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路过君
夜晚,是一片平静却不失波浪的漆黑海洋。在它星光点点的洋面下,不熄的灯火堆砌出了一座永不安眠的城市。热闹的夜市是它的脉搏,闪动的霓虹是它的心跳,而大街上穿行的卡车则是它钢筋混凝土皮肤下流动的血液。哪怕是在浓稠的夜色下,这座城市也依然有着它的温度,依然在喧闹着,以此展示出它的活力,它那不因夜晚到来而消失的热情。
但,这样一座热情的、充满活力的城市并不是属于所有人的,至少不属于夏静姝。
对于夏静姝来说,这个夜晚不过是又一个枯燥乏味的夜晚。在她并不算很长的人生中,她度过了无数个这样的夜晚。属于她的那片夜晚只是一片静滞的死水,被汪洋大海的波涛无情地拍打在沙滩上,无法回归集体,但离真正的死亡还为时尚早。
今夜是个新月之夜,因此怜悯的月光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垂怜这个不大不小的房间。它没有照亮墙上的高考倒计时海报,也没有照亮乱作一团的书桌和几乎空无一物的书柜。但,也许这也并不是一件坏事,因为如果没有月光,地上零零碎碎的纸屑和堆于其上的书皮便能够蜷缩在黑暗里,不必把耻辱暴露在光芒下。
此刻的夏静姝正躺在床上,用蓝白花纹的被子将自己有些瘦削的身躯紧紧地包裹起来,只为了使手机的亮光不会透出房间。即便是蒙在被子里,她的双耳也依旧捕捉着周遭的任何风声,但周围唯一的响动,只有心脏似鸣鼓般的哀嚎。
夏静姝已经很疲惫了,脑中弥漫的雾气不止一次想涌入她的双眼,让她陷入短暂的遗忘中。但手机发出的亮光还是驱散了遮于双眼的雾气,带她回到长久的麻木状态。夏静姝已经很久没这样长时间地注视手机了,以至于羞愧从她的心底蔓生。她只好一边安慰自己下次不会再做了,一边继续盯着那除了自己的留言外再无他物的聊天框。
如果说,最初几分钟的等待还能令人欣喜的话,那么现在就完全不会再有这种感受了。原本的欣喜像冰窖中取出的坚冰,在烈日下先是被削磨为水,进而蒸发为气。久而久之,等待便变为了自己对自己施予的私刑,不再有欣喜,抑或是别的情绪,只有茫然和虚无。
夏静姝轻叹了口气,关上了手机。从虚拟世界过渡到现实的世界并不容易,她还没准备好接受天花板的凝望,更没准备好接受那个脆弱的、孤独的自己。由网络世界所带来的茫然依旧扎根于她的脑海,疑惑更是使她的身躯沉重无比。她努力回想着自己的所作所为,却还是找不出罪责,令她心心念念的人没有任何回复的罪责。
伴随着梦神轻柔的呢喃,夏静姝的双眼渐渐闭合了起来。可一想到明天就是返校日,她的心头便开始打颤。某些不该有的幻想和渴望也顺势而生。说实话,她讨厌那些时不时冒出来骚扰她的坏念头。如果有得选,她希望自己能像童话中的人一样,乐观向上,开朗积极。但没有办法,一直以来的处境决定了她必须和这些坏念头相伴相生,她必须适应它们。就像母亲说的那样,“你无法改变环境,只能改变自己”。
终于,麻木的头脑停止了无望的思考,杂乱的心灵重回安宁的港湾。迷茫的少女阖上了双眼,在入梦前吐露了自己最真实的愿望——她想要无忧无虑地活着,想和所有人都成为朋友…
这愿望早已被她重复了无数次,而她自己也只敢在清醒与幻梦交错之际吐露这个愿望。因为她知道,那是个幼稚的理想,是不成熟的空梦,其他人一定会为此发笑。
可她却还是想让它实现。
就在她的双眼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她好像看到窗外静滞的夜空中划过了一道玫瑰色的彗星,璀璨而美丽。
怀抱着模糊的祈愿,少女进入了梦乡。
准时响起的闹铃声将少女带回了现实。
凌晨五点钟,是该准备上学的时候。虽然她再明白这一点不过了,但她的身体却像夏季过后的花朵,一点力气也没有。她只能像木偶一样从床铺上爬起,用右臂勉强支撑身体,等待头脑彻底清醒后再做出下一步行动。
