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怯战鹌鹑
大学毕业以后,刘明国积极响应家乡的政策号召,回到了他出生的地方工作。
他在三桥镇小学当实习老师。
刘明国其实就毕业于这所小学,只不过那时候还不叫这个名。那时候这里叫锦西油田第一采油厂职工子弟学校,后来厂子倒闭,学校作为资产拍卖给了三桥镇。
回到母校工作,刘明国思绪万千。
这里的一切好像都还保留着原来的样子,阳光还是从原来的角度射进窗棂,在剥落的院墙上投下一个菱形,下课铃声还是有些跑调,但伴随着音乐跑出来活动的学生却寥寥无几。
是的,带完这届六年级,学校就要和另外一所学校合并,这里就彻底关门了。
刘明国坐在狭窄的办公室里,百无聊赖。办公楼里终年不见阳光,再加上大部分人都已经搬去新校,剩下的人很少。
“小刘啊。”
冷不丁听见有人和自己说话,刘明国吓得打了个哆嗦。
“小刘,你再去库房转一圈,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资料需要带去新校。”
定睛一看,原来是邓主任。
“邓主任,咱俩不是把库房都翻了个遍吗,该拿的早就应该拿走了。”
“让你去就去!年轻人,不要有那么多抱怨。”
刘明国不情愿地点点头。
他不想去库房。
不是因为他懒,而是因为他觉得库房……有点问题。
上一次去库房的时候,他是和邓主任一起去的,有个人陪伴总归还好,但现在让他自己去,他的心里有些忐忑。
库房在负一楼,格外阴冷,吊灯还接触不良,经常闪一会灭一会。
刘明国实在是不想去。
心理建设了好一会,他抓起一管手电,下了楼。
负一楼的灯今天似乎格外争气,刘明国没有掏出手电,他从灯下走过,身后的影子与他的身体聚成一坨然后又向前拉长。
他推开库房沉重的木门,扬起的灰尘呛得他打了个喷嚏。
打开库房的灯,煞白的灯光洒在布满灰尘的储物架上,放眼望去,一片空荡荡。
“真是的,哪里还会有没搬走的资料啊。”
刘明国站在门口,伸着头朝里面望了几眼,确认没看到资料箱,就准备草草了事回去复命。
然后,就在他转头回身的那一刻,他看到就在门后的角落里,躺了一个黑色长方形的东西。
刘明国把门拉到一边,向角落瞥去,看见那里面躺着一卷录像带。
“怎么把这东西落在这了?”
一定是上一次和邓主任一起搬资料的时候,这录像带不小心从一堆东西里掉出来滚到了这里。
他这么想着,捡起录像带,吹了吹灰。
然后,灯光忽然熄灭。
伴随着一声闷响,库房里灯的保险丝被憋断,黑暗瞬间笼罩了刘明国。
“我草!”
刘明国吓得打了个哆嗦,差点没握住手里的手电筒。
“咔哒。”
颤抖的拇指拨响了手电筒的开关。
一束光柱骤然撕裂黑暗,却没能带来丝毫安慰。
光圈投射在储物架上,投射在地板里,被不规则地切割成一个诡异的形状。
刘明国吞了一口口水,一把拽开门冲了出去。
奇怪,刚才还通明的走廊里现在也是一片黑暗,刘明国不敢回头,也不敢仔细照射角落,只能将光死死钉在通往楼梯的方向。
他的步子踩在冰冷的过道上,发出不规律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声传来,让他总觉得自己身后还跟着一双脚。
他走得更快了,甚至是要跑起来,可后背的那团寒意已经窜到了头顶。
他能感觉到,在那浓稠的黑暗里,有东西在无声地移动,在窥视,甚至……就贴在他的颈后,与他同步喘息。
终于,他爬上了一楼,看见了大门外洒进来的阳光。
“草……”
刘明国大口喘着气,看看后面的楼梯,一切如常。
他想笑,笑自己和空气斗智斗勇,还差点吓个半死。
“邓主任,我找到个录像带。”
刘明国找到邓主任办公室,邓主任正在写报告,他抬头看了一眼。
“就一个录像带是吧。”
“是。”
“你直接包个快递送新校地址得了,一卷录像带,不值得专门跑一趟。”
下班以后,刘明国准备去寄快递。
他掏出录像带,沐浴着夕阳余晖,忽然产生了好奇。
这卷录像带会录了些什么呢?
也许是学校的宣传片。
也许是什么特级教师的课堂录像。
又也许……是某位领导和员工的秘辛?
