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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坑

Jun 16, 2026  

作者:放爱染

1

在还未跨入21世纪的中国的一个偏远乡村,一个村里的年轻人发现了一件异常的事情。他在远离村庄几千米的地方突然发现了一个几米宽、不知有多长的深坑。

当时他正在和猎犬一起狩猎一只野兔,他紧紧追赶着这只野兔,这只野兔仓皇逃窜,眼看着即将走投无路时,却突然在他眼前失踪了。正当他纳闷地追上去时,却看见先一步追上去的狗狗正在原地打转,并对着前方不详地狂吠,随后他才看见一个被高草和地形差遮掩的隐蔽深坑出现在他眼前。在他的回忆里,此前在这一带从来没有发现过这么巨大的深坑,但也有可能是因为角度隐蔽而忽略了。此外,他还注意到四周已没有兔子的踪影,毫无疑问,这只可怜的兔子一定是在情急之下不小心坠入了这个深坑里,可是他却并没有听到野兔坠地的可怜声音,但这也有可能是他刚巧没有听到。总之,关于这一切的记忆都模模糊糊了,因为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正当他仔细绕着边打量着这个突然发现的巨坑,大概过去了有好几分钟,并且他一直无法安抚他的狗着急的叫喊时,一件神奇的事发生了——那个深坑里毫无预兆地,忽然喷出了一股清澈的水流,那支水流带着一股清香,在年轻人眼前撒落的同时在阳光下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彩虹,与此同时,有什么东西混着水流被喷了出来,闪着金光——看着上面一些标志性的特征,那是一件被深埋在地底的古物,中国的样式,看起来是一个饰品,但最重要的是,那表面是镀了金的。年轻人小心翼翼地那件饰品捡了起来,小心揣摩,兴奋地带着猎犬回了村里——虽然猎犬依旧在对什么不停地狂吠着——于是深坑的消息就在村里传开了。

当天下午,村长带着一众人,包括那个年轻人,来到了深坑面前。因为不知为何狗会不停地叫唤,所以年轻人把它留在了家里。在深坑面前年轻人向村长兴奋地指出深坑里会喷出喷泉,并带来宝藏,可是众人却并不知道该怎么复现。人们在深坑边等了好一会,又或者是丢了石子进去,可是石子进去却没有发出一点响声,就这么徒劳地过了好一会,很多人已经准备回去了,一个人忽然暗示性地联想到了年轻人说的那个掉入坑中的兔子,于是他把随身携带的肉干丢进了坑里——奇迹再一次发生了,一股奇异的水流在众人面前不符合常理地猛烈喷出来,随后几枚钱币随着水流喷到了地上,看年份都是几千年前的古物。在场目睹奇迹的几个人完全信服了眼前的景象,并且极有想象力地幻想着这将为他们带来什么。此时他们不知道即使最邪恶最丰富的想象,也远远不及这个洞的超乎常理之处,但眼下,他们只是草草得出了暂时隐瞒这件事的决定就回村去了。

2

那些见过深坑的人回到村里含糊其辞地搪塞过村里人的询问后,第二天,年轻人去了城镇为现有的古董做鉴定,剩下的人又拉了些人手组织起来,有的带绳索,有的拿来了装着灯的矿工帽,几个人商量完一些人以后牵了几只鸡来,当然这是有条件的:他们能优先得到深坑的古物。

这些人又来到了深坑面前。人们用灯照向深坑内,里面是一片望不到头的漆黑,仿佛联通到另一个未知的地下世界一样。洞壁布满褶皱——当然本来也不太可能是光滑的——而且看起来有些潮湿。一个人把绳子绑在了一旁的树上,然后将绳子放下去。一些胆大的人想到里面可能装满了宝物,自告奋勇地提出要下去探索,但很快问题就出现了:当他们抓住绳子,将脚踩在坑壁上向下时,那坑壁却像泥巴一样柔软地陷下去,根本无法发力,此外理所当然的绳子的长度也不够长,在单靠着绳子往下爬了一会后,联想到扔下的石子发不出见底的声音,这不过大脑的莽撞的尝试很自然而然地宣告破灭了。