预想中的清醒并没有完全到来,哪怕她轻轻拍打太阳穴,也没能扭转感官的迟钝。她感觉自己仿佛在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头脑和四肢都被注入了时光的毒素。无论是穿衣还是步行,她所花费的时间都要比以往久。
与以往不同的是,今天的她似乎并不急于开灯,又或者说,她颅内的某些非自然念头使她无法像往常一样果决地按下电灯开关。在一片蔚蓝色中,她茫然地前行着。
父母已早早的出门工作了,家里只剩下了她一人。她拖着这具似乎即将崩坏的身躯,一步一步行至厨房,想像往常一样找点吃的作为早餐。可当冰箱灯的光芒撒到她的脸上时,她才发觉自己一点也不饿。但出于习惯,她还是拿出了一瓶牛奶,一口气喝了下去。
反胃的感觉几乎是在一瞬间就爆发了出来,像蛇一样攀在了她的胃中。她只能强顶着恶心的感觉,尽可能快地往厕所奔去。
对着马桶,她像是要把体内掏空一样,不住地呕吐着。首先是刚喝下去的牛奶和一些食物残渣,紧接着是胃液和别的混合物。最后,就连她自己都看不出她吐得究竟是什么,因为那东西只是一团黏稠的黑水,与人类体内存在的任何一种物质均不相同。
近乎虚脱的她直接趴在了马桶边上,好让疲态的身体有时间恢复过来。她感受到嘴边尚有些液体残留,于是干脆用手来擦除干净。可就在手触摸到嘴巴的那一刻,她怔住了。
因为手指所接触到的绝非柔软的双唇,而是坚实的牙齿。不顾身体的困顿,她近乎绝望地站起身来,面向光滑的镜子。深蓝色的幽光顺着敞开的门飘了进来,好让她能看见自己的脸,而又不至于把它看得太清楚。在幽光的照射下,她恐惧地辨识着自己的面容。无声的尖啸堵住了她的喉咙,仅存的泪水流过颤抖的脸颊。在绝对的死寂中,她仿佛看到自己的心脏正在一点点破碎,无可逆转的破碎。
那面镜子中倒映着的,是一面丑陋的脸庞,一张不该存于世间的脸庞,一张理应只属于已逝之人的脸庞。奇异的腐化眷顾了这张脸庞,并将最可怖的残忍加诸于上,使得它失去了双唇,只能把牙齿裸露在空气之中。点点灰斑分布在整张脸皮上,就像一个个独立王国。而她明亮的深棕色双眸,则像沾了水的的油画一般褪了色,深陷于眼窝之中。眼前的这头怪物是现世的弗兰肯斯坦,从不知何处的枯朽棺木中爬出,带着歹毒的恶意站立于大地之上。这头怪物应该只存在于乔治·罗梅罗的深邃幻想之中,而不是行走在尘世之内。
不知过了多久,夏静姝才从镜中那灾难般的面容中缓过神来。有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像被镜中的那个怪物吸走了魂魄,不再有思维或智慧,不再有自我和人格。但那只是短短的一瞬,当思维重回旧体,她便绝望的发现自己只能接受镜中的那个存在。
可她并不甘愿如此,没有人会甘愿如此。夏静姝仔细回想了自己的所作所为,发现并没有什么出格的地方——那么,上天怎么会惩罚自己,让自己成为一头怪物呢?这说不通,这不合常理,但它依旧发生了,其中毫无道理可言,就像她的生活一样。
夏静姝徒劳地敲击着镜子,渴望能驱离这个可怖的存在。但这没有用处。她发狂般地撕扯着自己的肌肤,渴望得知这一切都只是大梦一场。但随之四散掉落的死皮哀伤地传达了事情的真相——她已彻底转变了。不是幻梦,也不是精神问题,她彻彻底底地沦为了一具行走的尸骸,一头未死的僵尸。
随着理智的归来,她终于意识到了一件早已被她忘却的事。金黄的太阳从窗户中探出头来,嘲弄般地将室内照得通亮。她明白自己已经晚了,再怎么迅速也赶不上早读了。所以,是时候做出取舍了。是要顶着压力去学校,还是留在家里或去医院?夏静姝没有主意,因为往常这种决断她无法参与,只要听父母的命令就行了。
如果有谁允许她吐露出心里话去,那么她一定会告诉那个人她不想去上学,她害怕,她恐惧。带着这具非人的躯体,她不愿离开家,离开这个她熟悉的地方。所以,答案看上去显而易见,不是么?