想到这里,窥视的欲望占据了心头。
又不会有人发现,先带回去看看,明天一早再寄快递也不迟。
刘明国的主意已决。
他特意向朋友借了一个能播放这种录像带的老式影碟机,回到家兴奋地打开了电视。
一阵雪花屏闪过,画面映出了一个广角视野,拍摄地点似乎是在楼上,视角俯视,拍摄的对象正是母校的操场。
灰扑扑的水泥地,四周杂草丛生,红旗插在歪斜的旗杆上飘动,一群学生穿着统一的蓝色校服,还算整齐地站满了整个操场。
不时有一白色的噪点在屏幕前闪过,画质古老而粗糙。阳光有些刺眼,看起来让人昏昏欲睡。
突然,一阵激昂的音乐声,伴随着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
“第二套全国中小学生广播体操,时代在召唤!”
“预备节,热身运动!”
“预备——起!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学生们随着节拍开始伸展手臂。
刘明国坐在电视机前看着,他觉得有些无聊,又有些失望。
“原来是课间操啊,这有什么好看的。”
他百无聊赖地看着屏幕,忽然从模糊的画面里,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
老……老张?
他凑近电视仔细看。
嘿,还真是老张!
老张站在队伍的第一排,他是刘明国上小学的时候班级里个子最矮的男孩子,但是跑步却非常快。
如果说,这是老张……
那这两列,就是我们班?
刘明国这样想着,瞬间来了兴趣。
他从老张开始,挨个往后看。
这个是王子!他是班里最富的,有些看不起人,但是却很大方。
这个是……刘萌萌?有点像,她有点讨厌,最喜欢打小报告。
这个……这个看不清了。
这个……是小李,后面这个是小赵。
这个是……黄丽云。黄丽云是刘明国小学时候一直暗恋的女孩子,他从没有和任何人说过。
听说黄丽云现在已经嫁人,祝她好。
那黄丽云后面这个人,就是刘明国自己了。
他记得很清楚,黄丽云后面的人本来是老宋,是他请老宋吃了三袋牛羊配,才终于换到了她的后面。
再后面这个……看不清了。
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童年的回忆一下子涌上心头,刘明国觉得一阵恍惚,仿佛前一秒自己还在操场上做着课间操,转眼间已经是一个社畜了。
广播里喊到了第二节,伸展运动。
刘明国盯着屏幕里的自己,忽然视线不自觉的游移。
他很难不去看他身后的那个人。
那个人是谁,刘明国不记得也看不清,他看起来比老张还要瘦小,刘明国不明白他为什么站在了最后。
那个孩子穿着和他们一模一样的校服,做着一模一样的动作,但是刘明国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看了一会,发现了问题所在。
这孩子好像总是慢半拍。
半拍不准确,他的动作比口令慢了约四分之一拍。
能够精准的慢四分之一拍,也是一种能力啊。
刘明国还觉得男孩挺有个性,可是马上他就不这么想了。
那男孩的动作,越看越怪。
他不是普通的动作迟缓,而是……在模仿?能感觉到他根本不会做广播体操,只是在模仿其他同学的动作。
他的动作如抽帧般一顿一顿的,当他的手臂抬起时,肩关节似乎有着不自然的僵硬,肘部的弯曲角度也略显尖锐。
刘明国摇了摇头,再三确定他没有看走眼。
来到踢腿运动。
那男孩的情况加剧了。
如果说之前只是有些迟缓,那现在的情形可以用异常来形容。
当其他学生向右侧方踢腿时,他的腿也是向右侧方踢出,可刘明国再三确认,他踢的是左腿。
人是如何能把左腿踢到几乎与右肩齐平的位置,刘明国不知道,这几乎已经违背生理结构。
更令他不安的是,在男孩完成这个错误动作的瞬间,他周围几个同学的动作会出现极其短暂的卡顿,仿佛受到了某种干扰。
镜头在此时向左摇动,一群白鸽从空中飞过,男孩被甩出了画面外。
来到体侧运动。
画面又回到了操场。
那男孩和大家一样,跟随着口令转动身体,他的身体向左侧转去,已经旋转超过了九十度,可他的头部却保持着直立,始终望向正前方,甚至……是正对着镜头的方向。
由于画质粗粝且距离较远,他的面部特征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一片苍白的肤色和两个深色的眼窝阴影。
在整个体侧运动过程中,无论他的身体如何扭动,他那模糊的脸庞始终精准地朝向摄像机的镜头。
广播音乐突然中止,没有风声,没有鸟鸣,只剩一种类似于风车转动的吱吱声循环播放。
“第六节!全身运动!”
