喃自语,眼角留下泪水,“既然如此的话,为什么还要让我听到那样的东西?我面对一切已经够艰难了,为什么还要强迫我面对这一切,我还活着,所以无论今后也都是这样……”
他迅速暴起,手握住拉尔斯的枪管,后者在紧张下扣动扳机,伴随巨响,他的头盖骨带着脑浆飞溅到墙面,但所有的声音并未真正消失。
他的声带里传来模糊不清的声音,除了莫斯莱亚外的其他人都听懂了。
“我还活着!”他的尸体大声喊道。
卢瑟与拉尔斯不可置信地看着一切,但在莫斯莱亚的视角中,他们两人对着安静的尸体怔住了。
“怎么回事?”莫斯莱亚问。
“他的尸体说话了。”拉尔斯说,“我从未见过这种情况。”
卢瑟摇了摇头,“我听说一些人会在河边让尸体传话……人不能见到尸体,而尸体也意识不到自己真正死去了。但现在描述的似乎也不是这种情况。”
莫斯莱亚盯着死者身后的墙面,喷溅的脑浆与血,一部分在重力作用下往下垂,一部分凝固在墙壁上,它们竟也形成那些文字的形状,铭刻在他们的脑海中。
“……这也在被影响?”莫斯莱亚的目光仍然没有离开那文字,她的表情愈发严肃,“现在连我也有些难以想象我们最后究竟要面对什么东西了。那些方尖碑总归有个源头……如果说我们真的要面对与神别无二致的事物的话,那么……唉……真该死啊。”
“你们的委托方不会说明?他们是知道还是不知道?”教授对猎人问道。
“这些委托都很危险,大部分神秘学猎人如果知道大概率送命就不会做了。学会里确实有预言者和巫师的存在——如果你相信人能借助一些玄学的手段做到常人想象不到的事的话,那么他们就是了。但总之,如果知道究竟要面对什么的话,这些人也要发疯,而接受委托的猎人们更是会跑得一干二净,然而学会必须要人来做这些事,面对那些东西——这就是他们的逻辑,只要把人作为消耗品,再开出足够高的支票,总会有一个人能活着回来并把想要的东西给他们。”
“……我决定去找教授,在你看来是相似的吗?”卢瑟问。
莫斯莱亚伸了个懒腰,接着靠在墙上,“不是,”她说,“学会的人多是为了知识和真理才行动的,你要找人这点跟它们毫无关系。历史上有很多傻瓜都会这么做,最后他们都死了。”
“你认为我也是这样的傻瓜?”
莫斯莱亚没有看教授的眼睛,她闭上眼,几乎不用猜就能想象对方的眼神如何打量和思考着。
“不,不是。”几秒后,她最终说,“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但总之不是傻瓜。”
雪逐渐停止了,越是靠近极点,风暴就越收敛,最后暂停不动。那核心一圈的世界里没有风,浪潮再也无法拍打起伏,极夜仍弥漫着,天空中的毕宿五栩栩生辉。这几日的帆船上已没再发生什么大事,众人的一切处在某种庄严的肃穆中,他们没再做梦了,耳畔的声音却愈发清晰。混杂着英文的,但更多属于石碑上楔形文字的语言,沙哑又凄厉的嘶鸣在他们的头脑里回荡。莫斯莱亚只能看见可以捕捉的事物,她不能理解其他人的困境,她猜到了卢瑟看到的方向是哪处,意识到为何尼古拉要一遍又一遍重现自己搭建的玻璃瓶塔,看到拉尔斯反复地用匕首穿透自己的手腕,血管里的血液随时间逐渐干涸掉。她能做什么呢,她能做的只不过是看着一切发生,心里做好最坏的预期而已。
在航行中的某一天,她来到驾驶舱照例视察,尼古拉指着那稳固在地板的塔装结构,无声地笑了。
“做得不错,”莫斯莱亚想了想,从她的视角看,这座塔终于稳固在某处,连浪潮与重力也无法将其动摇,“恭喜你终于掌握了魔术的真谛。”
“我现在回顾自己的记忆,终于知道你在那一天是怎么搭的这座塔了……你把那些支撑放在我们之前都无法看见的位置,它们在不同的地方,所以不受这些限制,所以……”
舰长的语速骤然加快了,好像是要趁自己还活着时去解释这一切,他激动地说着。
“所以你才能实现它,让这座塔以近似反重力的方式立起来,你把支点设在了人类看不到的地方!看起来很松散,但它们实际上是严丝合缝地咬合着的……哈,哈哈哈!真是不敢想象,我们之前,我们人类……我学到的一切,哪能教会我们去如此观察和判断呢?”