一些人早已预见了这种情况,他们耐心地等待着其他人让出深坑的共同使用权,然后牵着自己饲养的鸡走上前来。他们已经把鸡的翅膀捆住,随后丢下去。不出意外地,深坑在过去了十几分钟后再一次喷出喷泉,随后从中掉落了一些饰品和小装饰物。根据之前说好的分配原则,那些带来鸡的人掉出什么就什么归他们所有。值得注意的是,虽然鸡的大小和质量都差不多,但掉出来的古物的价值却参差不齐,唯一的相同点只有都很古老,且体积都差不多,都是丢进去的东西的好几倍小。

“这是神迹啊——”

紧接着村长不由得发出的感叹后,其他人也眼红了,纷纷将自己随身带来的干粮丢进深坑里,深坑里不断地喷出着各个朝代的钱币和其他的小物件,偶尔也会有一些碎屑一起被带出来。人们连连弯腰捡着古物,都露出惊叹的神情,可是在人们继续不断往里面投入食物后,深坑却没再吐出什么东西,人们又慌张起来,在确认不会再有东西喷出后,人们悻悻地离开了。

第二天,深坑开始又源源不断地喷出古物,同时,昨天回来的年轻人带回来了一袋子的钱,使得持有古物的人们受到鼓动,蠢蠢欲动,见到这些反常之事的村民们也渐渐开始窃窃私语起来,在第二天投入了一定量的食物的时候,村长及时出来打断了人们贪得无厌的举动,带着村民回到了村里。那天夜里,村长和几个脑筋好的村里人商量了一整夜。

不知是谁走漏了消息,只要投入粮食就能换来财宝的奇迹的深坑的消息在傍晚扩散开来,在见到明晃晃的金银珠宝和珍奇古物以后,一些人再也忍不住了,他们趁夜携着粮食出发,在一些去过那里的村民的指引下来到了深坑处,然而因为夜色太黑,他们迷失了方向,在哪里都找不到深坑的痕迹,人们只得无功于返。但紧接着第三天,村长就带着几个很有主见的村民将村里的人们召集起来,在众人面前公开了深坑的消息,他这样说道:

“——这是上天的奇迹,是老天爷在赏赐我们这个贫困的小乡村,只要我们虔诚地献祭上从土地里辛劳得来的收获,老天爷就会赏赐我们,可是如果太贪得无厌,一次性投入地太多,是要遭报应的!我们应该感激,每次去的时候要拜一拜,还要——……”

村长的讲话里牵扯入了许多神神鬼鬼的话题,在知识不高的村民间,这是很浅显并且很有说服力的说法——况且这个深坑的确展示了它惊人的奇迹,也的确需要来有人来管制。就这样,在迷信的牵绊下,村民们不敢胡乱地往里面丢下食物,也不敢再胡乱擅自前往了。于是村里每次都在村长的带领下,在固定的时间大张旗鼓地前往深坑:首先是举行一大堆感谢的仪式,然后对巨坑献上“供奉”……就这样,这个深坑成了当地代表丰收的神明,一直持续了几个月——直到最后的变故发生之前。

3

一些诡异的事情渐渐浮现了出来。首先是清泉里喷出的东西,一开始还大多都是些古物,但后来喷出的残渣和废墟增多以后逐渐开始吸引人们的视线,那些有些是打磨过的石墙,或是木板和砖瓦的碎片,都在强劲的水流下被带到了地面。人们无法解释这和神赐的恩惠有什么关系。另一方面,一旦有人带着狗来到深坑面前,那些狗就会焦急地喊叫着,并拽着人们的腿仿佛想要拖走他们。

