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夫子兔
1.
若非后来生出的变故,何塔本会反复回味一九八九年的冬。
那年十二月才起了个头,天就冻得凛冽。
但去省城接苏茜回镇的那趟车上,两人的手悄悄牵了一路,他心里反倒烫得慌。
到了镇上,他到底没好意思再牵,只替她拿了画板。
两人并肩走着,直到被一阵喧哗声绊住——
广场上聚着一大群人。凹兔镇的所谓广场,不过是供销社门前的那片水泥地,平素里除了赶集鲜有人迹。此刻,一盏雪亮的汽灯在此支起,人群最稠密处,长队蜿蜒,直往夜的更深处延伸。
“那是在做什么?”苏茜踮起脚向前张望。
何塔也看不真切,索性牵着她挤入人群。走近才看清,广场中央支着几张长条桌,桌上层层叠叠堆着锃亮的不锈钢盆。桌后悬着一条红布横幅——“好日子互助会暖冬惠民活动”。
一名身着蓝工装的男人正举着铁皮喇叭:“乡亲们莫挤!每户一个!这是咱们刘工的一点心意。”
苏茜挤到桌前,拿起一个盆。她的指腹滑过冰冷的金属,竟觉出一种异乎寻常的平滑。
见她微微皱眉,何塔凑身去看。
盆底的同心圆纹路在汽灯下刺眼地一闪,像是活了过来,缓缓旋转,搅得他眼睛一阵酸胀。猛地眨眼,它们却又不动了。
他赶紧错开目光。
“这材质,比省城百货大楼里卖的还要好。”苏茜将盆搁回桌上,“就这么白送?”
“刘工有钱呗。”旁边排队的大婶搭了腔,“人家是水塔的总工程师,省城都有大宅子。区区几个盆,算个啥。”
苏茜未再言语,拉着何塔退出来。
暗巷深深,苏茜的指尖有些凉,像是刚碰过那不锈钢盆的寒意还没褪尽。何塔微微回握了一下,好似在确认她掌心的温热。
两人没再说话,顺着街缓步离开。
2.
一进门,何父何母便迎了上来。
老何不容分说地让她住下,何母更是亲热地拉着她的手,直夸姑娘手巧人俊。苏苏面颊微红,正想客套,却已被阿姨按在椅上,塞了一杯热茶。苏茜前两回来都住招待所,这次总算是在何塔家住下了。
那晚,老何与老丁约在老酒馆喝酒。何塔怕父亲喝醉,安顿好苏苏后便跟了去。
推开包厢门时,老丁已经喝上了。他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和半瓶老白干。见老何和何塔进来,他咧嘴一笑,站起身来。
老丁打了三十多年铁,脸被炉火烤得又黑又红。
他夹起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今天去广场领盆没?”
老何又倒了一杯酒:“孩子妈领了一个。”
老丁倾身向前,眼睛一亮:“那盆,你看了?”
“看了,不锈钢的,我老婆说洗菜方便。”
老丁摇头,放下筷子,用手比划:“那盆口的卷边啊,连焊接痕迹都没有。”
老何不以为意:“盆嘛,能装水就行。”
老丁急了,戳着桌面:“你是做木活的,不知道这种精度意味着什么?你雕条龙要几天?以后有了机器,没准几分钟的事”
老何把酒杯一顿,“老丁,你怎么又说这些。”
老丁一愣,放缓语气:“我没别的意思。咱们这一辈人,得学着接受。不锈钢总比木碗耐摔,还卫生,这是工艺的进步。”
老何扯了扯嘴角:“你觉得不锈钢比木头好?”
老丁接口便说:“当然。不锈钢不发霉、不生虫,用十年刷一刷还跟新的一样。你那木碗,用几年碗底全是裂纹。”
老何不紧不慢地反问:“刨子推出的纹,摸一摸就知道料子的来路。不锈钢有什么?它告诉你什么?”
老丁摇头:“它不需要告诉我什么。人们要的是没有瑕疵的东西,有些东西早晚得淘汰。”
老何盯着他,看得老丁有些不自在,移开目光去夹菜。
他轻笑一声:“没有瑕疵的东西?老丁,你打铁大半辈子,觉得铁有完美的吗?”