莫斯莱亚盯着那座塔,但她很快意识到,尼古拉的建造不如自己的完美,他还有些东西未曾看见,在这座塔的某个节点,由于无支持显得格外脆弱。对她而言,这是个让人感到欣慰的发现,但反过来推导,这又令人绝望。
“所以距离源头越近,你们收到的信号就越强烈。我想教授应该把我们的发现都告诉你了——你有觉得头痛、头痒或是额头有异物感吗?”
“不,目前为止,什么都没有,我什么也感觉不到……我只是默默觉得从某天起床后开始,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莫斯莱亚盯着舰长的额头,她没在那寻得任何东西。
“是吗?”她说着,拖长了尾音,“就算有也别来问我了。我看不到这些东西,千真万确……”
“谢谢,不过,”舰长走来拍了拍她的肩,“我想一切没办法挽回了吧。也许你不会死,还能回去,但我们怕是都得留在这里了。”
“我不确定我们会面对什么,”莫斯莱亚正觉得奇怪,她的手中被塞入了某物,“呃?算了,我先说完。我想说的是,在看到一切之前,不能肯定这次事件的对抗威胁程度。”
舰长退后两步,咳嗽两声,“先别说了,去打开这副笔记吧。里面有我毕生的好东西,前几天熬夜写的,还多亏向导提醒,不然有些狭窄的地方我也忘记了。”
“航海手册?”莫斯莱亚翻开文件,仔细阅读着。
这是一份详细到可以用夸张形容的技术手册,记载了有关从这艘船启动,到如何航行与维护,再到如何安全返回文明世界的一切——尽管受限于时间,但作者——也就是舰长,还是在这份手册里详细记录了他所知的湾流、峡谷,小岛,或是其他,它写得简洁易懂,操作几乎手把手地教授,莫斯莱亚相信,只要高强度阅读数小时,她就能学会有关航行的所有事物。但她抬起头,看见蒙眬的泛光灯下,舰长的眼眸闪烁着泪花,他的腿颤抖着,仿佛想到某些东西,紧张与恐惧到无法确定某事。
“就把这当成是我最后的人性残留吧。”他叹了口气,缓慢而坚决地说,“但既然有希望,就必须得让一个人回去才行——这就像是战争,老兵们拼死创造机会,也只是为了让那最后一个新兵有可能活下去——如果幸运的话,还能拿份战功——我家人的信息写在最后的封皮内侧,如果你以后途径俄罗斯的话,别忘记替我造访他们。”
莫斯莱亚点了点头,“我会跟他们说你是在救援的途中不幸遇难的,确保你死得像个英雄。虽然我们都不是英雄,只是现代智人和他们的亚种,不过编纂谎言让人心里好受些也是合理的。当然,如果我能活着回去的话。”
“你当然能……”舰长不那么肯定地说,他每一次说话都吐出一口寒气,“原谅我开了你的包,拆了你的装备,把它们组合成了炸药之类的……啊,也许这能阻止靠近中心的怪物的脚步,然后给你创造生机?”
“我真的需要这个吗……算了。”
莫斯莱亚也哀叹着,但她再一次注视舰长时,视线变得庄严肃穆起来。
“我原谅你,赦免你曾对我的所有物犯下的罪过。愿主宽恕你的罪过,不论从前亦或往后……”
“不,不再需要了。我已经知道世上没有值得呼唤的神灵了……”
“这倒未必……”
“但人们信仰的主正是如此啊。”他苦笑着,学着莫斯莱亚此前的样子,踢翻了玻璃瓶塔,“不然为何任凭我呼唤,却只有彻夜的噩梦回应我呢?我第一次领悟到属于人本身的哲学就是现在,此刻,第一次意识到没有任何人与事可依靠,只剩自己绝望挣扎时,自己唯一还能拥抱的东西——我还活着,莫斯莱亚,我还活着!”