静默后的广播声音突然爆发,失真的语调伴随着扭曲的白噪声冲破了刘明国的耳膜。
“操你妈!”
刘明国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惊叫着关掉了电视。
世界重归安静,只有冰箱电流的滋滋声提醒着刘明国他还活着。
“这他妈……什么鬼东西……”
他不断咒骂着,拼命想要自己忘记录像带里的内容,可他越想忘记,男孩那非人的动作就越加深于他的脑海。
夜里,刘明国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回到了那天的操场,变成了摄像机,一遍又一遍地拍摄着男孩做操。他把镜头推进,拉远,推进,又拉远,男孩那深陷的眼窝始终死死地盯着他,像是能看到摄像机背后他那张慌乱的脸。
刘明国从梦中猛然惊醒,汗水打湿了衣衫。
这个男孩,到底是谁?!
第二天,他起了个大早,吃过早餐就匆匆感到快递站,想要把这盘诡异的录像带寄出去。
“小伙子,这玩意儿可是老古董了哦。”
快递站老板看着刘明国手里的录像带,一边回身寻找适合其大小的快递盒子。
“现在这种录像带啊,看一盘少一盘!”
是啊,看一盘,少一盘。
刘明国的心底忽然泛起一阵奇异的好奇感,他突然很想把这盘录像带看完,就像每个恐怖片观赏者那样,一边尖叫,一边又想知道故事的结局。
“老板,我不寄了。”
说着,他把录像带放回背包,转头给校长打了一个电话请假。
刘明国一定要搞明白这盘录像带的秘密。
他骑车来到了供电小区,这里曾经是他的家,现在他的父母早已将房子卖掉投奔南方亲戚,这里的建筑也即将全部拆除,还留在这里的,几乎都是搬不走也不想走的老人。
还好,刘明国曾经的班主任,冯老师还住在这里。
刘明国登门拜访。
“老师,我是刘明国,刚才给您打了电话的。”
“哦,是刘明国啊,快进来坐!”
冯老师满头花白,可依然神采奕奕,智慧的光芒从厚厚的镜片里射出,气质谈吐不减当年。
“冯老师,您真是一点都没有变,越活越年轻了呀!”
刘明国半真心半客套地说着,冯老师被他逗得哈哈大笑。
“老头子我都七十一了,可不比年轻时候喽!”
刘明国把买的一些牛奶水果保健品放下,坐在沙发上与冯老师聊起了当年学生时代的趣闻轶事。
“你小子,当年是不是喜欢那个姓黄的丫头?”
“老师,您怎么知道……”
刘明国尴尬地挠挠头。
“我都当了多久老师了,谁有什么情况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冯老师说着,递给刘明国一个苹果。
“小刘,你这回来找我,有什么事啊?总不能是单纯地来看看我老头子吧?”
刘明国不好意思地笑笑:
“老师,还是您厉害,一眼就看穿了我的意图。”
“说吧。”
“老师,您还记得我们班有一个特别瘦特别矮的同学吗?”
“记得啊,叫什么……张,张什么来着?”
“张帅。”
“啊对,张帅,他怎么了?”
“老师,我说的不是他。是还有一个比他还瘦还矮的男孩子,您有没有印象?”
“比那孩子还矮?”
“对。”
冯老师摸着下巴上的胡须想了很久。
“不记得了……不过我可以去找找你们班当年的合照,你给我指一下是谁。”
冯老师说着进了里屋,一通翻找,拿出来一个泛黄的笔记本。
“孩子,你说说我这老糊涂,照片死活也找不到了。”
刘明国赶忙摆手说不在意。
“但是我找出来一个当年的工作日志本,你要不拿去看看?”
“好,谢谢老师!”
刘明国翻开了散发着纸香与淡淡霉味的笔记本。
1999年9月1日
真是的,校长为什么总是把难搞的转校生分配给我?这孩子太孤僻了,问他三句话他答不出一个字,这要我如何沟通?