老丁却认真起来:“怎么没有?含碳量控准,淬火温度掐死,回火时辰算好,打出来的刀就是完美的。”
老何追问:“那你打过完美的刀没有?”
老丁摇摇头,声音低了下去:“还没有。但那是我的问题,不是铁的问题。”
他有些泄气,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要是我能亲手打出那样的不锈钢就好了。”
何塔坐在一旁没有插话,但丁叔眼神里的那股劲,让他心里发毛。
两人又争论了许久,老何果然又喝醉了,何塔搀着父亲回家。
不知为何,那晚他辗转难眠。
3.
何塔小时候常跑到河岸边的铁匠铺,蹲在门槛上看丁叔拉风箱。
炉膛里的火苗一明一灭,他会把烧红的铁块夹出,搁在铁砧上抡锤便砸。
叮叮当当的节奏总让小何塔觉得安心,尽管他从未觉出这声音有什么特别之处。
察觉到变化,是在父亲让他送锤柄去铁匠铺的那个下午。
刚到铁匠铺门口,何塔便听见了熟悉的打铁声,只是其间夹杂着些许异样。
那是一种持续的、细微的摩擦声,听着像是苏苏画画时用刮刀的动静。
何塔将自行车停在门外,外间无人。
柜台上的账本摊开着,上面压着一只不锈钢茶杯。
他穿过铺面往作坊走,空气里漫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推开作坊的门,眼前的景象让他一怔。
以前那个堆满废铁料和半成品、杂乱无章的空间,如今竟被打扫得纤尘不染。
老丁正站在工作台前,背对着门忙活。
他穿着厚帆布工作服,头上还扣着一顶防护面罩,将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丁叔?”何塔唤了一声。
老丁停下手中的活计,转过身掀起面罩。汗津津的脸上,眼底沉着两道很深的黑眼圈,嘴唇也干裂起了皮。
“塔子来了。”丁叔笑了笑,“哎哟,咋不早说呢,瞧我这招待不周的。”
“我爸让我给您送锤柄来。”何塔举了举手里用布裹着的木柄,“您上次说原来那根太短了。我爸趁这几天不忙,给您新做了一根。”
“你爸的手艺还是那么好。”老丁接过锤柄。
“丁叔,您这儿——”何塔环顾四周,“啥时候收拾得这么干净了?”
“接了个大活儿。”老丁说着,语气中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他顿了顿,转身拿起一块搁在角落里的不锈钢板。
何塔瞥见工作台上散落着一堆图纸,纸上画满繁复而高度对称的图案。
他想起了苏茜画本里那些好看的草稿,可眼前的图案完全不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美感。
“对了孩子,帮我跟你爸说一声,这阵子我要专心做工,等这单活儿弄完了,再请他吃酒。”
“那您忙着,我先回去了。锤柄您试试,不合适的话我爸再给您改。”
何塔转头看了看那张疲惫却又亢奋的脸,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和之前在酒桌上与父亲争论的那个老铁匠有些不一样了。
但一时半刻,又说不清到底哪里不同。
“路上注意安全。”
老丁没有送他,嘶嘶的打磨声再次响起。
作坊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那声音还在屋内荡。
何塔跨上自行车往家赶。
他蹬得飞快,没有回头。
4.
送锤柄回来后的那几天,何塔注意到供销社的货架上不锈钢制品越来越多,饭馆里也换上了锃亮的炊具。苏茜告诉他,连镇中学食堂都统一配了餐盘,据说又是“好日子互助会”捐的。
自己家里,母亲也陆续添了新碗新勺。父亲每见一件,脸便沉一分,却从不吭声,只用他的那些木碗木筷。
苏茜问过几次“叔叔怎么越来越不爱说话”,何塔只说在琢磨新活计,心里却也没有底。
不知为何,何塔忽然很想去看一看丁叔。
次日下午,他骑车到铁匠铺。
烟囱没冒烟,打铁声也停了。河岸上的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枯草哗哗作响。
“丁叔!是我!”他加大了拍门的力道。
过了好一会儿,门后传来了一阵迟缓的脚步声。
门开了一条缝,老丁的脸从缝里露出来。
何塔吓了一跳。几天不见,老丁瘦了一大圈。
原本黑红的脸膛现在变得灰败,颧骨高高凸起,眼眶深陷下去,嘴唇干裂得翻出了血口子。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瞳孔深处却有一种灼热。
“是塔子啊。”他的声音嘶哑,“有什么事?”