他因长期断食而消瘦的脸第一次显得饱满而富有光辉,莫斯莱亚还想说什么,但被他摆手拒绝了。
“我要去唱红海军的歌了。哎呀,如果伊里奇还活着的话,他至少是会为我骄傲的。”
莫斯莱亚终生无法理解这种情愫,可悲而可怖的情感在她心中生长已久,从萨拉热窝的第一声枪响后失去母亲的阴霾,到踏上南极时看见的粗陋可鄙之物,人类的情感对她而言陌生而模糊,所谓意志能容纳的一切在她面前无数次分崩离析。但面对这副场景,她的眼角仍然抽动着。她分不清,老实说,她分不清究竟是疯狂作祟,还是个人的性格所致,驱使人在临近死亡和崩溃的关头,仍持有这种东西,并为之歌唱和舞蹈着。
对她而言,已经历和形成的一切永远无法改变。对他们而言也是,所有人都是,人就是为此活着的。
她走上甲板,卢瑟和拉尔斯交谈着,他们肩勾着肩,腿交叉而立,跳起欢快的舞蹈。在看见莫斯莱亚时,这劲头停止了。教授捡起放在一旁地面的公文包,走上前把它递给莫斯莱亚。
“这又是什么,”她挑了挑眉,“你的遗言?”
“不,”卢瑟否认道,“只是学术资料。从普顿开始,到我们作为结束,我把一切能想到的东西都写进去了。如果你能活着出来,那,就把这份资料带给你的学会,或是其他组织,务必要让这份研究传承下去——尽管这可能是徒劳,但倘若总有人为之努力,也许下次这种事出现时能变得更好——也许是这一次,可能会有人解决的,但我们留下的东西可以增加一份胜算。”
“虽然我不喜欢被人托付东西,”莫斯莱亚苦恼地望着公文包,“不过算了吧。就当这是我给要过世的人做的临终关怀。以及……我倒是有个问题想问的。为什么你俩也要跳舞?千禧年后的人类文明很流行这个吗?”
“不,也不是。”拉尔斯摸着自己的下巴,思考要如何解释这一切,“我只是随心所欲地起舞而已。”
“普顿教授曾告诉我,人难过的时候就理应起舞,”卢瑟以略带怀念的语气说,“哪怕人的自由是虚假的,这种虚伪的自由也是我们唯一拥有的东西,也必须紧攥它才行。”
“他还挺懂生活,”莫斯莱亚咂巴着嘴,“战场上活下来的人也喜欢跳舞,看到的场景越残暴就越喜欢这么做。虽然经常被人认为是发疯,然后他们中的一部分就被关起来,当作反面例子囚禁到死。”
“他是个挺好的人,”卢瑟自言自语道,“应该说他不应遭受这种发疯的命运,不该和我们一样。但这就是命运,反复无常,难以揣度。前段时间我还收到了朋友的婚礼邀请函,现在就得面对人的言语也说不清的那些东西。谁又能想到朗伊尔城和其他的地方,这么快就成为人间地狱了呢?”
“那你呢?”莫斯莱亚转头看向拉尔斯,“我认识你也没多长时间,你又是怎么想到这个主意的?”
“我们那个地方的人也喜欢跳舞,为了一件事:庆祝自己还活着。每天黑暗后,直到看见黎明时,人就会走出来跳舞。每个人都是,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啊,也蛮让人怀念的。”
“活着也挺好的,哪怕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没做。但活着确实是奢侈。”
“对了……”拉尔斯又说道。
“什么?你也有遗物还是遗言吗?”
“不是,我没什么好牵绊的,生和死也不过是选择罢了。我是想问,你就没有什么渴望,执念或爱的东西,或者其他的东西吗?”
