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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流

Nov 4, 2026  

作者:广智的闲逛的菌丝

洪灾前,地方媒体曾报道: 昨夜,本县夜空惊现流星,甚为罕见。

这一年,大雨异常多、异常密、异常猛。 土石被雨水浸透,嘶吼着从山上冲下,冲毁了房屋,阻断了道路,河流被雨水浇灌,咆哮着冲向陆地,淹没一切,久久不散。交通隔断,通讯断绝,这座山间县城成为孤岛。

他,李大爷和一个姓黄的中年人一道,被困在了单元楼里。

第三天,水用完了,他提桶下去打水。 洪水涌上来,在楼道里形成一个小水池。他下到未淹没的二楼,恰看到中年人趴在台阶边沿,大口吞饮着池中的浊水,水青绿中略带浑黄,还有点隐约的臭味,这里面明显是混合了数不尽的垃圾和粪便的,但那中年人竟畅饮如甘露,他没干什么,只是呆呆地看着。良久,中年人似乎喝够了,直起上身,跪在池边,双眼微闭,口中念诵有词,又一阵,中年人站起回去,看都不看他一眼。

这天后,当不得不饮用收集到的洪水时,他必须经过多次过滤,完全烧开后才敢饮用。

但这似乎并不保险,他开始发烧了。夜里,他做了梦。 梦中,他感觉自己身处异星,因为始终有一种挥之不去的陌生感包裹着他,他在一片荒漠中行走,但周围生长的植物却没有一样是熟悉的,他登上一座山丘,看见远方的地平线上显露出荒弃的城市的剪影:林立的楼宇壮丽而残破。

进而,他听到声音,那是若有若无的吟诵,可使用的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语言,不知为何,他竟有一点隐隐的熟悉感。 那声音渺远而空洞,但又具有催眠的效力,他心底生出一种强烈的欲望,想要从山丘上跃下,想要奔跑,他说不上来那欲望代表着什么,只是有一种怪异的渴望,挥之而不去。

正当他想有所行动时,他醒了,刚醒时,他隐约以为自己还在梦里,因为吟诵的声音仍旧环绕在他的耳畔,待神志稍为清明,他才意识到:那声音仍在!

进而,他辨认出声音有两个源头,一个近且熟悉,另一个远而渺茫。近处的那个源头,来自于中年人,他打开门,恰看到中年人光着身子奔向二楼,一边奔跑,一边念诵着祷词,陌生的音节从中年人的嘴中蹦出,仿佛野兽的低吼。从楼道里,他看到中年人一头扎进了水里。 夜色下,一缕水波奔向远方。中年人不再念诵了。

这时,那个远而渺茫的声音对于他来说显得真切了,它所使用的语言,毫无疑问和中年人使用的是同一种,但他能听出,它是无数人的合唱,同一个音节从无数人口中同时发出,也就聚集起了无数人的力量,有了无可比拟的威力,它如洪流,如浪潮,让他深深感觉到自身的渺小与无力,低下与卑微。

“大势当前,顺者得生!” 楼外传来中年人的吼叫。

“他疯了!” 李大爷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边,与他一起,低着头看那池泛黄的水,似乎那是远古时代的祭坛。

“这池水,把他脑子搅坏了。” 李大爷的腿在发抖,恐惧盖住了这个老人。但他此时并无反应,他只是觉得奇怪。

“只是他疯了而已,您怕什么?” 他问。

大爷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他看出大爷的眼睛里有羡慕,悲凉和恐惧。他忽然想起,李大爷和他一样喝了池里的水。

他有些发颤,赶紧换了个话题。“外面的声音是怎么回事?” 他问。

大爷盯着他。

“小伙子,我要是你,这几天绝对不会给外人开门。”

言毕,大爷挪上楼去,一会儿后上面传来了重重的关门声,仿佛是要证明他的决心。

之后,他看到李大爷家的猫眼里一直透着光,直到晨光破晓。

那个遥远的声音持续了一夜,天亮才中止。

天亮时刻,半夜积累的疲劳终于涌上来,他进入了梦乡。

又一次,他回到了荒漠,这一次,那座城市近在眼前了,他在城市中漫步,黑色的塔楼用某种未知的光滑材质制成,但能看出明显的残缺;深灰色的立方形大楼没有一扇窗户,规则齐整俨然超脱于现世,但均已蒙上了厚实的尘灰,他看清了,这座城市已被废弃,城中没有人迹。

