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George G Canada
中国,公元前488年,曾参时年十七岁。
这年夏天,他跟着父亲曾皙在瓜田间干活。曾皙怜惜孩子,让他除草,曾皙则一担接一担地往田里浇水。甜瓜地在炎夏,需要大量的水才行。
曾参被强烈的阳关照得头晕脑胀,几欲晕厥。他忍不住蹲在田里,用力地闭上眼睛。眼前哪有什么漆黑,血红一片当中,无数的金星飞舞不定。他把手里的青铜刀扔在一边,努力喘息着,双手抱着膝盖,希望再休息片刻就能舒服一些。
他的耳边嗡嗡作响,外界的声音,他什么也听不到。
恍惚之中,他仿佛听到了曾皙的声音:“取瓜食之。”
“喏。”曾参嘴唇蠕动着应道。
他睁开眼睛,伸手抓起青铜刀,挥动,割断了瓜蔓。草木被切断时特有的腥味弥漫在曾参的鼻端,舒爽。
曾参剖开未曾全熟的甜瓜,里面青白色的瓜瓤散发着诱人的甜香,淡淡的,充盈的水分让曾参忍不住吞了一大口口水。
曾参举起手中的半个瓜,凑到嘴边,用力咬了下去。
腥的,带着强烈的鱼腥味。一点都不甜。
曾参睁眼一看,瓜瓤血红,根本不是青白色的,瓜子蠕动着,一个接一个地跳跃起来,仿佛阳光下的蛆。他忍不住大口呕吐起来。
曾皙听到儿子呕吐的声音,急忙放下水桶,拿着扁担跑到儿子身边,怜惜地将儿子扶了起来,问道:“汝何也?”
曾参指着瓜,气喘吁吁地说道:“瓜不可食也,皆血肉也。”
曾皙顺着儿子的手指看去,地上扔着两半甜瓜,上面还有一个明显的牙印。他疑惑地拿起另外一半的甜瓜,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清新而甜香;他又伸出舌头,轻轻舔舐了一下,汁水丰盈,舌尖上传来特有的甜蜜。
曾参大惊失色,一下子挣脱了父亲的搀扶,指着父亲惊恐不已地呼叫道:“不可食!不可食!”
一边说,他一边伸手就来抢夺曾皙手中的半个甜瓜。他夺过甜瓜之后,用力摔在地上,狠狠踩了两脚。
曾皙怔怔地看着曾经彬彬有礼的儿子如今像一头受伤惊恐的野兽一样,用力践踏着自己的劳动成果,不禁勃然变色,顺手抡起扁担敲在曾参的背上,把这孩子拍昏了过去。曾皙搭起曾参,将他搀扶到树荫之下,他回到田里,拿起地上剩下的半块带着曾参牙印的甜瓜,爱惜地吃了下去,又弯腰将瓜子都收拾起来。
过了很久,曾参在树荫下醒了过来。他看着瓜田里面的父亲,瘦削的身躯,同样瘦削而黝黑的脸庞,在午后剧烈的阳光下,父亲的脸色并不好。
他发觉父亲也注意到他醒了,正要开口说话时,他看到父亲咧嘴笑了,嘴里的牙齿闪烁着光,一丝,一丝。他忍不住仔细去看,父亲的牙多了许多,细细的、窄窄的、尖尖的,雪白,全然不是父亲以往牙齿的样子,那是残缺碎裂的牙。
曾参忍不住张嘴,用手指也摸了摸自己的牙……似乎也变多了。他来不及多想,见父亲走向自己,急忙拜伏于地,大声叫道:“向也(啊呀呀),参得罪于大人。大人用力教,参得無疾乎?”
说完,他站起来头也不敢回,一路狂奔回看瓜的棚子之下。棚子里面有一张琴,原本是父子两人夜里看守田地时为了避免睡觉而准备的。曾参抓起琴,摆在自己面前,他胡乱而凶猛地拂着琴弦,一时之间,他看见父亲向自己走来,他信口唱道:“无田甫田,维莠骄骄。无思远人,劳心忉忉……”
曾皙远远地盯着曾参,眼神冷漠而阴狠。
孔子从卫国回来之后,听其他弟子当笑话说了此事,于是非常生气,对徒弟们说道:“参来勿内。”
曾参又听人传了闲话,他觉得十分委屈,就拜托那人去询问孔子,为何他不能去参见师父?
