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George G Canada
2024年7月3日下午五点,深圳某街道派出所里,响起了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三十多岁的老尤,外号“老油条”,慢吞吞地接起电话,嗯嗯了几声之后,把话筒撂了回去。他站起来,敲了敲桌子:“小孙,有个治安案子,跟我出警。”
对桌的小孙赶紧站了起来,拿上车钥匙,戴上装备,小声问道:“尤哥,什么案子啊?”
“没大事,砸玻璃的案子。”
“又是‘十块钱’啊?”窝在办公室一角,正在刷手机的何副所长听到,忍不住抬头问道。
“是啊,又是‘十块钱’。”
小孙愣了一下:“这人外号怎么叫‘十块钱’啊?”
“下次跟拘留所说说,五天就放人,算怎么回事啊?”
“说过。就砸一块玻璃,关他三天都嫌多。‘十块钱’在里面吃喝五天的标准,加起来都不止两百块了。其他所送过去的人犯的事情,哪个不比‘十块钱’严重?拘留所那边号子也有密度要求,现在出事谁都顶不住。”
“那就放啊?”何副所长瞪起了眼睛:“他们怕麻烦,不怕我们麻烦是吧?”
“放出来就继续去砸玻璃呗,也不惹别的祸。”老尤不紧不慢地一边说,一边往外走,“我带小孙去看看。”
小孙紧跑两步,跟在老尤身后:“尤哥,我怎么没听明白啊?”
“没听明白?没事。待会儿人带回来,你负责审。一问就什么都知道了。”老尤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仿佛天塌下来都和他尤利军没关系。
小孙一边吆喝,一边分开围观的人群,让老尤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到XX手机线下体验店门口。
两个穿着制服的男店员一左一右,把一个大概一米七高、体重顶多一百二十斤的男青年夹在当间。
小孙打量了一下,体验店临街一共三块玻璃橱窗,正当中那块橱窗钢化玻璃从右下角一直爆到了右上角,一人多高,必须要换新玻璃了。满地都是钢化玻璃碎末,在下午的阳光下,好像一地的钻石,一闪一闪亮晶晶。橱窗里面有一块半截地砖,砸崩了一个角。
小孙又仔细打量了一下那个肇事的男青年,一米七,体重偏轻,有点佝偻,头发很长,乱糟糟的,泛着油光,不用靠近都能猜到肯定有味儿。那肇事者脸颊不长,要是胖一点,估计是张小圆脸,现在颧骨还挺明显的,脸色苍白,脸颊上好几处都是痤疮,戴着一副很旧的塑料框眼镜,眼神却很有神——小孙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那是混杂着愤怒、倔强、豁出去的眼神,他见过很多次,在自己读民办高中的时候,在八人宿舍间门口的镜子里。
太熟悉了。
老尤拨拉开小孙,走到肇事者身边,“出来几个小时啊?”他不等肇事者回答,直接走到体验店门口,也不进去,就在门口叫道:“刘经理,你出来。”
一个三十多岁、看起来神气萎靡的男子走了出来,和老尤打了个招呼。
“你跟你们总部报告啦?”
“嗯。”
“人我们就带走了。再问一遍啊,没抢?”
“没抢。”
“没打人?”
“没打人。”
“你们也没打人?”
“没有。”
“他有没有试图逃走?”
“没有。”
“他和你们说过话吗?”
“没有。”
“啧。”老尤撮了一下牙花子,挥挥手,对围观的老百姓喊道:“散了散了,赶紧散了。别看热闹了,回家做饭吃饭去,啊,走吧走吧。”
人群逐渐散开。
老尤小孙一边一个,正要带肇事者离开前,小孙忽然问道:“尤哥,要不要上戒具?”
“上个屁,他就等着咱们来呢。”
“啊?”
“石力行,嘿,石力行,跟你说话呢。”
“尤警官。”
“你小子……得了,今天晚上先在派出所里面蹲一夜吧。”
“能不能不蹲着,我站着行不行?”
“那你倒是别砸人玻璃啊。”老尤翻了个白眼,“走吧走吧,回去给你弄个盒饭。”
“谢谢尤警官。”
小孙有点儿发愣,赶紧跟了上去。
晚上七点半,有点发愣发木的石力行坐在审讯室,也没上手铐,他双手小臂支在桌子上,旁边的盒饭已经吃得干干净净。
小孙拿着一叠案卷进来,顺手关上门,坐到石力行对面的审讯位置上。
“石力行,我是孙警官,今天晚上由我来提审你。”小孙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一声:“姓名?”
