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1mag1ner
这个衣衫褴褛的、脏兮兮的流浪汉正站在我家门前,神经质地搓着手,脸上挂着讨好的笑,笑容周围密密麻麻的皱纹层层绽开,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这破损而腐朽的皮囊中努力逃出,让我不禁不寒而栗。
我从未见过他——不过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在埋葬完母亲后我才搬来阿卡姆,认识的人屈指可数。我花了好些时间将《蠕虫之秘密》、《波伊恩之书》以及《死灵之书》等等诡异而奇妙的神秘学书籍抄本整理好——它们属于我父亲,他生前没日没夜地研究它们,直到某天他忽然失踪,我母亲自此一病不起,最终在痛苦中离开人世,她去世前曾试图将所有抄本烧掉,却不知怎么又放弃了,在她离世后我顺理成章地继承了它们。刚将最后一部抄本放上书架,屋外就有人按响了门铃。再然后,我就见到了这家伙。
“啊,你好啊,朋友!”这人开口就让我吃了一惊,不是因为他对我像熟人般的问候,而是他那标准到几近完美的英语发音。我敢打赌就连密斯卡托尼克大学里资历最老、学识最广的语言学教授的发音也远远没有这么标准。这明显与他流浪汉的身份不符,也让我对眼前的怪人生出几分兴趣。
“正如你所见,”他彬彬有礼地说道,“我无家可归,不得不露宿街头……不过,我在刚才无意中瞥见你搬入屋中的几部抄本,如果没看错,应该是《死灵之书》、《蠕虫之秘密》、《波伊恩之书》这些巨著的抄本吧?嗯,想必你对这类神秘学知识深感兴趣,或许还有深入的研究……而我恰好——我没有自吹自擂——对这方面造诣颇深。因此请恕我提出一个冒昧的请求:请允许我借此处作为我暂时的庇护所。作为回报,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你进行对这些古籍的研究——我想,这会是一个双赢的交易。”
他绅士般的语气和小心的措辞与他的外貌以及怪异谄媚的动作格格不入,这让我在惊讶之余也提高了警惕。虽然正如他所言,这是场双赢的交易,但这怪人肯定远没有表面这么简单。为了测试他是否在神秘学方面真的“造诣颇深”,我问了他不少抄本中的信息,包括御风而行的伊塔库亚,星系之中的黄衣之王和暴虐的癫火之神克图格亚等等古老而强大、却陷入近乎永恒的沉睡的旧日支配者们的信息。而他显然对于这些信手拈来,证明他确实所言非虚。
但我自然还是拒绝了他的请求,或许他渊博的知识对我的研究有极大的帮助,但那和我可能会承受的风险不成正比。
不过,他似乎对此早有预料,脸上并未表现出任何惋惜或愤怒的情感。他只是仍古怪地笑着,说:“或许你在不久后会改变主意。”随后,他替我将门关上,消失在屋外。
这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除此之外,在阿卡姆市的生活一直很平淡。我不是什么善于交际的人,绝大多数的空闲时光都在书房中度过。这一段时间里,我对《蠕虫之秘密》和《死灵之书》的研究收获颇丰,对于那存在于无数时间和空间之中、掌管一切物理法则的伟大存在——“万物归一者”犹格·索托斯有了进一步了解。但那在《死灵之书》中只有谨慎的一点简短介绍,而在禁忌的《波伊恩之书》中频频出现的那存在于星空之间、位于遥远而神秘的毕宿五的旧日支配者,难以名状的神祇——黄衣之王却令我频频碰壁,我既无从得知所谓的“黄色印记”究竟喻指何物,也无法猜测那“死亡和迷失灵魂的恐怖之乡”究竟代表何处。无论如何我都找不到答案。但我却必须知道它们的内涵,我最后一次见到父亲时,他就是恍惚地念叨着“黄色印记”、“黄衣之王”之类的怪东西,整个人憔悴得像一具贴了层皮肤的木乃伊,时不时神经兮兮地在屋子里探头探脑,仿佛警惕着什么东西来临。那段日子我们都很累,因为他不允许任何外人靠近我们的房子,甚至我和母亲——他的亲人——都要在门外被关上好一会儿,直到他确认身份才放我们进屋。我需要弄清楚发生在他身上的真相。或许我不得不承认,我在这部分的研究已遭遇难以突破的瓶颈,也许必须要借助他人的帮助。
再次在门前见到那人,已是次年春季,北美夜鹰大群大群地栖息在我家附近,它们的啼叫彻夜不息——我在别处从未见过这番景象——仿佛全世界的北美夜莺都被赶到这里。这让我神经衰弱。而那些封建的警察竟然对此无动于衷,他们宁愿相信打死这些在神话中能够招魂的怪鸟会带来不可避免的厄运,也不愿让一个可怜人睡一次好觉。
他就是在大群北美夜鹰的啼叫声中再次按响了我家的门铃。他仍是那副衣衫褴褛的装扮,脸上的皱纹又多了好几层,让他看起来就像个风干的活尸。
“悦耳的鸟鸣也会成为聒噪的噪音,是不是?”他仍旧用老友重逢般的语气向我问候,“我想你改变主意了?因为我听说你曾试图寻找我——很抱歉,我的行踪捉摸不定……不过,现在我回来了,我们再谈谈那个交易如何?”