“我爸让我来看看您。”何塔撒了个谎,“说您好久没去酒馆了,让我来看看您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我没事,明天忙完就去找你爹喝酒。”
老丁咧开嘴,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回去跟他说,嘿嘿,这次我打出了一块完美的铁。”
他刚要关门,何塔伸出手抵住了门板。
“丁叔,您几天没睡觉了?”
丁锋愣了一下。“我睡了啊。”他的语气发虚。
“丁叔,您开门让我进去看看。”
“不行。”老丁的语气忽然变得急促起来,“好孩子听话,替我向你爸问好。”
门在何塔面前关上了,像一记锤子砸在铁砧上。
门后的嘶嘶声重新响起,似乎比刚才更急,更尖了。
何塔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河风吹在后背上,凉飕飕的。
他忽然想起刚才老丁说话时,依稀看到工作台上摆着一个东西,用一块沾满黑色油污的帆布半盖着,看不清全貌。
何塔有种直觉,他得和父亲聊聊。
5.
一到家,何塔就把铁匠铺里的见闻一五一十全倒给了父亲。
老何没说话,只是走到窗边,望向河岸的方向。
“爸,丁叔他——”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老何说,“别搅了手艺人的活。”
次日,天还没透亮,老何已穿戴齐整。
何塔从床上弹起来,父子对望一眼,一道出了门。
河岸边雾还没散,水面结着一层薄冰。
铁匠铺的烟囱没有炊烟。
老何上前敲门,声音在寂静的河岸上格外空洞。
“老丁!是我!”
无人应。
何塔凑上去喊:“丁叔!我爸找你喝酒!”
门内依旧是死寂。就连先前那种嘶嘶的打磨声也消失了。
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卷出门缝里一股淡淡的、古怪的腥臭。
老何不再敲门。
他退后两步,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然后压低声音:“让开。”
脚掌砸在门板上,门闩咔嚓一声断了。
门往里弹开——
气味像一堵墙劈头砸来。腐肉的恶臭混着烧焦金属的甜腻,浓得发稠。何塔只吸了一口,胃里便翻江倒海。
铺面还是老样子。桌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像经年无人碰过。通往作坊的门虚掩着,臭味越往里走越浓。
老何走在前面,伸手推开了那扇通往作坊的门。
里面没有灯。老何摸出手电,光束切开浮荡的昏暗。
何塔眼睛花了,视线里尽是飘浮的颗粒——细密的金属粉尘悬浮在空气中,吸进鼻腔,刺得人直想咳。灰色的粉尘厚厚铺了一层,像被什么从内部喷薄而出,覆盖了一切。
工作台旁的角落里,有一团勉强还能辨认的人形。
他蜷缩在那里,身上裹着一层灰色的硬壳。黏腻的暗光从壳面反出来,像金属粉尘、油污与汗水混合后凝固的树脂,死死贴住皮肤,把他的轮廓吞没。依稀可见老丁蜷着腿,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整个人扭成了一只被封进蛹里的幼虫。
何塔听见父亲在身后干呕了一声。
他的腿也在抖,视线却无法从那具躯体上移开。
最骇人的是那双手。
灰色的凝结物把工具和皮肉焊在一起——金属、木头、塑料、血肉绞成不分彼此的一团,边界难分。其中一只手抓着一块磨石,磨石深嵌进掌心,石面被磨得只剩薄薄一层,像从内部被啃噬殆尽。两只手臂自肘部往下,都异常粗壮而扭曲,皮肤表面覆着与躯壳相同的灰色物质,一层叠一层,生成了某种极其细微的纹理。
“爸?”何塔移开目光,胸口翻涌。
老何面色惨白,慌乱中,手电筒的光柱一晃,停在了墙角的工作台上。
台面上放着一样东西,用沾满黑灰的帆布盖着,约莫半人高。
老何像被摄了魂,走过去,一把掀开了帆布。
一股难以名状的怪异扑面而来。
那尊东西立在一个透亮的金属底座上,大约五十公分高。
主体依稀是一尊佛像的形体。
没有五官。
本该是面部的位置,只有一个光滑的弧形凹陷,像一口被磨得锃亮的微型碗,嵌在头颅里。它双手结着复杂的手印,掌心朝上,拇指和食指扣在一起,形成一个环状空间。环中央托着一只不锈钢盆,盆底正对着何塔的视线。
他看见了。
在那脸部的凹陷里,自己的眼睛被拉得扭曲,嘴巴变成了一条横跨整张脸的曲线。
何塔背脊一阵发麻,心中没来由地冒出一个念头:
它在看他。
那东西正用他的脸,看他。
终于,老何伸手,将那帆布重重盖下。
“什么也别动,走!”他嘶哑地挤出几个字,抓住何塔手臂一拽。
何塔被他拉得一个趔趄。
昏暗的光线里,何塔不敢再回头,和父亲一道冲出了那扇门,冲进屋外彻骨的空气里。
6.