但在巨大财富的引诱下,这些都是小事。于是村民们还是把深坑,或当神明看,或当赚钱的工具看。前者对深坑的信仰愈发虔诚,将深坑很好地融化进了当地的文化中,成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而后者便开始心生不满。他们不仅觉得那些愚蠢的仪式只是在浪费时间,而且也不满村长的分配,聪明的他们理所应当地觉得自己应该比那些不开智的愚民赚取更多的钱。于是以一个面容不善的人为首,他们买通了一个轮流看守着深坑的村民,在中下午的时候来到了深坑边上。

然而等到到了深坑前,他们自身又产生了分歧,那个为首的男人坚持自己应该所得的更多,如果不是他带领,其他人根本就没有胆量做出这种事,而男人以外的人则根本不屑他的主张,在关乎金钱的问题上,几个人都像变成仇人一样眼红,就在其中一个人推了一下那个男人的肩膀以后,几个人开始互相推搡,扭打了起来。

在这扭打中,男人一开始占了上风,但一个他原先的仇人趁他不注意,狠狠地推了他一下,在无意识的情况下,他们已经扭打到了深坑边——等所有人回过神来时,那个男人已经被推进了深坑里。所有人都惊呼起来,掉进深坑的男人在慌张中胡乱伸手,幸运地抓住了深坑的边沿,他的整个身体都已经落进了坑里,只剩下头还露在地面上。

为首的那个男人十分惊恼和气愤地想要爬出来,当他发力时,却发现他的脚下滑溜溜的,很难靠自己爬出来,于是他愤怒地命令其他人过来拉他出来,可是就在这时,一个眼尖的人突然发现了一个超乎常理的事情,他根本就无法也不敢确认,因为这简直不可能在现实里发生——他眨了好几下眼睛,随后无法控制地放声大叫起来:

“哦,天呐……变,变小了……这个,这个深坑——是不是忽然变小了一点?……这,这怎么可能?!”

随着他的视线,人们诡异地发现此时的深坑好像的确比刚才缩小了一圈,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就无法察觉出来,而且深坑似乎还在往男人的方向以缓慢的速度慢慢合拢,就好像——就好像这个深坑是活的一样。落入深坑的男人看到人们的神色不对,他回头望去,才发现深坑在无声无息间已经缩小了很多,还在慢慢向他合拢……男人立刻就慌张起来,他的脚下胡乱蹬着拼命往上爬,同时喊着眼前这些呆若木鸡的人们赶紧将他拉出来。

然而就在这时,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那个男人的眼神忽然一变,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而站在地上的人们只能看到每当他往上爬时,仿佛有股无形的重压将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往下拽,而那个男人终于无法抑制住他的惊恐,大喊起来:

“——有,有什么东西在抓着我的脚……那些滑溜溜的……全是……在我的身体上……它们在做着什么——好痛好痛好痛救命!你们快来啊,求求,求求你们,不要,不要,不,不——!”

毫无疑问,此刻在坑内,人们看不到的地方,有什么极为可怖的事情正在发生,那个眼神凶恶的男人此刻面目狰狞,脸上布满了恐惧的神色,而底下正发出一阵阵十分令人不快,令人稍稍联想就会毛骨悚然的声音,人们终于回过神来,好几个人跑过去拽着他的手试图把他拉出来,但即便是好几个人的力气,男人依旧在不断地往下陷,而在那黑暗中,传来了越来越多的,如果尝试思考那背后代表的意味一定会陷入疯狂的声音,此时即使有人带来了能照明的工具,也根本没有人敢往底下照,而那个深坑收拢的速度越来越快了,此时深坑的缩小已经肉眼可见,而人们终于被恐惧的本能压倒了救助的理性。随着男人撕心裂肺的喊叫声和一股骨与肉被碾压的声音,深坑彻底合上了。

在那片草地上,如果不是刚刚亲眼所见,根本没有任何办法能证明那里曾出现过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那里已经什么都不剩了。此时的林间寂静无声,这种反差感几乎让人以为刚刚的一切都是一种集体的梦魇或是幻觉。可是,人们发现自己的双手正在颤抖——不,不只是双手,还有整个人都在颤抖,还有树木,地面,目所能及的整个山林!

