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苏鲁公社

送煞

更新: Oct 26, 2026  

作者:蝉

民国二十五年,腊月十七。

周承禹坐了三天火车又一天骡车才回到周家庄。

电报五天前到的,北平辅仁大学的门房老郑递给他时,纸已经皱了,边角磨得起了毛,上面只有六个字:父亲病危,速归。字是陈四爷托人写的,歪歪扭扭。

他跟学堂请了假,收拾了一个皮箱,里面装了两件换洗衣裳和一本《六法全书》。从北平到保定坐火车,保定到石家庄再换一趟,石家庄下来就没有铁路了,靠骡车。赶车的是个老头,裹着羊皮袄,一路上不怎么说话,只在过收费站时啐一口唾沫,骂一句”妈的又涨了”。

腊月的冀中平原,光秃秃的。麦子还没冒头,地里一片焦黄,风一吹,尘土打着旋儿往人领子里钻。天是灰的,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旧布,从地平线一直盖到头顶。

周承禹坐在骡车上,把皮箱抱在怀里,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有四年没回来了。

四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在北平读了四年书,学法政,课堂上听教授讲罗马法、讲人权、讲证据链,课间去东安市场买糖炒栗子,周末去清华园找同乡打球。他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城里人了,穿西装,说国语,握手而不是作揖。他甚至觉得周家庄那个地方,已经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带着土腥味的梦。

可现在他回来了。因为他爹要死了,也可能已经在他回来之前就已经去世。

骡车进村的时候是后半夜。月亮被云遮着,村里一片黑,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像快要熄灭的香头。赶车的老头把他送到巷口,说了声”到了”,便调转车头离去。

周承禹提着皮箱站在巷口,看着自家院门,愣了一会儿。

门没关,虚掩着。堂屋里亮着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投了一道窄窄的亮。

他推开门。

他妈坐在堂屋的门槛上,穿着一件灰布棉袄,头发散着,背对着他。听见动静,她回过头,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很空的、像被人掏走了什么东西的表情。

“你回来了。”她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我爹呢?”

他妈抬起手,往堂屋里指了指。

周承禹走进去。

堂屋正中间搭了块门板,门板上躺着一个人,盖着白布。布很薄,能看出底下人的轮廓——宽肩膀,粗脖子,手脚都大。是他爹。

周老奎,五十四岁,在周家庄扛了三十年重活,是方圆几十里最有名的杠头。谁家死人,都是他带人抬棺、出殃、下葬。他这一辈子,送走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他常跟人说,干这行的,命硬,鬼神不侵。他一顿能吃三个窝头半斤酱牛肉,冬天敢在冰河里洗澡,五十岁了还能一个人扛起两百斤的棺材头。

可现在他躺在门板上,盖着一块白布,一动不动。

周承禹站在门板前,看着白布下那个熟悉的轮廓,没有哭。他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四年没见,他甚至有点记不清父亲的脸了。记忆里的父亲总是背对着他,要么在院子里劈柴,要么在门口磨他那根杠子,要么蹲在墙根抽烟袋。他很少正面看周承禹,更少跟他说话。

父子俩最后一次说话是四年前,他去北平上学的前一天。父亲蹲在院子里修一个破木箱子,头也不抬地说:”到了那边,好好念书。”他说”嗯”。然后就没有了。

四年,一封信都没有。不是父亲不写,是父亲不认字。父亲这辈子会写的字只有三个:自己的名字。还是周承禹小时候教他的,写得歪歪扭扭。

“我爹是怎么死的?”周承禹问。

他妈从门口走进来,微微颤抖的端着一碗水。”前天早上的时候隔壁你王婶发现的。当时你爹躺在院当中,仰面朝天,棉袄扣子都崩开了,肚子鼓得老高。脸……脸是黑的。”

“黑的?”

“对,但不像是在外面被冻黑的,这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跟墨汁洇在布里似的。嘴角还翘着,像……像笑。他的眼睛还睁着,盯着天……”

周承禹皱了皱眉。心梗?中风?中毒?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西医的诊断,但没有一个能解释”脸发黑、嘴角带笑”。

“陈四爷来看过了。”他妈说,”他说……你爹起煞了。”

周承禹没说话。他不信这些。他在北平读了四年书,学的是逻辑、证据、因果关系。他觉得”煞”这种东西,跟”报应””轮回”一样,都是乡下人编出来吓唬自己的。

但他没有反驳。因为他看见他妈说”煞”这个字的时候,嘴唇都在恐惧下不受控制的抖动起来。

二

陈四爷是第二天早上来的。

老头快八十了,背有点驼,但腿脚还利索,走路带着一阵风。他穿着一件黑布棉袄,腰上系着一根麻绳,手里攥着根烟袋,烟袋锅子磨得发亮。进了院,他先不说话,绕着堂屋走了一圈,又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周承禹跟在后面。

陈四爷走到门板前,掀开白布的一角,看了看父亲的脸。又伸手翻了翻父亲的眼皮,捏了捏父亲的手指。父亲的手指是僵硬的,像枯树枝,但指甲缝里有东西——黑色的,干涸的,像泥,又像血。

陈四爷用指甲抠了一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皱了皱眉。然后他把白布盖回去,转过身,在堂屋的板凳上坐下。

“起煞了。”他说。声音很哑,像砂纸磨木头。

“四爷,”周承禹开口,”起煞……到底是什么?”

陈四爷抬眼看他。老头的眼睛很亮,不像快八十的人,眼白很清,瞳孔很黑,像两口深井。他看了周承禹一会儿,说:”人死了,该躺着。可有些死人后,不会安安稳稳的躺着。他们会动。”

“动?”

“嗯。死了之后,尸身还能动,会挣扎,会嘶吼,会从棺材里坐起来。这就叫起煞。”陈四爷把烟袋别在腰上,又取下来,在手里转了两圈,”不是魂附了身,是尸身自己动了。皮肉还在,骨头还在,可那东西已经不是人了——它有命,但不是人命。”

周承禹沉默了一会儿。”为什么会起煞?”

