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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的面具

May 14, 2026  

作者:路过君

“亲爱的,你想不想听我讲一个故事?”

此刻,我面前的这个女人正惬意地躺在柔软的手扶椅上,怀中抱着一只一动不动的布偶猫。天蓝色的睡袍包裹着她的身体,为她白皙的皮肤缀上一层海的颜色。

她看着我,浅棕的双眸中透出渴望的眼神,她的舌头不断滑过粉红的上唇,像是一支书写热切期盼的笔。她在等待着,等待着我的回答,等待着那个她早已有所预料的答案。

“是什么样的故事呢?”我坐在床上,身子正对着她。尽管屋内的暖气片烘烤着周遭的空气,我却仍觉得不知足,仍觉得浑身发冷,这几个月来一贯如此。

沈青竹,我的现任女友,在得到我的答复后,缓缓抬起了头。她凝视着洁白的天花板,像是在试着把自己的意识投向天花板之外的无垠星空,那片数千年不变的星域。

而后,她才又一次望向我。锐利的目光刺穿了我的双瞳,直指潜藏于我面容后的灵魂。

“蛇,你知道有关蛇的传说吗?”

“没有,我不曾听过。”我简单地附和道。

“据说蛇在中国古代是被作为神崇拜的。”她面带微笑,不紧不慢地说着,“蛇会蜕皮,因此古人认为它是长生不死的。古代不还有半人半蛇的那种画像吗?那是古人对神最质朴的幻想。‘人’的部分当然是古人依据自己创造出来的,而‘蛇’的部分,则是‘非人’的具象化表示。言下之意,就是把蛇当做了自然力的化身,把蛇看作了不死不灭的符号…”

“嗯…嗯…”我心不在焉地出声应答着,装成在认真听讲的模样。我的思绪并未飘远,它们只是停留在了青竹高挑的鼻梁上,逗留在了她空旷的额头处,附着在了她淡红的脸颊上。我是在认真地看着她,但仅限于这张脸,这张令我既牵挂又怀念的脸。

“…在瑶族的传说中,蛇也是无比独特的生物。”突然间,青竹柔和的嗓音把我拖回了现实。我的思绪被她的声音环绕缠缚,牢牢地固定在原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我带着些许羞愧和一丝不甘,继续倾听她的讲述。

“瑶族人认为,女娲、伏羲是他们的先祖。祂们创造了人类,并将人性,这个人独有的属性赋予了人类,而将蛇性放逐到了深山之中。”她顿了顿,随即用带着满意感的腔调接着说,“由此,人和蛇之间就建立起了一道高墙,不可逾越,也无法逾越。人与蛇之间的界限就是这般残酷,双方无法沟通也无从沟通。”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不作应答。老实说,我对这些神神叨叨的内容一点兴趣也没有。我对民俗学并不热衷,我也不喜欢她说话时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得意神情和在她眉宇背后爬行的未知。

她的嘴开开合合,在那张惹人怜爱的脸庞上运动着,就像两条时而贴合、时而分离、永不停止蠕动的小蛇。于是,借由这两条小蛇,我又一次回想起了那个十分过分、令人羞耻但又的确如此的事实:

我并不喜欢她。

“这很过分啊。”心中某个莫名的声音在抗议,“如果不喜欢她的话,你又为什么会选择和她在一起?”

也许,是因为那张脸吧。我敷衍地回答着自己。

“可这根本不是理由啊。”心中那个有些稚嫩的声音似乎仍不服气,“这根本不是真正的原因。”

对啊,这的确不是理由。

说起来,我又为什么会选择和她在一起?

——芷寒,我要去海边玩了。

就在这时,某人甜美的嗓音回荡在了我的脑海中。

像是在抵抗着什么,我的头愈发晕眩了起来。

当我回过神来时,我发觉她已经停止了讲述,转而直勾勾地看着我,嘴角倾斜,似笑非笑。我知道她已经完成了铺垫,只待我打开那个装着故事的匣子。她从不会自顾自地扯开故事的帘幕,而是一定要让我的心里涌动起无可按捺的好奇心,由我来掀起盖于其上的幕布。这样,当她讲起那些阴暗诡异、只可能存在于深渊底部的故事时,我便会在彷徨无措间猛然想起,对于这个被讲述的狰狞怪物,我也难咎其辞。