那是仿佛地震一般的地动山摇,人们根本就站不稳跟脚,仿佛地底下正有着什么庞然大物在移动着,那规模根本无法与之前的小小巨坑相提并论,可人们什么都无法确认,只能被这巨大的震动一并裹挟着,此时人们才终于回想起来要跑,都手脚并用,狼狈不堪地跑起来。还没跑到空地,一些人已经被倒塌的树木砸死了,而剩下的人在见证了这可怕的一幕后,余生也恐怕将在疯狂中度过……

这股地震持续了好几个小时,不知道蔓延了几万米,或是更远的距离。村里也被波及,不堪一击的房屋全被毁坏了,片瓦无存。万幸的是,由于村庄的地形比较平坦,地震又发生在白天,还是有很多村民及时逃了出来,伤亡情况比那些私自前往巨坑的人要好很多,但情况仍然不容乐观……几个小时后,那股仿佛绵延无限远,梦魇一般的地震终于停了下来——可关于这股地震的更可怕的事实此刻还没有被揭露出来。

4

在地震发生的第二天,情况渐渐变得安定起来,万幸的是,那个老村长也活了下来,所以村庄的复建有条不紊地进行了起来。由于所有的房屋都在地震中被毁坏了,所以人们搭起了简易的帐篷,并且向邻近的城镇寻求帮助。

然而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从城镇回来的人们,出乎意料地揭示了深坑的一个新的恐怖事实——那些来到城镇的人,遇到了其他乡村的人们,由于隔着山,几个乡村之间一直很难有什么联系,而这次地震把这些人聚集在了城镇里,在交谈中,他们惊奇地发现其他乡村的人,不知为何充满着邪恶暗示地也知道那可怖深坑的存在,但很快他们就在交谈中得知——事实上,就在自己的村庄出现深坑的同一时间,在其他乡村的附近,完全相同的深坑,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也出现了。其中,有些村庄找到的深坑有两个甚至更多,但也有些村庄并没有发现深坑的用途,有些对深坑的管理则更加规范化……不管具体情况如何,毫无疑问的是,这种诡异的深坑遍布在群山之间,并且突然出现,在地震发生的时候同时消失了。

从城镇回来的人满脸惊恐地把这个消息带给了村长,他们开始有了十分可怕的猜测,也许这些深坑实际上压根不是什么深坑——它们是活的,那洞口实际上是一种钻地的蠕虫的嘴部,但这个蠕虫十分大,非常大,甚至可以毫不费力的吞下好几个人。它们从地底下钻出来,并且渴求着食物,那些所谓的宝物的赠与根本不是什么神迹,很可能只不过是让人们持续往里面投入食物的一种生存策略罢了,至于那些宝物是怎么来的,也许是在地底以下发掘的时候,因为无法消化而顺便收集起来的,也许是……联想到那些被一并喷出的砖瓦和石墙的废墟,人们不敢再擅作猜想下去。至于那股水流,也许是这巨大的蠕虫在地底下发掘到地下水时储存起来的水分……总之,关于那股远远超过一个深坑的规模,大的不自然的地震,人们终于有了一个非常可怕的猜想——那是一群在地底下活动的巨大的蠕虫,随群不约而同进行迁移引起的大地震。

对于这股可怕的猜想,人们都吓坏了。只要那些蠕虫愿意,它们轻而易举地就可以毁灭人们存在过的痕迹,单单只是他们离开所产生的震动就把村庄给破坏了,而那些所谓的金银财宝根本不是什么神迹,也根本不值得为此而庆幸,如果还有下一次附近出现同样的深坑,所有人都相信他们会毫不犹豫逃出自己的故乡,毕竟谁也无法保证等下一次那些深坑重新出现在地表,将会代表着什么。人类自身的利益,那些金银与崇拜,利欲以及冲突,站在这些巨大的蠕虫的角度,压根不值一提……