“死得冤的,死得惨的,心里有放不下的,尸身就不肯凉。尤其是横死的——淹死的、吊死的、烧死的、难产死的,最容易起煞。”陈四爷顿了顿,”还有一种,没死透就被埋了,在棺材里醒过来,抓棺材板,喊人,最后活活憋死。这种的,十有八九要起煞。”

堂屋里很静。长明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你爹年轻的时候,送过一次煞,没送干净。”陈四爷继续说,”民国八年的事,你还没出生。西头老顾家的小儿子,十七岁,下河摸鱼淹死的。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泡胀了,肚子鼓得像个球。按规矩,横死的要停灵三天,看出不出煞。第三天夜里,尸身起煞了——在棺材里挣扎,嘶吼,把棺材板都抓出了印子。你爹带人压的煞,木板捆紧,送到河心沉了。”

“沉了不就完了?”

“沉是沉了,可你爹心软。”陈四爷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东西在木板上挣扎,叫得跟活人一样,你爹手哆嗦了一下,绳子没系死。船到河心,那东西挣断一根绳子,掉进水里了。你爹下水捞,没捞着。”

“从那以后,你爹就说水里有声音。每年腊月,他都去河边烧纸,念叨几句。我跟他说,没送干净的煞会记仇,记着你的气味,记着你的脸,等你老了、气弱了,它就来找你。你爹不信,说他命硬。”

“这回它来了。”周承禹说。

“来了。”陈四爷点点头,”你爹身上的黑,是煞从里头往外透的。嘴角那个笑,是尸身起煞了。它借你爹的身子回来了。”

周承禹站在堂屋里,看着父亲的尸体,没说话。他想说这是封建迷信,是无稽之谈,可看着白布下那个鼓胀的、发黑的轮廓,看着陈四爷那双亮得不正常的眼睛,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明天破晓,送煞。”陈四爷站起来,拍了拍棉袄上的灰,”把你爹这具煞,跟当年那个一起送走。你别去看,回屋待着。”

“为什么不能看?”

“送煞的时候,煞会认人。它要是记住你了,会跟着你。”陈四爷走到门口,回过头,”你爹就是因为当年多看了一眼,才被记了十七年。”

说完,老头就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风里。

周承禹在堂屋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西屋——他小时候住的房间。炕上积了一层灰,墙角结着蜘蛛网。他打开皮箱,把衣裳拿出来挂在墙上,然后在炕沿上坐下。

炕很凉。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声音。

很轻,很细,从墙里传出来。像老鼠在跑,但比老鼠快,比老鼠密。沙沙,沙沙,像无数只细小的爪子同时刮过砖缝。声音从西墙根开始,沿着墙往上爬,爬到房梁的位置,停了一下,又往回跑。

周承禹站住了。

他贴着墙听了一会儿。声音还在,细碎的、连续的,像一整窝老鼠都醒了,在墙里来回奔跑。他用手敲了敲墙,墙是实的,很厚,回音发闷。声音停了一瞬,然后又响起来,比刚才更密,像被惊动了。

“娘!”他喊。

他妈从堂屋过来:”咋了?”

“这墙里有老鼠。”

他妈看了看墙,脸色变了变,然后说:”老房子,墙厚,有老鼠不稀奇。你爹在的时候,也说过墙里有动静。”

“我爹也说过?”

“嗯。”他妈含糊地应了一声,”他说有就有吧,反正也不咬人。你别管了,早点歇着。”

他妈走了。周承禹站在墙前,又听了一会儿。声音还在,沙沙的,像在墙里转圈。他蹲下来,看墙根。墙根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半墙高,裂缝里塞着一些黑色的碎屑,像鼠粪,但比鼠粪细,像烧焦的木屑。

他用指甲抠了一点,放在手里搓了搓。碎屑是脆的,一捻就成了粉,有一股很淡的、说不上来的味道——像烧焦的头发,又像潮湿的泥土。

他把碎屑扔了,拍了拍手。

老房子有老鼠,不稀奇。他这样告诉自己。

可那声音太密了。密得不像老鼠,像有什么东西在墙里繁殖,一整窝,一整窝,沿着砖缝跑,沿着梁柱爬,整夜整夜地不歇。

他走到桌子前,打开父亲的旧木箱。

箱子里没有金银,没有地契,只有几样东西:一根半旧的烟袋,一块磨得发亮的杠子头,一沓黄纸,一支毛笔,半瓶墨汁。还有一本手写的册子,纸已经发黄了,用线装订着,封面上没有字。

周承禹翻开册子。

是父亲的字。歪歪扭扭。父亲不认字,但会写自己的名字,会写一些简单的词。这本册子上记的,是他这些年送过的煞。

“民国三年,冬,东头刘老二,上吊死的,起煞,送河心,沉了。”
“民国五年,秋,南坡王家媳妇,难产死的,母子双亡,两具都起煞,送河心,沉了。”
“民国八年,腊月初八,……”

这一行被涂掉了,墨迹很重,把纸都划破了。周承禹对着光看了半天,依稀能认出几个字:”……自家……三岁……起煞……没沉……”

他的心跳了一下。

自家?三岁?

他记得他妈说过,他有个哥哥,没活下来,三岁的时候出天花死了。他妈说这话的时候总是很快岔开,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他也没多问——在那个年月,孩子夭折是常事。

可现在,看着这行被涂掉的字,他突然觉得不对。

民国八年,他还没出生。如果哥哥是民国八年死的,那时候他爹……

他不敢往下想了。

册子翻到最后一页,纸被反复摸过,边角磨得发毛。上面只有三个字,还是父亲的笔迹,写得很重,力透纸背:

“对不住。”

周承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对不住谁?为什么对不住?