果不其然,在体内燥热好奇心的驱使下,我的话语像破壳而出的幼蛇般冒了出来。喋喋不休的民俗学外壳被剥开、揉碎,宛若毒药的故事从中流了出来,顺着我的目光,不怀好意地审视着我。

反正眼下也无事可做,姑且一听吧。

我就像避开他人的草坪一样,小心地绕开之前不经意间露出的回忆,并再次将它堵在门后。那是会让现在的我感到不快的回忆,因此决不能想起。

决不能被它吸走注意力。

所以,我整理了一下坐姿,若无事发生般地听起了故事。

两条蠕动的小蛇上下分离,就像地狱的闸门。

她开始了叙述。

“那是在什么朝代发生的事呢?是唐代、宋代,还是明代?今天已无从考证。不过可以确信的一点是,那是一个平庸的时期。就像过去数千年中的大多数时候一样,碌碌无为的君主统治着平淡无奇的国度,既非乱世,也远远谈不上盛世。所有的官僚、地主、乡绅趴在他们世代累积的财富上,享受着安宁的气氛。而穷人则抓住了那条维持生活的细丝,在疲乏中庆贺自己的幸运。”

“当然,在这样的年代里,饥荒、疫病和土匪仍是无可避免的。在史书中轻描淡写的角落里,成群结队的苦难匍匐在人们身上,吮吸着脖颈处的鲜血。人们的哀嚎被平庸时代的阴影遮蔽,埋入了浅浅的注解中。向来如此,一贯如此。”

我的耳边突然响起了刺耳的蜂鸣声,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但出于礼貌和尊重,我还是尽量控制着自己的面部表情,不让它显得太过扭曲。

“灾荒之年,平日里那些看起来手眼通天的大户尚且忙得焦头烂额,而那些本来就过得不怎么样的贫农则更难生存下去。为求生存,有的人落草为寇;有的人四处行乞,乃至沦为流民;而有的人,则步入深山,在与虎熊为伍的绝望中,苟延残喘。而这故事的主角,就是这样一位少女,一位故乡被灾荒侵袭,被逼无奈只好踏入山林的少女。”

“客观来说,她家乡的灾情并不严重。但她们一家却还是在这场不幸中被夺去了自家仅有的土地。随着父母的逝去,她明白周遭的一切都变得不再安全。于是,摆在她眼前的,似乎只剩下了一条痛苦而艰辛的道路——上山。”

“在她所居住的村落旁边,有一座山。它并不高大雄伟,而是终日蜷缩在云雾缭绕之中。长相奇特的怪树和四季皆会绽放的异花满山遍野,为粗犷的大地披上厚实的衣物。白天,模样古怪的鹿在兴奋地嘶鸣,有着畸形躯体的狼穿行于林间;夜晚,硕大的蝙蝠划过夜空,不知名的野兽等待着猎物。没有人愿意前往那片山林,甚至人们不曾给它起过姓名。在一代代人的心目中,这座山神圣而又恐怖,诡异但又令人敬畏。”

“和很多山一样,这座山也有独属于它的传说。据说,在这片水雾弥漫的山林中,居住着烛龙的女儿。那是一条如山岳般壮硕的巨蛇,浑身长满了赤红的鳞片。它的身躯散发着洁白的光。当它把自己身躯盘绕为圆圈时,看起来便和月亮别无二致。它庞大的身体压垮树木,吐出的唾液使植被枯死。每当山林中回荡起树木的倒塌声和动物的惨叫声,人们便确信是它出来活动了。惶恐不安的人们称它为‘大过山风’,恐怕就是在意指它那可怕的、似要压倒一切的前行声音吧。”

“少女知晓这个传说,它从很早的时候就成为了她所做噩梦的养料。可眼下别无去处,她只能独步于这偌大的无人荒林中,品尝着由内而外的刺骨深寒。山林中无比的静谧,每一点响动都能轻易地被她的双耳捕获,进而压迫她的心灵。她能感受到有什么东西在自己四周爬行移动,细微模糊的枯枝断裂声和踏过落叶而激起的响声牵动着她的心脏。逐渐加重的喘息声和加速跳动的心脏让她的恐惧暴露无遗。苍白云雾中似有无数头饿兽品味着她的惊恐,流下暴食的涎液。无形的铁钉贯穿了她破旧的草鞋和肿疼的双足,让她的前行速度越来越慢。”

