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郁青
我们以为发现了天堂。
当那艘该死的船在风暴中解体时,我和剩下的几名船员抱着残骸在海上漂了三天。第四天的黎明,雾气散开,一座岛屿出现在海平面上——黑礁环绕,内陆有山,山顶覆雪。
“新大陆!”老水手班克罗夫特嘶哑地喊道。我们哭了。
岛上确实有人。他们自称咔克镇居民,说着带古音的英语,在海岸边建了一座石头小镇。镇长是个叫阿卡德的中年人,灰眼睛,说话时总微微偏着头,像在听什么我们听不见的声音。
“你们来得正好,”他说,“再过几天,我们就要回家了。”
起初一切都很美好。小镇有丰富的金矿,居民对我们这些遇难者慷慨热情。他们的祭司——一个佝偻的老人,总戴着一枚银制的扭曲眼状徽章——亲自为我们安排了住所。
但第三天,我开始觉得太阳不对劲。
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怪异。太阳挂在天上,明亮,炽热,可我盯着它看时,总觉得它不该是圆的。或者说,圆只是它的伪装。班克罗夫特说他也感觉到了,但说不出哪里不对。
“像有什么东西在太阳后面,”他压低声音,“看着我们。”
第五天,我在镇外发现了遗迹。
那不是人类建造的。巨石堆叠成违背几何的形状,倾斜的角度让眼睛发疼。石头上刻着符号——不是文字,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像凝固的尖叫。我的手指触摸上去,脑海中瞬间闪过画面:六足生物,甲壳反光,在星空下爬行。
夏盖。
我不知道这个词从何而来,但它烙在我脑子里了。
当晚,镇长举行宴会。阿卡德举杯时说:“你们一定好奇,为什么我们被困在这里?”
“困?”我愣住了。
他笑了,灰眼睛在烛光下泛起涟漪般的微光:“1918年,我带领第一批开拓者来到这里。那时我们以为这是新几内亚附近的无人岛。后来才发现——这不是任何地图上的地方。我们回不去了。”
“但您说……”
“快了。”他打断我,“我和祭司找到了办法。”
宴会后,我睡不着,独自走到镇外。月光下,那遗迹投出不该有的多重阴影。忽然我听见身后有动静——一团焦油般的东西从下水道入口一闪而过。那东西没有固定形态,却有什么在焦油内部蠕动。
我追过去,栅栏已经被破坏了。
下水道深处,石壁上刻着壁画。最古老的画面里,夏盖虫族在祭坛前匍匐,祭坛上什么都没有——或者说,那空无一物本身,就是被崇拜的对象。
阿撒托斯。
接下来的画面里,人类出现了。他们从虫族的卵中孵化,第一代人类长着复眼,后来才逐渐褪去。这是人类的起源——不是伊甸园,不是进化,而是虫族用我们的血肉捏成的玩具。
然后,信仰变了。
一支人类部落拒绝再崇拜那空无一物的混沌核心。他们转向了别的东西——壁画上画着一只闭上的眼睛,银色的,像月亮。
夏盖虫族毁灭了。不是被外力消灭,而是被“看见”了。壁画最后一幅:虫族的甲壳裂开,从里面爬出……它们自己,又不是它们自己。无数个角度的存在同时坍缩进一个身体。
我逃回地面时,天快亮了。
第十天,班克罗夫特失踪了。
镇民们面无表情,只说:“他去了该去的地方。”我抓住祭司的袍子质问,他苍老的脸转向我,眼窝深陷,戴着的银制眼状徽章反射着月光。
“你看见太阳里的东西了吗?”他问。
“什么?”
“闭上眼睛,”他说,“用另一只眼看。”
我闭眼。黑暗里,有什么缓缓睁开了。
那是一只巨大的眼睛,闭着的,就在天空后面。不是太阳——太阳只是它的瞳孔伪装。它从未睁开,但仅仅是闭着,就让宇宙保持现在的模样。
一旦睁开……
我尖叫着睁开眼睛。祭司不见了。我发现自己站在钟塔下,塔顶有一枚眼状浮雕,和徽章上一模一样。但那是右眼——闭着的右眼。
我突然明白:右眼象征着月亮,象征事物存在的真实。但真实是什么?是闭上眼睛,不去看那不该看的东西。
可我们原本崇拜的,是左眼。是睁开的,直视阿撒托斯的左眼。
两种信仰在这座岛上厮杀过。虫族崇拜睁开,人类崇拜闭上。人类赢了——或者说,暂时赢了。
第十一天,中央广场的派对。
全镇的人都到了。阿卡德站在临时搭建的讲台上,宣布新邮轮即将启航,以冥神奥西里斯命名。人们欢呼,但我看见他们眼中没有喜悦,只有空洞的狂热。
“回家!回家!”他们喊道。
祭司走上讲台。他的银制徽章在阳光下反射刺眼的光。阿卡德伸手握住他的手,两人对视。
然后我看见阿卡德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枚金制的眼睛。
“不!”祭司喊道,“必须是银的!最初的仪式用具都是银的!”