现在,人们开始害怕那些巨大的蠕虫会卷土重来,原本那些象征着宝藏的深坑现在已经完全扭曲成了超越人类理解的深深恐惧的预兆。在集体的抽签下,一些随机抽中签的人不情不愿地组成了一支探险队,出发前往原先深坑所在的地方,仅仅只是为了图个安心而检查着那些深坑是彻底,完全地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暗示着将会卷土重来的痕迹。

探险队在极其缓慢地行进下,终究还是来到了那个散发不详的曾经深坑所在的地方,然而事情又有了新的变化——在那里,相同的地方上,一个黑漆漆的深坑出现在了那里。

一些人立马就吓坏了,屁滚尿流地就想走,还有一些人则在原地瘫软了双腿,咒骂着天地,如果说那个深坑真的活动起来,这里的人几乎不可能能逃出去——就在这时,仿佛要应验所有人的猜想一样,那个深坑底下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响动,而且那股声音还在不断往上升。几乎所有人都意识到,自己的性命即将终结。

然而事情有了戏剧性的转变,和人们恐怖的想象大相径庭的是,一个留着山羊胡,满脸脏兮兮的中老年人就这么从深坑底下爬了出来,他带着全套的攀爬的工具,以及一些照明用具,在爬出了深坑以后,有些诧异地看着眼前的人。一些人认出了他,但他的身份反而使一切显得更加怪异——事实上,他是邻村的一个富有探险精神的村民,自己村与邻村隔着山,一般来说,如无必要,两个村的村民很少有见面的机会。那个满脸白胡渣的男人在看到这些村民以后过了一小会,好像终于解开了什么疑问的表情,同时,在解开一切后,与这种解开一切的舒畅截然相反的一股意味深长的恐惧与痛苦萦绕在他的脸部的表情上。在他坐在原地休息了一会,恢复了体力之后,开始向眼前这些呆若木鸡的村民讲述自己的经历。

5

这位半白胡子的中老年人是一个邻村最富有冒险精神的村民,所以当那场摧毁一切的地震过后,他做足了准备,随后第一时间来到了邻村的另一个深坑边上,他发现在原来的深坑的地方,留下了一个稍大一点的坑洞,当他向下触碰试探的时候,发现那种滑溜溜的坑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正常的土层。在此之前,他就曾试图深入深坑中,但因为这个湿滑的坑壁而不得不放弃。

他初步推测到这个该死的蠕虫也许是在这几个月间收获到了一定量的食物献祭,所以在地震过后,伪装成深坑的巨大蠕虫离开了,只留下了穿透地面的痕迹,也就是眼前这被挖掘出来的坑洞。

一想到如果持续不断深入深坑,他就有可能遇到那地底下未知大小的巨大蠕虫,他的双腿就不禁开始打战,但他的过人之处就是他的对好奇的探求甚至可以超过他对生命的渴求,自从深坑出现开始,这个东西的神秘就一直在勾引着他,同时无法下去一探究竟的遗憾一直在他的内心深处瘙痒着,所以在面对这终于可以深入深坑,揭晓一些不为人知的答案的千载难逢的时刻,他已经没有回头的选择了。

在放入特制的,足够长的绳索以后,他戴着装有灯光的帽壳,借助着坑壁发力,不断地向下深入。渐渐地,他发现坑壁上还是留下了一种散发着恶臭的粘液,但这对他向下行进的阻碍并不算太大,他试图将这种粘液收集起来,但这股粘液似乎有着极强的腐蚀性,甚至能轻易地穿透岩层,所以他不得不放弃这种打算。幸亏四周的岩石和泥土已经把这种粘液消耗的差不多了,不然他根本不可能绕开粘液继续往下行进。