“终于,疲累的腿脚再也无法托起少女的身躯。少女跌入了奇花异草之中,锋利的草叶在她的肌肤上留下一道道血痕。饥饿和干渴还是追上了这具身体,成为了绝望的第一批宾客。她几乎无法活动自己的躯体,只能勉强将头抬起,希望能越过遮目的杂草,瞥见奇迹的曙光。可少女也明白,这山里绝无拓荒垦植的棚民,绝无上山巡猎的猎户,只有无人的寂静,和寂静背后的猛兽。”

“躺在草丛中,她冥冥之中能感觉到危险正步步逼近。首先到来的是强烈的腥膻味,它撬开少女的鼻孔,钻入少女的头脑,为接下来注定要发生之事作了最野蛮的宣告。紧接着,草木的扰动声抓住了少女的双耳,将自己贴于其上。有什么东西要来了,它藏于迷雾背后,正伺机而动。少女能听见它低沉的怒吼声,以及健壮的四肢交替前行时发出的响动。那兽在阴影中磨锐牙齿和利爪,死神奴役着它,驱使它向少女所处之地缓慢地前进。看来,少女就要止步于此了。”

“但,就在那兽靠近的同时,一些别的声音也莫名地响了起来。那是某物拖行于地面时所发出的摩擦声,和一些奇怪的嘶嘶声。它们混合起来,潜行于浓雾幕布之后;它们越来越响,最终几乎盖住了那兽所发出的声音。伴随着四足野兽的哀嚎,少女战栗却又疑惑地抬起头来,试图弄清发生了什么。她看到在不远处的浓雾中亮起了两盏明灯。这两盏灯相距不远,忽明忽暗。与此同时,原本浓厚的云雾也渐渐退散,就好像月亮突然生长在了这片土地上。随后,就在一眨眼的工夫里,两盏明灯变成了一束悬于空中的火焰。那是在火把上熊熊燃烧的火焰。而抓着火把的,乃是一个模糊的人影。”

“待到人影挣脱了仅存云雾的束缚,少女才发现那是一位女子。那位女子披发左衽,麻布制成的衣服上缝着奇异的纹路。她的左手紧握着火把,橘红色的火焰驱散了少女心底的阴霾。”

“女子自称是居于山谷之中的山民,独自一人过活。她听见了少女的奔跑声,于是特地前来察看情况。她再三强调这座山的危险性,并告诉少女自己将把她带下山去。但已失去一切的少女又怎可能答应?她啜泣着,抱住女子的双腿,断断续续地讲述着自己的经历。她已无处可去,也别无所求,只求女子能收留自己,能给予自己一点这世界并未给予她的关爱。”

“在一声轻微的叹息声后,女子答应了她的恳求。女子托起她瘦弱的身体,把她背到背上。少女的双手环绕着女子的脖颈。终于,在经历了漫长的痛苦后,她第一次感受到了温暖与幸福。”

“女子将她带到了自己居住的地方——一个堪称简陋的棚户。在那里,少女得到了贴心的照顾。女子为她烹煮鹿肉,烘烤生鱼,还在棚户后的菜地里采来新鲜的果蔬,供她补充养分。在这样的照料下,少女恢复了气力。她的面容不再枯黄,双手不再瘦如骷髅,肋骨也不再扎眼地突露在外。她成为了她本该成为的模样,拥有了十七八岁少女本该拥有的面貌。她留在了山上,同救赎了她的女子一起生活。过往的生活已成了惨淡而不真切的噩梦,唯有与女子相伴的每一天才是真实的人生。”

“渐渐的,她发现自己的胸腔中积压起了渴望,对女子的渴望。这渴望灼烧着她的心肺,在她的脸颊上留下赤红的羞色。每当她触及女子的手背,独特的欲望便扑在了她的心灵上,开始大快朵颐。她想在女子淡红的双唇上留下痕迹,想让自己的手与女子的手紧紧贴合,想让女子的视线与她的视线捆绑交缠在一起——不,她简直想坠入女子的眼睛中,与女子的泪水不分彼此。”