孔子想了再三,又叫人把曾参唤到门外,教训他道:“汝不闻乎?昔瞽瞍有子曰舜。舜之事瞽瞍:欲使之,未尝不在于侧;索而杀之,未尝可得;小棰则待过,大杖则逃走。故瞽瞍不犯不父之罪,而舜不失烝烝之孝。今参事父委身以待暴怒,殪而不避。既身死而陷父于不义,其不孝孰大焉?汝非天子之民也?杀天子之民,其罪奚若?”
曾参莫名其妙,不过是吃一个瓜,挨了父亲一扁担,怎么到了孔子口中就变成了如此严重的批评?他忍不住微微抬头,打量着孔子。
时年六十三岁的孔子,身躯巨大,两米多高,棕黑色的脸庞上都是横肉,胡须稀疏,焦黄的牙齿稀稀拉拉的。他的眼袋很大,几乎遮住了下面一半的眼珠,眼神凶狠而暴戾。他的鼻子是个蒜头鼻,一呼一吸之间,鼻翼翕张,长而黑的鼻毛飘摆不定。
曾参一时之间没办法将眼前的这个孔子与去卫国之前的那位温文儒雅、高大白皙的孔子对应起来。
他忽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腥味……
那是瓜田里面的腥味。
曾参急忙拜倒,恭恭敬敬地说道:“参罪大矣!”他向孔子施礼,退出孔子的书斋,匆忙回家了。
回家的路上,他看见有人推车在卖甜瓜。阳光下,恍惚之间,他又听到了嗡嗡声,从一堆堆的甜瓜里面传了出来,嗡嗡,嗡嗡,嗡嗡。
曾子耘瓜,誤斬其根。曾皙怒建大杖以擊其背,曾子仆地而不知人。
久之有頃,乃蘇,欣然而起。進於曾皙曰:「向也,參得罪於大人。大人用力教,參得無疾乎?」退而就房,援琴而歌,欲令曾皙而聞之,知其體康也。
孔子聞之而怒,告門弟子曰:「參來勿內。」
曾參自以為無罪,使人請於孔子。
子曰:「汝不聞乎?昔瞽瞍有子曰舜。舜之事瞽瞍:欲使之,未嘗不在於側;索而殺之,未嘗可得;小棰則待過,大杖則逃走。故瞽瞍不犯不父之罪,而舜不失烝烝之孝。今參事父委身以待暴怒,殪而不避。既身死而陷父於不義,其不孝孰大焉?汝非天子之民也?殺天子之民,其罪奚若?」
曾參聞之曰:「參罪大矣。」遂造孔子而謝過。
《孔子家语》卷四,六本第十五。
曾参的母亲听到院子门口有人剥啄敲门,她放下手中的家什,来到院门口,拉开一扇门。吱呀声中,她看见门口站着一位十八九岁,和自己儿子年纪相仿的少年。
曾母问道:“客何来?”
“与子舆善,故来访,幸勿怪。”少年人举手揖礼,十分谦恭。
曾母将两扇门都打开,有些尴尬地笑着说道:“既如此,尊客请入内。子舆入山斫柴。”
少年明显愣了一下,没想到曾参居然没有在家读书,反而去替家里砍柴。他也有些不安,正欲告辞,曾母还是迎他入内,奉上热水。少年看着曾家略显斑驳简朴的居室,心中不禁有些懊悔,来得确实鲁莽了。
曾母与少年客套了几句,一时也不知道再该说些什么,只能讷讷而退,留下少年一人在堂屋之中枯候。
过了小半个时辰,少年人实在不安,正欲告辞时,曾母在厨房内忽道:“子舆将还矣。”
少年人愣了一下,只好坐下,再等了一阵时间,果然看到曾参气喘吁吁地背着半架柴火,推开院门。曾参一揖到地:“参误矣。”少年急忙还礼,两人相携入屋。
曾参道:“子友稍待。”他匆匆走进厨房,又笑着走回堂屋,与来客谈笑风生,直至日下西山为止。
曾参送走客人,将院子里面的半架柴火送到厨房里面。他回到堂屋之中,跪坐下来,发觉母亲左手上包着麻布,上面还染有血迹。曾参大惊失色,急忙动问。
曾母淡淡地说道:“有客忽至,吾齧指以悟汝耳。”
曾参忙道:“无怪山中心痛矣,母子感应也。”他正要去看母亲咬破指头的伤势,不想母亲却摇头表示无碍,让他去厨房烧水。曾参答应一声,摸黑回到厨房,捅亮了灶底柴火,又续了一些刚刚砍回来的新柴。新柴还有些湿,起了烟雾,曾参被烟熏到,不禁咳嗽起来。
他正要开窗的时候,却发觉窗台上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曾参不以为意,开窗时一不小心,将那团东西碰落进灶台之中。
忽然正屋里面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正是曾母。曾参急忙跑了过去,却见母亲也踉踉跄跄地跑了出来,一把推开曾参,闯进厨房里面,左顾右盼,惶急无比。
曾参目瞪口呆。
曾母忽然回头盯着火焰翻腾的灶台,脸色已经惨白。她用一根柴棒用力向外掏柴,终于挑出来两根快烧尽的手指。
曾参半张着嘴,颤巍巍地解开母亲手上的麻布,无名指和小指都不见了。
曾参浑身僵硬,一点点地转头看向那两根手指。
曾母的声音在他耳边再度响起:“有客忽至,吾齧指以悟汝耳。”
周,曾參,字子輿,事母至孝。參曾采薪山中,家有客至。母無措參不還,乃齧其指。參忽心痛,負薪以歸。跪問其母,母曰:有客忽至,吾齧指以悟汝耳。
《二十四孝·齧指心痛》
曾元牵着母亲的裙角,哭哭啼啼地迈着小腿,跟在母亲身后。他哭泣的声音很大,集市上人人侧目。谁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会让曾参的儿子哭泣得如此凄惨。
终于,一个与曾参妻子相熟的摊主问道:“何以?”