墙里的沙沙声又响了,比刚才更近,像就在他耳朵旁边的墙皮后面。他猛地回头,墙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那道细小的裂缝,和裂缝里黑色的碎屑。

他合上册子,放回箱子里。

窗外,天阴得更厉害了。风刮过院子里的老槐树,树枝互相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三

那天下午,张大娘来了。

张大娘是村里的老住户,快七十了,男人死得早,一个人过。她男人是民国十年死的,在外面做买卖,回来的路上被土匪劫了,尸体找到的时候已经冻硬了。停灵第三天夜里起了煞,在棺材里抓板,嘶吼。陈四爷带人压的煞,木板捆紧,送到河心沉了。

从那以后,张大娘每年腊月初八都要去河边,坐一整天。村里人说她疯了,但她不管,年年去,风雨无阻。

她来的时候,周承禹正在院子里劈柴。他妈在堂屋守灵。张大娘拄着一根拐棍,颤巍巍地走进来,先在堂屋门口站了一会儿,对着门板鞠了个躬,然后走到院子里,在石磨上坐下。

“你是承禹吧?”她看着周承禹,眼睛很浑浊,像蒙了一层雾,”长高了,我都认不出来了。”

“张大娘。”周承禹放下斧头。

“你爹的事,我听说了。”张大娘从怀里掏出一块手绢,擦了擦眼睛,”他是个好人。干这行的,心善,送了一辈子人,末了自己也被送走了。”

周承禹没接话。

张大娘坐了一会儿,突然说:”你知道我为啥每年腊月初八去河边不?”

周承禹摇摇头。

“他们都说我疯了,说我男人都沉河三十年了,还等个啥。”张大娘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可我知道,他没走。那年送煞的时候,我偷偷去看了——木板上捆着他,他还在动,还在喘,眼睛睁着,在找我。我知道那不是他的魂,是他的身子起煞了,可他的眼睛在找我。”

周承禹的后背有点发凉。

“陈四爷说,煞是凶的,要送走。可我觉得不是。”张大娘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我男人那个人,胆子小,连杀鸡都不敢,他能害谁?他就是舍不得我,舍不得这个家。他被沉河的那天晚上,我梦见他了,他站在床边,看着我,不说话。我问他你咋还不走,他说,我再看看你。”

风刮过来,卷起地上的一片纸,打了个旋儿,又落下去了。

“承禹啊,”张大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你别怕那些东西。它们不是来害人的,它们就是……就是想再看一眼。”

周承禹犹豫了一下,问:”张大娘,我家那墙……你知道些啥不?”

张大娘看了他一眼,眼神闪了闪,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你爹那墙,是他自己砌的。砌了半个月,一个人干的,不让别人帮忙。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她没再多说,拄着拐棍,颤巍巍地走了。走到门口,她回过头,说了一句:”承禹,那墙里的东西,别去听。听多了,它就知道你在了。”

然后她就走了。

周承禹站在院子里,看着张大娘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里的斧头攥得很紧。

那天夜里,他没睡着。

老房子墙厚,冬天风刮不进来,但冷是从地底下往上冒的。他躺在西屋的炕上,听着外面的风声,还有墙里的声音。

声音比白天大了。

沙沙,沙沙,像无数只细小的爪子同时刮过砖缝。从西墙开始,沿着墙根跑,爬到房梁,又沿着东墙下来,绕着整个屋子转圈。速度很快,很密,像一整窝东西都醒了,在墙里跑。

然后他听见了啃咬的声音。

咯吱,咯吱,像牙齿在啃木头。不是啃房梁,是啃墙皮——就在他床头的位置,墙皮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用牙齿一点一点地把砖缝啃开。

他披衣起来,走到墙前。墙上的裂缝比白天大了一点,大概有一指宽。裂缝里有黑色的碎屑,不断地掉下来,落在地上,像细小的雪。

他站在裂缝前,没有凑过去看。

因为他听见了呼吸声。

很轻,很细,从裂缝后面传出来,像很多很多东西在一起呼吸,呼——吸——呼——吸——,节奏一致,像一个整体。那呼吸声很有耐心,一下一下,贴着他的耳朵,像有什么东西就站在墙的另一边,和他隔着一层砖,一起呼吸。

他往后退了一步。

呼吸声停了。墙里的沙沙声也停了。整个屋子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

他站了很久,直到腿发麻,才慢慢挪回炕上。

他不敢关灯。长明灯在堂屋里,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了一道窄窄的亮。他躺在炕上,盯着那道光,听着自己的心跳。

过了很久,墙里的声音又响了。但比刚才远了,像那些东西退到了墙的深处,不再靠近他。

他睁着眼睛看屋顶。屋顶上有一道裂缝,从房梁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他把今天听到的、看到的碎片在脑子里拼——民国八年,哥哥三岁,出天花,死了。父亲重砌了墙。墙里有声音。册子里被涂掉的那一行。最后一页的”对不住”。

他拼出了一个大概的轮廓,但不敢确认。

他知道,明天破晓,送煞的时候,他或许会知道答案。

四

破晓前一个时辰,陈四爷来了。

带了六个人,全是白衣服,头上裹着白头巾,一圈一圈盘在头顶——周家庄这边送煞时都这么裹,说是从老辈传下来的,能挡煞。这些人周承禹都认得,都是村里抬棺的,平时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这会儿穿上白衣,脸上没表情,像换了个人。

陈四爷手里提着盏白纸灯笼,灯笼上画着个黑色的符号,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他身后两个人抬着一块窄木板,木板上缠着粗麻绳,新的,黄中带白,绳子上抹了油,泛着暗光。

“送煞要在破晓前,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陈四爷跟周承禹他妈交代,声音很低,”煞怕光,但又得借着光走。太早了它不出来,太晚了它散在屋里,更麻烦。”

周承禹站在廊下看着。他妈拉了拉他的袖子:”回屋去,四爷说了不让看。”