可正当她打算写张假条,以告诉老师她今天请病假时,她看到了假条下方的一行字:家长签名。她握住笔的手因这四个字而微微发抖。而后,她的双耳仿佛捕捉到了什么。一开始,那还只是苍蝇蚊子般的细微叫声,回荡在离此处十分遥远的异度空间。可在那之后,这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至充塞了她的大脑。那声音像是僧侣背诵经文的低喃,又像暴怒的君王在呵斥他麾下的士卒。但仅这么说无法概括那声音的全部,因为那声音里还夹带着碗盘破碎的响声,和沙沙的撕纸声。
夏静姝就站在那里,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此时此刻,她的面前仿佛出现了两张脸,一男一女,表情冷漠而凝重。他们不发一言,但夏静姝却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不管怎么说,她都应该在返校日的这天去学校,好好上课。不管怎么说,她都应该履行学生的职责,无论她喜不喜欢。
无数的回忆、无限的话语似潮水般在脑海中袭来,逼得她无法思考。这个可怜的孩子经受了太多灾殃,以至于她不敢顾惜自己的身体,只得拖着这样的身躯前往学校。不过临行前,她还是试图遮掩掉自己不堪的外表:她偷用了香水以掩过身上浓厚的死人气息;她戴上了口罩,以挡住那外露的牙齿和腐坏的下颚。待做完这一切后,她带上书包,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家门。
在经历一段如婴儿学步的蹒跚期后,夏静姝终于逐步适应了这具已然逝去的躯体。站在公交车站旁,她紧绷的精神第一次得到了些许放松。早春的寒风掠过她厚实的羽绒服,试图带给她一丝寒意。但现在的她无法感受到温度,厚实的衣物也只不过是腐坏躯体的伪装。伴随着晃眼的阳光,她游离的视线飘散到了街道的另一端,并在一栋建筑前重新聚合。
那是一家奶茶店。可爱的奶茶标志被安置在闪烁着的店名的左侧,穿着吉祥物玩偶服的人在店前吸引着路人的注意。这家店萦绕着温馨的辉光,能让任何一位看到它的人卸下忧愁与压力,转而被奶茶的香味所吸引。
在这家店里,夏静姝留下了太多回忆。她还记得自己和挚友经常到这家店里消磨时光,初中三年一直如此。每当赤红的晚霞染透了天空,一同回家的二人会在那里坐定闲谈,在奶茶的余热中放松一天的辛劳。她还记得聊八卦时的揶揄,提恋爱话题时的羞涩,以及谈升学问题时的紧张与悸动。所有的这些都随着时光一去不返了,哪怕回想起来,也决然感受不到那时的心境。
如果让夏静姝来选择的话,那么坐在奶茶店里的愉悦时光无疑是她最幸福的时光,或许没有之一。但是,正如所有发生在她生命中的美好经历一样,它短暂得令人叹息。从那之后,直到现在,夏静姝也没能拥有像这样的快乐时光。虽然挚友和她上了同一所高中,可两人并不是同一个班。而且,令夏静姝难受的是,她好似把夏静姝忘掉了。她交了新朋友,有了新的伙伴,加入了新的圈子,只留下夏静姝一个人在原地打转,一个人活在往昔的明亮记忆中。
一提起她,夏静姝总感觉自己有无数的话要说,其中裹挟着千百种情绪。但这些话都被紧闭的唇齿挡住,回流到了心房,并在那里熬出了一锅五味杂陈的汤。就在昨晚,夏静姝又一次试着联系她,但发出去的消息石沉大海渺无回音。她又一次痛苦地体悟了一个真相——她的挚友,不一定认为她是挚友。
但是,因她而起的情丝并没有消散,而是一直环绕着夏静姝,让她一次次的渴求挚友的陪伴,也一次次的被迫经受失望。