“她并不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更害怕女子会因此而赶走她,于是只能将它按捺在心底。但纸是包不住火的,这炽热的欲望烧穿了纸糊的理智,载着脱口而出的话语,和期盼与惧怕一同来到了这个世界上,像笼罩着这座山的云雾一样包裹着二人。”

“面对羞耻而又坚决的少女,女子的脸上也泛起了红晕。原来,她也对少女有着同样的感受。她爱着少女,而少女也爱着她。”

——我也爱着芷寒哦。

听到这里,莫名的声音再度在我耳畔响起。

苦涩的味道在我的口中扩散开来。

“到这里就结束了吗?”我听见了我自己的声音,茫然而又麻木。

“并没有哦。”

两条罪恶的粉蛇照旧在她的脸上爬行蠕动,扭动出千百种姿态。它们说出了那个我并不喜欢的回答。

“的确,故事到这里已经足以结束了。她们生活得幸福、圆满,似乎已无再讲述的必要了。清晨,少女会在女子温柔地催促中苏醒,在家附近的小山丘上见证朝阳的升起。之后,寂静的山林化作她们嬉闹的场所。湍急的溪流边回荡着她们的唱和,清澈的露水上映出她们的倒影。升空的群鸟为她们的相拥而欢歌,路旁的松鼠为她们扣合的双手献上礼物。傍晚的狼群,黄昏时独行的猛虎,只要远远地听见她们轻快地交谈声,便会立即让开道路 在鲜花盛开的平原上,女子捧起了少女的脸颊,诉说着只为她准备的诗篇,给她带上自己亲手制作的花环。当夜晚到来,女子则会将少女揽入怀中,用轻声的低语邀她深入梦乡,在自己的怀中安然睡去…”

讲述这一段时,叙述的声音突然变得惆怅而伤感,时不时会有停顿和沉默。但很快,这些多余的感情便化为了乌有。

“直到那一夜的到来。”两条粉红的蛇抽搐着,仿佛正爬向不可知的黑暗。

“那一夜,长而窄的新月像悬于树梢的利刃,黯淡的繁星结成别样的图案。也许是山谷中浓烈的寒气所致,少女在这晚做起了多日未曾做过的噩梦。她梦见那巨蛇自居所中爬出,庞大的躯体遮蔽日月,硕大的嘴巴似能吞噬山林。它吐出鲜红的信子,不费吹灰之力就压垮了整个棚户。它张开血盆大口,将来不及躲避的女子吞入腹中,只留少女一人驻足在一片废墟之上。”

“当少女醒来时,她的眼角尚带泪水,浑身的虚汗打湿了被子。在片刻的彷徨后,她发觉自己与那温暖的怀抱分离已久,又一次被抛入了孤独的冷寂中。经过一番小心翼翼的摸索,她发现床上的另一人已不知去向,只剩下半床凌乱的被褥。在疑惑与惊惧中,少女慢慢地起身下床,快速的思考放缓了她敏捷的行动。她根本不知道女子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一声不吭地离开自己。现在可是深夜,山林中并不安全。少女此时还怀着一丝侥幸,还沉溺于逃避的幻象中。她希望女子只是起身解手,希望她并未离自己远去。经过了这么多天的相处,少女早已无法脱离女子的怀抱。哪怕只是短暂的分离,都会让她像受惊的野兔那样徘徊在自己创造的不安中。她在屋内来回地踱着步,在呼唤爱人名字的同时徒劳地寻找着线索。”

“借着淡淡的炉火,少女看清了地上的痕迹,而这也击碎了她最后的一丝希望,令她如坠冰窟——那是与人一般大小的蛇类蜿蜒爬行过后留下的痕迹,坚固的鳞片被松软的泥土拓印了下来,在地面上留下了一大片菱形的花纹。是它,它来过此处,那恶魔般的巨蛇。”

“少女抱住自己的膝盖,蹲坐在一边,背对着巨蛇耀武扬威般的印记。她的双手合在一起,掩盖了源自灵魂深处的绝望呻吟。她幻想这只是大梦一场,可沉重的心跳和眼眶中蓄满的泪水残酷地告诉了她真相。为什么非得是她,为什么不是自己?少女啃咬着自己的手,品味着指尖传来的每一丝痛苦。自己像是无家可归的蝗虫,走到哪里便给哪里带去灾祸。所有爱她的人都离开了,连女子也不例外。少女同时仇恨着命运和自己。在她看来,两者皆不可原谅。”

