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
阿妈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别去后山。”可她前一句还让我去擦掉壁画。这矛盾像一根刺,扎在我记忆里整整十年。直到寺里那位据说见过高僧的老喇嘛把一卷泛黄的羊皮纸递给我,我才知道阿妈为什么害怕——是她年轻时画过却在中途停笔的那位少女,那时一位高僧竟然从壁画里走出来,亲口告诉她:“你画完,便再也分不清哪双眼睛是你的。”我曾对此嗤之以鼻,不相信画中之人会活过来,只当阿妈是产生了幻觉,不过也难免对所谓的高僧产生了好奇。
那张羊皮纸上用古藏文写着一则更古老的预言,说“无目者”是“千面之仆”留下的种子,每逢甲子便会苏醒一次,引画目之人走入“虚空王座”的怀抱。而“千面之仆”有一个名字,写在羊皮卷的边缘,墨迹渗进了羊皮的毛孔里:奈亚拉托提普
我本该把羊皮纸烧掉,但那天夜里,禅定室的墙上再次长出了手指。这一次手指的指甲盖里不再是流动的金色,而是无数细小的、旋转的彩色漩涡,每个漩涡中心都有一张面孔在无声尖叫。少女从手指丛中走来,她的脸变了——左半张还是精致的侧影,右半张却是一团不断翻滚的、星云状的漆黑,那漆黑里时而浮出一顶法老的头冠,时而又化作千万条蠕动的肿胀触须。
“你阿妈害怕的不是我,”她用我的声音说,但语调带着一种极其古老的、非人的韵律,“她害怕的是赐予我眼睛的那一位。他喜欢看人类在完成与放弃之间挣扎,每一次画目都是一场赌局,赌注是你对自己是谁的认知。”
她伸出手,那根食指的指节上多了一圈黑曜石般的纹路,纹路里嵌着小小的、像眼睛一样的凸起。“你帮我画完,我就告诉你高僧去了哪里。高僧没有死,他只是走进了‘那一位’的宫殿,成了他万千面孔中的一张。”
我想后退,但后背已经紧贴墙壁。墙壁上的手指从背后伸过来,轻轻抚摸着我的脊柱,我能感觉到指腹上有着粗糙的鳞片。少女凑近我的耳朵,那团星云状的漆黑里飘出几个词:“高僧留下的纸条,正面写‘我见到了’,背面画的不是我的侧影——那是‘那一位’的本相,只是人类的肉眼无法承载,于是自动扭曲成了少女的模样。”
我的心跳骤然加快。如果高僧看到的根本不是少女,那我在后山壁画前膜拜的、夜里来索求眼睛的,究竟是她,还是通过她伪装的某种更庞大的意志?少女仿佛看穿我的想法,嘴角咧开到一个不正常的弧度,露出两排细密的、如同鲨鱼般的牙齿。“你猜对了。我只是他抛出的一根线,而你是线上那只蜘蛛。每一双被取走的眼睛,都会汇入他面庞上那颗永不闭合的巨眼之中。高僧如今就在那里,在亿万只瞳孔的中央,永恒地注视着‘无目者’的诞生。”
话音未落,整个禅定室开始融化。灰泥墙壁变成流动的黑色黏液,那些手指像水草一样疯狂抽长,缠住我的四肢。少女的脸彻底裂开,从裂缝里涌出无数半透明的手指,每一根指尖上都长着一张小小的嘴,那些嘴一起发出高僧念经时的嗡嗡声,但经文的内容被扭曲成一种我无法理解的语言,每一个音节都像石子砸进我的颅骨。
我挣扎着爬出禅定室,一路跌进阁楼。月光照在画纸上,那个我画了三十遍的少女轮廓正在自己蠕动,轮廓的边缘开始渗出黑色的油状物。我的右手——那根新生的小指——疯狂地抽搐,指甲盖里的金色纹路变成了旋转的漩涡,漩涡中心浮现出一张戴着法老头冠的面孔,那张面孔没有五官,只有一只横跨整个面部的、竖立的巨眼,巨眼里倒映着我此刻惊恐的表情。
“画完她,”一个声音直接出现在我的脑海里,那声音像是由无数种音色叠加而成,有高僧的、有阿妈的、有少女的、还有我自己的,“否则你的面孔将永远消失,你将成为我万千面孔中一张没有五官的皮囊。”