老丁的死在镇上并未掀起太大波澜,至少表面如此。
派出所来了几个人,并未如何塔想象的那样紧张勘察,倒更像是一场例行公事。他们对老丁那具已然变形的躯体,只表现出一种文书式的兴趣。一位用器具戳了戳那层凝结物,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另一名年纪稍长的警察,目光在作坊里一扫而过,最后在那尊盖着帆布的金属像上停了一瞬,随即转向呆立的老何:“何师傅,丁师傅的遗体情况特殊,按县里刚下的卫生防疫规定,得统一拉去做无害化处置,避免引发疫病。”
顿了顿,他又抬下巴指了指佛像的方向,“这件遗物品性不明,也得一起收缴登记。”
“不!那是我朋友的东西!”老何下意识伸手去拦,却被那警察轻轻挡住。
“何师傅,请配合工作。”
老何只能看着他们将那团曾是好友的躯体,连同那古怪的遗作,一同抬上一辆没有标记的白色卡车。
车门“哐当”一声关上,作坊里只剩下满地的金属粉尘和令人窒息的空洞。
当夜,何塔被一阵细微而持续的“嘶——嘎”声扰醒。
他循声推开门,看见父亲弓身坐在工作台前,只点了一盏小台灯。
台面上正是母亲从广场领回的那只不锈钢盆。盆内已盛了半层水,老何一手扶着盆沿,另一手正用刨刃轻而执拗地刮擦盆的内壁。每刮一下,刃口就滑开去,发出钝涩的摩擦声,水面上便泛起一轮细微的涟漪。
“爸?”
老何停了手,缓缓转过头。灯光只照亮他的下半张脸,眼睛落在暗处,何塔看不清他的表情。过了片刻,他将刨子搁在盆边,起身关了灯,示意儿子回去睡觉,自己却仍坐在那片黑暗里,许久没有动弹。
没过几天,老何便病倒了。
他高烧不退,在床上躺了好几天,梦里尽是些听不懂的胡话。
苏茜和何塔天天守着他,跟他说些省城里的新奇事,想把他的气性拉回来。
好在烧总算退了。
老何还是照常进作坊。
只是何塔好几次见他停下来,拿着那把去年老丁送他的木刨子出神。
他也不再去老酒馆,顶多只一个人在家喝闷酒。不过有时候,他会一个人默默出门,直到天色黑透才归。你若问他去了哪里,他便说出去走了走。
何塔有种直觉,或许有什么东西被那场高烧烧坏了。
又或者说,烧醒了。
7.