“但,当她第二次将无处发泄的仇恨施加于自己的手掌之上时,她心底的哀伤盖过了对自己的恨意。她握住了这只手,像抚摸婴孩一样抚摸起了它。在不久之前,这只手还被她所爱的人攥着手心,与她所爱的人分享自己的温度。她忽然想到了女子第一次握住自己手的时刻,那时的她总是羞涩地试图躲开,全然不知道自己的生活就此翻开了新的一页。她想到了女子的笑颜,想到了女子沐浴在阳光下的模样,想到了女子抱住她时的温暖。如果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不愿意她受到伤害,那么那个人一定是女子。无论如何,女子不会希望看到少女因为失去了她而残害自己,不会希望少女在懦弱与悔恨中度过余生。在孤身一人的黑暗中,那些甜蜜的时刻最终还是战胜了心底的恐惧,并给予了她新的出路。它们催生出复仇的怒火,点燃了少女仅存的意志。少女已不像过去那般软弱可欺,女子的爱赠予了她强大的力量。”

“她站起身来,感受着胸中燃烧的烈日。房中的炉火映出了架子上匕首的影子,也指明了她接下来的去处。于是,少女抽出匕首,点起火炬,只身走入山林之中,一次也没有回头。”

“夜间的山林仍是一如既往地诡异。林间的蝙蝠掠过少女行进的小路,漆黑的乌鸦嘶哑着嗓子,像是在嘲笑此行的愚蠢。在这个新月之夜,林中唯一的光源只有少女手中的火炬,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少女就像在黑暗大海里漂流的孤舟,突入了不属于自己的海域,在嗜血的鲨鱼和猖狂的风暴间维持着自身的平衡。理所应当的,忧虑仿佛灰尘般附在了勇气之心的表面。她知道自己此行凶多吉少,知道自己可能注定要有去无回。生的渴望在她的头颅上徘徊,央求她结束不理智的举动,央求她带着女子的那一份,庸庸碌碌的活下去。它掐住了少女的喉咙,令少女呼吸困难,每走一步都是如此痛苦。她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无从排解的紧张暂停了她的脚步,让她好好思考自己该怎么做。”

“她凝望着手中的匕首,看着它在火焰的照耀下闪烁着,折射出她的脸庞。她还记得,这把匕首是女子送给她的。为了庆祝她第一次成功狩猎,女子用自己的双手一点一点打造出了这把匕首。她还记得最初得到它时的喜悦,和女子脸上的骄傲。出于珍视,她从未让这把匕首染上血色。在过去,匕首证明了她的勇气,而在今天,它切断了少女对赴死的最后一丝犹豫。今天,未曾沾染血色的匕首将刺入巨蛇的心脏。”

“顺着巨蛇移动的痕迹,少女一路前行。逐渐地,痕迹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深。到最后,连路旁的树木也无能幸免,纷纷被怪力拦腰斩断,成为了痕迹的一部分。空气中的血腥味愈发浓厚,让人不禁怀疑自己是否身处地狱。但这些却都不能使少女后退半步,她最终还是站立在了巨蛇居所的门槛前。”

“那是一口巨大的洞窟,足有林中年岁最久远的参天大树那么高,比林中最宽的湖泊还要宽。这深渊般的洞窟就像山被巨人劈砍开的伤口,异界的气息代替血液,从半山腰席卷而下,让所有胆敢靠近它的生物望风而逃。洞窟的上方分布着大大小小的钟乳石,像是豺狼尖锐的犬齿。数不清的动物骸骨躺在洞窟入口处坚固的地面上,宛若巨蛇对外来者的最后警告。少女在入口处立定,望向洞窟深处。她几乎什么都没看到,只见得星星点点的白光闪耀着,似那天边的繁星。”

“随着距离的缩小,少女眼见那零零碎碎的白光放大为清亮的皓月。皓月般的光芒内,是赤红鳞片构成的城墙。这城墙漫长得望不见尽头,有规律地上下起伏着,就像游走的红色蚁群,一望无际,永不止歇。在城墙内部,厚重的喘息声锤击着少女的耳膜,将岩洞上方的灰尘震落。巨蛇的躯体肉眼可见地颤动着,连带着整个洞窟内部都在微微颤动。它没有注意到少女,也似乎不需要注意少女。它的庞大让它无需在乎少女那点渺小的敌意。”

