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莫得弧尺
雪山上的空气干燥又渗着惹人生厌的寒意,顺着呼吸填入鼻腔,像是被堵塞,亦或是被割裂。那颗心正活泼得过分,忙碌地在胸腔跳动,乃至肌肉也共鸣起来,紧绷着,整个身躯也不由自主地颤抖。低温似乎已经成了最其次的,这副躯体正陷入某种狂热,对于生的狂热,或许是那颗安居于顶的大脑终于觉察出胁迫生命的意味。它想“我兴许是要死了”,故而整个躯壳都惴惴不安,像是将要干涸的湖泊,用零星的水汽以证明自己存在。
或许真的无力回天了,人可以在这高负荷的情形下活多久?或许在冻死前就会死于过分消耗的心脏。大脑应当是恐惧的,又妄想克制负担。假使有谁愿意将那团神经蔓延的脂肪从名为头骨的囚笼中解放,它应当会无比感激。
沉闷的疼痛从胸口蔓延,打颤的牙终于被撬开,在干冷的风侵入前,那张嘴吐出断断续续的雾,“救救我吧……”,微弱的话被掩埋在森白的雪里,在寂静中激不起半分涟漪。但上帝切实显现了,那轮悬在雪峰顶上,近乎洁白的太阳,在发出祈求的头颅前,显露出一张仁慈的脸。赶在胸腔被冷意撕裂之前,天使将他庇佑。它不再需要为寒冷瑟缩,也无需再为不听指挥的躯壳苦恼。
在天空与大地混杂的灰败中,残存的些许血色也被海一般的晶体淹没,仅剩下一个黑点,一颗头颅。身披白袍的天使将这颗痣点去,捧起双眼紧闭的脑袋。因严寒而瑟缩的肌肉未能阻止这场分离,倒不如说,因过劳的颈部肌肉在过程中彻底融化了,连同潮湿的水混成软而粘腻的东西,千丝万缕地纠缠着埋藏进过去。
天使,在藏民中口口流传的被称作野人的东西,披着“白毛”的怪物,此时正苦恼于如何将蜷缩的大脑舒展,这脑袋尚还鲜活,过分的霜冻却注定了器质性的损害。他的居所尚算是简陋,正如人类传言中那样,一个隐蔽的山洞,里面排布的仪器仅能为他供给最基础的操作。
在滞涩的寒冷之后,迟来的烧灼感席卷全身。人对“全身”的概念模糊不清,连边界也只能依靠视觉去明确,尚未有能力观察环境的大脑依本能逃离疼痛,它伸出一双虚无的手向四周探索,虚构的双腿向前或是向后,向上跳跃,向下试探。啊,他应当是脱离了被烧死的境遇,疼痛消退了,取而代之是死里逃生的狂喜。他记起来了,在昏迷前他瞧见一个天使,天使(答应)将他拯救。他多想睁眼瞧瞧天堂的模样,此刻,在安宁中,它会得见上帝?会瞧见耶稣?会看到圣母玛利亚,使徒们……它该如何去感谢呢,他们都已圆满了,什么都不匮乏,它该求问那位天使的名讳?祂会是自己的守护天使?亦或那些高不可攀的存在?它多欣喜啊,它竟也能踏足天堂……
嗡鸣声,愈演愈烈,像是音响接线松动发出的噪声,“视觉”“恢复”“失败”藏在频率中的信息逐渐被他解读,那颗大脑正孜孜不倦地攫取神的恩赐。色彩终于倒映在他的眼睛里,他瞧见玫红色的色块,边界模糊不清,夹杂了青色,白色与柠檬黄,色彩逐渐饱和,像是一幅儿童画。这个物体是……大脑。脑袋接纳了视觉,也顺利植入了解析视觉的能力。但是,大脑不该是如刮花的玻璃一般的浅蓝色,更不是一个光滑的球似的东西。“距离”的分析有些困难,它大致能理解在大脑后,不,装着大脑,的深棕色是个……“培养皿”?它的头在哪里。雪从不知何处流下,将它再次掩埋,所谓常识,自青色通过钴蓝融化进了这颗脑袋里。原本的猜想被否决,那个在忙碌着的“天使”,被人类称作Migoi的异类——米·戈,在聆听大脑极度自私的本能后将它拯救的怪物。“如果有人能将它从那个躯壳中解救”遵从这一意愿,它被装在了那个罐子里。