他没动。

陈四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许了。

六个人进了堂屋。周承禹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解扣子、掀白布。然后是陈四爷的声音,很低,念着什么,像念经又不像,调子平平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周承禹听不懂,但那调子有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然后声音变了。

是嘶吼。

很低,很沉,从堂屋里传出来,像一头老牛被人用刀捅了,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但比牛叫更哑,更干,里面夹着牙齿打颤的咯咯声。门板在响,咯吱咯吱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上面挣扎。

就在这时,西屋的墙响了。

墙里传出的不再是沙沙声,而是沉闷的撞击声。咚,咚,咚,像有什么东西在墙里用头撞墙。整个西墙都在震,墙皮一块块往下掉,露出里面黑乎乎的砖缝。裂缝迅速扩大,从一指宽变成一拳宽,然后是一道长长的裂口,从房梁一直裂到地面。

黑色的碎屑从裂口里涌出来,像瀑布一样,落在地上,堆成一小堆。

然后有东西从裂口里钻出来了。

周承禹说不清那是什么。

他后来回想过很多次,都无法准确描述。它们很小,大概有手指那么长,身体是细长的,但比例不对,不像任何他认识的活物。

那些东西的颜色是灰黑的,表面像没有毛,又像有一层极细的、会反光的东西。它们跑起来的姿势也不对,不是老鼠的四脚着地,是弓着背,一窜一窜的,前肢比后肢长,像缩小了的、畸形的人。

它们的眼睛是红的。很小,但很亮,像烧红的针尖。

一只,两只,十只,一百只。

它们从裂口里涌出来,速度极快,像黑色的水从堤坝的缺口里泄出来。它们沿着墙根跑,沿着地面爬,涌进堂屋,涌进院子。它们不咬人,不攻击人,只是跑,只是窜,发出极细的、像人在哭一样的声音——那声音太小了,混在沙沙的脚步声里,几乎听不见,但你能感觉到,像有什么东西在你脑子里哭。

周承禹的妈尖叫了一声,瘫在地上。

陈四爷从堂屋里探出头,看了一眼西屋的方向,脸色变了。”墙里的东西出来了。”他低声说,”别慌,它们不咬人。让它们走。”

那些细长的东西涌进堂屋,绕着门板跑了几圈,然后涌出院门,沿着巷子往村外跑,往河边的方向跑。跑得很急,像在赶什么,像在等什么。

周承禹看着它们跑远,浑身发抖。他认出了那些东西:灰黑色的、半透明的、底下有东西在跳动。和煞的皮肤一模一样,只是缩小了无数倍。

六个人从堂屋里出来了。

前面两个提灯笼撒纸钱,白纸片子在黎明前的冷风里满天飞。后面四个抬着那块木板,木板上捆着一具煞。

是他父亲。或者说,是他父亲的身体——但已经不是人死了的样子。皮肤发黑,鼓胀,四肢扭曲,被粗绳子捆在木板上,还在动。一直在挣扎,整个身体在弓,在扭,绳子勒进肉里,咯吱作响。他的嘴张着,发出一种很奇怪的声音,不是人的声音,也不是煞的嘶吼,像两种声音搅在一起,一个在叫,一个在喘。

煞只有父亲这么一具。

周承禹愣了一下。陈四爷说过”跟当年那个一起送走”,可当年那个不是沉河了吗?他看了一眼陈四爷,老头面无表情,灯笼提在手里,步子很稳,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陈四爷走在最前面,灯笼一晃一晃。嘴里念着那个平平的调子,手里撒着纸钱。远处传来笛声,不知道谁在吹,很闷很长的调子,像一根绳子从很远的地方递过来,一下一下地拉着。不是唢呐,比唢呐闷,比笛子厚,声音拉得很长,慢悠悠的,起伏不大。

那些细长的东西跑在队伍前面和两侧,密密麻麻地铺了一片,像一层会动的黑地毯。它们跑几步就停下来,回头看一眼木板上的煞,然后继续跑,方向始终是河边。

天快亮了。东边泛着一层青白,将亮未亮,最冷的那一阵。空气是湿冷的,潮气从地里往上冒,像穿着衣服在雨里站了一夜。远处有噼里啪啦的声音,像烧柴火,不响,闷闷的。地面上有薄烟,灰的,贴着地皮飘,把远处的树和房子都揉变形了。

队伍往村外走,往河边走。

周承禹跟了上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陈四爷说了不让看,他妈在后面喊他,他也没听见。他就是看着那具在木板上挣扎的东西,看着那些往河边狂奔的细长的小东西,脚不自觉地往前迈。

走了大概半里地,陈四爷突然停下来,转过身。

白头巾挡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很亮。他看着周承禹,声音不大,但像鞭子抽在耳朵上:

“你来干什么,快回去!”

周承禹站住了。

陈四爷看了他一会儿,那眼神里有警告,有怜悯,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然后他转过身,继续走。

周承禹站在原地,看着队伍越走越远,白衣白头巾在晨雾里变成模糊的影子。父亲的煞在木板上挣扎,嘶吼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那些细长的小东西在队伍两侧跑,像黑色的溪流。

他没有回去。

他绕了个远,从田埂上插过去,踩着霜冻的麦苗,赶到了河边。

五

河边停着一条小木船,专门送煞用的。船板发黑,有几条裂缝,船头上刻着个符号,和灯笼上的一样。船不大,刚好能放下一块木板,站两个人。船舷上系着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头拴在岸边的老槐树上。

那些细长的东西先到了河边。它们停在岸边,密密麻麻地铺了一片,不叫,不跑,就那么静静地待着,面朝河水。它们的红眼睛在晨雾里亮着,一齐盯着水面,像在等什么东西从水底上来。

陈四爷指挥人把木板放在岸边的地上,没有急着上船。他在岸边烧了纸,把一沓一沓的黄纸扔进火里,火光在晨雾里跳着。然后他站在河边,面朝河水,嘴里继续念着那个平平的调子,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周承禹躲在河边的芦苇丛里看着。

