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h1zuku
太虚有玄精，寄形于太阴。其相莫能视，其状不可名。昔者浑沌初判，星宿未列，已有月轮悬于夜壑，散芒如垂天之络。野老相传，太古有月君，匪仙匪孽，惟恍惟惚。当其显圣，则江河逆流，山陵化蜡，草木尽作哀鸣。或云此乃太阴真形，凡念其名者，夜必见赤瞳盈窗；思其影者，足下自成泥淖。或闻古之方士，欲以玉膏祭之。夜设醮坛，陈牺牲如仪。然祀火方燃，忽转绛黑，牺牲形体顿溃，化作万千活蛆，攀坛柱而蠕行而上。众骇走，回顾则坛宇尽没于影中，唯闻淅沥作响，细辨之，又有啜髓啮骨之音。
月盈之异，古籍所载尤详：或化千目巨蛛，垂光丝以缚星辰；或作衔尾怪蛇，盘天汉而吞曜灵。或吐黑涎如瀑，浸染八荒，被其光者，梦魇终夜不绝；或生万千触丝，垂照九幽，草木受之，尽化活舌摇曳而吟。前史尝记，有狂生三十人结社窥月。夜半忽闻裂帛声，众甚怖，股栗不能立，唯一画工以血写形，图成而颅裂。次日，余者皆发狂蹈火而死。今观其残卷，犹见怪月生瞳，旁注”勿窥勿听勿诵勿念”八字，墨迹森然欲噬人。
夫至怖者，非山魈水怪，乃太虚无名之物。奇者莫能知，知者不敢言，言者无可存。然余考古籍，又见驳辞曰：“月魄之异，岂必关神？盖太虚戾气，偶结为形。昔者民智未开，见星陨则谓天泣，遇日食则言龙噬。今浊月之象，安知非幽寰自生之痼疾？恰如海市幻楼，本为光气所成，然渔夫愚氓，必谓其中有鲛宫贝阙也。”余深然其说。何则？凡所谓目击者，皆溯前朝旧闻；纵有画像流传，亦多墨迹漫漶。若亲历其事，何故千年间未尝见一幸存者述其详？今之月华皎然，未闻有化瞳噬心之异。古籍所载，或乃先民窥得天外诡象，惊惧不能解，遂附会为神耳。
怪力乱神说尽，却有奇闻异于前述。前朝有士人，素慕仙道，自更名为“虚子”，习离魂逍遥之术。一日欲登月赏景，乃焚香沐浴，夜半诵咒，魂忽出窍化青烟直上九霄。及踏月土，不见桂殿瑶台、玉兔金蟾，但见一小女背立，金发垂足，方疑前文所载姮娥黑发玄鬟之谬。倏然回眸，瞳色赤如初凝之血，惧悚彻骨，恰此时天地倒旋，魂归躯壳。虽心未定，然思其艳色竟生痴恋，叹曰“见姮娥后，凡间姝丽皆若粪土，尘世粉黛尽如朽壤”，自此日夜对空痴望。此后思成心疾，欲以凡躯再赴广寒，坠死于崖下。
今古卷所载止此。余尝以虚子登月事为证，谓浊月之说终属虚妄。姮娥既居其上，纵非绝色，亦当类乎仙灵，何来腐目蚀心之怖？然后余云游昆仑，偶遇一奇人，鹤发童颜，竦身入云，无翼而翔，方知遇真仙。趋前忙揖问浊月之事，仙闻之骤然色变，不及应答，化清风欲走。余急牵其裾，乃回首厉声叱曰：“痴儿！未曾闻‘察见渊鱼者不祥’乎？彼月之浊，非汝能窥；彼君之形，非汝能想。速斫心镜，莫滞形迹！”言讫振衣而去，瞬息无踪。余怔立雪巅，心绪纷然。
夫浊月之怖，古籍言之凿凿；姮娥之容，虚子舍命以证。今仙家讳莫如深，更添诡色。然则幽明之辨，孰能决之？浊月为神耶？为痼疾耶？古今皆无实据，吾亦难断真伪。然今俗夫愚妇，不究其理，反以慑童。尝闻闾巷小儿啼泣，长者辄曰：“浊月瞳开，摄汝魂兮！” 儿辈惊惧，望月而噤，夜不敢出。呜呼！此大谬也！夫太阴之象，不论真幻，皆属天地玄机。纵有诡奇，亦当怀敬畏之心，岂可效山野村夫，以怖童稚、乱心志？实渎天也！今录诸异说，非敢惑众，唯愿后世君子临月夜而怀惕厉，则此编不为虚作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