“虽然是我投入了过量的亢奋,但你能停止么”嗡鸣声并非源于米·戈振动的翅膀,它正在对他说话,使用人类所能理解的语言,在大脑的转换下,或许有些偏离原意。不用多去思考,“亢奋”大抵就是替他抵御过冷致使的灼热的药物。所以,为了报偿。脑袋阻断了思想的继续。这同样是脱离负累后被赋予的能力,如死一般的安眠。
某一刻,大脑再度被开启,斑斓的色彩涌入其中,这次他嗅到了些许冰冷的腐朽,在无光的洞里,这将是他所在的天堂,亦或是俗世的常态。好在他绝非那些打心底呐喊着“对上帝的亵渎”的家伙,天使是异质也好,将脑袋塞进科学怪人的罐子里也好,仅仅是些微弱的插曲。不可更改的事实,他正活着,脱离了那具名为哈雷蒂科斯的身体。“一件幸事。”语言的功能也被复原出来了,连声音都和先前一样……一点变化都没有。名字,他该为重获新生的自己更名,用他曾苦苦追寻的为他冠名。不再是受激素影响而诞生的欢喜,而是源自于那颗被遗弃的心的,真切的喜悦。为摆脱哈雷蒂科斯(异端)之名,向雪山寻求死亡的他,却在死亡降临之际战栗的他,在天使的宽仁下,重获新生。“你真的是人类么?”紫色的色块第二次向大脑发出震颤,自认为对人类略有了解的他见到了第一个超出常理的家伙。不带任何防护措施,独自攀登雪山,这正是他被吸引的缘由,他的新课业——针对人类愚行的研究。
作为脱离族群的异类,他被叫做昆扬人似的,以指他的不务正业。同族常窃窃私语,探讨他是否在地球受了那些劣迹斑斑者的影响,整日去干些不该干的——“就像是夏恩一样跑去琢磨人类”,或许的确如此。他也在思考着这问题,但在多次对身体进行调整后,他的思想依旧维持着“非米·戈”式的懒散。对族群无用者,于是他自己跑出来,就像是癌细胞一样扩散开了。
通过对语句的识别,大脑中相关联的记忆被激活。他的确是被当做过“人类”的,即便从出生就被视作异端。缘由是尚为胚芽时被断言为“将玷污荣光的恶魔”,再细究下去无非是母亲受孕后受到的恐吓与先知痉挛时窥见的虚假想象。“对着耶稣的像撒尿”这种无端的指控,正如曾经对待那群骑士一样。但,出生后的他的确不负众望,不负“哈雷蒂科斯”之名。当年幼的他对着洒满鲜血的土地鼓掌时,想必本犹豫如何爱他的父母那副模样一定很可怕吧?尚未接触死,尚不理解死的孩童,仅仅是对在雪白中绽放的红花献上自己的喜爱。当孩子瞧见被花朵簇拥的人时,想要向父母说些什么时,哭泣就变得顺理成章。不只是视觉出现差错,他的记忆也融化在雪中。父母对他的愤恨只留下空洞的佐证——“从小就那副德行,怎么没死在外头”他被丢在雪地里,却被老神甫带回家。
“我是人类”借助模拟发声的工具,它回答了天使的疑问。这一装置能缓解原先直接将思想转换成文字致使的聒噪。那个名字,它依旧在思考着,大脑的部分损坏使它暂且失去了存储的某些内容。它一定很想得到那个名字,为此它寻求雪山的赐福,寻求洁净,寻求死亡。“能把我修好么?”仅是记忆。
和人类散乱的记忆分布不同,米·戈会在记忆存储中进行归档,每一次的见闻被以他的习惯组合排序。这些数据量不会占据太多,足够让他去模仿人类,又不至于挤占他的余裕。为避免因不可抗力导致数据遗失,他也会每天将新的内容拷贝储存进机器里,这台存储设备可随意读写,向大脑上传米·戈的常识正是依靠这台机器。“有点困难,我这没有合适的工具。”