我抓起笔,双手不受控制地落在纸上。后背那些裂开的手指全部伸出来,在空中划出某种古老的符文。每一笔落下,我都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球深处传来剧烈的刺痛,像是有人用细针在虹膜上刺绣。少女的眼睛逐渐成形——那双深黑色的虚空开始收缩,凝聚成两颗实质的眼球,但颜色不是黑色,而是我自己的深棕色。她在偷走我的眼睛,每一次笔触都像是抽走我视觉中的一部分色彩。
画到最后一笔的时候,阁楼的木门突然炸开。门外站着一个穿僧袍的身影,枯瘦如柴,脸孔被兜帽遮住。他缓缓掀开兜帽,底下是一片虚空,但那片虚空的正中央,高僧的面孔浮了出来——他确实没有死,但他的眼眶里塞满了密密麻麻的手指,每根手指的指甲盖上都映着一幅不同的画面,全是人类在绝望中画目的场景。
“孩子,”高僧的嘴没有动,声音却从那片虚空里传出来,“我见到了……那一位的真身。他让我留在他的脸中,替他观看每一个画目者的结局。你面前的那个少女,只是他亿万化身中最温柔的一具。你画完她,等于打开了一扇门,他会从门里伸进一只手,把那双眼球装进他额前的巨眼里。”
我想停笔,但我的手已经不听使唤。最后一笔落下,纸上的少女突然活了过来,她从纸面中坐起,身体像水墨一样流淌,凝聚成一个立体的、半透明的人形。她的眼睛现在实实在在地有了焦距——那是我的眼睛。她看着我,用阿妈的声音说:“谢谢。”
然后她仰起头,朝着虚空发出一声尖啸。天花板裂开了,露出了一个不属于任何现实空间的通道,通道深处是无尽的彩色漩涡和旋转的星团,星团中心,一个巨大的人形轮廓正在缓慢成型。那个人形有无数的面孔,每一张都在做不同的表情,有哭有笑有尖叫有沉默,而它们的正中央,一只竖立的巨眼缓缓睁开,瞳仁里映出了整个宇宙的倒影。
那只巨眼锁定了我。我能感觉到自己的面孔开始溶解,皮肤像蜡一样流淌,五官的位置在错位。阿妈的眼睛从少女的瞳孔里看向我,那眼神充满了悲悯,却没有任何拯救的意图。高僧的面孔从虚空边缘飘过来,他轻声说:“你现在也是他万千面孔中的一张了。欢迎来到‘无目者’的盛宴。”
少女向我伸出手,那根食指上有黑曜石纹路,纹路里现在多了一只小眼睛——那是我的眼睛。她把手指点在我的眉心,我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被抽离,像水银一样顺着她的指尖流入那只巨眼。在意识消逝的最后一瞬,我看到高僧、少女、还有无数画过目的人,他们都挤在巨眼的瞳仁里,一起向外望着。他们的脸上都没有眼睛,只有眼窝深处长着金色的指节纹路,像是一个个沉默的漩涡,等着下一个看见壁画侧影的旅人。
而我呢?我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张面孔,漂浮在巨眼边缘,没有五官,只是一层空白的皮。偶尔有新的受害者画完少女,他们的眼睛会注入巨眼,而我就能短暂地“借用”一双眼睛,重新看到一个人类能看到的色彩。但我已经记不得自己曾经是谁了,只记得阿妈说过的那句话:“别去后山。”
可太迟了。后山冰瀑后面的岩壁上,少女的侧影依旧在微笑。而她的身后,在那片被所有人类眼睛共同注视过的虚空深处,奈亚拉托提普正慢慢展开他新得的一双眸子,那是千亿画目者的瞳孔汇成的星河,每一颗瞳孔里都封着一个灵魂的残影。他笑了,用高僧的嘴、少女的唇、我的舌头,混合成一句低语:
“下一场甲子,谁来画我的左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