上了公交车,夏静姝就找了个空位,坐了下来。场景的变动令她收起了思绪,取而代之的是警惕,堪称病态的警惕。这辆车上人不多,只有几个老太太和老大爷。但即便如此,夏静姝还是低下了头,让脸与领口齐平。她向上提了提口罩 以防有任何人看出她的异样。尽管几乎没人在意她的存在,但她却依然觉得自己在被注视着。似乎有数千双眼睛在盯着她,每一双眼睛都是无形的刀刃,在她的心口上切割劈砍。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你无数双眼睛钉在了原地,不能跑也不能叫。整辆车仿佛成为了她的刑场,在颠簸中极速驶向地狱。
倒映在他人眼睛中的她是那样丑陋,那样邪恶,那样另类,以至于她自己都开始质疑曾经为人的姿态是否存在过。上车前回忆起的那些甜美的记忆都化为了秋天开败的残花,落入泥土之中,成了肮脏的泥泞。她所在的世界已经不接纳她了,把她从人群的集合中扯出,扔到了白茫茫的大地上。在这片孤独的土地上,她一遍遍回忆着往昔的回忆,一遍遍体会着终成悲伤的美好和永远存在的悲伤。挚友的脸庞在她眼前闪动,她惊恐地看着那张脸,悲伤地发现它也是如此的冷漠且凝重。她怀疑自己生来就是怪物,就像一些人生来就是人一样。过往的回忆不过是名为夏静姝的僵尸所做之梦,只有崩坏与腐朽才是真正的现实。
由此,一种强烈的渴望涌上心头,这渴望淹没了空想出的数千双眼睛,填满了这具怪物的身躯。这渴望要她行动起来,要她把自己投射出去,要她把自己扩散给其他人。她不理解这一奇异的渴望要她做什么,因为一旦诉诸实践,自己摇摇欲坠的理智高楼就会在顷刻间坍塌瓦解,再被组合成前所未见的模样。
夏静姝摇了摇头。伴随着报站声的响起,她坚定又痛苦地站了起来,随后往出口处走去,就像个饥饿已久的苦行僧。不论如何,她都不愿沦为怪物。她不想伤害任何人,她不想成为一个怪物。如果可以的话,她想给予所有人温柔,她想友善地对待所有人。她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刚刚的胡思乱想只是由于自己精神过敏,并没有人在看着她。自己身上的这种疾病也一定能被现代医学所治愈。因此,她应该什么都不用怕才对。
怀抱着这样的心情,她踏入了学校的大门。
济泺市女子高级中学,是济泺市唯一的一所女子高中。民国初年便建成的它有着悠久的历史和极高的名誉。当初夏静姝的父母选择之所以选择这所学校,是因为他们觉得上女子高中能减少很多麻烦,况且这所学校的升学率也高。于是他们便选择了这所学校,作为他们女儿高中三年的学习场所。他们想当然的认为自己完全不用担心女儿的社交情况,觉得自己完全无需过问女儿的身心健康。反正,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当夏静姝第一次踏进自己班级的那扇门时,她才明白事情并不和她想得一样。她所在的班级并不能称之为一个班级,而只是由几个小团体拼凑而成的聚落罢了。在这里,恶意的中伤和不怀好意的呢喃常隐秘的发生。这些十七岁的少女并不是不懂得恶意的含义,相反,她们太理解恶意了,所以她们利用恶意,把恶意当做团结自己团体的润滑剂。通过对同一个人的厌恶,她们可以从中获得共同话题,可以与一同行施恶意的人拉近关系,还可以从中获取愉悦。因此,恶意就这样占据着整个班级,开始了永远无法终结的统治。
她们厌恶夏静姝。
尽管这毫无道理,毫无逻辑。
一开始,夏静姝还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才使得大家都不约而同的远离自己。她还以为是自己做的不够好,有哪里冒犯了别人。她想和班内的大家成为朋友,她不想一个人孤独地呆在角落里。因此她时时纠正自己的行为,对所有人送出饱满的善意。但那善意,连同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被扔到地上踩碎了,而恶意有增无减。这时她才发现,她们只是想把自己因升学、家庭或者人际交往而产生的不幸粗暴地施加到别人身上,她们并不在乎夏静姝的感受。