“嗯……”
莫斯莱亚从口袋中掏出棒棒糖,有些惆怅地含着。
“问这个问题等于跟我找不痛快。答案很简单:跟大多数人类不一样,我一直相信的是,只要没有自己的重要之物,也就不存在失去这一意义。任何事都会崩毁,但虚无不会,什么也不存在反而是存在本身的核心——正是因为什么也不存在,所以才会产生存在。所以我还活着,还能看到这一切发生,正是因为什么都被剥削得只剩活着本身,我才能一直活着。”
“真是悲观的人生哲学,”卢瑟说,“你考虑之后参加创伤互助会吗?”
“不考虑,就算在美国,我也是黑户,跟那些非法移民一样。大部分人不会待见我的。”
“我以前也挺不喜欢移民的,”卢瑟说,“现在我想通了。至少这些人还是人类。在我们遭遇的东西面前,无论国家还是种族,无论文化还是宗教,都是一概被碾碎的份。”
“好了,”拉尔斯叫停了卢瑟的陈述,“最后来跳支舞吧。”
他又看着莫斯莱亚,对她摆了摆手,“这是死人的舞,”他笑着说,“所以活人不能参与。”
于是他们拉起彼此的双手,跳着一圈又一圈。近似于死亡和庄严的姿态,一摆一摆地参加自己的葬礼。
莫斯莱亚坐在甲板上整理自己的武器,不管会面对什么,她都必须做好万全准备。她不会多想自己是否真的会死,在看到结果前,她不愿意轻易地否认或承认什么,以避免对无法预测的一切的揣度——和反过来让自己咽下的苦果。她朝远方看去,黑曜石塔高耸入云,它们的阴影在极夜中如此醒目,比黑夜更深邃的一种颜色——在人眼中绝对不反射任何光线的物质,刻着仅自发光的楔形文字——是涂上的矿物颜料,还是用刀刺入黑曜石塔流的血?然而正是如此,它们屹立着,自大陆沉入海洋,而海沟又成为峡谷的那时到现在,它们存在着。再也没有洋流的踪迹存在于它的周边,一切都凝结成黑色的冰,不见丝毫生命的迹象。
“我们到了!”舰长这时走出驾驶室,举起双臂高呼着,“我们做到了!到了这个地方!”
“简直像是来到了世界尽头,”卢瑟感叹着,“我第一次那么清晰地体会到神话里写的那些东西究竟为什么被人膜拜。”
“又或者像人死后的某种境地,”拉尔斯擦拭着自己的猎枪,“某种地狱?还是陷落的天堂?”
“石塔就是石塔而已,”莫斯莱亚此时收拾好自己的一切,将必要装备都挂在背包上,“可能从大陆还没分裂的时候它就在这里,又随着地理变化沉入大海,在这时候偶然升起。可能是自然的造物,它创造什么都很正常,但也许可能是陨石——当然,我不是真的地质学家,拿不准。”
尼古拉没有选择留在船上,他走进船舱,为自己拿了一把步枪。
“你打得准吗?”莫斯莱亚稍显疑惑。
“这叫什么话,我年轻的时候在海军里还是远近闻名的神射手。就算有人把面包扔到海上我也能命中。”
“行吧。希望你手不抖。”
这次已不再需要小艇辅助,其他人都通过绳索向下降落,莫斯莱亚则走到船边,径直跳了下去,并落在冰面——感觉不对。她感觉这儿的冰太厚了,连自己降落的声音也吸收进去,为了验证这一猜想,她走到稍远的一处空地,拔出长剑朝冰面猛刺。以这把武器的性能,要割开冰面不费吹灰之力,但她觉得很奇怪,即使她几乎将剑柄也塞入冰面下,却从未有那种翻搅着浪潮的阻力,取而代之的是刚性与刚性的对抗——全部都封冻了。她用剑横向切割着,头伸进自己创造的洞窟内,却只看见厚重的冰——与厚重的冰。这儿理应不是冰山,这种现象比那些塔的突然出现还要诡异。