并不是没有办法,细胞拥有记忆,借用人类的幻想来说,灵魂镌刻着人类的模样,只需要将“肉”按照灵魂的模样培养,就能够复原这颗大脑。这方案远不如专业的医疗器械快捷,需要先提取部分脑组织放进培养皿,在环境适宜,养分充足的情况下大概两个月后就能获得足够的素材。有了素材才能进行下一步,为大脑置换损坏的神经与血管。如果说治疗是将堵塞的管路疏通,那么这方案就是把整条管道换成新的,再去做旧一样。不过,在人类眼中,这依旧可算作治疗的范畴。
比起这些,他更惊讶于哈雷蒂科斯的想法,即便不使用仪器转写思想,米·戈依旧能够探知人类的心灵,依靠自身的能力。倒不如说那台仪器正是为了“更稳定且恒久的阅读思想”,摹仿米·戈这一能力而创造出来的。在他的认知中,人类对自己的身体有着难以割舍的情感,像哈雷蒂科斯这样全然不在意躯壳的行为可算做异常,或许是他直接将米·戈的常识灌输进大脑导致的。
“您会帮我”它惯会倾吐毫无敬意的敬语,即便并非它所愿,它真切地缺失了人类的某些特质。这或许与被领回家后上锁的房门有关,那扇门被涂刷成深褐色,橡木结实得吓人,他妄想自囚笼挣脱,锤也好,挠也好,表皮在过程中磨损,露出里面渗血的组织。门外那个男人向他宣泄愤恨,嫌他的过分吵闹。他也该知道了,哭喊唯一能得来的,只有变本加厉的痛骂,有时是男声,有时是女声,无一例外是长篇大论的暴怒。或许,挨打也比这样更好些,但连接触他都被视作难以忍受的污秽。手因疼痛和剧烈的恐惧而抖个不停,连带着身体一起颤抖起来,门上只留下了看不清的渍迹,半点能被打开的希望都没留下。
于是他安静了,蜷缩在门后的地板上,攥着手缩进怀里,将伤口藏起来,就好像这样做能让疼痛削减,但胸腔依旧惴惴不安,像淹死在深海。他记得被按进水里的感觉,沉甸甸的,从四面八方将他向下挤压,就连挥动手臂也变成不可能的伟绩,水倒灌进胸肺,使得本能去压迫,妄图将侵入的异质挤出。临近睡去的片刻,堪堪知道死亡是什么的他想,或许他这样就是要死了吧?他该学着闭嘴,父母就不会再因此责骂他了。
可沉闷的回应又招惹来他们的不耐,一把叉子被捅进他的嘴,齿扎到了肉里,铁锈味倒灌进喉咙。他的舌头尝到零星冰凉的甜味,不锈钢的味道,让口水不由自主地分泌,又混着血,沿张开的嘴巴滴下来。他想合上嘴,想要逃,想要躲开好像要把头撕开的疼痛。但他不能挣扎,叉总好过刀,刀又远好于火。所以只需要站在这兀自恐惧就好。他还记得男人问他“让你说你就说话,你这张嘴长了有什么用?现在告诉我,你要回去老老实实吃饭睡觉,还是自己滚。”父亲似乎没有什么时候是不愤怒的,那张脸上永远钉着对他的愤恨和厌恶。他终于明白,对他的厌恶源于出生前的谵妄。语言似乎没用了,说和不说都导向同一个结果。
但总会有的些微的,源于其他人的爱滴落在他身上。正因此,他不论如何都想要摘去哈雷蒂科斯这个名字。“遇到那些年长的,你尊重的,你该称呼他们您。”“您也是么”“算了算了,直接用你也不错,显得亲近。欸,对了,你多笑笑吧,多笑笑人也会开心,一开心学起来就简单了。”言下之意是……他的语调总像嘲讽。他跟着电视学了许久,但脑袋里想说的与嘴里说出来的总会偏差。摹仿到最后,他依旧像是在讥讽每一个人,也依旧不会笑。