如夏静姝所料的,自己完完全全地错过了早读和升旗仪式。当她坐回自己的座位上时,班内已是一片喧闹的海洋。现在是下课时间,语文课代表迎面而来,把一沓试卷摞在了她的桌上,传达了收缴作业的指示。她的言语冰冷,好似电话里传来的机械音。面对此情此景,夏静姝还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舌无法发出人声,自己的话语腐烂在了口腔里。能在空气中响起的,只有牙齿相磨的怪音和点点吞咽声。
惊惧在一点一点地啃食着她,她只能无助地看着语文课代表的脸在扭曲中变得愈发不耐烦。她只得放弃沟通的想法,打算直接从书包中取出语文作业,好让这起尴尬事件走向终结。然而,她却发现自己似乎根本办不到这件事,她的手指此刻仿若猿猴的前足,甚至更加笨拙。她无法精确地握住拉链头,因而也就根本打不开书包。她只好缓慢地抠弄着拉链头,推动着它前进。
此刻,语文课代表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她的手指用力地敲动着桌子,像在宣泄自己的不满,又像在警告夏静姝加快动作。夏静姝不敢怠慢,拼命地强迫神经,在书包里摸索着语文作业。经过她的努力,她的手指终于成为了自身意志的奴隶。它颤抖着抓握住那张作为作业的试卷,用力往外一拽——
空气中响起了一道清脆的撕纸声,皱巴巴的试卷滑落在地,像从母腹中刨出的死胎,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
惊慌、彷徨和忏悔在刹那间分食了她的心脏。可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等候多时的课代表就俯下身子,像拾起一块破布般捡起了她的试卷,将其塞于手边那一堆试卷中,随后便径直走出教室。夏静姝确信,在她临行前,曾对夏静姝施以白眼,她唇间的呢喃则流露着轻蔑和不屑。
第一节课是数学课,然而夏静姝却无心往本子上记什么公式,或潜心研究黑板上的典型例题。虽然双眼始终注视着在讲台上板书的数学老师,但她那颗悲伤的心灵却不处于她的双眼注视之地。那突如其来的疫病一定改变了她的某些生理结构,才会使得她动作笨拙,而其他感官却尤为敏感。此刻,她正静静地听着这间教室中的那些细小声音。她听见了同桌之间的耳语声,那声音模糊而轻细;她听见了纸条与手指的摩挲声 一条条恶毒的消息就这样被发送了出去;她听到了沙沙的绘图声,她知道那是在画她的小人,靠着滑稽可笑的图画把她赶往无人居住的极地。
如此多的声音,如此多的恶意,向着这个静坐着的少女袭来。一枚枚包裹着仇恨的石子砸在她的身上,随即落在地上,在她的身旁画出了一道分割她与这个世界的圆。她想哭,她想跑,可到头来她还是只能被按在这张椅子上,吞咽下所有的痛苦与悲伤。
她曾认为,所谓的恶意仅是当面的狠毒辱骂,是放学后小巷里的拳脚,是埋葬头颅的那片水面。但她错了,因为恶意可以像蠕动的蛆虫那般出没在隐秘的黑暗里。它可以是熟人间的只言片语,可以是简单的滑稽画,可以是课堂上传递的一张张纸条。它可以无声,可以无形,甚至可以如寻常话语般浸入人们的日常对话中。
下课铃响了,这响亮的铃声驱散了学生们内心中的无聊烦闷之情,却驱不散那些恶意,那些冷若冰霜的恶意。夏静姝看到那些原本坐在位子上的同学都纷纷站起身来,投入自己的小团体中。她们三五成群,压低音量的话语和夸张的表情动作间毫不掩饰对夏静姝的厌恶。先前的作业事件成了一道落雷,引来了一场极度疯狂的暴风雨。
尽管不愿相信,但夏静姝还是不得不承认,有时恶意会给自己穿上看似正义的外衣,以各种理由证明自己的“正当性”。那就像放纵的群兽,忽见羊圈上多出一个缺口,便欢欣鼓舞地冲上前去,却反污一切都源于主人家的过失。错事不过只是事后加上的靶子,而恶意则是先前射出去的子弹。