“有什么异常吗?”最后一个降落的是教授,他走到莫斯莱亚身旁。
“现在我们处于一个冰做成的岛上,不是那种几分米和几厘米厚的冰面……是完全无法仅凭现有的手段探测它的深度。就像我们不知道这些塔是怎么出现的一样——如果它们真的是从海里长出来的,恐怕这片区域,从海底到海面全被冻住了。”
“还真是末日一样。”卢瑟看着远方高得视界也无法捕捉全貌的黑曜石塔,感叹着,“照片里这些塔还没有这么高的,但现在它们长得比云层都高了。”
“我们完全无法推测外界的情况,”莫斯莱亚摇了摇头,“但既然塔可以升入云层,恐怕这种信号的扩散范围大到了我们无法想象的地步。”
“喂!你们俩,后面又来人了!”舰长呼唤着交谈中的二人,他身旁是拿起望远镜观察的拉尔斯。
“有人?”莫斯莱亚冲到拉尔斯身旁,从他手中夺走望远镜,“还真是有人,不止一个,也不止一艘。”
她看到成百上千的船只——几乎是朗伊尔城与特罗姆瑟的总和,也许还有更多,视线都无法容纳那样多的船与人,近乎铺满整个视线,像浪潮那样涌来。
“等一会儿他们吧,”她判断说,“让我们看看怎么回事。”
那些船先是在冰大陆的边缘靠岸,那些靠不下的停在前面船只的后方,上方的人一个接一个跳下海,朝大陆游去。从第一个人开始,到第十个,一百个,五百个——人的浪潮挤得他们不得不朝塔的方向靠拢,这些人曾是朗伊尔城的居民——莫斯莱亚听见尼古拉大声喊道,他说他曾经见过他们中的一些人——还有一些,看衣着打扮,明显是临近科考站的队员和来到特罗姆瑟的救援人员。在繁杂的人流中,莫斯莱亚甚至看到那个头盖骨被猎象枪掀飞的德国科考队员——他本人,还是他的尸体也来到了这里?
这些人大多没有自主的意识,但也说不上行尸走肉,更像是一只乐观的游行队伍,那样不顾一切地朝前行走。在莫斯莱亚的耳畔中,某种杂音愈演愈烈,是涌动的其他人都在喊叫吗?它们的声带震颤着,发出不详的声音,人群前后挤压着,她在这其中被推着朝黑曜石塔的方向赶。她没看见其他人,他们的声音被嘶鸣盖过了,鼓动的声带里振出的声音,她此刻仍未听懂。
人潮前进着,仿佛一双手推下闸门,要令世界坠入地狱。随着前进,她逐渐意识到,那些人的动力消失了,就像一开始见到的那样——结霜了。口腔与鼻腔冒出冷气,而后是皮肤表面结出冰晶,肌肉变得僵硬,最后整个人完全冻住——莫斯莱亚第一次目睹这一过程的完整版本,那些被冻住的人起先还维持着形体,但她发现被封在冰之后的东西正缓慢地融化着——衣服,头发,肌肉——被封在冰里的所有东西都在融化。
之后队伍不再前行,在他们走过的地界,莫斯莱亚回头看去,留下狭长的冰雕形成的轨迹。而朝前看,溶解程度各异的人被封在不同的冰中,在黑曜石塔底铺开,犹如冰雕凝固的迷宫。
只是一座石塔就如同一座大楼,而在无数石塔下方的阴影,林立的冰雕内,无数的生命在此丧失。她继续往前走,依照自己的直觉,和冰雕内人们脸部的朝向,朝石塔建成的丛林中间赶去。这里没有风,也几乎没有其他人,在死亡覆涂的寂静中,即使是脚步也如同锣鼓那样响亮,又随黑曜石塔表面的声波反射,将回声传递得越来越远。在令人迷失的繁杂的无数细微声音里,她捕捉到了有人说话的声音。
靠近那个地方,她看见了走散的队伍,卢瑟、尼古拉、拉尔斯三人跟在一位身着黄袍,形态佝偻的人身后,她从最后方靠近了他们。
“喂,你们。”她拔出剑,肌肉紧绷着,“这是怎么回事?”