“白银数量有限,”阿卡德平静地说,“黄金要多少有多少。而且我试过了,金制的也能影响深海下的东西。”
“那不一样!”
“闭嘴吧,老东西。”阿卡德的笑容变了,“你大字不识一个的时候,是我给了你祭司的位置。别挡着大家回家。”
他们争吵时,我悄悄后退。我想起在镇长家二楼看见的——一间空房间里摆着金制祭坛,祭坛底座刻着一行字,用指甲歪歪扭扭刻的:去特么的黄金
还想起另一件事:镇长的婴儿床里,曾经放过一只深潜者幼体。
派对在午夜结束。没人回家——所有人都走向码头,走向那艘名叫“奥西里斯”的巨轮。我躲在钟塔上看着,看见人群登船,看见船缓缓驶离港口,驶向大海。
然后,船停了。
不是停,是——凝固。船和人,海和风,一切都静止了。月光下,海面裂开一道缝,不是波浪分开的那种裂,是存在本身的裂隙。
从裂隙里,有什么出来了。
那是阿卡德和祭司实验时召唤来的东西。他们的笔记我偷看过:他们想创造一种叫“卡戎登船术”的魔法,结果去错了地方——一个楼有几十层高、铁鸟在天上飞的世界。在那里,他们遭遇了猎犬。
不是狗。是从任何大于90度的角里钻出来的东西。它们无处不在,因为它们存在于角度的夹缝里。阿卡德和祭司逃回来,用特定法术把它们困在这里。
现在,船静止的地方,无数个角度同时打开。
我看见班克罗夫特站在船头,他的身体死了很久——鳞片缝隙里有蛆虫在蠕动,维系着他最后的生命。他转过头,看着我,嘴唇翕动:
“闭……上……眼……睛……”
我闭上眼睛。
黑暗中,我感觉到那东西——那只天空后面的眼睛——正在缓缓睁开。
不是要睁开。
是已经睁开了。
从古至今,它一直是睁开的。闭上的眼睛只是我们的幻觉,是我们为了活下去而编织的谎言。夏盖虫族看见了它,于是毁灭。远古人类学会了闭上眼睛,于是幸存。但闭上眼睛不代表它不存在。
我睁开眼睛。
世界变了。
或者说,世界变回了它本来的样子。太阳不是太阳,是瞳孔。天空不是天空,是眼白。我们一直在那眼睛的注视下生活,只是拒绝承认。
船和人开始融化。不是物理上的融化,是存在本身的消解——他们同时存在于无数个角度,又被所有角度排斥。尖叫声从不同维度传来,重叠成一种嗡鸣。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还在,但我能同时看见它的过去和未来:几千年前,夏盖虫族的附肢;几千年后,什么都不是。
阿卡德站在码头,浑身是血,却在大笑。
“我们回家了!”他喊道,“这就是家!从来都是!”
祭司跪在他脚边,银制徽章碎了。他抬头看天,喃喃自语:
“去特么的黄金……去特么的回家……”
然后他也融化了。
我转身跑向遗迹。不知道为什么要跑,只知道必须跑。跑进下水道,跑过壁画,跑到最深处。
壁画还在。但最后一幅变了——或者本来就是这样,只是我之前没看见。虫族毁灭的画面旁边,有一行小小的字,不是虫族的文字,是人类的手写体:
1918年,咔克镇建立时,岛上没有原住民。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明白了。
不是没有原住民。是我们从来不是原住民。我们只是眼睛闭上时出现的幻象。当眼睛睁开,我们就该消失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回头,什么都没有。
但我知道它在那里——从任何一个大于90度的角里,它正在钻出来。
我闭上眼睛。
这次,我不打算再睁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