“何叔,您好些了吗?”苏茜坐在老何的身边。
“我没事儿了啊。”老何冲她笑笑,“让你们操心了。”
那笑容很周全,眼角嘴角都恰到好处。
苏茜没再问,直到何塔送她回房间时,才一股脑说出来。
“叔叔不对劲。”她坐在床沿上,压低了声音,“昨天下午他瞒着阿姨去供销社拎回了一只锃亮的不锈钢盆,换掉了惯用的木盆。”
何塔皱了皱眉:“可能是丁叔那事儿对爸爸的打击太大了。”
“不只是精神的问题。”苏茜摇头,声音发紧,“吃饭的时候,他端着汤碗,一直盯着汤里的倒影看,我喊了他两声他才反应过来。你看他那个眼神,像是在水里面找什么东西。而且塔哥……”
她迟疑了一下,“你有没有注意过叔叔的手?他手上那些疤痕,颜色竟浅得快要看不见了。前天夜里他还跟我讲,盆里的水纹老让他想起丁叔的脸。”
何塔心里一沉。父亲最近确实越来越少说话,但他没想到情况已经这么严重。
“塔哥,”苏茜忽然低下头,“我可能也有点不对劲。”
何塔转头看她。
“昨天下午我出去写生,本来想画那片老樟树的树皮。铅笔打稿还好好的,上阴影的时候手忽然不听使唤,把纹路全抹成了平的,整张树皮画得像一块光溜溜的金属。”
何塔坐到了她旁边,轻轻抱住了她。她在他怀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抬起头。
眼神里除了恐惧,还有一丝茫然。
“塔哥,”她低声说,“我总觉得,这些东西不是没来由的。”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
何塔看着她,她的语气并不坚定,眼里却有一种他之前没见过的认真。
“如果能再看看丁叔留下的东西——”
“明天我们去铺子那边看看。”何塔打断她的话,握了握她的手。
苏茜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次日上午,两人骑车到河岸。
铁匠铺封条完好,后墙根下除了碎砖,什么都没有。
何塔又拐去老酒馆。
老板一个人坐在柜台后,用抹布反复揩着一只不锈钢杯子。
听到“好日子互助会”几个字,他手停了停,却没抬眼:“我什么都不知道,问也白问。”
从老酒馆出来时,天已经阴得像锅底。
何塔和苏茜推着车刚到供销社门口,雨点便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他们躲到供销社的雨棚下,看见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门口,蓝工装们正手忙脚乱地往车里收盆。
“又是好日子互助会。”何塔低声说,他忽然想起之前广场上发盆子的事。
广播就在这时响了。
老式的铁皮喇叭头先是一阵尖锐的啸叫,然后是一个平静的男声在念稿子。
“各位镇民请注意。接上级通知,为配合全镇爱国卫生运动,镇卫生所将于下周一至周五,在镇中学旧址开展免费健康普查。请以下人员务必到场:一、家中使用不锈钢制品的居民;二、近期有失眠、多梦、注意力不集中等症状的居民;三、家中有老人或儿童出现不明原因皮肤瘙痒、视物模糊等症状的居民……”
何塔本想跟上那辆面包车,但雨势骤然猛烈。
“来不及了!”苏茜拽住他,“塔哥,你记下那个车牌号!”
他死死盯住那串模糊的数字,直到它消失在雨幕中。
两人不再耽搁,冒雨骑回家。
院门大敞。
母亲撑着伞正要出门,一见两人的身影,她紧锁的眉头一松。
“回来得正好,你爸下午出门就没回来,他什么都没带……我找遍了,哪儿都没有瞧见他……”
8.
何塔换下湿衣服时,母亲已把苏茜领进里屋,翻出自己年轻时的一件碎花褂子给她披上。三人没有多话,撑起院里那把破伞,一头扎回雨里。
镇上的排水沟早已满了,污水漫过脚踝。
他们找遍了老何常去的所有地方,都没找到他的身影。
只剩下一个地方没去了。
三人踩着泥水往镇中心赶。
远远的,镇中心的巨大水塔的塔身刺破雨幕,塔底围墙前,依稀可见人影。
老何站在那里,暴雨浇在他身上,他却纹丝不动。
何塔抢上几步,听见了那混在雨声里的低语。
“……老丁,你听见没?这雨打在钢板上多好听……木头顶不住这个,你说的对……”
老何侧过脸,他在痴痴的笑。
“爸!”何塔伸手去拉他,老何却不肯动。
苏苏撑着伞冲上前想遮住老何,风立刻把伞掀翻。母亲扔了伞,双手去抱丈夫的腰,哭着喊:“老何,你看清楚,这是你儿子!我是你老婆!”