那个身着黄袍的人也转过身来,他的脸被白色面具遮盖,那副面具却在额头处开了跟眼睛差不多大小的孔洞,但身前粘贴的,被割下的脸皮表示了其身份——如果人类科学家复原没有错的话,那就是傍人了——一个被认为灭绝的人类近亲,活生生地出现在他们所有人的面前。
另外几人也转过身来,莫斯莱亚看表情,确信他们也听见了自己说的话。然而当他们开口的瞬间,她发现,只剩某种杂音在空气中回荡,也许那是他们通过声带的振动所说出的语言,也许是从别的地方传来的,但这绝不是人类的语言,也绝不是可以被她听懂的语言。
“说人话,不,说英语。”她重复一遍道。但她很快看见卢瑟正调整自己的唇形,他的喉结蠕动着,最后依然只能发出那一阵不明所以的声音。她明白,让他们说出自己可以理解的话已是不可能了,那么那个身着黄袍的傍人呢,它听得懂自己的话吗?
“你呢?”她对那个戴着面具的傍人说,这次是用英语。但傍人疑惑不解地转过头,它的脸被面具遮住,看不见是否有嘴能进行对话,但空气中不详的震荡又传来,莫斯莱亚能通过另外三人的嘴唇推断,至少他们此刻是对话着的。她忽然感到一阵悲哀,一种无法理解的,基于生理性隔阂的悲哀。那个身着黄袍的傍人最后点了点头,又领这支队伍向中心走。莫斯莱亚正愣神时,尼古拉走来拉住她的手,她推测对方是要让自己跟上来,所以她走在这支队伍的最后方。
身着黄袍的傍人不时回过头观察她,她则回以瞪视。但很快,在这座古老的地域,莫斯莱亚的视线很快被其他东西吸引。她仔细观察着黑曜石塔,发现它们中的一部分并非黑曜石——只是长得相似,但她看见了鲸的化石——梅尔维尔鲸,也许是的,她曾在博物馆见过它们的骨骼。那些林立的冰雕逐渐也出现了不同的造型,不再是人的,而是近似于人的某些物种的东西——她发现,肉体的融化速度并不是恒定的,一些像是傍人或是庞瑟塔尔顿人——的确,骨骼比常人高了许多,颅骨有洞以容纳第三只眼——她不能确认那是否是人类的亚种,因为其脚掌和手掌呈现出近似爬行动物四肢的发育。从人类尚未诞生的时代里,到如今人类生活的世界里,这个地方吞噬掉死去的万物,但它们究竟要去往何方,要成为什么,这一切的源头又在何处?
一些冰雕,此时莫斯莱亚终于看见了。那是普顿和他的团队存在的痕迹。像是照片里存在过的普顿教授半只身体被溶解地放在冰雕中,卢瑟和莫斯莱亚一并看着,她想,他们所有人终于还是确认了他的下落。教授的身体几乎僵住了,他的眼泪也被极地的寒冷冻干,她走上前,拽了他一把。
“趁那个东西回过头之前,”她悄声说,“最后说点什么吧。”
卢瑟没回她的话,他沉默了一小会儿,接着夺过莫斯莱亚手中的剑,用它敲碎了束缚普顿的冰雕。那具残骸,那半具融化的身体,甚至留给他任何拥抱的余地也没留下。它就这么向大地融化,将脚底的冰染成一片黑色。
傍人无法理解这一切,所以它走上前抓住卢瑟的手,迫使他随自己一起,领着队伍毫不留情地,毫不犹豫地继续向前。
在所有石塔的尽头,它们围绕着一座半径或有四百多米的巨大深坑,所有的冰雕也止步于此。
傍人站在它的边缘,莫斯莱亚也朝它的下方看去——但她只看见无止境的坠落,它所能容纳的远远超出她的视线可包容的,也许不是到海底结束,而是到更深处,她的视线已无法探索,她身体上人类的部分已抵达自己永远无法驶过的海洋,只是凝视着,每个细胞就颤抖与哭泣起来,让她的身体没来由的,无休止地发着冷。
傍人与另外三人交谈着,突然,它向莫斯莱亚转头,又看着深坑,不用想也知道是让她跳下去。
“我不明白,”但她还是说,“解释一下?”
