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苏鲁公社

苍白注视之下

Mar 22, 2026  

作者:郁青

我们以为发现了天堂。

当那艘该死的船在风暴中解体时,我和剩下的几名船员抱着残骸在海上漂了三天。第四天的黎明,雾气散开,一座岛屿出现在海平面上——黑礁环绕,内陆有山,山顶覆雪。

“新大陆!”老水手班克罗夫特嘶哑地喊道。我们哭了。

岛上确实有人。他们自称咔克镇居民,说着带古音的英语,在海岸边建了一座石头小镇。镇长是个叫阿卡德的中年人,灰眼睛,说话时总微微偏着头,像在听什么我们听不见的声音。

“你们来得正好,”他说,“再过几天,我们就要回家了。”

起初一切都很美好。小镇有丰富的金矿,居民对我们这些遇难者慷慨热情。他们的祭司——一个佝偻的老人,总戴着一枚银制的扭曲眼状徽章——亲自为我们安排了住所。

但第三天,我开始觉得太阳不对劲。

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怪异。太阳挂在天上,明亮,炽热,可我盯着它看时,总觉得它不该是圆的。或者说,圆只是它的伪装。班克罗夫特说他也感觉到了,但说不出哪里不对。

“像有什么东西在太阳后面,”他压低声音,“看着我们。”

第五天,我在镇外发现了遗迹。

那不是人类建造的。巨石堆叠成违背几何的形状,倾斜的角度让眼睛发疼。石头上刻着符号——不是文字,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像凝固的尖叫。我的手指触摸上去,脑海中瞬间闪过画面:六足生物,甲壳反光,在星空下爬行。

夏盖。

我不知道这个词从何而来,但它烙在我脑子里了。

当晚,镇长举行宴会。阿卡德举杯时说:“你们一定好奇,为什么我们被困在这里?”

“困?”我愣住了。

他笑了,灰眼睛在烛光下泛起涟漪般的微光:“1918年,我带领第一批开拓者来到这里。那时我们以为这是新几内亚附近的无人岛。后来才发现——这不是任何地图上的地方。我们回不去了。”

“但您说……”

“快了。”他打断我,“我和祭司找到了办法。”

宴会后,我睡不着,独自走到镇外。月光下,那遗迹投出不该有的多重阴影。忽然我听见身后有动静——一团焦油般的东西从下水道入口一闪而过。那东西没有固定形态,却有什么在焦油内部蠕动。

我追过去,栅栏已经被破坏了。

下水道深处,石壁上刻着壁画。最古老的画面里,夏盖虫族在祭坛前匍匐,祭坛上什么都没有——或者说,那空无一物本身,就是被崇拜的对象。

阿撒托斯。

接下来的画面里,人类出现了。他们从虫族的卵中孵化,第一代人类长着复眼,后来才逐渐褪去。这是人类的起源——不是伊甸园,不是进化,而是虫族用我们的血肉捏成的玩具。

然后,信仰变了。

一支人类部落拒绝再崇拜那空无一物的混沌核心。他们转向了别的东西——壁画上画着一只闭上的眼睛,银色的,像月亮。

夏盖虫族毁灭了。不是被外力消灭,而是被“看见”了。壁画最后一幅:虫族的甲壳裂开,从里面爬出……它们自己,又不是它们自己。无数个角度的存在同时坍缩进一个身体。

我逃回地面时,天快亮了。

第十天,班克罗夫特失踪了。

镇民们面无表情,只说:“他去了该去的地方。”我抓住祭司的袍子质问,他苍老的脸转向我,眼窝深陷,戴着的银制眼状徽章反射着月光。

“你看见太阳里的东西了吗?”他问。

“什么?”

“闭上眼睛,”他说,“用另一只眼看。”