“石力行。”
“籍贯。”
“甘肃,东乡族自治县。”
“民族?”
“户口本上是东乡族。”
“出生时间。”
“2003年4月4日。”
“身份证号。”
“62……”
小孙把这些循例要问的记录好之后,饶有趣味地打量起石力行。过了半分钟,他问道:“户口本上是东乡族,你父母,谁是东乡族?”
“我妈是东乡族,我爸是汉族。”
“他们还在老家?”
“都死了,15年家里火灾,他们闷在里面,被熏死了。”
“那什么……我不知道啊,不好意思。石力行啊,我看了你的卷宗,你这是第五次砸人家玻璃了,怎么回事?”
“就那个事呗,我第一次就说明白了。”
小孙有些烦躁起来,从卷宗里面翻出来一叠口供记录,用力戳了两下:“就因为临时取消你线下面试,你就上门去砸人家玻璃?”
“孙警官。”石力行抬头看着小孙:“不全是因为他们临时取消我线下面试,他们招聘材料里面写了,参加线下面试的,他们负责市内交通费。”
“他们不是取消你面试资格了么?”
“微信通话记录,您看了么?三天之前通知我那天下午一点整去他们总部参加终面,我头一天还跟他们人事小刘确认了一遍,她微信上写明,没有任何改变。我十一点半上的地铁,十二点三十八分,小刘来微信就说取消我资格,然后就把我拉黑了。”
“是这么回事。”
“地铁票是十块钱,他们负责市内交通费,是他们临时取消我终面,是不是应该负责赔偿我的市内交通费?”
“那你倒是跟他们要啊?也不能砸人玻璃啊。”
“我要了啊,他们不给。他们说交通费是发给参加终面的人,我被取消资格了,所以不能给我。他们哪怕提前两个小时通知我都行,不能说我人都马上到了,才通知取消,还不给我交通费。”
“嘶……那你就砸人家玻璃?”
“孙警官,您肯定没细看第一次那案卷。”石力行推了一下滑下来的眼镜:“我跟门口的保安说,我是来参加终面的,我进去就想要回十块钱交通费。”
“是啊,然后呢?”
“我找到终面的办公室,问谁是人事的小刘,有个人跟我说,就是旁边的一个小姑娘。我就过去,说你为什么把我拉黑了?取消终面也行,你们公司得给我交通费。”
“嗯。”
“小刘就说不行,交通费不能发给不参加终面的。我说是你们临时取消我终面资格的,没你们这么做事的。她就说是魏副总临时决定,说大本以下取消终面资格。我是大专,她是按副总要求办事,跟她无关。”
“啊。”
“我说我人都到这儿了,你们才说取消大专学历的终面,是不是应该赔我的交通费?要不然没这个道理啊,耍人啊。”
“你……那什么,你继续说。”
“小刘说,她没法赔。我说不要你赔钱,你们公司应该赔我钱,是你们公司魏副总行为不当,导致我出现了十块钱的损失。我们就吵起来了,声音越来越大,然后那个魏副总就出来了,推了我一把,说你没资格拿,就不赔你,怎么着吧?我那时气坏了,从包里掏出饭盒,把他们会议室的玻璃给砸了一面。”
小孙看了一眼:“杨队去的,你面子够大的。”他把案卷一合:“到上市企业总部去砸人玻璃,你可以啊你。”
“他们太欺负人了。”
小孙叹了一口气,他能明白这种感觉。
“然后行政拘留你五天,你出来第二天又去人家公司门口要赔偿?”
“我就要那十块钱交通费。”
“魏鹤山不是私人要赔给你么?”
“我要他们公司赔我钱,不是姓魏的赔我钱。”
“区别……唉,石力行,你也太犟了。”
“我就要他们公司赔我十块钱交通费,他们自己招聘上写的,有错么?”
“你第二次去,又砸了人家一块玻璃。第三次,你从拘留所出来不到一天就又去,还要求人家道歉。”
“他们通知我学校了,学校辅导员说要收回我的毕业证书。没道理啊。孙警官,你说这算不算败坏我的名誉?”
“没收了么?”
“没有。”
“那不结了?人家公司也就是说说,吓唬你一下。”小孙摊了摊手:“而且,你砸人玻璃怎么不说了?”