“面对着这具庞然大物,少女的意识被黏稠的蛛丝包裹,透不出一丝生的气息。在有形的绝望面前,似乎做什么都化为了徒劳。巨蛇赤红的鳞片仿佛千百只血色的眼眸,在用讥笑的目光打量着这个可悲的人类,和她那把脆弱的兵器。恐惧攀附在她的脑中,纵使揪扯也无法摆脱。心底的勇气烧干了复仇的薪柴,留下了懦弱的灰烬。她又一次成为了那个站在云雾中的无助少女,在命运的捉弄下走向暧昧不明的歧路。”

“在这关键时分,女子的声音贴上了她的耳畔。那声音轻柔、温和,融化了紧缠的蛛网,令少女的意识重获自由的芬芳。那是打猎途中,女子教导她的话语:保持耐心,找准弱点,静待时机。”

“突然间,少女眼前的赤红墙壁土崩瓦解,菱形的甲片不断剥落、褪去。成片的蛇鳞摔落在地,它们溅起尘土,压碎卵石,迫使少女不得不后退十几步。皓月般的光芒愈发明亮,巨蛇的颤抖也愈发剧烈。少女能感受到大地在猛烈地震动,在顺着巨蛇的扭动而震动。洞穴中的钟乳石也像随风飘动的柳叶,不安分地摇晃着,最终挣脱了岩壁的怀抱,落于地上。有一瞬间,少女甚至以为世界已走向终末,颤动的巨蛇会连带着一切归于寂灭。在无可复加的恐怖中,她听见了巨蛇的心跳,听见了它振动不止的心脏的吼声。赤红的躯壳四分五裂,满月般的光芒包裹了一切。一切都陷入了白色的海洋中,无法逃脱,无法远离…”

“等到光芒散去,少女睁开了眼睛。她发现面前的洞窟完全变了一副模样:暗红的鳞片像竹笋一样插在泥土中,残破的死皮无力地垂挂在凸起的岩石上,而原本赤红的巨蛇则躺在它亲自缔造的世界中,躺在自己过去坚不可摧的铠甲中。它裸露着白色的软质皮肤,庞大的身躯仍止不住地颤抖着,就像行将就木的病人。它的呼吸急促而响亮,敲打着周遭生物的心扉。自那纯白的软质皮肤下,深色的脏器变得清晰可辨,连心脏的位置都不难认出。这头巨蛇刚刚经历了一次痛苦的蜕变,如无意外,它将舍弃这陪伴它千年的老皮,以新的姿态统治整片山林。”

“少女观察着眼前的巨兽,狩猎时的镇定自如此时又回到了她的身上。巨蛇现在已非常虚弱,是下手的好时机。望着这只还在痛苦中徘徊的畜生,她的内心毫无怜悯可言。毕竟,这头怪物让自己的爱人葬身蛇腹,毁灭了她本该拥有的全新生活。那么,她便也要毁了这蛇本该拥有的全新生命。于是,不带一丝犹豫的,她高举匕首,走向了巨蛇心脏所处的位置。”

“就在她瞄准巨蛇心脏、将要动手之时,她感受到了温热的气流自头顶吹来。她抬起头,发现一双橙黄的、竖瞳的眼睛在注视着自己。是巨蛇,它终于发现了少女的踪迹。在那如日冕般明亮的双眼中,少女读出了恐惧、惊慌和不解。巨蛇的情感如山洪般流过了她心底的坡地,而她的思想也被巨蛇的双眼窥视着。巨蛇是要向她传输什么东西,还是要把她置于傀儡线上?她不知道。但女子的面容一次又一次地在她眼前闪过,而不安与惊怖则攫住了她的心灵。在慌乱中,她将匕首刺向前方,刺向巨蛇毫无保护的心脏。”

“刹那间,巨蛇的血液吞没了少女,无边的猩红巨浪淹过了少女的全身。少女的眼前是赤红的一片,她的口中浸满铁锈的味道,浑身上下都涂上了血红的颜色。在致盲的红色中,她听见了巨蛇的呻吟,听到来自它身体的抽动声。但最终,那里什么也不剩,血的翻涌声盖过了微弱的挣扎。”