我闭眼。黑暗里,有什么缓缓睁开了。

那是一只巨大的眼睛,闭着的,就在天空后面。不是太阳——太阳只是它的瞳孔伪装。它从未睁开,但仅仅是闭着,就让宇宙保持现在的模样。

一旦睁开……

我尖叫着睁开眼睛。祭司不见了。我发现自己站在钟塔下,塔顶有一枚眼状浮雕,和徽章上一模一样。但那是右眼——闭着的右眼。

我突然明白:右眼象征着月亮,象征事物存在的真实。但真实是什么?是闭上眼睛,不去看那不该看的东西。

可我们原本崇拜的,是左眼。是睁开的,直视阿撒托斯的左眼。

两种信仰在这座岛上厮杀过。虫族崇拜睁开,人类崇拜闭上。人类赢了——或者说,暂时赢了。

第十一天,中央广场的派对。

全镇的人都到了。阿卡德站在临时搭建的讲台上,宣布新邮轮即将启航,以冥神奥西里斯命名。人们欢呼,但我看见他们眼中没有喜悦,只有空洞的狂热。

“回家!回家!”他们喊道。

祭司走上讲台。他的银制徽章在阳光下反射刺眼的光。阿卡德伸手握住他的手,两人对视。

然后我看见阿卡德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枚金制的眼睛。

“不!”祭司喊道,“必须是银的!最初的仪式用具都是银的!”

“白银数量有限,”阿卡德平静地说,“黄金要多少有多少。而且我试过了,金制的也能影响深海下的东西。”

“那不一样!”

“闭嘴吧,老东西。”阿卡德的笑容变了,“你大字不识一个的时候,是我给了你祭司的位置。别挡着大家回家。”

他们争吵时,我悄悄后退。我想起在镇长家二楼看见的——一间空房间里摆着金制祭坛,祭坛底座刻着一行字,用指甲歪歪扭扭刻的:去特么的黄金

还想起另一件事:镇长的婴儿床里,曾经放过一只深潜者幼体。

派对在午夜结束。没人回家——所有人都走向码头,走向那艘名叫“奥西里斯”的巨轮。我躲在钟塔上看着,看见人群登船,看见船缓缓驶离港口,驶向大海。

然后,船停了。

不是停,是——凝固。船和人,海和风,一切都静止了。月光下,海面裂开一道缝,不是波浪分开的那种裂,是存在本身的裂隙。

从裂隙里,有什么出来了。

那是阿卡德和祭司实验时召唤来的东西。他们的笔记我偷看过:他们想创造一种叫“卡戎登船术”的魔法,结果去错了地方——一个楼有几十层高、铁鸟在天上飞的世界。在那里,他们遭遇了猎犬。

不是狗。是从任何大于90度的角里钻出来的东西。它们无处不在,因为它们存在于角度的夹缝里。阿卡德和祭司逃回来,用特定法术把它们困在这里。

现在,船静止的地方,无数个角度同时打开。

我看见班克罗夫特站在船头,他的身体死了很久——鳞片缝隙里有蛆虫在蠕动,维系着他最后的生命。他转过头,看着我,嘴唇翕动:

“闭……上……眼……睛……”

我闭上眼睛。

黑暗中,我感觉到那东西——那只天空后面的眼睛——正在缓缓睁开。

不是要睁开。

是已经睁开了。

从古至今,它一直是睁开的。闭上的眼睛只是我们的幻觉,是我们为了活下去而编织的谎言。夏盖虫族看见了它,于是毁灭。远古人类学会了闭上眼睛,于是幸存。但闭上眼睛不代表它不存在。

我睁开眼睛。

世界变了。

或者说,世界变回了它本来的样子。太阳不是太阳,是瞳孔。天空不是天空,是眼白。我们一直在那眼睛的注视下生活,只是拒绝承认。

船和人开始融化。不是物理上的融化,是存在本身的消解——他们同时存在于无数个角度,又被所有角度排斥。尖叫声从不同维度传来,重叠成一种嗡鸣。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还在,但我能同时看见它的过去和未来:几千年前,夏盖虫族的附肢;几千年后,什么都不是。

阿卡德站在码头,浑身是血,却在大笑。

“我们回家了!”他喊道,“这就是家!从来都是!”

祭司跪在他脚边,银制徽章碎了。他抬头看天,喃喃自语:

“去特么的黄金……去特么的回家……”

然后他也融化了。

我转身跑向遗迹。不知道为什么要跑,只知道必须跑。跑进下水道,跑过壁画,跑到最深处。

壁画还在。但最后一幅变了——或者本来就是这样,只是我之前没看见。虫族毁灭的画面旁边,有一行小小的字,不是虫族的文字,是人类的手写体:

1918年,咔克镇建立时,岛上没有原住民。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明白了。

不是没有原住民。是我们从来不是原住民。我们只是眼睛闭上时出现的幻象。当眼睛睁开,我们就该消失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回头,什么都没有。

但我知道它在那里——从任何一个大于90度的角里,它正在钻出来。

我闭上眼睛。

这次,我不打算再睁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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