“当然说啊,你们哪次放我走了?我哪次跑了?我每次都在拘留所蹲了五天。他们公司一直没赔我钱。”
“我说你这人……”小孙开始揉着自己的脑门,开始明白为什么老尤下午出警前第一句就把自己定死了审这个石力行了。
“这是第五次了啊,你砸人总部玻璃两次,砸人家线下店的玻璃三次,你给对方造成的财务损失总计已经超过四千五百元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上次尤警官已经跟我说过了,你们可以立案侦查我。这事我认。我就要他们公司赔我十块钱交通费,然后在都市报登报向我,还有向和我有类似经历的同学们道歉。没别的。”
小孙心里忽然有了一丝很痛快的感觉。
他起身到外面,从冰箱里面拽出一瓶娃哈哈,递给石力行:“我给你们做个调解吧。你这一天到晚总是去砸人家玻璃,不行的。石力行,金额到了一定程度,是要公诉的,你这个证据确凿,法院里你赢不了。”
“我知道我赢不了。”
“那你还去砸?下次还要砸?”
石力行闷头喝水,不说话。
小孙长出一口气,“要不然,我给你出个主意。你去法院起诉吧,单纯以这十块钱来说,我觉得你能赢。”
“我没钱。”
“啊?”
“你们杨队第一次抓我的时候,说让我赔人家玻璃就算了,他搜了一下我兜里,只有两块三。”
“你支付宝里呢?”
“也没钱。那天去终面的钱,还是我和同学借的二十块。十块钱地铁,七块吃了个盒饭,加了七毛,喝了一盒色素水儿。”
小孙声音都塞住了。
“尤警官也说过,让我去法院问问。我第三次出来之后去问了,诉讼费五十块。我没钱。”
“你赢了的话,他们公司要赔给你的,十块钱加五十。”
“没这个道理。这事很简单,赔钱,道歉,到此为止。”石力行说得很认真,“赔钱,道歉,到此为止。”
“就赔钱,道歉?就这点儿要求?”
“就这两个要求。”
“十块钱,都市报登广告道歉?”
“对。”
“你在这儿呆着吧。”
“我不用蹲着?”
“要是今天晚上再有人要用审讯室,你就得去院子里面蹲着。”
“哦。”
小孙起身到了外面,跟老尤说道:“尤哥,我觉得,咱们是不是应该跟那家公司的负责人沟通一下?调解一下?”
老尤翻了一下眼睛:“你以为我没试过?”
“让我再试试?”
“你自己查名片,找他们公司法务。”
“又要拖到明天,何必呢?”小孙赔笑:“就今天晚上呗。您看,才八点出头,他们公司法人兼CEO,那个杨总,肯定还有时间呢。”
“嚯,你够敢想的啊。砸玻璃就找人家公司的法人?你小子吃错药了吧?”
“我看这事,法务说了不算,还得公司法人说了算。这一趟一趟的,石力行砸个没完,咱们也陪着跟他们耗啊?治安率怎么算?这买卖不值啊。”
老尤想了几秒钟,点点头:“不过,我们也没那个杨某某的联络方式,你还是先给他们法务打电话吧。”
小孙咂吧了一下嘴,悻悻然地去翻档案里面的名片了。
“请问是XX公司法务部郑小丹郑总吗?我是XX街道派出所民警孙辉。”
“我是郑小丹。”一个中年女声回答道:“孙警官你好。”
“您好,您好。是这样的,今天下午我们接到你们一家体验店的报警电话,我们出警逮捕了一个人,石力行,我想您一定知道这人。”
“对,我知道他。他这是第五次砸我们公司的玻璃了。孙警官,按照法律,你们已经可以立案调查他了。”
“郑总,是这样的,我刚刚提审过石力行,我看他态度还挺好,调解吧,调解真的比较好。”
“他……给我们公司造成的经济损失很大。”
“我个人的想法是这样的,郑总,这案子前前后后已经砸了五次了,你们总要想办法解决。我们可以立案调查,卷宗都在这儿,人也在,石力行什么都承认。但是我们立案需要满足条件。您知道,三次损毁,五千元,这是硬标准。”
“三次损毁或五千元,满足任何一个,你们都能立案。”
“是,我们能申请立案,上头不一定批准立案。立案之后还有审核、审批两关,就算报送到区检察院,他们也有可能因为案情案值这些因素不起诉,这样会影响我们年底考评的。”
“那,孙警官,你什么意见呢?”