曾参妻子有些无奈地摇头:“小儿嬉于学,参色变而教之,故泣矣。”
“然。”摊主很理解地点了点头,曾参一向教子严格,难怪曾元会哭得如此委屈。
曾参妻子看孩子哭得实在伤心,急忙低声说道:“汝还,顾反为汝杀彘。”
曾元扑闪着眼睛,用力点了点头,跟着妈妈从集市回家了。
曾参见妻儿回来,信口问道:“何早也?”
曾参妻子于是将集市上儿子哭得实在凄惨,答应他回家杀猪吃的事情告诉了曾参。
曾参哦了一声,放下手中的竹简,慢慢地站了起来。他来到院子东侧的猪圈,打量着里面的三头猪,目光冰冷,仿佛看的不是猪,而是肉。
曾参挑中了一头大猪,平静地缓缓伸出手。那头猪死命地叫唤起来,疯狂地躲闪。曾参的手一点,一点地落了下来,一把抓住了后颈皮,五根手指像钩子一样陷入猪皮和肉之间。
突如其来的剧痛让大猪蹦来蹦去,却丝毫无法摆脱曾参的掌握,不管它怎么挣,曾参的手还是一点,一点地将它从猪圈当中拖了出来。剩下的两只猪瑟缩在角落里面,哪怕猪圈的门打开了,它们也不敢从那里往外钻。
一百多斤的大猪叫得惊天动地,曾参的妻子自然也在厨房里面听见了,急忙走了出来,说道:“且住。”
曾参还是那样缓慢地侧头看向妻子的方向,声音轻柔而疑惑:“何也?”
“特与婴儿戏耳。”
曾参蹲下身,轻轻地拍着大猪的脑袋,一下,两下,三下。大猪的声音一忽儿高,一忽儿低,终于寂然无声了。
曾参松开手,双手相互掸了掸,走到妻子身边,慢慢地绕着她走了两圈,伸出头,在妻子耳后、脑后轻轻嗅着。曾参的妻子脸色煞白,她身子瑟缩,厌恶,想逃,又不敢,就像那两只猪圈里面仍旧不敢跑出来的猪一样,颤抖着,牙齿微微打战,发出轻轻的咔咔声。
曾参又深深地嗅了一下,略略抬头,眯着眼睛,享受着午后的阳光和妻子身上的青春气息,显得很是迷醉。他又贴近了妻子的后颈,用手轻轻隔着领子抚摸着,一下,两下,三下。
“婴儿非与戏也。婴儿非有知也,待父母而学者也,听父母之教,今子欺之,是教子欺也。母欺子,子而不信其母,非所以成教也。”
他的手离开了妻子的后领,淡淡地说道:“烹之。”
妻子俯首称是。
曾参慈祥地笑了起来,口中的一百多颗牙齿在阳光下,是那么洁白,锋利。
晚餐的时候,曾参亲手端上来一钵香气四溢的肉,放在曾元面前,“食之。”
曾子之妻之市,其子随之而泣,其母曰:“女还,顾反为女杀彘。”妻适市来,曾子欲捕彘杀之,妻止之曰:“特与婴儿戏耳。”曾子曰:“婴儿非与戏也。婴儿非有知也,待父母而学者也,听父母之教,今子欺之,是教子欺也。母欺子,子而不信其母,非所以成教也。”遂烹彘也。
《韩非子·外储说左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