不过,虽然夏静姝完全可以用这一说辞抵御那些来袭的恶魔,为心灵的创口打上绷带,但她没有这么做。因为她依然沉浸在方才的羞愧感中,为自己又给别人增添麻烦而忏悔。归根到底,自己毕竟做了错事。那么这后果到底算不算是她咎由自取?她是不是应该完全承担下来?她不知道,她无法确定。但那在胸腔中跳动的愧疚却已为她立起了无形的十字架。
这个课间漫长得不可思议。夏静姝无处可去,只能一直待在自己的课桌前,等待着上课的铃声。借由敏锐的感官,她听见了许多人的话语,许多不同的音调。它们经由大大小小许多张嘴说出,由不同的汉字、不同的音节拼成,可表达的只有一种意思——仇恨。仇恨的网被无数根细线、无数的蛛丝所构成,并被无数双手编织而成,将夏静姝困在原地。至此,人和非人的界限就这样被划出。夏静姝彻底沦为了一只非人的怪物,一头未死的已死之物。
渐渐的,之前那种邪恶的欲求再度涌了上来,就像下水道的积水。它拨弄着夏静姝的心弦,在夏静姝的五脏六腑间堆起柴火。它渴求着夏静姝的垂怜,要她把它投射出去,让它延展自己。于是,夏静姝不得不一面忍受背后的恶寒,一面忍受腹中猛烈的业火。她只能祈祷时间能快点流逝,结束这个看起来漫无止境的课间。
在她的忍耐下,老师终于步入教室,开始了下一门课的教学。可情况并没有因此变得更好,那些传递纸条的声音、交头接耳的声音、绘制图画的声音仍在继续着,而且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它们胡乱地混杂在一起,盖过了老师讲课的声音,甚至盖过了夏静姝心底绝望的自言自语。它们无情地压倒一切,无理地摧毁一切。它们大声嘲弄着夏静姝,将她的血肉撕成碎片,再按照它们所设想的模样进行组装。残存的血肉就此被屈辱地缝合成畸形丑恶的模样,留给外人观摩,好似马戏团里的异类。
这节课就这样痛苦的结束了,她什么也没从中得到,无论是知识,抑或是内心的平静。下课后,那些乌鸦仍旧三五成群,仍旧说个不停,仍旧发泄着她们因学习而产生的压力。夏静姝感觉自己像个无助的溺水者,就要溺死在这恶意汇成的湖泊中。
与此同时,她心底的那抹渴求再度向她伸出手来。它似乎正在悲哀地注视着自己,同情着自己。可它太过炽热了。它仿佛化作了十个苍白色的太阳,在她的头顶处旋转运动。在极度的煎熬中,她想深入自己的内心,将这株由外来疫病所带来的怪草拔除干净。可每当她尝试静下心来,找出根源,来自外界的纷扰便会将她带回现实,重重抛摔回这具腐尸身体中。
那些自外而来的恶意按耐不住,纷纷亮出了沾着鲜血的獠牙。在朦胧间,她看到有一伙女生站立在她的桌旁,讨论着她身上那异常浓厚的香水味和夹杂在其中的几缕臭味。她们似乎在故意装成看不见夏静姝的样子,在她身侧大声谈论着她的平庸,她的无能,她的罪恶。她们的话语叮咬着她的皮肉,在她僵硬的死皮上留下灼烧的痕迹。她们想看她哭,想讥笑她的眼泪。恶意污染了她们的双唇,她们便依此污染他人。
在冰与火的双重折磨下,夏静姝终于艰难地找出了莫名欲求的源泉。在他人的讥嘲声中,她的心灵游入更为宽广的海洋,向下探求着欲望的身影,希图终结两大痛苦中的一支。在滚烫的希望中,她终于寻到了那欲望,看到了那欲望的背影。她欣喜地向前奔去,而后却在茫然间驻足停顿——那里并没有任何东西,只有一面镜子。在那面镜子中,她看到了一具僵尸,一个非人的形体。那延展之欲望并非外来寄生,而是生长于此。奇特的疫病和怪异的形体并不是这欲望的源头,它们只是放大了这炽热的欲望,好驱动夏静姝去做她本就该做之事。
咒骂的声音顺着耳蜗流入她的心扉,却激不起一丝波澜。相反的,她却感觉无比的餍足和温暖。因为她终于明白这具躯体的意义和自己应当做的事了。