他是不能笑的,笑是需矫正的错误。女人腿上铺着层绒毯,他侧躺着,也不敢真把身体压在那双腿上,母亲手里拿着针线,眼里却尽是惶恐,眼泪滴在地上,也滴在他的衣服上,他知道母亲在害怕什么,她深怕过程里会粘上污秽。那根针很粗,不像缝衣服的针,针尖也很钝。女人的手抖得吓人,往他的嘴角扎了半天都没扎进去。他的头向下想躲,就磕在毯子上,发出声闷响,毯子底下还放了块木板,像是女人那双穿着手套的手。女人被他的动作吓到,脸色愈发苍白,一块布盖住了他的眼睛,父亲的手隔着布按住头,又一只手打开他的嘴,针终于穿透了他的脸。年幼时他区分不出这些痛,有的是钝痛,有的是刺痛,还有些什么的,它们都在离他远去,但身体依旧会颤抖,会恐惧。他的嘴角和下巴上的皮肤被缝在一起,线算不上结实,在几个月后就绷断了,连带着痂一起被撕下,露出发炎的伤口,一抹就得到满手的脓血。
没有礼貌的人类并不少见,这很方便,米·戈在同族口中知道礼貌这个词汇一直对此没什么概念,礼仪则要到真正接触人类之后。他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停留多久,提取部分脑组织会影响大脑的某些功能,当然,挑选一个合适的位置会降低影响。“你有不愿意舍弃的部分么?”询问研究对象的意愿也是礼仪的一部分。大脑也并没有客气,“记忆。”这不算什么难事。按照一般流程,他应该先阻断意识,再标记位置,最后从柔软的大脑上,取下块组织,事实上也不需要多大,仅仅是用人类的眼睛几乎无法看到的丁点。鉴于大脑并未指定位置,米·戈省略了中间的步骤,借助细小的针管,他顺利将一小块肉放进透明的培养皿,营养液将为组织的生长提供养分。
在老者身边时,哈雷蒂科斯想过许多,将来夫妻俩会如何对他,依旧保有愤怒?亦或是悔恨。老人却不情愿他想这些,叫他多在学习上费工夫。但仅仅是相处的第六年,老人也死在冬天,被当做哈雷蒂科斯的罪证大肆宣扬。精力衰退的父母如今只能做些向他人兜售故事的事了,就像那扇橡木的门早就开裂,漆层斑驳。他们还是一样,却又不一样了,对他的怨恨已经不再能唆使他们犯下杀子的罪。但他依旧是异端,依旧是哈雷蒂科斯。
老者不属于这里,也不愿他回到这里,他本不该回来,他本可以抛弃这个名字。
……
“哈雷蒂科斯”切实被塑造出来了——否定“我”的存在,否定人生为人的异端,亵渎的恶魔——哈雷蒂科斯。打一开始,他们就是异教徒,仅参杂少数基督神话的异教,乃至无法称作异端。
“什么是‘我’?”异教徒们寻求这疑问背后的真相。大脑,心脏,灵魂,整具身体,但最后只会得到不断与上一次答案相悖的答案。究其缘由,神灵无法立足于他们之中,拒绝了“神的气息”的异教徒们注定得不到回答。对“我”的追求彻底将他们吞没,打造成了“人类”,货真价实的,纯粹的人类,贪得无厌,肆意妄为,愚蠢,盲目,野蛮,傲慢。这才是真正的人类,保有一切人性(兽性),他们这样自居。但正如他们的追求,这一认知从根基就是错误的。因此,自哈雷蒂科斯诞生以来,所感知到的,无非是和久远过去所谓“初民”一般的人类(野兽)。如果将自身彻底浸没在这样的环境下,哈雷蒂科斯或许会被培养出反对“我”的独断专横——与他们如出一辙的自我。
米·戈拥有一个属于人类的名字,以方便他对人类的研究。在他看来,同族将人类掳走分析的做法太过粗暴。大多数人发觉自己只剩下一团脑袋时,会出现强烈的排斥反应,这导致他们难以保证获得的信息准确性。这正是他与族人分歧的开端,他违背了“防止米·戈对矿藏的开发被人类打搅”而观察人类的初衷,转而朝着一个对米·戈族群无益的方向前行。越是去体验人类,越是为人类的个性吸引。当然,他需要为自己辨明,他绝无凌虐人类的癖好,既不像昆扬人,也不像夏恩那些虫子。他对人类保有人类的善意,但也保有人类口中的“距离感”。因此他伪作人类,被人类叫做博尼法斯·米格尔,却住在了远离人烟的雪山上。