“等到最后的流水声汇入死一般的寂静,少女擦干了脸上干涸的血。她的全身都被僵死的血液纠缠着,她的双耳阵痛无比,但她的心底仍留有着些许欣喜。她杀死了巨蛇,她杀死了…”

“她睁开眼,看到了在血海中平躺着的女子。”

“女子的胸口被她的匕首所贯穿,毫无血色的脸正望着少女。在她本该是双腿的地方,赤色的蛇尾在血泊中抽搐着。蛇尾的尖端裂为两条,那里光滑得像极了人类皮肤。”

“顿时,少女的头脑中划过今晚她所经历的一切,所有支离破碎的事物在此交汇,拼凑出一副完整的画卷。她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何从未见过巨蛇,为何女子居于此地,为何今晚家中会有那样的痕迹,女子为何消失,巨蛇又为何会用惊慌的眼神注视自己,而不发动攻击…所有的一切,在此刻都有了答案。而少女的心,则沉入了真相的漩涡中。”

“少女俯下身子,颤抖的手伸向血泊中的她,握住了她无力的手。冰凉的掌心贴上温热的面颊,却并未有丝毫变化。她仍然安静地躺在鲜红中,不发一语,眼神幽怨。那把精致的匕首也依旧竖在那里,就像一块竖起的墓碑。它曾贯穿了女子的心脏,现在则刺入了少女的胸腔。”

当那两条粉色的毒蛇之间的门户中流出最后一个字眼,由心底处上涌的哀伤瞬间俘获了我。我僵坐在位子上,久久无法活动。我的思绪混乱无比,繁杂的想象侵占了我的头脑。我已经很久不曾为一个别人的故事而感动了,模糊的视线与滑过脸颊的泪水阻塞了我的思考。在巨大到不正常的感情冲击面前,我似乎无所遁形。

那股哀伤撕开了我的心房,我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

——芷寒,我要去海边玩了。

——我也爱着芷寒哦。

熟悉的记忆从四面八方渗了进来。

不能去想。

去想的话,又会回到那里去的。

我屏住呼吸,努力让自己停止思考。

就在这时,我在不经意间,望向了对面那人的脸庞。

两条粉红的蛇不再蠕动,而是平静地躺在那里,嵌入了那张脸之中。不再有永不停止蠕动的小蛇,在那里的,只有一张无瑕的面容,一张我所憧憬的面容,一张我熟识的面容。

在那面容之上,所有封存的回忆都浮现了出来。

“我也爱着芷寒哦。”她笑了,略带羞涩地笑了。她答应了我的请求,她同意成为我的爱人。

她是我的女友…不,前女友。

我们总是如此合拍,总是不谋而合。印象中我们从未吵过架,甚至连观点分歧也没有。她的怀抱是如此温暖,她的双唇是那样柔软,而她的话语中永远充满着对我的爱意。那时的我对爱情有着火焰般的激情。我和她一同淋过雨,一同在学校的操场上奔跑,一同养花,一同入眠。最后,我们一同向家人坦白恋情,以彼此为依靠,挺过了那个多事的冬天。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我们应该早就生活在一起了吧。

本该如此。

“芷寒,我要去海边玩了。”她笑着对我说,我也报之以笑颜。

然后,她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没有任何征兆。

她与几个初中好友趁着节假日乘大巴去海边游玩。在大巴前行的过程中,她突然消失在了座位上。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但她确确实实地失踪了。

自然地,警方调查没有收获任何合理的答案。车外是常年无人的山区,车内监控对那一瞬也只留下了雪花的屏幕作为记录

当我得知这个消息时,我还以为是恶作剧。这就像上天开的一个残酷的玩笑,人们唯一能做的,就是闭耳不听,想象它从未发生,想象灰暗的天空上仍有太阳存在。人们没有选择的权利,只能用想象力构出坚实的铠甲,以虚构的气泡将自己与世界相隔开来。

自那之后,我花了三年时间从阴影中爬出,花了一年时间试图忘却她,又在失败后花了三年时间将与她有关的记忆封印起来。我会在空荡荡的房间中静坐,看着窗外掠过天空的太阳与月亮,看着天空由深蓝淡化为白色,看着橙黄如何刺破天蓝,如何将所有激情的颜色拖入世界的另一端。最终,在深蓝色的倒置海洋下,恍惚的遗忘放空了头脑里的积水,自我与外界的界限不再明确,属于我的物质外衣气化升华,在空气中自由地浮动。

我已无法记起我是如何度过那段时光的。的确,我没有选择放弃自己的生命,但那样的生活与死亡也并无多少差别。片刻的遗忘与钻心的痛苦交替出现,思想在岩隙中扭动着身体,而曾经的甜蜜成为了不治的疾病。我将这顽疾放在了记忆的地下室里,让它保持着潜伏的姿态。我不能丢掉它,我不能没有它,我只能坐在门的另一侧,聆听门内的抽泣声。

“你觉得这个结局怎么样?”