芦苇已经枯了,黄黄的,一人多高,风一吹,沙沙地响——和墙里的声音一模一样。他蹲在里面,透过芦苇的缝隙看出去,能看见河面,能看见船,能看见岸上的人。

陈四爷在等。

他不知道陈四爷在等什么。父亲的煞躺在岸边的木板上,还在挣扎,嘶吼声被笛声盖着,闷闷的。那些细长的东西面朝河水,一动不动,像一群凝固的黑色雕像。

过了一会儿,河面有动静了。

先是河心的位置,水面开始冒泡。咕嘟,咕嘟,像水开了。可腊月的河水,冰碴子都还没化净,怎么会开?气泡越来越密,越来越大,水面开始翻涌,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搅动,把河底的泥都翻了上来。河水变成了浑浊的灰黑色,一股腥臭味从水面飘过来,像烂鱼,像河底沉积了十几年的腐泥被翻了个底朝天。

然后一只手伸出了水面。

焦黑的,细长的,手指关节凸出,指甲翻卷着。那只手扒住了水面下的什么东西,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如果那还能叫白的话。然后是另一只手,然后是头。

一个东西从河里站了起来。

水从它身上往下淌。它的身体是焦黑的,半融的,像被火烧过又在河底的烂泥里泡了十七年。水草缠在它的腰上、腿上、脖子上,随着它的动作晃荡,像一条条黑色的蛇。河泥糊在它身上,一块一块的,随着河水往下掉。它很瘦,瘦得皮包骨头,四肢不成比例地长,关节往外凸着,像一个被拉长了的、畸形的人。

它的脸是凹的,眼窝深陷,嘴咧着,露出一嘴长牙,发黄发黑,像被火烧融了又凝固的。河水从它的脸上往下流,流进它的嘴里,它呛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它的胸腔里搅动,又像一口浓痰卡在气管里出不来。

它在喘。胸口起伏,一下,一下,每一下都伴随着骨头咯吱咯吱的响声。

然后它开始往岸边走。

水很浅,只到它的腰。它走得很慢,很不稳,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又像一个在水里泡了太久、骨头都软了的人。每走一步,它的脚就陷进河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发出”啵”的一声,像拔一个塞子。河水从它身上往下淌,在它身后留下一道黑色的水痕,那水痕在水面上久久不散,像一条黑色的舌头。

它朝着岸边的方向走,朝着父亲的煞的方向走。

那些细长的东西开始骚动了。它们在岸边跑来跑去,发出极细的、像人在哭一样的声音,像在迎接,又像在催促。有几只胆大的跑到水边,围着那东西的脚打转,有的爬到它的腿上,又跳下来,像在确认什么。

周承禹蹲在芦苇丛里,浑身僵硬。他的手死死攥着一把芦苇,芦苇的边缘割破了他的手掌,他都没感觉到。他看着那个从河里走出来的东西,看着它焦黑半融的身体,看着它深陷的眼窝,看着它一嘴龇出的长牙——

他认出了那种皮肤。

焦的,半融的,有弹性的,表面油亮油亮的。和墙里那些细长的东西一模一样,只是大了无数倍。

那东西走到了岸边。

它停住了,看着地上的父亲的煞。看了很久。晨雾在它身边飘,河水从它身上往下滴,落在地上,发出哒哒的声音,像下雨。

然后它伸出手,碰了碰父亲的脸。

焦黑的、细长的手指,在父亲发黑鼓胀的脸上留下了一道黑色的水痕。它的手指在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煞也怕冷,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父亲的煞突然不挣扎了。

它转过头,看着那东西。两具煞,一具发黑鼓胀,一具焦黑半融,面对面看着。父亲的煞的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声音发出来——或许是声音太小,被笛声和河水声盖住了,周承禹听不清。

就那么对视了几秒。

陈四爷这才动了。他挥了挥手,声音发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一起捆上!”

老赵和二柱子上前,把那东西也抬到木板上,和父亲的并排。那东西没有挣扎,只是看着父亲的煞,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像在哭,又像在笑。粗绳子一圈一圈地缠上去,勒进两具煞的肉里,咯吱作响。

然后两具煞一起被抬上了船。

老赵撑篙,二柱子划桨,船往河心去。水很静,没有波纹,像一面镜子。晨雾贴在水面上,把船揉成一团模糊的影子。笛声从岸上传来,还是那个调子,慢悠悠的,拉得很长。

岸边那些细长的东西开始动了。

它们一只接一只地走进水里。它们不游泳,就那么在水面上跑——身体很轻,脚不沉水,在水面上划出细密的波纹。它们跟着船跑,跑在船的两侧和后面。有的跑着跑着,停下来,回头看一眼岸边,然后继续跑。

到了河心,船停了。

老赵放下篙,二柱子放下桨。两个人站起来,走到木板旁边,开始解绳子。

煞开始挣扎。

嘶吼声在河面上传开,比刚才更响,更尖。那具焦黑的、瘦长的煞猛地弓起身子,绳子断了一根——”啪”的一声。它的一只手从木板上伸出来,在空中乱抓。手指很长,关节凸出,指甲是黑的,翻卷着。

周承禹看着它的脸。

晨雾散了一点,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它脸上。那张焦黑的、半融的脸,嘴咧着,牙龇着,眼窝深陷——但在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它在看他。

周承禹的手脚冰凉。

册子里被涂掉的那行字突然跳进脑子里——”……自家……三岁……起煞……没沉……”。还有陈四爷说的”顾家小儿子”,可他从来没听说过顾家有什么关于小儿子的半点风声。张大娘说的”你爹那墙是他自己砌的”。墙里跑了十七年的、和煞皮肤一样的小东西。最后一页的”对不住”。刚才从河里站起来的、朝着父亲走过来的那具焦黑的煞。