肉块的培育不需要太过复杂的操作,因而米格尔将监控调节培养皿内部环境的能力赋予了大脑,这样说太过高高在上,或许应换作“为这颗大脑增加了操纵机械的指令识别功能”。懂事的大脑倒叫他的生活更加松快了,会做事又话少——当然,仅限于播放出来的声音。米·戈探知心灵的能力并非常驻,只要他不去聆听,就不会被那颗喋喋不休,思考着更名的大脑打搅。以人类的定义而言,或许这就是他们所追求的人工智能吧。与生活一起改变的是米格尔的观测对象。在遇到大脑之前,虽说他已经打定主意去观察人类的愚昧,但他尚未付诸行动,就先遇上了自投罗网的脑袋。他一向是好运的,这也是博尼法斯这名字的由来。此前他一直为了锚定“人类”这一物种的常态而努力,的确疏于对被冠以异常之称的人类的研究。现在,自认为已对正常人类有所了解的他跨过模糊的边界,抵达了被人类抛弃的人类的世界。
对异族的排斥与对人类自身的排斥截然不同,米格尔一直知道人类会对人类产生排斥的心理,却才发觉人类对人类的排斥反而流露出更大的恶意。究其原因,米格尔只能将其归因于“处于相似环境,相似的内容物能够更好理解含义,因此而出现的针对性恶意”,说得更简洁些则可理解为一种不浪费的原则——将恶意宣泄到某一个人类身上,那么这个人类就会产生相应的反应,但宣泄在无法理解的生物上就会产生浪费的现象。即便这样解释了,米格尔依旧对此感到疑惑,对同类产生恶意这件事本身就是对情感的挥霍,这在米·戈中是几乎不存在的现象。
“我被抓去精神病院了,那里的不少医生都表现出一种虚假的放松。”“是抱怨么?”语言需要发出声音,声音会包含情绪。这和用色彩表达有些区别,不同颜色可以直白的将爱恶展示出来,从语调里聆听则会更加含蓄。以人类表达情感的方式去表达人类的情感,对于米格尔而言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这是和大脑的游戏,源于对其的研究,米格尔一度以为大脑的情感感知与反馈功能出现了障碍,结果却表明那些损坏并没有影响到这些功能,大脑在这一方面很健康,它的共情能力在正常运作。顶多只是看起来有些奇怪,米格尔很满意这个结论。“没错。人类在各职业的特化上有所不足,这也导致了结构的不稳定。人类的伦理却不足以支持这个构想,强行推行反而会加剧不稳定。”它能够听明白米·戈的意思,这设想的确太过理想,亦或者是揠苗助长,这归咎于人类和米·戈的差异。大脑继续着它的工作,那块肉堪堪成熟,手术的时间定在明天。它依旧不记得那个名字,异端、恶魔、污秽的东西、垃圾、在异教徒们口中,哈雷蒂科斯是绝不动摇的代称。老人管他叫孩子,又叫他杰罗姆,老人说这是个好名字。那它呢?它想要叫什么,只属于它的名字。
哈雷蒂科斯是恶魔(人类)。
米格尔将无法使用的神经截取,再将崭新的接上,管路疏通后原先无法传递的信息就会被激活。由于信息的丢失,修好脑子并不意味着能够直接记起来那些东西。但遗忘的确实在慢慢回拢。
哈雷蒂科斯从未被接纳,也永不会被接纳。他们怨恨着不愿死去的哈雷蒂科斯,无时无刻不在恐惧哈雷蒂科斯。传说接触哈雷蒂科斯就会沦为恶魔的仆役,于是他没入河流,又被弃于雪地。他是好运的,每一次都能活着回来,于是恐惧加剧了,将他隔绝,就连他的模样也不敢多瞧一眼。当饥饿都无法将哈雷蒂科斯扼杀时,那时候他们就绝望了吧,允许他从异教徒的聚落离去,允许老神甫将他带离。他本不该回来,他被冠以杰罗姆之名,在世俗里作为人类活下去。是他丢弃了杰罗姆,又捡回哈雷蒂科斯的名字。