1999年9月7日
这个转校生,除了孤僻,好像也没有别的什么问题。他平时也不闹,下课了也是安安静静坐在课桌前,作业也能按时完成,似乎也不算难搞。只是,这孩子太爱咳嗽了,平均十秒钟就能咳一次,咳得我课堂都进行不下去。我感觉他有哮喘,让他去医院看看,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进去。
1999年10月13日
转校生转来我们班一个多月了,我注意到了他被孤立的现象。没人愿意和他一起玩,上下学也没人和他同路。我问过其他孩子,他们说这人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响屁,而且他老是咳嗽,怕是有传染病。我说哮喘不传染,你们还是要团结同学,别搞孤立。他们表面上同意了,过几天我看看效果。
1999年10月21日
好像没啥效果,还是没人和他玩。算了吧,只要他不闹事就行了,我尽力了。
1999年11月15日
今天,我居然才发现这个转校生前三天都没来学校!今天上课的时候,我忽然听见一阵咳嗽声,我看过去,发现是那个转校生在咳嗽。这本来很正常,但是我仔细一想,我好像已经有三天没听到这个咳嗽声了。放学时候,我问他是不是三天没来上课,问了半天,他终于点头。问他去干啥了,他也不说。这孩子,怎么能离开的悄无声息,甚至也没有一个同学告诉我他没来上课。难道大家都没注意?
笔记写到这,被撕掉了几页。
刘明国问老师这里怎么有缺失,冯老师表示早就忘了。
没办法,刘明国只能继续翻看后面的。
1999年12月22日
我……我的学生们,总是来和我叙述他们做过的梦。他们说梦见自己在做课间操,但是没有广播口令,完完全全的一片死寂。梦里只有他们自己,永无休止地做着课间操,一遍又一遍。如果只是一个孩子来找我诉说,我可以当做个例。但是,大半个班级都这样说……我……我该怎么办……
1999年12月25日
就当他没存在过。对,就当他没存在过。就当他没存在过。对,就当他没存在过。就当他没存在过。对,就当他没存在过……
日志的最后一页,满篇都是这句话,字迹越来越潦草,笔尖越来越用力,甚至到最后已经戳破了纸张。
显然,是发生了什么连冯老师都不愿意面对的事。
刘明国望向冯老师,他的脸庞和蔼而慈祥,他不忍再去问老师发生了什么,他也知道答案大概率就是“记不清了,我不知道。”
他把笔记本还给了冯老师,朝着老师深深鞠了一躬。
“老师,保重身体。”
“再见!”
告别了冯老师,刘明国一刻也不停地回到家。
他一定要看完那盘录像带。
打开电视,点了快进,画面来到了上次关掉电视的节点。
“第六节,全身运动!”
虽然在心中已经有预警,可刘明国还是被这夸张的尖叫声吓得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预备——起!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视频恢复正常,悦耳的音乐声再次响起。
刘明国紧紧盯着那个男孩没有眨眼。
他看见他的动作已经完全脱离了广播指令。
他不再是做操,而是在进行……表演,一场令人极度不安的表演。他的四肢摆动着诡异的轨迹,那不是人类应有的轨迹。他的手臂翻折,小臂与大臂平行,关节看起来已经脱臼。他的腿反关节扭曲,却又在下一秒展现出一种诡异的柔韧,仿佛皮下没有骨骼。他的身体时而蜷缩成胎儿般的球状,时而又猛地伸展,拉长到一个不可思议的比例。
然而,队列里的其他学生,甚至是近在咫尺的刘明国,都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跳跃运动。
广播里响起富有节奏感的跳跃音乐。整个操场沸腾起来,孩子们开始蹦跳。
唯有那男孩静止在原地,保持着全身运动最后一个动作的定格。那是一个极其令人不适的造型,他的身体极度后仰,双臂张开,头仰望着天空。
可刘明国怎么都觉得他在看着摄像机,甚至是看向屏幕外的自己。
休整运动。
像是一个塑料袋,被一点点抽去空气,音乐声,孩子们的脚步声,喧闹声,都像被调低了音量键,慢慢地,塑料袋内变得真空。
这次,依然没有风,没有鸟鸣,甚至都没有那该死的风车转动声。