“还是请您和贵公司的杨总裁来一趟,我们调解一下。石力行的要求很简单,赔十块钱,登报道歉。贵公司……”
“赔十块钱可以,我们也可以不追究他砸玻璃造成的经济损失,但登报道歉不可能。”
“郑总……”
“孙警官,你觉得石力行的要求合理吗?”
“十块钱合理,登报道歉过了一点儿,但你们要谈啊,说不定您或杨总当面和他说说,石力行就自己打消登报这个念头呢?对吧?”
“这事没法儿谈。”郑小丹很果断地说道:“我们是香港上市企业,这种登报声明,对于我们公司声誉有很大损害,而且会给外界一个我们可以被勒索的印象。”
“您这话说得也过了,过了。”
“一点儿都不过,孙警官,如果石力行就是这个态度的话,我们跟他没什么好谈的。请你们走司法途径,立案调查吧。我希望你们尽快履行必要程序,不要给我们正常经营再带来损失了。”
她略微停顿了一下:“再见,孙警官。”
老尤似笑非笑地看着碰了一鼻子灰的小孙,“知道双方的态度了吧?行了,你下班吧,明天移送拘留所。”
“要不要立案?”
“你说呢?”
“有点半上不下的,我觉得这个也立案的话,区里会觉得我们小题大做。”
“你怕他们不批?”
“我怕他们批评咱们,尤其是咱们所长。”
“你少替别人操心。”老尤嘿嘿一笑,站了起来,勾着小孙的脖子:“是你自己不想给石力行立案吧?”
“嗯。”小孙知道瞒不过去,索性大大方方承认。
“这孩子……太倔了。说不通,认死理。真要立案走刑事,这孩子就毁了。我和你想法一样,不想立案。”
“那……”
“就是按我说的做,明天移送,然后跟我们无关了。这不是还没到五千呢么?”
“他这是第五次了。”
“到时候再说吧……”老尤叹了一口气:“十块钱……至于么,这么计较。”
“尤哥,他是真没钱……”
“我不是说石力行。”
“哦,是我理解错了。”
“行了,你回宿舍吧。”
“明天见,尤哥。”
第二天,小孙开车带石力行去了拘留所。
“十块钱!好嘛弟弟,这还不到一天呐!又进来啦?要不要给你老办个贵宾卡啊?”一嘴天津腔的小王一看石力行就乐了,“号子里没地儿了,你啊,先留办公室吧,等号子腾出来位置,你就进去。还有啊,所里八个人的学习XJP思想的材料,都归你写吧。三天之内写完啊。都指着你了。”
石力行点了点头,“王警官,谢谢。”他自觉地蜷在办公室角落里面,熟门熟路地拿起笔和稿纸,开始写学习心得。
小孙都看愣了。
“看嘛啊弟弟?你们所里不学习啊?”
“学……可是你们这……”
“人尽其才啊,高考620分,没申请上助学贷款,才读了大专。”小王倒是很熟悉,“你新来的?”
“从龙岗那边刚刚调过来的,两天。”
“我说呢,以后常来常往就熟悉了,有事说话啊。”
“啊,嗯,谢谢王哥。”小孙把移交材料放到桌上。
小王翻了一遍,在文件尾巴上签了个字,还给小孙。
“那什么,王哥。”
“嘛事?”
“您能不能劝劝石力行?”
小王干脆地摇了摇头,“油盐不进,赌爹赌妈那么的要人公司道歉,劝不了。”
“那……”
“我们这不是都混熟了?干活儿,学习,改造思想,说不定啥时候,啵儿一下就想通了呢?”小王说得一本正经。
小孙把笑憋了回去,算是放心了,他从兜里掏出一包黄鹤楼:“来根儿啊?”
“软珍?行啊,来根儿。”
第五天一早,小孙直接来了拘留所门口。
“哟,老孙啊,来得够早的?”小王熬了一夜,一边打呵欠一边招呼。“来接人啊?”
“石力行。”
“我就知道你是来接他的,行,时间也到了。你把他接走去哪儿啊?”
“我跟所里商量了一下,大伙儿说干脆凑钱给他买张车票,请他回老家得了。”
“遣送?”