浓烈的情感把他们点燃,焚烧,只剩下一捧灰。最先被燃尽的是哈雷蒂科斯,后来是他们所有人。没有迟来的爱,也没有固执的憎恶,他什么都没得到,最后的情感留在老者死后那对中年夫妻喋喋不休的怨恨里。沉默像是某种蔓延的疫病,从哈雷蒂科斯回来起,渐渐的,就成了一片死寂。他想对那对夫妻说些什么呢。老人教过他很多,可到老人死去,他依旧没学会。
他渴求能被作为人接纳,但哈雷蒂科斯从未被接纳,也永不会被接纳。他注定是哈雷蒂科斯,注定要使人不再是人,注定要亵渎人最傲慢的特质,使他们沦为走兽,沦为哈雷蒂科斯的同党。那对夫妻依旧生活着,他也依旧生活着,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他们安静地靠在沙发上,与他一起,就像普通的一家三口,看着电视里没完没了的家庭喜剧。布料摩擦的声音,搬动桌椅的声音,杯子与碟子的磕碰,门的开合,水流声,脚步声,风声,唯独缺少了他们本应有的交流。那对夫妻也成了亵渎的某物,沦为不再是人类的为活着而活着的野兽。
什么都没有为他留下……
这场不断否定哈雷蒂科斯的旅途里,哈雷蒂科斯彻底迷失在天与水的蓝色之中。既无法触摸天空,也不愿沉没水底,在水面挣扎的哈雷蒂科斯失去了对“我”的感知。哈雷蒂科斯丧失的记忆里,那个名字,并不作为他的代称,而是反馈他这一客观存在的某个代称。
连自我也失去的灰烬,这具摹仿老者期望的空壳,哈雷蒂科斯,祈求着,向老人口中洁净的雪山前行,希冀着成为——人类。
“我是人类”
“不会混淆么?”人类的名字叫做“人类”,的确是合理的。但米格尔对大脑是否能算作传统意义上的人类保有疑问。为了洗脱异端之名孤身爬上雪山,静悄悄地死在雪里。借死亡变回人类,这种思想最后得到的就是这颗被塞进罐子的大脑。一切记录都能成为米格尔的论据,大脑是哈雷蒂科斯,而不是“人类”。即便再如何修改这颗大脑,哈雷蒂科斯也不会变成人类,就像米格尔不会成为合格的米·戈。
“会混淆,但您不会。”这倒是没错,作为种族的“人类”和作为名字的“人类”是不同的色彩,作为名字色调会更暗沉些。米格尔的脑袋随之变换颜色以回应,“但你并不符合普通人类的定义吧?”大脑执着于为自己起个代称这点倒的确符合某些特征,想法的矛盾也一样——想要推倒重来,却割舍不掉过去。“不需要”没有什么理由,说到底它已经是一局尸体,找回这个名字之后,就没有之后了。
哈雷蒂科斯的父母已经死了,那地方也已人去楼空,这让米格尔感到遗憾,他从大脑里发掘出有趣的故事,那些异教徒们的起源。一个人发现他的同族把人类大脑装起来,又发现这颗大脑还活着,从而开始怀疑起自己。这个故事衍生出对“我”的质疑,从而演变成了现在痴迷于“我”的异教徒们。这么说来哈雷蒂科斯并不是哈雷蒂科斯,反倒该叫奥尔索多克西亚(正统)才对。
“我”的本质是什么。这只能算作一个不是问题的问题。把人细分成多个区块,在区块中寻找“我”,无异于盲人摸象。这正是人类会做的,这些异教徒,毋庸置疑,是米格尔真正所感兴趣的,背道而驰的愚行。他期待那一天的到来,只要异教徒们依旧追寻“我”的含义,他们总会相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