一个念头像冰锥一样扎进他的脑子。

但他不敢往下想。

不可能。

他死死盯着河心里那具焦黑的煞,脑子里一片混乱,像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又被他死死按住。

河心里,那具焦黑的煞还在挣扎,嘶吼声变成了一种很奇怪的声音,不像叫,像哭,像一个三岁孩子在哭,声音很小,被笛声盖着,但周承禹听见了。

然后他听见了另一声。

是他爹。

他爹的身体也在木板上挣扎,但不是煞的那种挣扎,是人的挣扎。他爹的嘴在动,在说什么,声音很小,被笛声和煞的嘶吼盖住了。周承禹听不清,但他看懂了口型。

他爹在说:”对不住。”

一遍,又一遍。

然后他爹的手动了。被绳子捆着,但手指在动,慢慢地、艰难地,往旁边那具煞的方向伸。指尖碰到了那具煞的胳膊——焦黑的、半融的、有弹性的胳膊。

那具煞突然不挣扎了。

它转过头,看着他爹。深陷的眼窝里,那双眼睛里的凶光没了。它看着他爹,看了很久,然后也伸出手,握住了他爹的手。

两只手,一只发黑鼓胀,一只焦黑半融,握在一起。

水面上那些细长的东西也停了。它们不再跑,不再窜,就那么静静地浮在水面上,围着船。它们的红眼睛一齐看着木板上的两具煞,看着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

周承禹蹲在芦苇丛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淌。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捂着嘴,肩膀在抖。

河心里,老赵和二柱子对视了一眼。老赵的嘴唇在抖,二柱子的眼圈红了。他们都看见了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

陈四爷在岸上,灯笼提在手里,一动不动。风吹着他的白头巾,猎猎地响。他没有催,没有喊,就那么站着,看着河心。

笛声还在响,慢悠悠的,拉得很长。

然后木板翻了。

不是被挣翻的,是自己翻的。两具身体一起侧倒,从木板上滑进了河里。水花不大,像两块石头沉了下去。水面上冒了几个泡,然后就平了。

那些细长的东西也沉了。

它们一只接一只地往水里钻,没有挣扎,没有声音,就那么静静地沉下去,跟着两具煞,一起沉入河底。

笛声停了。

河面上只剩下那条小木船,空空的,在水面上轻轻晃。老赵和二柱子站在船上,谁也没说话。过了很久,二柱子拿起桨,慢慢地往回划。

岸上的人把剩下的纸钱全部烧了,火光在晨雾里跳了一会儿,灭了。

天彻底亮了。

太阳从东边的云缝里钻出来,照在河面上,水面上一片金红。晨雾散了,薄烟没了,湿冷的空气开始变暖。远处的柴火声也停了。

周承禹从芦苇丛里站起来,腿麻了,差点摔倒。他扶着一棵芦苇,看着河面。河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水草。什么都没有。

他站了很久,直到二柱子把船划回来,直到陈四爷带人走了,直到岸上的火彻底灭了,只剩下一堆灰。

然后他转身,往村里走。

六

他从河边回来,他妈在门口等他,眼睛红肿,问他去哪了。他没说。陈四爷已经走了,堂屋里空了,父亲的尸体没了,长明灯还亮着,豆大的火苗,一动不动。

西屋的墙裂了一道大口子,从房梁到地面,像一张张开的嘴。墙里是空的——黑乎乎的空腔,里面有一层黑色的碎屑,像烧焦的灰。周承禹站在墙前看了很久,然后找了块布,把裂缝挡上了。

他去了西头老顾家。顾家的老人还在,七十多了,耳朵背,坐在门口晒太阳。周承禹问他,民国八年,你家是不是有个小儿子淹死了。

顾家老人愣了半天,摇摇头:”没有的事。我家就一个儿子,今年都四十了。”

周承禹又问,那当年我爹送的那个煞,是谁。

顾家老人看了他半天,叹了口气,用拐杖戳了戳地:”你爹不让说。那是你哥。”

虽然已经猜到了,但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周承禹还是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你哥三岁出天花,烧了三天,你爹以为他死了,就装了棺材。结果夜里孩子在棺材里哭,在棺材里抓板——起煞了。”顾家老人的声音很慢,”按老规矩,起了煞的尸身,不能留。你爹……你爹亲手把孩子捆了,送到河心沉了。”

周承禹没说话。

“你爹这一辈子,心里都压着这件事。”顾家老人说,”他每年腊月初八都去河边,一坐就是一天。还有那墙——他把你哥身上掉下来的东西,封在墙里了。他说,这样孩子就不算全走了,还有一部分在家里。”

周承禹的眼眶热了。

从顾家出来,他走到河边。

河边的老槐树上,还拴着那根绳子,绳子的另一头在水里,随着水波轻轻晃。岸上有一堆纸灰,被风一吹,散了。

他在岸边坐下,看着河面。

河水很静。阳光照在水面上,一片金红。
………………………………………………………

民国八年。他还没出生。

他有个哥哥,三岁,出天花。烧了三天三夜,最后没气了。父亲准备下葬,结果下葬前一天夜里,棺材里有动静——孩子在哭,在抓棺材板。父亲打开棺材一看,孩子还活着,但已经烧糊涂了,浑身滚烫,皮肤上烫出了水泡,像被火烧过一样。

按村里的规矩,死了又活的尸身,是起煞。不能留。

父亲亲手把自己的儿子捆在木板上,送到河心,沉了。

但没沉干净。孩子在水里挣断了绳子,没完全死,变成了煞,在河底待了十七年。

而那些从墙里涌出来的细长的东西——是父亲重砌墙的时候,把哥哥起煞时脱落的焦皮、指甲、碎肉,封在了墙里。那些东西没有死,在墙里活了下来,化成了这些像老鼠又不是老鼠的东西,在墙里跑了十七年。