傍人又转过头,朝三人交谈着。莫斯莱亚忽然暴起,她手中的剑刺穿了傍人的脖颈,接着又扭转,切断了它的头。它的身体没有倒下,仍然自由地活动着,它的头似乎念着某种咒语,莫斯莱亚感到有些头痛,身体也朝她扑来——然而却被另外三人死死按在地面。
莫斯莱亚点了点头,将如同释经的头颅踢进深坑。而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的教授他们,也一并将这具还在抽动的身体抬起,朝深坑扔下。
“还没结束,但眼前的危机是结束了。”莫斯莱亚蹲在深坑边说,“我建议你们其实返回比较好,一是仅凭你们肯定无法解决危机,毕竟谁也不知道深坑下到底有什么,二是,哪怕你们不会死,谁又能保证你们面对一切的源头不会彻底丧失理智呢?”
但她发现,卢瑟他们只是排成队,站在这地方的边缘,从未试图退后。
“不会告诉我你们真的要这么做吧?”
然而他们三人一齐点头,卢瑟走上前,朝她比着手势。手指绞动着,在他的脖子上划了一个圈,又指向那座深坑。
“你是说你要自杀?”莫斯莱亚不解地问,但卢瑟摇了摇头。
“还是说,”她叹了口气,“你们真的决定要阻止一切?仅凭你们几个?还有你们拥有的为数不多的神志?你是在逗我开心吗?你们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吗?”
但卢瑟只是朝深坑偏头,朝她继续点头。
“别开玩笑了,”她说,“相信我,你不知道。以你们的情况,能来到这里就已是可以中彩票头奖的程度了,别冒险,我是说,别做无谓的牺牲。只要能想办法回去,把你们几个解剖了……”
她走上前,试图拽住卢瑟的胳膊,但一枚子弹落在她脚边,溅起冰的碎粒,她下意识朝后退。
“也比现在更好……哈。”
莫斯莱亚意识到是拉尔斯在开枪,他的枪口也对着自己,表情坚决地摇头。她又看向尼古拉,但舰长以某种悲悯的神情看着她,这次连嘴唇也没有动。
“你们最好真的祈祷自己如果真看到什么了,”莫斯莱亚无奈地说,“不会立刻发疯。”
她意识到自己不能再阻止去意已决的人们,她必须看着他们也落下去,然后自己独自一人离开。
“行吧,”她招了招手,“那你们走吧,我就不送了。我去附近做些记录,然后很快就走。”
人的下落是没有声音的,就像眼泪消失在雨中,只是遛一圈的工夫,原先还在这里的三人全部消失。寂静游荡在除了冰块和黑曜石塔之外空无一物的此地,她没有回去,只是观望着深渊的中心,试图从深坑的底部看出什么,可那就是她的视野极限了,她看不到自己眼睛能捕捉之外的东西,也看不到自己视距之外的东西。而她现在能看到的,只剩空洞。
“唉,真是让人难过,”她自言自语道,“但我也觉得不该一个人灰溜溜地离开。虽然他们很大概率没救了,而且我如果真这么一走了之也不会被扣委托费,但是……不觉得相当不痛快吗?”
她还没决定好,在这儿踱步着。她下去后还能活着回来吗?如果其他人都疯了,她又该做些什么?那不是她可以决定的问题,她犹豫着,但在百分百能够完成的任务本身,和百分之一的希望——不,还是千分之零点零一吧,多么荒诞的数字,但她觉得实际情况不会比这个更高了。
她当然可以一走了之,但孤独让她又停下了。对莫斯莱亚而言,这跟痛苦也许是区分开来的概念,前者无法被抵抗,后者仅仅只需要咬紧牙关即可。她不喜欢与人太多接触,但真把她扔在沙漠里时,她也只会成为与凡人无二的物种。她无疑是孤独的,但她总归做了些什么,来抵抗这种感觉——如同其他人抵抗语言的腐蚀,对任何人而言都是毒药的某种事物,明知道不可为却依然要做。
她扭着胳膊和手腕,做了些伸展运动。又立在深坑边,闭上双眼。她不是跳水选手,也不喜欢助跑起跳,但只需要稍微偏移自身的重心,重力便能拖着她向下坠落,在下坠前的那一刻,她在这里首次感受到风的呼啸,听起来是如此嘈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