令人不快的言语打断了我的思索。在那张使我怀念的脸上,满意的笑容扭曲着。她将我的悲伤踏在脚下,无声地强迫我也报她以微笑。又来了,她又一次把我的感受看作可笑的反应,肆意地欺凌我的灵魂。我的沉默,我的感情,于她都只不过是无意义的空白,尚待她泼上可笑的颜料。

——说起来,我又为什么会喜欢上她?

是因为那张脸吧。

熟悉的脸,令人怀念的脸。

她的面容和我逝去的女友一模一样。

第一次见面后,她便缠着我不放。她的性格喜怒无常,她的言语潜藏毒素。但她的面庞却让我无法放手。我无法赶她离开我的生活,我无法忘怀所爱之人的面容。因此,我允许她留在我身边,允许她荼毒我的精神,允许她蔑视我的所有,只为了能让那张我无法割舍的面容待在我的身旁,让我以为我抓住了那个我们应得的未来。

“令人印象深刻。”我正对着她,接受来自她的注视。在她粉饰的嘲弄面前,冷漠而机械的语气是我唯一的武器。

“亲爱的,难道你对这个结局毫无怀疑,毫无猜测吗?”她的脸上仍挂着笑容,言语间充满了轻佻,像极了对我敷衍回答的报复。

我并没有立即回答她的问题。她的问题过于模糊,带着一些难以界定的不安感。坦白来说,这个故事让我非常动容。可能是因为故事中少女的某些经历和我现实中的经历有所重合,我在倾听时感受到了强烈的情感波动。我很好奇她想表达什么,除了这个悲剧结尾外难道还会有别的解释吗?怪异的违和感开始在我心底的蔚蓝湖泊中随意生长,诡谲的绿色盖过了正常的蓝色。虚构的场景与现实的房间重叠在了一起,失去女友的我,与迷失在云雾中的少女,逐渐融为了一体。在这两人独处的房间中,不知从何而起的迷雾隔在我与她之间。在这不定形的雾团中,她的面容逐渐变得陌生而恐怖。云雾扭曲了她的脸庞,把它揉捏成了另一副模样。

“你真的以为,简单的刺伤足以使一头寿命超越人类历史的巨蛇丧命?它可是烛龙仅存的后裔,会受伤,却不会逝去。”

她的声音随迷雾一同飘浮,宛如还未成形的梦。在这声音的包围中,我的思维反而更受刺激。它像挣脱刹车限制的列车,我的制约被它轻易地撞开、压碎。在迷雾中,它片刻不停地向前驶去。

“是的,少女确实杀了女子,她亲手葬送了世界上最爱她的人。所以,蛇吃掉了她。”

我的女友消失了。

她的面容和我逝去的女友一模一样。

“她杀了女子,所以蛇吃掉了她。”

被吃?

被吃掉。

人性和蛇性。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迷雾逐渐散去了,她那可憎的笑容却没有随之一同散去。句末的字词化为了轻快的笑声。这笑声挥之不去,就像蛇的嘶嘶声。

隔着薄薄的轻纱,我看见了她的眼睛。那是我唯一能清楚看到的东西。

她的眼睛是如此地令人生厌,其中透着千百种邪恶的冲动和非人的疯狂。它在云雾中闪着皓月般的光,带着尘世间可鄙的丑陋与罪恶。我从未如此惧怕过这样的一双眼睛,它像匕首一样刺向了我,贯穿了我的胸膛。我无法躲开,只能停留在原地,宛如蝰蛇面前的兔子。它是谵妄,是绝望,是沙漠中旅人的干渴;它是罪孽,是过错,是群妖吞吃僧侣时的癫狂;它是…它是…

它是一双蛇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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