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muti.crown
我的邻居李维是个伪人。
这并非是我白天上班摸鱼看《曼德拉记录》、晚上做的什么奇怪的梦,我的邻居真的是个伪人。
我和李维做了三年邻居,同是大学毕业后独自来到水户市,在远离市中心的城市外环租了一间老破小。虽说不是在一个公司工作,但工作的地方也离得挺近,平时上班顺路,倒也算比较熟络。
李维是典型的程序员,瘦高,大众脸,不懂得打扮,是那种丢到人群里转眼就找不到的类型。他的脸上永远挂着黑眼圈,大概是长期熬夜加班导致的。他不怎么爱说话,我对他了解其实也不多,但就他在水户市本地的圈子而言,我应该是最了解他的人。
起初只是像往常一样和他一起上班赶公交。寒冬早晨拥挤的人群把我们挤到一块,车子里的空气里夹杂着烟味、汗臭味,还有不知是谁早餐吃了韭菜盒子散发出来的味道。这些味道混杂在一起,随着人群搅动,在狭小的空间里不断发酵,惹得人一阵恍惚。在这种情况下不小心踩到他的脚也是情有可原的,但在道歉的时候,我第一次觉察到这个与我相处许久的邻居似乎有什么不对劲。
点头致歉时我鬼使神差地抬眼,李维似乎一直望着车门外面的什么东西,他淡淡回了一句没事,声音里没有任何人类的情感,就像是某种机器按照指令输出的话语,这使我不禁打了个寒颤。我没有自讨没趣地继续道歉,低头刷手机,但余光却不时瞟向李维。
一路上李维似乎一直在目视车门外面,连眼睛都没怎么眨过。我注意到了这一点,偷偷数了一下他眨眼的间隔,大概是15秒一次。普通人通常是三到四秒眨眼一次,李维这样明显不正常,而且李维眨眼动作相当机械,就像是某种不断循环的程序,而不是生物自然而然的动作。
李维好像察觉到我的视线,转过头来给了我一个微笑。那个微笑很僵硬,不像是人类能做出来的,我立马收回余光继续假装看手机。他好像一直在盯着我,随着到站的提示音响起,我快步随着人流一同下车,逃离了早已习惯的公交车厢,还有李维。但那股视线像寻见腐肉的秃鹫般紧紧追随着我,我忍不住回头,却发现李维似乎只是在木讷地望着公交车门外。难道是我的感觉出错了么?
没有多想,晃了晃脑袋,我开始快步赶往公司。打完卡,坐到工位上,我才稍微觉得安心点。
但有的事情就是这样,你越不去想,反而心里越痒痒。白天工作时我满脑子都是李维的那股视线,还有那个微笑。细想来,似乎觉得今早上他的那张脸也有点不对劲,但要问哪里不对劲倒也说不上来。李维在我眼里似乎裹着一团迷雾,不断勾着我的好奇心。因为这事上班走神,我还被领导臭骂了一顿。
下班后,我随着人流重新登上了公交车,站在李维早晨曾经站过的地方,学着他的模样望着前方。
公交车窗外是不断一闪而过的景物,看着玻璃上反射出来的自己,灵光乍现,我突然明白了李维在看什么,也明白了他的那张脸不对劲在哪:李维一直在看玻璃反射出来的自己,他的那张脸,呈现一种诡异的镜面对称。
人的脸从中间分开,哪怕两边再如何相像,也定有些许不同:或是眼尾的弧度一高一低,或是颧骨的轮廓有细微的宽窄差别。但李维的脸不一样,他的两边脸是完全对称的,这完全不符合生理学常识。虽然还没有更多证据,但冥冥之中,我觉得,李维大概不是人类,而是……伪人。
人类会本能地畏惧外形近似人类却存在细微破绽的事物。这份恐惧可能源自对尸体、未知异类的原始避险本能,亦或者有某种似人而非人的物种曾是我们先祖的敌人,却因某些原因而隐匿起来。伪人可能就是那样的存在,那些非人之物伪装成人类的样子,混进我们当中,一步步替换掉你所熟知的人……最后便是你。
意识到这点,我不禁攥紧了衣裳。再也没有比在本就寒冷的严冬,意识到那个住在自己隔壁、朝夕相处的邻居可能不是人,更令人直冒冷汗的事情了。
回到家,锁好门,我开始在各种论坛上搜寻关于伪人的信息。网络上零零散散的信息,大都是自《曼德拉记录》之后诞生出来的各种二创,包括但不限于各种劣质AI小说、AI动画,还有粗制滥造的游戏之类的东西。虽如此,却也是消磨时光的一把好手,我竟听着AI那股人机声不觉睡着了。
再醒来大概是晚上九点左右。趴在桌子上的这一觉睡得我浑身难受,大脑一片浆糊,好像在游乐园海盗船上晃荡了一天。手机里还播放着AI烦躁的声响,我到洗手间洗了把脸后才稍微清醒了一点。关掉手机,悠闲地躺在沙发上,关于伪人的事情,我也几乎抛到了脑后。
归根到底,伪人什么的不过是我的猜想,这世上哪来那么多鬼怪。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我的思绪,咚咚咚的声音在我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我看了一眼钟,大约是李维下班回来的时间。
“余准在家么?”
