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苏鲁公社

涅斯沼泽怪病

Nov 1, 2026  

作者:红莲但澜珊

“我到圣朱利安收容所的那天下午,靴子陷进了第三种颜色的泥里。”

我叫克菲斯特,我在收到导师的一封信后,听说了涅斯沼泽区出现了一种”值得研究的怪病”,当地医生全部束手无策,已有十七人卧床。很奇怪导师在最后附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最奇怪的不是症状,是所有患者都拒绝喝淡水,只肯舔窗框上的霜。”

当天下午我坐马车穿过沼泽。车轮碾过了碎石路的最后一截,看着天边消逝的一缕缕痕迹,青色的雾气弥漫,混沌,黏稠,仿佛有人把整片天空泡在稀释的胆汁一般。两边的沟渠里蓄着水,水面浮着一层白沫,像啤酒倒了隔夜没人喝。偶尔一阵风刮过,白沫聚成一团,又散开,露出底下近乎黑色的绿水——那种绿不是植物的绿,是腐烂到第七天才有的绿。偶尔感觉水里有什么黑色的东西在游动,仔细一看又好像是一根腐烂了很久的树枝。

路上马车夫一路沉默,我感觉此行的结果并不是好的兆头,于是向着马车夫打听着当地的情况,“你知道最近发生的怪病吗?”没有回应,只听他最后丢下一句:”你闻到了吗?那股煮蛤蟆混着铜锈的味道?那就是它来的方向。”

到达圣朱利安收容所——一栋改建的修道院,墙壁常年渗水,我走在门前看着这栋楼,突然脚下有点滑腻腻的,低头一看感觉应该踩到了某种东西——是一条约七寸长的黑色小蛇,它的中段被靴跟碾碎了,碎口处渗出一种近乎透明的黏液,在阳光下闪着蛛丝般的微光。我并没有在意,径直走过大门……只是在靴底与石板摩擦间,隐约闻到一股海盐与腐烂植被混合的气味。

院长是个瘦得像一根被抽干了水的芦苇的牧师,看起来他最近的精神并不好。说明来意后,我与他握了下手,他的手冷的很不正常——十一月的沼泽本来就冷,但他的手像是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皮肤下面几乎没有血流过的温度。于是我看他的指甲。十个指甲全都泛着淡紫色,像被墨水晕染了一层,甲床边缘有一圈灰白色的细线,像是快要蜕皮了。

他的笑容阴森又带着点意味深长,低沉着语气说道:“克菲斯特先生,”每个字的尾音都微微上翘,像在问一个问题而不是陈述,”感谢您远道而来。我们这里……很久没有外人愿意来了。”

说完这句话他停顿了大约三秒。不是思考的停顿,是忘了接下来该干什么的那种停顿。然后他猛地眨了一下眼,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转身带着我上了二楼。二楼有几间收容的病房,听说都是得了某种怪病,经过一间房门时,我听到了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咝——呵——咝——呵——

这不是一个人的声音。而是整排病房同时在响,像冬天的风穿过一片枯死的芦苇荡。病人们像是在哀嚎,又有点像是绝望的叹息,仿佛是但丁描述的地狱,当院长推开门的时候,那奇异的声音刺激着我的神经,我感觉到我的身体发生着某种来自灵魂的变化,不知是不是错觉。没有忘记我的来意,院长带领我一个个去看那些病人。

我检查了三个病人。每个病人的身体都有着多种不同症状的变化,我带着理性的判断去解释这些病症,这可能是几种寄生虫引起的病症:

第一位病人是老农夫巴洛:眼睛灰白无光,瞳孔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锯齿状暗纹。我怀疑是寄生虫已经感染到了脑袋里了,问他话,他缓慢地转头,用那种空洞的目光盯着我,然后伸出舌头——舌尖分叉了,像蛇信,但只裂了一毫米,呼吸还伴着极响亮的咝呵声应该是严重的呼吸道痉挛,当然寄生虫引起的神经系统疾病导致的共济失调与肌张力障碍也有可能。

第二位病人是十四岁的小女孩艾达:偶尔不能行动,时常出现幻觉,然后会把她的幻觉画下来,但她的幻觉内容是固定的。她反复画同一幅画:一座用弯曲白骨搭成的拱门,拱门两侧各有一条巨蟒缠绕。简单又粗糙,似乎就是简单的描绘,我翻着她之前的画——每一张都不一样,但最后都会回到同一个构图。我趁她清醒的时候问道:”你一直在画同一个东西?”她说:”不是我在画。是它在让我画。它说画完了,门就开了。”我初步推测是寄生虫感染脑干造成了神经信号的功能性传导阻滞,骨骼肌呈现出类似REM睡眠期的失张力状态。