老何终于有了反应,“儿子,你丁叔在里头等我……我就说几句话……”
何塔再也听不下去。他绕到父亲身后,双臂锁住他的胸,和母亲一起往后拖。
老何没有抵抗,身体突然就软了,像一截被雨水泡烂的木头。
一家人就这么在泥水里跌撞着,把他架回了家。
9.
一家人湿淋淋地进了屋。母亲翻出干衣服,老何任由摆布。他不再说话,只是反复摩挲着自己的手指。
堂屋里,那只不锈钢盆仍搁在方桌上,盆里的水是从水塔带回来的雨水。老何换完衣服出来,走到盆前,低头看着水面。他的嘴唇开始翕动,然后声音一点一点渗出来。
“我看到了。”他说。声音低而急促,干燥的嘴唇翻起血沫。“你丁叔给我看了。在盆里。就在刚才。他把水给我端过来了,我低头一看:他在里面。”
何塔正把湿衣服拧干,闻言僵住了。
“他站在一个很大的很亮的地方,周围全是那种光滑的、没有瑕疵的东西。他对我招手,说,‘你来,你看’。”
“爸!你别说了。”何塔扔下衣服走过去。
老何没有看他。他盯着盆底,左眼球已经有一半变成了银灰色,虹膜和瞳孔的边界正在消失。“光滑才是尽头。儿子,他给我看的东西你根本没法想象。他做的那个佛像,是一个模子。你懂不懂?模子。所有的东西放进去,出来就会变得美。”
“人也可以,他说人也可以!”
何塔的脊背一阵发麻。
苏茜正从里屋出来,脚步停在门槛上。
老何偏过头,用那只还留有些许黑色的右眼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小苏啊。你知不知道,画画的时候,最怕什么?”
苏茜愣住了。
“最怕手抖。你手一抖,线条就歪了。就不美了。可是——”他低头看着盆里的水,“可是如果你变成那个模子呢?你就不会手抖了。你的手会像机器一样稳。你画出来的每一条线都是完美的。你的脸上不会有皱纹,手上不会有疤,你不会老,不会生病,不会——”
“够了。”何塔终于夺过了那个盆。
老何低头看着空了的手,又看看地上的水渍。
“你把它倒了。”他说,“你把路倒了。”
母亲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捏着抹布。她的脸白得像旧宣纸。她把何塔拉到厨房,苏苏也跟过来,三个人的影子在墙上缩成一团。
“塔子,明天一早,我们带你爸去省城医院。不能再拖了。”
何塔点头。
他端了杯热水想送进堂屋,走到门口,却看见父亲站了起来。老何偏着头,像在听什么旁人听不见的声音,然后转身,径直朝走廊尽头的浴室走去,步伐平稳得不正常。
“爸?”何塔追上去,已经来不及了。
浴室的门轻轻合上,锁簧咔嗒一声落下。
屋外的广播声像是等候已久,从每一道窗缝、每一条墙隙里灌进来。
那声音不似远处喇叭里的念白,反倒直接地渗入他的耳中:
“……请以下人员……务必到场……”
它和水管的嗡嗡声绞在一起,竟生出了某种古怪的节奏。
何塔顾不上那些,他凑到门缝前,往里看。
浴室很小。洗手台的水龙头开到了最大,水柱砸在不锈钢盆里,溅起白沫。
老何脱掉了上衣,赤裸着上半身跪在瓷砖地上。
他先用右手握着一把刨子,又用左手把刨子翻过来,用手指抹了抹刀刃,像是在试试够不够快。
然后,他把刨子抵在了自己的左前臂上。
屋外的广播声忽然拔高了一瞬:“一、家中使用不锈钢制品的居民……”
何塔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看见刨刃压下去,再抬起,一片东西便卷了起来。
那是一片边缘泛着银灰色光泽的薄片。它像木刨花一样打着卷,从老何胳膊上被“刨”落,晃晃悠悠地飘到地上。手臂露出的底层不是鲜红的肌肉,而是一层湿润、光滑、反射着细密光斑的银白色表面,像刚抛过光的金属。那些“刨花”落在血水里,没有溶解,而是蠕动着相互粘黏,拼命朝老何身边挪动,试图重新贴回他身上。
广播声、水流声、刨削声搅成一团。
老何低下头,用牙齿咬住刨子,腾出左手捡起一片最大的,小心地往自己脸上贴。他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般的叹息。