屋外传来李维没有任何情感的声音,一股寒意爬上我的脊梁。
不会真叫我碰上了吧?我抄起一把水果刀靠近了门,隔着猫眼,瞥向门外,果真是李维站在那。他提了一袋子烤串,还带着早上的那股伪人气息。门外的李维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眼睛也往猫眼靠去,好像在确定屋内是否有活人,漆黑的眼珠就与我隔着这么短短的距离。门外的,是似人却又非人的怪物。
“余准在家吗?”“余准在家吗?”……
门外的伪人李维似乎有些不耐烦,又或是脑子卡壳了,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声音甚至逐渐有些扭曲。我的手紧紧攥在门把手上,这种情况下不开门是最好的选择,但……这是懦夫的想法。
即使我不开门,外面的李维走了,晚上睡觉我也未必安全。谁知道他会不会潜入屋内,到时候就是他在暗我在明了。
就算报警,警察来这老破小也得十多分钟。等警察来了,你又能说什么呢?我的邻居是个伪人?不被送到精神病院就算好的了,而且谁知道警察里面有没有伪人。
与其死得不明不白,还不如死得痛痛快快,反正最坏也不过是余生就此终结。
长呼一口气,我打开了门。门外的李维明显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开门。
“你不怕我么?”他的脸上第一次有了疑惑的表情,眼珠子下滑到嘴巴边,就像是他思考的独有的方式。
“你果然不是原来的李维了。”我用尽全身力气把水果刀捅向他,但却被他迅速用手攥住了刀刃。刀刃割过皮肤的触感透过刀柄传到我的掌心,伪人李维并没有流血。我抽出刀刃,他掌心的皮肤像某种橡皮泥般迅速自愈。
“能进去聊聊么?”他一只手提着烧烤,另一只手举起来做投降状,看起来并没有恶意。
我依旧警惕着他。他大抵是看出来我的想法,又把提着的烧烤朝我晃了晃,炭火的香味勾着我的鼻尖,我不禁咽了口口水。
“我真没有恶意,不会伤害你的,而且烧烤再不吃就凉了。”他的声音还是那般机械,听不出来任何感情。
肚子不合时宜的声响出卖了我,我确实还没吃晚饭。
最终我还是让伪人李维进来了。如果他要害我,大概早就动手了。我和他聊了许久,大致了解了他的情况。
伪人貌似是可以通过某种模因污染传播的。大约两个星期前,李维加班完回家,准备去某个小众网站放松一下,结果不幸中招。先是脑子有种四分五裂的疼,然后肉体开始向着非人之物转变。历经钻心剜骨、万蚁蚀心的疼痛之后,是对血肉某种本能的饥渴。他颤颤巍巍地看向镜子里的自己——他变成了长得像自己,却又不是自己的怪物。
为了缓解对血肉的渴望,伪人李维隔三差五就要去楼下卤肉店买个猪肘子。除此之外一切照常,内心的道德不允许他做出伤天害理的事情,也没有什么非得把人转换成伪人的想法。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因为浏览网站变成了伪人?”
“不要把注意力放到这里。”伪人李维把肉串丢进肚子上张开的血盆大口,那张嘴三下五除二地把肉串嗦干净,吐出签子,还吧唧了一下嘴。
“额…你肚子上的那张嘴…能尝着味么?”