顶着流言蜚语,她自来到教室后第一次站了起来,迎向站在自己身侧的那个小团体。跟着附和的几个女生以为她要发火,纷纷借故离开了,只留下闹得最起劲的那个女生呆愣在原地,下意识将手横在胸前以示戒备。夏静姝摘下了口罩,腐烂的下巴和裸露的牙齿得以重见天日。见此情景,面前的这个女生放声尖叫,徒劳地试图推开她。但这反倒正中了她的下怀,她一把抓住女生的手腕,将其拉到嘴边,然后…
轻轻地——
咬了下去。
伴随着那道赤红的牙印,那名女生的身躯发生了奇特的转变:她的口中突然涌出大量的黑色物质,在地上形成了一小块黏腻的沼泽;她的双眼迅速褪色,双唇也在肉眼可见地腐坏,露出了掩藏其后的白净牙齿。最初,她还能痛苦地呻吟,但这声音很快便被持续的磨牙声取代了。她成为了又一具死尸,而鲜活成为了她的往昔。
无视惊慌失措、四散奔逃的人群,夏静姝站在原地看着她,看着她经历完怪诞的转化,看着她口中不断淌出的黑色液体。在夏静姝面前,她没有跑走,也没有咒骂,而是平静地望向对面的人。她白化的双眼里露出的不再是仇恨,而是茫然和安宁。她成为了夏静姝的朋友,陪伴在她身侧,用行动给予帮助。她不会离开夏静姝,也不会遗忘夏静姝,更不会背叛夏静姝。她是夏静姝永恒的朋友。
随着夏静姝的行进,她身后的队列愈发壮大。不断有新的伙伴加入进来,陪同夏静姝前进。夏静姝彻底荡漾在了幸福的海洋中。她被朋友们围着,被朋友们簇拥着。她们被同一根纽带缠绕着,为同一个目标前进着。每一个人的痛苦即是大家的痛苦,每一个人的幸福则是大家的幸福。那些被抛弃的血肉聚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永远也不会抛下一个人,并且所有人都能加入的集体。
她们从一个班级走到另一个班级,将越来越多的人吸纳进来。她们不会歧视任何人,所有人都会被转化为全新的姿态,然后加入队伍。如果说,过去的夏静姝还多少会对周围人有所怨言的话,现在的夏静姝则放弃了仇恨。她拥抱着每一个曾对她施加恶意的人,温柔地向她们分享了转化的权利。她们都成为了她的朋友,而她也放下了过去不快的记忆。现在的她会温柔地对待每一个人,而且她深知每一个人也都回报她以温柔。
在她们前行途中,夏静姝发现大家都在下意识地念诵着什么,进而她发觉自己也在念诵着什么。那声音不受早已腐败的发声器官的束缚,从她们的口中自然地流动而出:
“Ph’n’gha…ph’lw’nafn…”
突然间 像是一道电流流经了她的大脑,她回想起了一件她不得不去做的事情。于是,她依依不舍地从集体中抽身而出,踏上了自己的路途。
当她遇见杨洵美时,已是那天稍晚些的时候了。为避开僵尸,她独自一人躲在了隔间里。所以寻找她花了夏静姝不少时间。有些令她恼火的是,她的这位挚友居然没能在第一时间认出她来。不过无所谓了,因为当得知眼前的人正是自己曾经的挚友后,杨洵美放弃了无谓的抵抗。虽然身子仍在颤抖,但她仍把手缓缓地伸向了夏静姝。
曾经,夏静姝恨她,不恨她逐渐离自己而去,而恨她的沉默——她知道自己有多爱她,有多想和她交往。她知道夏静姝的心意。但她逃走了,什么都不说地逃走了。她明明可以拯救夏静姝,把夏静姝从这片地狱里拉出来,夏静姝明明差一点就要得救了…可她选择了离开,把夏静姝留给无尽的虚空。所以,过去的夏静姝爱着她,却也恨着她。
可是,现在的自己不会这么想了。
她在杨洵美白皙的手臂上留下了一处粉红色的印记。
这会是一个全新的开始,这会是一段新的故事。
杨洵美吐出的黑水被倾泻在了地板上,映出了两人的倒影。夏静姝眯着眼睛,似乎从那里面看到了什么。她仿佛从中看见了一整个世界的倒影,它们悬挂在黑水引出的幻梦中,显得分外和谐。
那会是一个温柔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