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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的解析

Oct 2, 2026  

作者:太平观主

 

不知庄周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庄子《齐物论》

1。

马塞尔·普里斯特利无疑是一位天才,他的英年早逝也无疑是美术史上的不幸。但这很难说是不是画家本人的幸运,毕竟这个该死的世界总是在一位天才死后才把他的才华展露给无聊的其他人。

有些人有幸在他生前听过他在大街上的演讲——包括本报的一位调查记者。但遗憾的是,没有任何一位先生或女士能记住这次演讲的全部内容。就连本报记者也只记下了一些只言片语:

“我们所见到的并不是美的全部,那些美和绚丽都藏在了梦境之中。为什么多雷能绘制出那些诡谲的画作,为何爱伦·坡的笔能写出绚丽的文章?是梦境!梦让他们看到了那些……”

巧合的是,本报的那位记者正是在他逝世后想起这次演讲时决定调查他的人生经历,同时也是因为他的这次调查,本报才能掌握如此完备的一手资料。

 

马塞尔的童年时光并非像世人想象中那么传奇,相反,他在青年以前的生活都极其平淡。在他父母以及遗嘱管理人的帮助下,我们成功知道了他早年的经历。

马塞尔出生于1926年,从小生活在阿卡姆,从小在这座历史悠久并且充满奇闻轶事的小城长大很大程度上影响了他的创作风格。他从小文学造诣极高,五岁便能写出常人十一二岁才能写出的优美文笔,当被问及此事时,他的母亲——一位端庄的老太太——如此说到:“我和他父亲并非未注意到他的绘画天赋,但和他的文学天赋比起来,它显得不值一提。”

似乎是这种天分的代价,马塞尔其他学科的成绩一言难尽,以至于在高中毕业时险些无法进入大学。不过幸运的是,阿卡姆本地的密斯卡托尼克大学认可了他的文学天赋,将他录取进了文学系。在校期间他阅读了大量巫术骚乱时期以及更久远的中世纪时期的珍贵典籍,这将成为他日后珍贵的灵感来源。

大学毕业后,他决定前往纽约。他在日记中写到:纽约是一座人造的奇迹,是一座梦幻般的城市,真希望自己亲眼去看看。

这便是他青春生涯中最后一句话,这之后关于他的事情出现了两年左右的空窗期,在这两年之中没有任何人知道他干了什么,去了哪里。而两年后他重新进入到公共视线中时就好像变了个人。据少数几个一直和他保持联系的朋友所言,他们再次和他联系上的时候他已经是一个不修边幅的落魄画家了。我们无法知道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但我们调查中发现了一些其他调查者未能发现的事实。详情请看下期《纽约侦察报》艺术版。

 

2。

现如今处于布鲁克林的弗洛伊德俱乐部已经决定不再向公众开放,这无疑对马塞尔先生的追捧者来说很是不幸。但本报的看法和那些俱乐部内的艺术家们一样:那些画作不应过多的受人追捧。昨日深夜发生的一则轶事也许可以证明本报的观点。

昨夜11:21,某街道警局接到了一则奇怪的自首案:嫌疑人像是神经衰弱一般走进了警局,手中拿着一幅被丝绸包住了的油画。当警官问他是要干什么时,他忽然大吼到:“修普诺斯!是祂!……·我需上交这幅神圣的画……不要让我见到梦境了……天父开恩……”

此时这名警官的第一反应是将这个精神病患者控制住,因此便没注意地上那幅油画。直到这位警官与人换班之后,另一名警官才注意到地上的油画便是那幅久负盛名的《修普诺斯》。

这幅画的构图其实并不算优秀:杂乱无章的背景将两个主要角色分割开来,而凌乱的纵深又经这画蒙上了一层梦境般的虚无感。至于画面内容如何,语言无法描写其深奥之处,请各位自行去寻找该画的复制品吧。

马塞尔日记中记录了这幅画的灵感:

“昨夜做了个十分奇怪的梦。梦里的我正画着一幅打算参展的油画——这只会出现在梦里,因为我的画绝不会在画展出现——而一名年轻人却在此时推开了我的画室。虽然彼此之间并不相识,他却像一位老友一般开口问我:“马塞尔,你还是想探寻梦中的美吗?