何塔开始撞门。
每一次肩膀砸在门板上,广播声就清晰一分。
它从洗手台满溢的水面下咕噜噜地浮上来:
“……近期有失眠、多梦……”
每一个字都裹着金属的共鸣,仿佛说话的人正把嘴贴在不锈钢盆的内壁上。苏茜去厨房找来一把菜刀,试图把门闩撬开,但菜刀根本插不进去。
水管里的轰鸣骤然升高,天花板的灰尘被震得簌簌而落。
广播声也被这震动撕碎,又重新拼接成断续的音节:
“……家中有老人……或儿童……请务必……”
浴室里,老何偏过头,像是在听。
然后他开始低沉而急促的喃喃,仿佛在与那广播交谈。
而回答他的,只有水管里无休无止的嗡鸣。
后来他的声音变得越来越高、越来越亢奋,穿透了水声、广播声,无比清晰地传到门外。
“老丁!快来看!多美啊!没有皱纹!没有疤!我们都一样了!”
何塔退后两步,用尽全身力气撞上去。
广播声仍未停歇,好似全镇的空气都在同时发声。
浴室内,灯泡被水汽蒙住,光线又混又暗。
老何跪在浴室中央的瓷砖地上。他脱掉了上衣,赤裸的上半身沾满了液体,那些液体比水黏稠,颜色比水红,顺着他的胸腹部流下来,滴在瓷砖上,被地上的水稀释成淡淡的粉红色。他的右手握着那把刨子。那把丁锋留下的实木刨。
何塔的大脑被什么狠狠震荡着。
老何左臂的皮肤从手腕到肩膀全部被刮掉了。露出来的红色筋膜在灯光下泛着异常光滑的湿润光泽。细碎的肉块散落在老何身边的瓷砖地面上,被漫过来的水推动着,轻轻漂浮、旋转。老何的双腿也呈现出同样的处理——表面那层皮肤被刨刃完整地推起,卷曲着搭在他的膝盖旁,泛白的边缘微微颤动。
但他没有停止。老何正把那把刨子挪到自己的右臂上。他的左手还能动,满是血的指节死死按住刨子光滑的檀木底座,右手缓缓回拉。
门倒下的一瞬间,苏茜看见了。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然后用手捂住嘴,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墙上。
老何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抬起头,对着门口的方向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里面没有任何痛苦,只有一种近乎要满溢出来的喜悦。
他的双眼——那只曾经黝黑的眼球,已经完全变成了光滑的镜面。
“儿子。”老何开口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我们都是一样的。”
“为什么?”何塔的声音碎在喉咙里,“爸,到底为什么?”
他伸手去夺老何手里的刨子,老何没有反抗。
他的力气忽然消失了,像是完成了最后一道工序之后,身体里那台神秘的引擎终于停止了运转。
刨子上的血迹还没干,沿着“赠老何”三个字的笔画凹槽缓慢渗透、凝固。何塔跪在一片淡红色的水洼里,膝盖下压着半片卷曲的东西——像一片刚从车床上旋落的金属刨花,却又分明是血肉的质地。
他的指尖竟生出一丝奇异的冲动,忍不住想去触碰。何塔狠命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蹭得皮肤生疼,才压下那股说不清的冲动。
苏茜从背后抱住何塔。她把脸埋在他肩胛骨之间,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何塔能感觉到她的眼泪渗透了他的衬衫,正在迅速变凉。
屋外,广播仍在重复同一段通知,如一种单调的、催眠般的节奏,与浴室里仍未停歇的水声一唱一和。
那声音漫过瓷砖上的淡红色水洼,漫过老何蜷曲的身体。
仿佛正将一切缓缓抹平成一片光滑的银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