莫名地,诡异的声音在颅内生发,音节陌生,可意义却十分明确。从声音中,他知道了这里的资源已经枯竭,这颗星球已无法维系文明。

“哪颗星球?” 他对脑内的声音问,吊诡的感觉如重锤般撞击着他的大脑,霎时天旋地转,视野里,无数破败的楼房被扭曲、离散、组合成了不可名状的存在,它们似乎有了生命,时而聚成一团窃笑,时而又漫无目的游荡,可无论如何,他都是最弱小的那个,是它们关注的焦点。

“你需要知道吗?” 它们齐声反问,“一个末路文明,什么都做得出来。”

大地震动了,他感受到了城市中心的骚动,听到了急促的鼓点,飘渺的吟诵也鼓入耳膜,他惊异的发现,那陌生的音节于他似乎有了意义,他好像懂得了它,尽管模糊不清,可又确切无疑。

鼓点愈来愈响,愈来愈急促。直到把他从梦中拉出,他才意识到那是持续不断的敲门声,他起身,却感到一阵迷茫,有一瞬间,他忘了自己是谁。待稍为缓和,他打开门,看到两个身着橙红救生衣的壮汉。那是迟来的救援队。

壮汉不多废话,首先递给他一瓶水,询问了他的情况,待回答后,他们又问:”这栋楼里还有别人吗?”

他指指上方,那里住着李大爷。

连续敲了十分钟门,李大爷一直没有应答。”你确定他在里面吗?” 其中一个壮汉问。

他点点头。进而,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一阵响动,几分钟后,一股混合了呕吐物与排泄物的恶臭从门内飘出。

他们几乎同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壮汉之一掏出手枪,对着门锁连开三枪。巨响吓了他一跳,浓重的火药味呛得他喘不过气来,硝烟中,门锁变成一堆无意义的废铁,门开了。

两个壮汉同时闯进,他也跟在后面跟入,首先,他看到了李大爷挂在天花板上,进而,他留意到了恶臭的来源,李大爷的括约肌已失去了原先的能力。

他挡住眼睛,后退躲进了李大爷的书房。

书房整洁而一尘不染,与外部的混乱形成了鲜明对比,他扫视着书架上的一排书籍 — 几乎都是课本与教辅资料,李大爷退休前是生物老师。进而,他发现了一件几乎与这个环境格格不入的东西:一张字条丢在书桌上,笔迹潦草,墨迹未干,显然是在几分钟前匆忙写就的:”那两个人就在门外” 字条写道,”不,他们不是人,现在已不能算是人了,不行,我也会变成那样的,年轻人,小心他们!” 毫无疑问,这是李大爷写给他的警告。

读完字条,一股凉气从胸口升腾,向全身扩散,他想起了那两个壮汉没有一丝表情的脸和有些僵硬不协调的动作,记起了那晚远方怪异的齐诵,或许李大爷疯了,但其他人肯定也不是绝对的正常。

就在他把字条撕碎的瞬间,两名壮汉进入书房,他们示意他出来。

客厅已经收拾好,李大爷的尸体不知被他们弄到了哪里,现在里面恢复了原样,只是少了人气。

他记得曾有一次,就是在这里,他半玩笑地问李大爷:”您最怕得什么病?”

“老年痴呆吧。” 漫长的考虑时间和严肃的表情告诉他李大爷不是在开玩笑。

不知为何,他总觉着李大爷自尽与这段问答有些关系。

回到自己家,壮汉们要他收拾下东西,跟他们走。

他表示拒绝,李大爷的警告毕竟几乎还在眼前。

壮汉们第一次出现了表情,扭曲而狰狞,其中之一甚至把手伸向了腰间。但一阵隆隆的响声打断了他们的行动,三人一惊,几乎同时意识到这代表了什么,他们凑到窗前,看到运输机的银灰躯壳,注意到它身下的朵朵洁白伞花,伞花下面,是赶来增援的士兵。

他表现出欣喜,壮汉们的眉头却锁紧,两人互相低语,又不时端详他的脸。最后,壮汉们恢复了面无表情的状态,他们塞给他一台满电的对讲机。

“有问题找我们。” 壮汉留下这么一句话后,便消失了。

他感到劫后余生的欣喜,壮汉们一瞬间的严酷令他惊疑,而且,他想到一个更值得担忧的问题:”救援队为什么要带枪?”

仿佛是为了回答,城中忽然响起密集的枪声,进而,他看清了枪械针对的对象:

降落伞被子弹撕碎,失去了空气的托举后,伞花萎缩凋落,坠向地面,也有的子弹击中的是降落伞下面的负载,伞花也就成了血花,这样的朵朵白花绽开,又即刻萎缩,带着鲜红的血肉和已不再洁白的布料,沉重地坠向地面。渐渐的,伞疏了,枪声也稀了。只有偶尔的尖利的枪响,像是厉鬼的尖啸。子弹如鬼魅,抓住了一个个士兵,将他们拖向了鬼门关。

凉气再次升起,这一次,寒意愈发浓烈,笼罩全身,久久不散,让他不断颤抖,进而,更深层次的恐惧袭来,他几乎要晕厥了,因为猛然他想到一个简单的问题:他们的枪哪来的?