“他的声音十分有活力,就像是那些典籍中所述的热情洋溢的青少年一般。

“是!”梦里的我如此回答到。

“那便去吧,伟大的睡梦之神修普诺斯会保佑每位愿将梦中的美好传达给凡世的梦者。但要注意,千万不要触碰那道没有任何生物可跨越过去的深渊。

“深渊?”我问道。但他没有做任何回复,只是向画布挥了挥手。“梦到了当醒转的时候了。去吧,将你所见的景绘出来吧!”

在这次梦之后的不久,他便将这幅画作捐给了弗洛伊德俱乐部。当被问及原因时,他只是轻描淡写的说到:修普诺斯的尊容应受世人瞻仰,而非存在我家里孤芳自赏。”

有趣的是,与此同时警方确实在画家那个街区抓到了一个自称修普诺斯的家伙。他当时穿着身古希腊时期的长袍,面容姣好,惹人怜爱。在问及他为何出现在这里的时候,他竞抗拒回答这一问题,并当着警察们的面叨咕着“神祇”“旧神”一类的词语,警局内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几天后,一名自称为“巴克斯”的男人将这个家伙保释了出来,二人还为此争论了一番。不过他们说的语言应该是法语,并没有人能听懂。

巧合的是,马塞尔的《酒神巴克斯》也是这一时期开始创作的。

 

《酒神巴克斯》是那被称为“神祇系列”的画作中的第二幅,时常被艺术评论家们称为对现今价值观的讽刺和冲击。但如果仔细看创作笔记的话,各位可以发现画家本人似乎并未想那么多:

“闲来无事,想去常去的那个酒吧喝几杯酒。在喝到第二杯时,一名衣衫不整的美男子走了进来,身边跟着四五名同样衣衫不整的少年。他们要了许多东西:啤酒,威士忌,汽水,可乐,还有些我听都没听过的饮品。

“随后就是酒神般的狂欢,无节制的痛饮、喧闹,还有那些这个时代绝不会赞成的东西。在这狂欢之中,我看见了那双眼睛,智慧,慈悲,还有看透一切后彻底的荒诞与放纵。我忘不掉那双眼睛——它只应出现在画布上,我将把它绘在一群追随者中间,将酒神的圣容挂在一面供万人观赏的墙壁上。”

虽然马塞尔先生似乎认定他是在酒吧里碰到这个画面的,但那个酒吧老板恐怕更接近真相:当时那里只有他一名顾客,他凝视的地方实际上一个人没有。但这并不影响这幅画的艺术性。

这幅画的构图十分精妙:一群迷乱的少年正围在一名喝的半醉的美男子旁,神色各异;而那名男子正举着手中的酒瓶,直直地看着你。那眼里有迷乱,有诱惑,还有一些无奈和恍惚。

 

3。

 

依据我们对马塞尔创作笔记的仔细核对与分析,可确定在《酒神巴克斯》和《出埃及记》中间有一幅画是明确缺失了,同时为了分析画家日渐混乱的笔记内容,本报请来了本报的老朋友——卢西安·贝尔科先生。

经确认,那幅缺失的画的名字应为《星辰下的受难者》,内容应该与耶稣受难有关。关于这幅画,画家本人只留下了一段较为混乱的笔记:

“那星辰下的受难者……

“那只是个梦。我看见了耶稣正被钉在十字架上,他在呼喊着父亲的名字……而回应他的是天空中那十三团遮天蔽日的星辰,或者说那十三团星辰本就是同一个个体,这是真相……我一定要将他画下来,哪怕遭受世人的唾弃……

 