越来越浓烈的恶臭使他用布将脸的下半部分给盖住,在攀爬了相同的景色不知过了多久,经历了不知道多少个分钟以后,深坑渐渐地开始往一个方向弯曲起来,不再完全垂直以后,倒是更利于向下行进了。这位探险家继续不知疲惫地向下穿行着,一路上并没有听到什么反常的声音,是他在这个幽闭的黑暗环境下最大的慰藉。渐渐地,他开始感觉到压抑,并且这股恶臭仍不知疲倦地刺激着他的鼻腔。

就在这种枯燥的持续重复,和无声的黑暗压抑几乎让他错觉地以为要永恒持续下去的时候,突然,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地底下的大小扩展了数倍,他从那相对来说无比窄小的坑洞下入到了一个庞大的空间里,然后在悬空了一会后终于接触到了最底下坚实的地面——虽然说坚实这个形容并不太准确,因为事实上这地面完全是由一块块碎石组成的。

虽然也有黑暗的影响,但他无法看到这个庞大空间的边界,往上回望时,只能看到一个圆形的坑洞开在洞顶上。同时,绳索也差不多用完了,于是,他一边做着标记,一边开始摸索着向四周走去。不知又走了多久,在这地底下,时间的概念已经模糊了,虽然满是巨大碎石的道路无疑难走,但更打击他探险的热情的是这不断重复,枯燥乏味的景色——他本以为在地底下能找到堆积埋藏的金银财宝,或是联通着极其复杂的地底网络,或是发现截然不同的物质组成的环境——但眼前只有碎石,岩层,散发着恶臭的粘液,和无穷无尽的黑暗。

很快,他似乎走到了这巨大空间的边界,于是,为了确认这个地底空间有多大,他开始沿着边界走去,并掏出指南针来确认方向。如果指南针的方向是准确的话,在走了几乎是无穷远的一段距离后,他发现指南针的方向偏了一点。因为觉得这么做收效甚微,于是他放弃了走完全程。在他已走过的一段疑似是圆弧的路程里,他只能推测这整个地下空间是一个无比巨大的圆形,但对于这个圆形是如何形成的,他则完全没有头绪。

就在他放弃继续徒劳地行进,下意识地仔细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时,他发现了一个至今被忽视的奇异的异常——他发现那些脚下的碎石和边缘的岩层相比,根本就没有任何规律可言。那些脚下的碎石,在他仔细观察过后,发现各个年代,各个岩层深度的岩石都有,杂乱无章地散落在地上。就好像这些碎石原来不该在这里一样,而那些处在最边缘的岩层构成的墙壁,则老老实实地遵从着自然的规律向下延展着。在看到这些可怕的暗示之后,一个疯狂的想法突然闪过他的大脑。当时,在这个空无一人,无人能分担他脑内疯狂的,幽暗的封闭地底空间里,他几乎是自言自语地,无意识地对着眼前的黑暗发问到:

“当一个蠕虫穿过土层以后,那些吞进去的,废弃的土壤,都堆积到了哪里?”

并且,如果把那个蠕虫换成无数倍大,超越人们想象的庞然大物以后,那么那些细小的土壤,又会变成什么?

他突然开始在碎石堆里拼命狂奔起来,因为他无法再忍受这个超乎常理的异常空间了。他不自然地回想起了他此前曾了解到的一个知识——一个在现在的情况下,绝对不可以回想起来的知识。

6

这位自告奋勇的探险家此刻正拼命狂奔着,等他终于因为疲劳而不得不停下来,冷静下来大脑后,他注意到自己已经来到了一个之前完全没有去到过的方向,而他显然已经在错误的路上跑了太远。

他只能一边依靠着指南针,一边仔细辨认着周围,试图回到他下来的那个深坑,就在又走了一段距离,漫无目的地往上看去时,他不禁停了下来。在那深入地底的地下空间中,在那天花板上,他看到的是……

男人的叙述突然戛然而止,他的双眼止不住的颤抖着,他对着那些呆若木鸡,已经被吓坏了的听众急切地发问道:

“你们知道我发现了什么吗?你们知道吗?——在那个地底空间的天花板上,我发现了一个被打通的圆形坑洞——但那上面没有绳子垂下来。当我仔细检查后,发现那不是我来时经过的深坑,那是另一个深坑,一个同样垂入这深深的地下空间的深坑!”