第三位病人是沼泽排水工汤姆:卧床三周。我用听诊器贴在他胸口——听到的不是心跳,是液体缓慢流过宽大腔室的回声,像把耳朵贴在空心树干上听雨水流过。怀疑是重症感染性心内膜炎合并严重心力衰竭,以及由代谢综合征引发的极重度水肿。也许微生物在里面繁殖,不过为什么是“咕噜——嘶——咕噜——嘶”的声音,这就像是雨水缓慢渗入一棵内部中空腐烂的巨大树干一样的声音。我移开了听诊器,汤姆突然睁开眼,用完全清醒的声音说:

“你嘴里也有咸味了,对不对?从你踏进这栋楼开始。你以为你没尝到。但你尝到了。”

他到底在说什么,我下意识舔了一下嘴唇。确实是咸的。

当晚我住在了收容所的客房,准备写一篇报告把我的发现带给我的导师。不知怎么的,我突然睡着了,到了半夜醒来,”发现自己也在跟着那个节奏呼吸——咝——呵——咝——呵——”,感觉身体没有什么问题。

我并没有惊慌——作为一个受过科学训练的年轻人,我把这归因于”暗示效应+疲劳”。毕竟一天中经历了这么多这种怪病,精神可能确实有点疲劳了,于是我强迫自己进入睡眠。

然后梦开始了。

我不在收容所了。我在水下——但不是海里。是某种静止的、温暖的、充满悬浮微粒的淡水。周围昏黄一片,泥水中我看得很清楚,光线从上方透下来,呈柱状,像教堂的彩窗。我还能呼吸。

低头看自己——手臂还在,但皮肤上有黑色的网状纹路在缓慢蔓延,像苔藓在石头上生长。手指之间的膜正在变厚。我试着游动——不是用手臂,是整个脊椎在波浪式发力,像一根被拨动的弦。我轻松地在水里穿行,不知道去哪里,只知道水里一个地方很温暖,我朝着那里游去。

周围出现了巨大的朽木和沉入水中的树干。每根树干上都缠满了某种东西——不是藤蔓,是褪下来的皮。一层又一层的皮,从灰白色到近乎透明,像一本被拆开的千页书。我继续向前游,这种感觉越来越熟悉。

前方出现一座建筑。是一座用无数根不同大小的蛇骨交叉搭建的穹顶,骨缝间嵌着很多那种褪下来的皮,白色的,像一条条晃动的飘带。穹顶正中央有一个开口,像一张微微张开的嘴,好像是一只巨型生物的头。

我开始加速。身体越来越长,越来越流畅。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肋骨在重新排列——不是疼痛,是一种松绑感,像小时候解开紧了一天的领扣。身体仿佛从一个麻袋中钻了出来,皮肤变得更加稚嫩,光滑,我好像也蜕下了这白
色的皮。

我在穹顶下方停住了。开口里面是完全的黑暗,但那黑暗是有温度的,像另一个生物的体温。我好像知道自己只要钻进去,就完成了某种仪式——不是变成一条蛇,而是成为那条蛇的记忆本身。似乎这才是生命真正的意义。

我朝那黑暗张开嘴,仿佛想要去亲近什么存在——

——然后醒了。

我猛然坐起。感觉做了个噩梦,看来最近还是精神太紧绷了,看着窗外天还没亮。我大口喘气,无意识的发出声音——

咝——呵——咝——呵——

隔壁房间传来同样的节奏。走廊里也是。楼下也是。连墙壁渗水的滴答声,不知什么时候也变成了咝——呵——咝——呵——。

我感觉毛骨悚然,冲到洗脸盆前,用冷水泼脸。抬头看镜子——

瞳孔正常。舌头正常。手指正常。

我松了一口气。但就在我准备转身时,镜子里的自己——慢了半拍才转头。

不是错觉。镜中人比我晚动了大约零点三秒。然后停下来,直视着我。我的身体不受控制的面向镜子

镜中人的嘴角缓缓咧开——不是微笑,是下颌骨向后滑开,露出一个人类口腔不可能达到的角度。我感觉我的嘴角也咧开了,下颌关节发出了一声轻微的错位声。

然后镜中人用那种声音说了一句话。不是英语。是从喉部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湿气的两个音节:

“Hss’a……har……”

我后退一步。听不懂,也不想听。我准备离开这里,正准备逃离,镜子恢复了正常。镜中人和我同步了。

我站在黑暗里,浑身发抖。我知道明天早上我会照常起床、吃早餐、跟院长告别、坐马车离开。我会回到伦敦,写一份报告,把这一切归结为”集体性癔症”和寄生虫,根本不是怪病,只是寄生虫,和微生物引起的。报告会被归档,然后遗忘。

但我也知道了一件事——从今晚开始,每当我独自一人时,我会不自觉地舔嘴唇。

而我的嘴唇永远是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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