“现在哪儿还有遣送啊,怕了,大伙儿都怕了。信不信,现在放石力行出去,过几个小时,我还得送他回这里。”
“有嘛不信的。也行吧,回去也好。XX公司多少有些欺负穷人,这帮BK。”
小王叹了一口气,转身进去,很快把石力行领了出来,从他那里接过厚厚一叠稿纸。
“给我看一眼?”
“学习心得?”
“啊,我看一眼,现在我们也得写,找找灵感。”小孙要过稿纸,一页接一页地翻着,第二份稿子开篇有一句:“在新征程上,我们必须把党建高质量发展的要求融入血液,将全面深化改革的蓝图落到实处,以坚定不移的政治定力和顽强拼搏的斗争精神,履职尽责、攻坚克难,切实筑牢护航中国式现代化的安全屏障。”这句话写得笔力昂扬,小孙看得有些恍惚,仿佛能看到石力行写这句话的时候,嘴角还带着微笑。
小孙把稿纸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字迹工工整整,没有涂改,字体跟印出来的一样,落笔很有力。
“写了多少?”
“八篇,一万七八千字。”
小孙扫了一眼石力行,他微微低着头,不笑,不得意,面无表情。
“跟我走吧。”
上午九点多的街道上,匆匆忙忙赶往写字楼的人潮淡了,穿着警服的小孙,身后跟着不出声、闷头走路的石力行。
“石力行。”
“孙警官。”
“饿了么?”
“有点儿。”
小孙去刚刚开门营业的小店买了两杯咖啡,三个面包。他递给石力行一杯咖啡两个面包,“吃吧。”
“吃完呢?”石力行接过咖啡和面包,没着急吃。
“我们所里商量了一下,想给你凑张火车票,你先回老家一段时间,缓缓。”
“谢谢警官同志们的好意。”
“你还是过不去那个坎儿?”
“嗯。”
“他们可以私下赔你钱,但是登报道歉,他们说不可能。”
“他们错了。”
“我知道他们错了,但是……”
“他们错了,我没错。”
小孙闭上了嘴。
石力行三口两口吃完两个面包,咖啡还烫,一时半会儿喝不了,他也不着急喝,就跟着小孙,往XX公司总部走去。
两个人走到写字楼大门前,小孙停了一下,“待会儿我看看能不能帮你把人叫下来,你们自己谈。”
石力行点了点头,“谢谢孙警官。”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大堂,空调凉风习习,一身燥热尽去。小孙走到前台,出示了一下警官证,然后对前台接待说道:“给你们法务部郑小丹郑总打个电话,请她下来。”
“请问,您是有案子要问么?”
“做个调解。麻烦你赶紧打电话吧,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忙呢。”
“好好,您稍等。”
过了大概十分钟,郑小丹怒气冲冲地走了下来,身后还跟着一男一女两名办事人员。
“孙警官!”
“郑总,您好。打扰您了。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
“石力行。”郑小丹冷冷地说道,“我见过你。”
石力行没作声。
“郑总,我今天特地把石力行带过来,你们双方还是好好谈一下……”
“你们是不是包庇石力行,不肯给他立案?”
“郑总,您这话……”
“走司法途径。”
“您听听石力行怎么说……”
“我要向市局投诉你们不作为,任由犯罪分子伤害我们公司的正常经营……”
“匡!”
“喀拉拉……”
石力行站在大堂正中的造景台,手边是一个就有几斤重的卵石,他面前那道瀑布流水造景玻璃屏左下角已经多了一个脸那么大的窟窿,然后大家眼睁睁地看着两层楼那么高的玻璃屏垮了下来。
“你们公司应该赔我十块钱交通费,还有,你们要在港交所刊登公告,说明这事来龙去脉,向我,向那些和我有类似经历的同学们道歉。”
“你做梦!”郑小丹尖叫起来:“抓住他!”
石力行一动不动。
小孙看那个男员工正要扑过去,他也开始像老尤那样慢吞吞地说道:“你这样是非法拘禁啊。”
男员工顿时不敢动了。
小孙走过去,一按石力行的后脖颈,“老实点儿!”
石力行任由小孙按着弯腰,然后让他给自己上了手铐,离开了XX公司总部大楼的大堂。
很多人纷纷掏出手机,录下了这一幕。
三个月之后。
小孙和老尤正在巡逻,不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匡!”
“喀拉拉……”
“匡!”
“喀拉拉……”
“匡!”
“喀拉拉……”
“匡!”
“喀拉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