十七年。哥哥的煞在河底等了十七年。哥哥的碎片在墙里跑了十七年。

然后它们回来了。破晓时分,送煞的仪式把它从河底召了上来,它自己从河里走出来,走向了父亲。

他想起刚才河心里的那一幕——父亲的手和哥哥的手握在一起,然后一起沉了下去。那些从墙里出来的细长的东西,也跟着沉了。

他坐了很久,想了很多。想父亲这十七年是怎么过的——每年腊月去河边坐一天,夜里听着墙里的声音睡觉,册子里写着”对不住”。想哥哥这十七年是怎么过的——在河底,在黑暗里,等。想那些在墙里跑了十七年的小东西——它们是哥哥的一部分,也是父亲舍不得扔的一部分。

他想起张大娘说的话:它们不是来害人的,它们就是想再看一眼。

他想起父亲的手。小时候发烧,父亲的手放在他额头上,粗粗的,烫烫的。那只手后来捆了自己的儿子,送进了河里。那只手最后在木板上,伸出去,握住了另一只手。

他想起那个从未见过的哥哥。三岁,出天花,烧得浑身是泡,在棺材里哭,被自己的爹捆在木板上,沉进了冰冷的河里。然后在河底待了十七年,等啊等,最后终于等到了——破晓时分,从河里站起来,走向了父亲。

风停了,河面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天,倒映着云,倒映着岸边的老槐树。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是张大娘。她拄着拐棍,颤巍巍地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都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河面。

过了很久,张大娘说:”你爹跟你哥,团聚了。”

周承禹点点头。

“我男人也在那边。”张大娘的声音很轻,”等我去了,我们也团聚。”

周承禹侧过头看她。老太太的脸上很平静,没有悲伤,没有恐惧。

“承禹啊,”张大娘说,”你别怕。人这一辈子,生离死别,都是常事。走了的人,没走远。他们不是来吓人的,他们是来想你的。”

周承禹的眼眶又热了。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一起往村里走。走到巷口,张大娘说:”你娘一个人,不容易。你多陪陪她。”

“嗯。”

张大娘拄着拐棍走了。周承禹站在巷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然后转身,推开了自家的院门。

他妈在堂屋里,坐在板凳上,手里拿着父亲的烟袋,在擦。擦得很仔细,一下一下。

“娘。”周承禹说。

他妈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回来了。”

“嗯。”

“你爹的事……”

“我知道了。”周承禹走过去,在他妈旁边坐下,”都知道了。”

他妈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她低下头,继续擦烟袋。

周承禹看着母亲的手。那双手很粗糙,有很多裂口,指关节肿大,是干了一辈子农活的手。这双手抱过他,给他喂过饭,给他缝过衣裳,也在他发烧的时候,放在他额头上试过温度。

他伸出手,握住了母亲的手。

他妈愣了一下,然后反手握住了他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只粗糙,一只白皙,但都是热的。

堂屋里很静。长明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西屋的墙裂着,黑乎乎的空腔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七

周承禹在周家庄待了半个月。

他帮母亲料理了父亲的后事,只有一个衣冠冢。父亲的棉袄、烟袋、杠子头,还有那本册子,一起埋在了村西的坟地里。坟头很小,没有碑,只插了一根柳木棍子。

他找人把西屋裂了的墙重新砌了。砌墙的匠人说,这墙奇怪,里面有空腔,空腔里有一层黑灰,像烧焦了什么东西。周承禹说,没事,老房子,正常。他让匠人把黑灰扫干净,和着新泥一起砌进了墙里。

他去了陈四爷家。老头坐在炕上抽烟袋,看见他来,没说话,只是往炕里挪了挪,给他让了个位置。

“四爷,”周承禹说,”我爹的事,谢谢你。”

“谢啥。”陈四爷磕了磕烟袋,”干我们这行的,送别人,也送自己人。”

“我哥的事,你早就知道?”

陈四爷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你爹亲手找的我,让我帮他送煞。我劝过他,说孩子还活着,再想想办法。他说,没办法了,郎中说救不活了,留着也是受罪。”

“可后来孩子起煞了。”

“嗯。”陈四爷叹了口气,”死透了又活过来的尸身,就是起煞。按规矩不能留。你爹亲手把孩子捆了,送到河心。沉河的时候,孩子在木板上挣扎,叫得跟活人一样。你爹手哆嗦了,绳子没系死。船到河心,孩子挣断绳子掉水里了。你爹下水捞,捞了一夜,没捞着。”

“从那以后,你爹就变了。”陈四爷继续说,”以前他不信这些,干杠头的,天天跟死人打交道,哪有信鬼的。可从那以后,他每年腊月初八都去河边,一坐一天。他跟我说,他听见水里有声音,是孩子在叫他。”

周承禹没说话。

“还有那墙。”陈四爷看了看窗外,天阴着,像要下雪,”你爹把孩子身上掉下来的东西,封在墙里了。我跟他说,不行,煞的东西留不得。他说,不留着,孩子就真没了。我劝不动他,就由他去了。”

“那些东西……在墙里活了?”

“活了。”陈四爷的声音低了下去,”煞这东西,碎了也能活。一片皮,一根指甲,一撮毛,只要沾了煞的气,就能化成小东西,像老鼠一样,在暗处跑。你爹那墙里,十七年,不知道养了多少。”

周承禹想起了那些从墙里涌出来的、细长的、红眼睛的东西。想起了它们在岸边面朝河水等待的样子。想起了它们最后静静地沉入河底的样子。

“今天早上,我哥是自己从河里上来的?”周承禹问。

“嗯。”陈四爷点点头,”送煞的时辰一到,它在河底就能感觉到。你爹的煞在岸上,墙里的碎片在岸边,它循着气就上来了。十七年了,它一直在等。”

“你早就知道它会上来?”