“嗯,味觉还会放大,更美味了。”伪人李维两手抓串,一只送进脸上的嘴里,一只送进肚子上的嘴里。
酒足饭饱,伪人李维和我说了他来找我的目的。
“我想去死,余准。”他黝黑的眼睛瞪得很大,看不出任何情感。
“为什么?现在的你除了吃肉吃得多点,算得上有超能力了,有什么想不开的。”我有些不解,但还是想劝劝他。毕竟他保有所有记忆与意识,除了吃得多点没什么副作用,还有快速自愈的超能力,我实在想不到为什么李维会想不开。
“上周我参加了李维母亲的葬礼,但…我哭不出来。我明明应该难过的…而且我怕有一天控制不住自己,我并不想伤害你们。”他只是没有感情地陈述着,“还有,干活挺累的,每天加班到这时候,没意思。”他补充道。他早就有这样的想法了,也试过不少自杀的方法:割腕,上吊,吃安眠药,乃至于半夜跑到某个废弃工地楼顶往下跳。但由于伪人恐怖的自愈力,他都没有自杀成功。他找我,是想让我帮忙想想办法。
想死都死不了,对于他而言确实是莫大的刑罚。
“我尊重你的决定,但我还是觉得好死不如赖活着。”我说,“一个月,死之前再好好感受这个世界如何?”
老实说,连从十几层高的楼上跳下去都死不了,我也没什么好办法帮他,但人的心里总是藏着那么几分悲悯之心的,我实在不愿意我的邻居就那么死去,虽然我的邻居是个伪人。
李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于是李维辞去了工作,把多余的存款捐赠出去,仅仅留下维持这一个月生活所需的必要钱财,然后将生命的最后时光投入到体验这个世界当中,体验这个无比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世界。
他整日游荡在水户市大街小巷、郊区的公园,还有城市临近的那一片海,看川流不息的人群,冬日里干枯的树木,还有永不休止的潮起潮落。
我也在工作之余帮着李维。我们见过凌晨四点的水户市,登上过水户市最高峰,在水户市最干净的河里钓上过最鲜美的鱼,甚至我们还阻止过伪人替换人类的阴谋——说来也巧,那天我配合李维除掉了打算替换楼下大妈的一个伪人。站在同类的血泊里,李维说他感觉到地底下有某种低频共振。我顺着他的话茬随口说:”可能是下水道吧”,结果还真在东区废弃排水系统里找到了一处伪人母巢。我们点了一把火,把那群非人之物烧得干干净净,那些散落在网络各处的污染模因也逐渐被李维编写的清除程序清理干净。
“还想着去死么?”我吃着烤串问李维,然后拿起易拉罐一饮而尽。
“也许…”他嘴里塞满了烤肉,声音有点含糊不清,“没那么想了…”
可惜李维最后还是死了。
他死得不明不白,像个笑话。
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除夕夜,李维学着楼下孩童玩起了烟花。寒风呼啸,他用打火机点了几次都没点着,想借我已经点着的烟花引火,我欣然应允。也许是命运使然,几粒火星蹦到了他的身上,转眼间他便被大火吞噬,像烟花一样飘散在这深邃的黑夜里。
我看着烈火中李维的眼睛,不知是否是高温使然,那双眼睛第一次有了人类的温度。
故事就是这样,即使是最富悲剧性的死亡,也不过是化学元素的延续。
就如圣女贞德的火刑,也充其量只是一场氧化反应。
我常常想,李维死得也许和圣女贞德一样崇高,一样悲壮。
就功绩而言,李维拯救过世界,甚至更胜一筹。
就结果而言,不过都是烧成灰烬。
我把烧焦的烟火棒丢到垃圾桶里,回到家,洗了把脸,脱掉外套。镜子里的我左肩有一小块皮肤在灯光下散发着微弱的青光,细密的鳞纹若隐若现——大概是之前在下水道里蹭破的,还没完全褪干净。
我盯着那片鳞看了几秒,然后扯过衣领遮住,关灯,躺下。
也许我伪装得还不错,作为一个蜥蜴人。
我闭上眼,李维那张无比对称的脸在我的脑海里又浮了上来。他最后一次转头看我的时候,火光把他的瞳孔映得忽明忽暗——我总觉得,那个瞬间,他好像笑了一下。
嗯,那就再见了,我的邻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