贝尔科先生认为,这个梦的产生与他青年时阅读的那些神秘学文件有关。部分神秘学文献认为,耶稣并不是由人们口中的“上帝”派下人世的,“上帝”则只是耶稣本人对降世的神的称呼而已。马塞尔先生恐怕只是潜意识中回想起了这一说法,并由他本人的潜意识将这些零散的记录聚合成一场梦境。另一幅《出埃及记》的创作灵感应该也与这种梦境有关。

 

《出埃及记》是神祇系列的第四幅画——如果把缺失的画作也包含在内的话——也是画家创作内容转变的关键节点。该画明显地有着古埃及绘画风格,同时借鉴了古中国放大主要人物的绘画技巧。该画的内容在艺术界和科学界中产生了长时间的争论。艺术家们认为,该画中人们对那个身边充满科学奇迹的法老顶礼膜拜是在影射部分人利用科技来进行霸权行为;而科学家们则认为对科学奇迹的崇拜是这个世界发展的必然趋势,双方各执一词,至今争论不休。

如果按创作思路来看,作者更偏向于前者的观点。同时,他对这幅画的评价实际上并不高,认为它没有绘出他梦中的场景:

“待我醒来时,那幅画已经画好了,但它不是我梦里见到的那幕。

 

“我当时收到了一封邀请信,信上并未多言,信中的内容为邀请我为一位来自古埃及的科学天才作画。我记得我当时犹豫了好一会——这是如此真实,以至于我现在还不知道我是真的去了还是梦境中的幻象——最后才决定动身。

“我记得我上了一辆黑金配色的出租车。来到那里时,那里已聚集了不少人,大家都跪在土路的两边,像是在等待着那位天才一般。

“他来了。

“那是一位法老,也是一位暴君,但也是一位伟人——他身边的奇迹真的是奇迹,但这真的值得那些人为他放弃自我吗?

“他走到了我面前,停下了。我与他对视良久,耳边只听得那些狂信徒们的呼声:

“伏行之混沌——奈亚拉托提普!”

 

记录到此戛然而止。从这篇记录开始,马塞尔再次消失在公共视线中,我们只能在少量的记录中分析他到底去了哪里——或者遇到了什么。

 

4。

 

《星辰之父》和《大地之母》通常被认为是同一时期创作,但除此之外所有信息都不十分明朗——甚至可以说我们对其一无所知。依据画家生前留下的记录来看,这两幅画是在他参加了两个不同宗教的仪式后绘出来的“亵渎之作”,又因该画最早出现在新英格兰的某个跳蚤市场上,故而可以初步判断其应为在新英格兰地区所创作。

画家在他的笔记本上写下了如下内容:

“父亲和母亲的仪式截然不同。

“父亲认为人身上最佳的供品是人的思维和灵魂,故而夜鹰们喜欢将人的大脑炙烤为圣盐,将其布为星辰的图案后再呼喊圣父的名号。被献祭者的肉体是不朽的,故而可以容纳其他灵魂。若天父喜欢祭品,夜鹰们便可受到天父赐予的智慧和学识。

“母亲则喜欢人类的肉体,所以山羊们常常用人的尸体构建祭坛。当母神在上面孕育出新的生命之时,便是母神的仪式结束之时。届时母神将选择一位受祂庇佑的灵魂,赐予祂繁盛和新生。”

 

据本报的老朋友安然先生所言,所谓的“父神”和“母神”指的分别是两个古老密教的神祇——被信徒们称为万物归一者的犹格·索托斯和被称为森之黑山羊的莎布·尼古拉丝。

这两个异教的传承颇为久远,甚至与之前日记中提到的奈亚拉托提普同样可以追溯至久远至极的古文明时期,其中奈亚拉托提普的信仰主要分布在埃及和中东地区,莎布·尼古拉丝则是处于北欧和东欧地区,而犹格·索托斯的信仰则是分布在整个西欧。