有的只是静默,无边的静默。
所有学生的动作都变得异常了起来,他们都仿佛被那男孩传染,让这场再平常不过的课间操沦为了彻底失控的扭曲血肉盛宴。
因为他们始终是肉体凡胎,模仿那男孩的怪诞,结局必然是可预见的惨烈崩坏。
有些人试图复制那非人的反关节动作,他们试着把胳膊反向折叠,直到空气中爆发出骨头撕裂和炸开的湿润巨响。手臂不再是手臂,而是半根刺出来的锋利骨头桩子。森白的桡骨和尺骨如同被压力炸开的弹片,带着碎肉的血浆以喷射状飞溅而出,在灰白的水泥地上染上一层粘稠的,铁锈色的斑驳。
有人试图来个一百八十度颈部回旋。他的脖子在不绝于耳的断裂声中,如同拧干的毛巾般被蛮力扭成麻花。脊椎与颈椎交界处传来骇人的挫磨声,神经被扯断,眼球因颅内压力陡增而充血凸出,整颗头颅以一种令人作呕的角度,颤抖着耷拉在后背上,面部的表情凝固着极度的痛苦与奇异的狂喜。
更恐怖的是那些打算活动下肢的人。有人的小腿已然彻底离体,只留下被锯齿状断口包围的股骨。然而,他们的大腿肌肉依然被神经残余的力量疯狂支配,固执地一次又一次向空中徒劳抬起。每一次抬升,那暴露的骨髓和碎肉就会被空气拉扯,腥臭的鲜血和淋巴液以一种高频率的鞭打姿态甩出,如同红色的雨点,挂在旁边人扭曲的面颊上,而那人却毫不在意。
人们感受不到疼痛或恶心,他们毫不在意,甚至舔舐着嘴角的血污。那木然的眼神中,只剩下对那男孩动作病态且虔诚的模仿欲,仿佛被折断的骨头和流干的血液,就是完成这场血腥仪式的最好的献祭。
那男孩却没有动。他在一片自残的画卷中静默着,眼睛死死盯住摄像机。
刘明国清楚地感知到,他盯的不是摄像机,而是确确实实的屏幕外的自己。
突然,他的嘴巴张开了,以一个远超正常范围的幅度。没有声音,但从口型来看,他在重复说着同一个词。
刘明国强忍着生理不适,放大了画面,看了一遍又一遍,终于确定男孩说的是一句话,三个字。
“看见我”。
突然,广播体操结束音乐响起。
画面一闪,一切恢复如常,仿佛刚才那场血肉怪诞从未发生过。孩子们纷纷停下广播操动作,队伍开始松散,他们三五成群地离开了操场。
唯独那男孩仍然站在原地。
然后,画面开始抖动,伴随着信号波纹一浪又一浪。电视里传出失真的咳嗽声,愈来愈大,到最后震得刘明国的耳膜嗡嗡响。画面向中心收缩,变得扭曲,紧接着一阵尖锐的信号叫声,屏幕变黑,一切戛然而止。
刘明国瘫坐在沙发上,久久不能起身。
他的确被吓得不轻,缓了好一阵,大脑才重新开始思考。
我……我到底看了些什么……
那些同学们,他们到底怎么了,他们还好吗?
那个男孩……到底是谁?
他突然想起冯老师在给他日志本之前,本来是要去找毕业合照。
对,对!
毕业照!我也有毕业照!
刘明国一下子从沙发上起身,从床底下翻出一个曲奇饼干铁盒,脱漆的表面已经被磨得油光锃亮。
他打开盒子,翻找一番,终于找出了小学毕业照片。
他挨个看,都是熟悉的脸,唯独在合照的角落,有一个瘦小的人形,但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涂黑。
这谁干的?
刘明国这样想着,他自问从没干过这件事。
无奈,他只得用手机拍了一张照,微信发给了他现在唯一一个还有联系的小学同学宋威。
他留言,这个被涂黑的身影是谁,你还记得吗?
不一会,宋威回拨语音电话。
“喂,老刘啊。”
是宋威的声音。
“我刚才翻出了我的毕业照,也是在同样的位置被涂黑了。”
“老宋,那你还记得这人是谁吗?”
“人?”
宋威的声音明显很疑惑。
“这不是人吧?这就是一块阴影!我刚才把每个人脸都看了一遍,确认我们班就是这些人啊,不多不少,三十七个,没错啊。”
“没错吗?”
“没错啊!你别胡思乱想了,哪天来了樊城我们聚啊,我请你吃海鲜!”
“好……行,老宋,拜拜。”
挂了电话,刘明国听着听筒里的嘟声,脑子里一片茫然。
也就是在此时,突然。
刘明国感觉到背后有人咳嗽,声音极轻,气息却已经扑上了他的后脖颈。
他猛然转身。
身后只是苍白的墙壁,并无一人。
刘明国暗自松气,只道自己是神经太紧绷了,竟然都出现了幻觉。
他又转身面回到了刚才的姿势。
照片里,三十七个洋溢着笑脸的小同学,此刻已经被全部涂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