“知道。”陈四爷磕了磕烟袋,”你爹走的那天,我就知道。他身上的黑,是煞从里头透出来的——你哥的煞附了他的身,把他叫走了。送煞的时候,你哥自然会从河里上来,跟你爹一起走。”

周承禹沉默了。

“你爹临走前几天,跟我说过一句话。”陈四爷看了看周承禹,”他说,四爷,我以前觉得煞是凶的,是恶的,要送走。可我现在知道了,那些东西不是恶,是舍不得。孩子在河里等我呢,我迟早要去陪他。”

周承禹的鼻子一酸。

“他不怕。”陈四爷说,”他等着呢。”

从陈四爷家出来,天开始飘雪了。很小的雪粒,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周承禹走在村里的土路上,看着两边的土坯房,看着烟囱里冒出的炊烟,突然觉得这个地方很陌生,又很熟悉。

他在这里长到十八岁,然后走了,去了北平,读了四年书,以为自己变成了城里人。可现在他回来了,站在这条土路上,闻着炊烟和牛粪的味道,听着远处传来的鸡鸣和狗叫,他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

这里是他的根。他的父亲在这里,他的哥哥在这里,他的母亲在这里。

雪越下越大了。

他加快脚步,往家走。推开院门,他妈正在灶房里做饭,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混在雪幕里,变成一团模糊的白。

“娘,我回来了。”

“回来了?饭快好了,洗洗手。”

“嗯。”

他走进屋,在炕沿上坐下。炕是热的,母亲早上烧过。他把脚伸进炕洞里,暖了暖,然后靠在墙上,看着窗外的雪。

雪很大,像鹅毛,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把院子盖住了,把路盖住了,把整个村子盖住了。世界变成了一片白,干干净净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闭上眼睛,靠在墙上。

很多年后,周承禹还在北平,教书,娶妻,生子。他很少回周家庄,偶尔回去,也是站在河边看一会儿。

河水还是那样,静,没有波纹。晨雾还是那样,贴着水面飘。

他的儿子长到三岁的时候,有一天半夜突然发烧,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说着胡话。周承禹抱着孩子,在屋里走来走去,妻子在旁边急得直哭。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冬天,他自己发烧,父亲坐在炕沿上,一只手放在他额头上。

他把孩子放在床上,用湿毛巾敷在孩子额头上,然后坐在床边,一只手放在孩子的额头上。

他的手很粗,很热。

孩子烧了两天两夜,他在床边坐了两天两夜,没合眼。

后来孩子好了,他病了一场,咳嗽了半个月。

妻子说他傻,他笑了笑,没说话。

他没有跟妻子讲过周家庄的事,没有讲过父亲,没有讲过哥哥,没有讲过那年腊月在河边的芦苇丛里看见的一切,没有讲过墙里那些细长的、红眼睛的东西。他觉得这些事,说出来就变味了。

只有一次,儿子长大了,问他:”爹,你怕死人吗?”

他想了想,说:”不怕。”

“为什么?”

他看着儿子的眼睛,很认真地说:”死亡是每个人都会面对的事情,我们周遭的人或事物都会慢慢的归于虚妄,做好当下就是我们活着的意义。”

儿子听不懂,歪着头看他。他笑了笑,摸了摸儿子的头。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周家庄,回到了西屋。墙是好的,没有裂缝,但他听见墙里有声音——沙沙,沙沙,像无数只细小的爪子在跑。他没有怕,他把耳朵贴在墙上,听着。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然后墙裂开了,从裂缝里涌出来的不是那些细长的、红眼睛的东西,而是光。温暖的、金色的光,从墙里涌出来,把整个屋子照亮了。

光里有两个人。一个是父亲,宽肩膀,粗脖子,穿着黑布棉袄,手里攥着烟袋。另一个是个小孩,三四岁的样子,穿着红棉袄,脸圆圆的,很健康。

父亲看着他,笑了笑。那个小孩也看着他,笑了笑。

然后他们转过身,手牵着手,往光里走去,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光里。

他站在屋子中间,看着那道光,没有喊,没有追。

光慢慢暗了,墙合上了,屋里恢复了黑暗。但墙里的声音还在——沙沙,沙沙,像无数只细小的爪子在跑。不是恐惧的声音,是温暖的,像有人在墙里跑步,在玩耍。

他醒了。窗外天刚亮,妻子还在睡,儿子在隔壁房间里,呼吸均匀。

他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天光。

天快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想起那个梦,想起父亲的笑,想起那个小孩的脸,想起墙里温暖的沙沙声。他不知道那个小孩是不是哥哥——他从来没有见过哥哥,不知道哥哥长什么样。但他觉得是。

他坐在床头,坐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话,像在对梦里的人说,又像在对自己说:

“别怕,死人的思念像潮水一样涌来,全是思念,像我们对他们一样,只有思念。”

窗外,天亮了。

天亮了,我也该睡了………………
2026.8.24日

题外话:18岁以来一直有个习惯,就是把做过的梦尽可能的记录下来,这个故事灵感来源于2022年底的一场梦:
梦里梦到了乡下人送葬的队伍,远远看着,伙夫们扛着的不是棺材,是三两块门板,门板上捆着怪物,那东西皮肤有弹性,牙齿裸露,很像寂静岭里的焦尸,也很像火影里的外道魔像,看到后脑袋里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了两个字”起煞”。
大概的一些内容已在本故事中体现,最后以梦到已故的同学对我笑,问我为什么不去上课为锚点结束。
近年来身边的个别亲人与朋友接连去世,总是在某个梦里以不同的场景出现,去年清明前后与姐姐和母亲都梦到了去世快五十年的外婆(本人的这段梦也比较诡异,或许以后也会当做灵感写一个故事来投稿),很神奇的事,远在他乡的三个人在近期没有交流的情况下梦到同一个人,并且这个人还是我和我姐从未见过的人。

或许这世上真的有已故之人存在的世界,在以不同的视角看着我们,在不同的纬度念叨着我们……

ov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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