古希腊和古罗马的信仰都将这三种信仰斥为异教,并试图用铁腕手段消灭这些东西(有学者认为后来基督教能在罗马地区广泛传播与当时罗马官方分身乏术有关),但并未见到成效。在查士丁尼一世选择皈依基督教后,这些信仰便转移到了地下,并逐渐演变成了“巫师集会”的主要信仰。

虽然这些东西已经远远超出了凡人所能探索的边界,但我们的画家似乎仍未满足。他在日记中写下了大量对于这些仪式的分析和评价,这里摘抄某段如下。

“这些仪式仍不是我想见的那些,我并不知道自己想见到什么,但我肯定这些东西无疑是伟大的,但绝不是儿时梦中所见到的伟大。

“儿时的梦……对我要找的便是那个。”

 

5。

由于安然先生和卢西安医生对于马塞尔先生这个“案例”有着非比寻常的兴趣,对于这位画家的调查也被引向了另一个方向。不过幸运的是,我们的调查并非徒然无功,

安然先生联系了阿卡姆镇和纽约市几乎所有的旧书店和当铺,收购到了数量多的惊人的稿件和画作——全部属于马塞尔先生。其中含有大量笔记和小说原稿,并且创作时间恰巧是马塞尔先生消失在公共视野中的那几年。

卢西安医生则去查询了画家本人的所有关系网,并带回了大量笔录,在与那些笔记和小说原稿合并分析后,医生大致分析出了画家那消失的几年中的经历。

“马塞尔先生似乎遇到了——或者说因为记忆错乱而自认为遇到了——一种特别的时空跳跃。简单来说他的第一次失踪时的记录其实就是第二次失踪时经历的事,而第二次失踪时的记录实际上才是第一次失踪时的所见所闻。”卢西安医生如此说到,“我并不是说一定如此,但这是所有假说中唯一能站住脚的一种了。”

相信某些读者并不会接受这种假说,但看过接下来的手稿原文之后也许会对这个说法有些改观:

“现在是1927年,我在福克斯菲尔德镇。我并不知道我此次是如何回到过去的,正如我并不知道我上一次是如何去往未来的。

“在我的记忆中,我来到纽约后便找到了父神和母神的教团,并参加了不少关于他们的仪式。在那之后,纽约的灯红酒绿也不过是我眼中的纸醉金迷罢了。

“但那些仍不是我儿时在梦中见到的景象。也许是我对梦境的痴迷和对感性的偏执,睡神和酒神都注意到了我的存在,但对我来说——也许这便是亵渎——这仍旧不如我仍在追求的那个梦。那之后的另一个梦则是击碎了我对上帝的信仰。我不会在此叙述我见到的东西——那画也被我烧了,它并不需要存在,只需要存在过就行了。

“我的那篇日记并未写完,当祂与我对视之后便领着我离开了那条大道,然后我便来了这里。我的容貌变了,身份也变了,所以不用担心有人认出我。待我见到儿时梦中的景象前,我会将这些手稿和画作托朋友送到当铺。在这里我需要感谢■■先生和■■■医生(这里的字迹被人涂黑了,看不清人名——本报记者注)。关于我的结局,你们会看到的。”

如果只有这一份手稿,本报只会觉得是有心之人的恶作剧,但画家生前的最后一篇日记却诡异地印证了这份手稿的真实性。

 

1931年7月14日,马塞尔·普里斯特利被发现死于他的画室中。在几个小时前,各家报纸才刚刚说他已经崭露头角,法医尸检后判断他死于心脏骤停。在他手的不远处有一个崭新的笔记本——但它是1914年本报前身在福克斯菲尔德镇创刊时的纪念品,世上只有三本,且其中一本早已丢失。

日记本里面的内容并不算多,只有几段话,上面写到:

“我明白了,我本是祂的子嗣。只是梦见了这凡世而已。我的兄和祂的友让我明白了这些亦会帮我遮掩。那幅《万物之主的圣殿》已经交给兄长。再不会让人见到了。梦该醒了,至于这个梦,让旁人解析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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