答案几乎同样简单且显而易见。“不是吗,武装部,公安局,到处都有枪。” 他默默自语。“只要能搞到。”

现在他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他面对的是一个充满敌意的外界,那些威胁不是虚无缥缈的,而是令人恐惧的现实存在。进而,他意识到自己的内在也同样危机四伏:异梦第一次出现后,中年人发疯出走,异梦第二次出现后,李大爷上吊自杀,这不是巧合,或许,只是他们的症状更严重而已,谁能说出来当异梦再次降临时,自己会怎么样?

还有,那魔鬼般的低语又是怎么回事,梦中的那颗荒凉星球真的存在吗?若存在,那么 “什么都做得出来” 又代表着什么?

汗水涔涔流下,冰冷的触感刺激着他。

他知道了异梦的恐怖,但纵使他如何挣扎,困意的降临总是不可阻挡的,这是最原始的生理渴望,比他的恐惧更为久远。

三日不眠后,他还是倒下了。

他回到了那座异星城市,这回他来到了市中心,但上次听到的锣鼓声是已不见,中心只残余一座高塔,仍旧和其他部分一样,了无生气。但这里还是有些特别,之前那似有若无的声音,现在变得分外清晰了,那半懂不懂的音节,现在变得简洁明了。

他听清了吟诵的音节,听懂了吟咏的故事。

他见到的荒芜的异星,是这个文明的故乡,他见到的荒弃的城市,是这个文明的希望,在资源枯竭,文明行将崩溃之日,他们在这座城市里制造出了一种病毒。它能侵入宿主的大脑,修改宿主的记忆和人格,以至以一个新的意识完全占据宿主的躯壳。

他知道这不是幻想,是确实存在且正在发生的事实,不然,李大爷何以会自杀?李大爷做过生物老师,他肯定知道得更多。之他走进高塔,看到了一座实验室和一张张图表,逆转录 RNA 病毒,对宿主基因的修改,基因的重新表达,蛋白质的合成…… 说到底,组成人脑智力的不就是记忆吗?组成记忆的不就是一串串相互连接的突触吗?而突触,说到底也不过就是蛋白质啊!

他重又站到的旷野里,面前的高塔产生响动,大地隆隆地颤抖,高塔顶端的穹顶开裂,露出蓄势待发的火箭,随着震撼天地的巨响,火箭升空,化为天幕上的飞星。他知道里面装载着什么,那是病毒,无数的样本保存在舱中,等待解冻的一日。

他能看到,装载病毒的飞船作为孢子,在宇宙虚空中游荡,选定合适的星球后,一个小小的登陆舱弹出,坠入地表,登陆舱特殊的外壳,在大气中被剥去,被完好保护的病毒,在异星的土地上被唤醒,生长,增殖。

他想起来了,在洪灾发生前两天,曾有一颗流星划破天幕。

进而,他猛然发现自己的记忆只能有极少一部分能被唤醒,令他恐惧的是,连他一直怀揣的恐惧感也消失了,他知道,病毒一点一点地修改了他的神经网络,他的记忆也在这一过程中一点点地流失,异星的记忆缓慢而不容置疑地侵占了他的大脑,终于,当他明白一切时,病毒也完成了使命,随着原有突触被分解,神经回路中断,他失去了自己的记忆,丢掉了自己的人格。

异星的它在他的体内滋生,新的突触,新的神经回路被建立,新的记忆和人格也随之产生。

他的意识逐渐崩解,消亡,它的意识逐渐产生,滋长。

大梦之后,他的躯体睁开双眼,眼神陌生而可怖:它醒来了。

两天后,当地电视台播送了一则简短的报道: 经过五日的努力,由两个装甲师组成的救援部队成功进入隔离绝一个月之久的受灾城区,遇难幸存者已得到妥善安置。

避难所里,他和中年人四目相对,蹲坐在一个偏僻的角落。他们中间放着一碗桶面,不断涌出的热气模糊了他们的面孔。

“太急躁了,不应该过早暴露的。” 他说。 “的确,我们低估了这里的科技水平。” 中年人点点头。

“至少,我们扎下了根。” 他端起了那碗桶面。热气凑近了他的脸庞,模糊了他面部的线条,白色的雾气中,黑色瞳仁射出的光芒仿佛有致人死地的力量。

那目光,陌生而可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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