男人激动地继续说道:

“我开始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于是我一边留意着顶上的情况,一边继续向前方摸索去,在走过了一段难熬的距离——在那时间里,我几乎像是一个等待着不知何时被宣判死刑执行的犯人一样窘迫不安——终于,又一个圆形坑洞出现在天花板上,那,上面……那上面,一样没有绳子垂下来。”

男人的叙述停顿了下来,他将头垂下,乍一看就像是睡着了一样,然后他突然抬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村民,而这些村民早已被他的叙述吓破了胆,一些人更是充满可怕暗示地回想起来,他明明是在邻村的深坑向下探索的,却在村子这边的深坑里爬了出来。

“你们难道想不到吗,难道还不能理解吗?当时,我因为迷失了方向,不得不沿着那个我最后发现的深坑爬上去,考虑到回程的路,我带了攀爬的工具,而且我一点也不想再在那个底下待下去了,老天保佑——那地底的邪恶再也不要来了,它永远也不要破土而出,永远不要……我知道,你们是山那边村落的村民对不对,你们应该理解这几个村庄隔得有多远吧?当我看到你们的脸,当我从那个该死的深坑里出来,看到你们一无所知的脸时,我再也无法忽视那个可怕的事实了——老天啊!你们一定以为那场地震是因为一群蠕虫同时在地下的世界移动而引起的是不是?不对!根本不对,完全大错特错了!我告诉你们——那个东西,既不是一群,也没有超过两三个……就在那深深的地底下,那被埋藏起来的秘密的底下,只存在着一个个体,一个无法估计规模的,超乎人们承受范围的个体。”

他狂乱地说着,越说越激动,他口中吐出的内容越来越接近胡说八道,任何人看了他现在的模样都只会觉得他发了疯,但眼前的村民一个都不敢动,他们无法忽视眼前这个“疯子”的呓语,无法将其当做一堆空话。

“你们还不明白吗?那些你们以为的,在地底下掘进,造成巨大地震的‘蠕虫’,那根本不是什么巨大的蠕虫,我的天啊——那些,那些可能是它延伸出来的触角,或者说是口器,我不知道,我根本就不知道那该死的玩意到底是什么,当那个深坑开始弯出邪恶的角度,仿佛在向着某个地方开始收缩时,我就该想到的……我早该想到的!也不至于在那些碎石堆里行进时,在那个时候才突然想起来,我曾经了解过的一个知识——你们知道吗?当蠕虫挖掘出道路以后,对于那些吞进去的土壤,有些蠕虫会把它们填充向身后的通道,于是原先的通道就被堵死了,留下了被填充的土壤的痕迹——那些碎石堆,其实是那庞然大物排出的‘排泄物’。只是因为规模差距的太大,所以之前根本没有料想到这点。那些‘碎石堆’,填充了它所经过的道路,而那些不知有多少数量的深坑,是它的触角、口器穿过地表的痕迹,当我在那个几乎无边无际的地底空间摸索前进时,我终于了解到了这些事情。”

男人的叙述又停下来了,他的牙齿正在打着颤,呆滞的眼神仿佛已经飘到了无穷远的地方——在那深深的地底下,那邪恶的恐怖生物所在的地方。像是在与本能做着艰难的违抗,他颤抖着声音,说出了这场漫长对话的最后一段陈述:

“……那个我所经过的深坑……我从你们村庄附近爬出来的深坑,还有其他无数的深坑,都垂直向下地延伸,经过一个散发着不详的弧度,收缩入那个可以容下所有深坑的庞大空间里,那个现在已经被填埋起来的空间——深坑地底下的辽阔空间的真实身份,其实是曾经被那生物巨大的身躯穿行过而被打通的又一个——庞大深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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