早在这之前我便下定决心,与这流浪汉进行那古怪的交易,这并非我心血来潮或者鬼迷心窍,而是经过谨慎的思考后做出的决定——我几乎孑然一身,唯一可算得上财产的东西就只有这间屋子和那些抄本了。他要是想把我的屋子据为己有,那最无能的警察也会顷刻化身加百列,宣判他审判日的来临。而后者,我想他早已将那些神秘而深邃的知识拓印进他的脑子,而因此会对我的抄本不屑一顾。这样想来,我没有任何东西是值得他贪图的。既然如此,我又有什么理由拒绝他呢?更何况,我对黄衣之王的研究已经停滞了一段相当长的时间。
所以我欣然将这位缪斯迎进屋内,并尽量为他腾出一个还算宽敞的空间。他自称“厄瑞玻斯”,这混沌神祇之名讳安在他身上倒有些莫名其妙,但我也无权对此发表评论。他的生平经历——据他所言——不值一提。这明显只是他不想和我详谈此事的托词,不过我也无心追问,眼前有更紧要的事:
“你有办法把它们赶走吗?”我指的是屋外的北美夜鹰,它们古怪的叫声频频穿梭于我的梦境和现实。在现实中,那仅是再平常不过的鸟鸣;在梦境中,那却是不知什么东西发出的、来自宇宙最深处最古老的低语,本应模糊不清,但我却可以勉强听懂它们的含义:
“哈利湖底的长眠者……枯黄的君主再无光彩…
“失落的卡尔克萨……那是双月消逝所在…
“无主的卡尔克萨……星辰的余辉往日不再…
“隐匿于此的万王之王……毕宿星团在卡尔克萨静待…
“苍白面具之下无可名状的王……无灵之躯业已到来…”
或许这些呓语不用和他说,因为他只是默默走出屋外,俯下身去盯着它们。我似乎隐隐约约地瞥见他皱纹间放出淡黄的微光,离他最近的那只北美夜鹰用它那黑玛瑙般的透亮眼球瞪了我一眼,和它吵闹的同伴一起飞走了。厄瑞玻斯回到屋内,我友好地与他握手以示感谢。他愣了一下,还是皱起眉与我握手,我不确定是因为他多年的流浪生活还是怎么,他的手握起来黏黏糊糊,你简直无法想象这干枯如树枝的手会有这般黏腻的触感,好像一条肥蛞蝓。我强忍着不适,尽量礼貌地抽回手,热情地邀请他前往我的书房为我解惑。
《波伊恩之书》正摊开在书桌上,他用牛皮纸般的手指细细翻阅着它,灰白的眼球以不易察觉的幅度微微鼓起。没有了北美夜莺的尖啼,书房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的风声。我望向窗外,不知何时起了浓雾,一团模糊的黑影在雾中若隐若现,奇形异状毫不和谐地交织,不过我猜那可能是对面老穆塞尔家中的马车而已。
“啊,乌里尔先生。”他用干涩的声音呼唤我,手指按在《波伊恩之书》的一角,我发誓那枯瘦的指头此时像注满了水般伏行在那禁忌的书页上!
“有什么发现吗?”但我再次麻痹自己。一个人异常的身体状况算不得什么大不了,风餐露宿如此之久,他的身体和我一样正常才叫不正常。所以我轻松地走近厄瑞玻斯,等他讲述自己的发现。
“你认为……”他慢条斯理地说,“黄衣之王是什么?”
“《死灵之书》上称它是不可名状的旧日支配者,在毕宿五附近长眠。”我答道。
“是啊……是啊……”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这不是我要的答案。”
他用他灰白、浑浊的眼睛盯着我,那瞳孔细微地鼓胀着,因为兴奋而剧烈颤抖着,让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我是说,它‘是’什么?”他问,“你知道那部剧本吗?叫《黄衣之王》的剧本?”
我向他承认我闻所未闻。
“没关系,”他笑着说,“这是好事。”
他脸上的皮肤因为他的笑变得像被揉成一团的纸,各式各样或深或浅的皱纹疯狂地相互挤压,深不见底的黑暗隐匿其间。莫名地,我感受到一道诡异的目光,并不出于厄瑞玻斯,我说不好——出自他脸上皱纹的间隙?出自那被灰云与浓雾掩埋的不祥的天穹?还是更远处,那在毕宿五的、永恒的黄衣之王?
“《黄衣之王》的剧本共有两幕,”他收起笑容,缓慢地在书房内踱步,“第一幕平平无奇,但那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第二幕,读过它的人称之为有毒的钻石,那是人类文字所能表达的善、恶与美的极致。那剧本的文字……引导那些无辜的灵魂堕入深渊……他们的肉体尚存于世,灵魂却得以穿越昏黑的宇宙,前往那荣耀的卡尔克萨,永远地侍奉那苍白面具的主人——黄衣之王。黄色印记……是他们的证明。”
我不由得向后退了几步。
“哦,别害怕,”他哈哈大笑,“我手无缚鸡之力的,能对你干什么呢?你想知道黄衣之王,我就告诉你它究竟是什么,这是咱们的交易啊。”
我长舒一口气,向他问起我梦中的呓语。
“北美夜鹰有时会将迷失于卡尔克萨的灵魂短暂召回,”他望向窗外的雾,皮肤微微颤动,“它们一直在吟唱、歌颂。至于歌颂的内容……它对你不重要,我也强烈建议你不要在乎它们,要不然你会…啊…像你的父亲一样。”
他怜爱地看着书桌上摊开的《波伊恩之书》,用干瘪的指节轻轻摩挲着它多年前曾被火烧坏的、焦黑的一角。我满怀恐惧地看着纸上被他触过的部分——它们迅速地腐烂,扭曲成一团漆黑黏稠的小块!我能听见那书页发出的惨叫——那像是一个女人声嘶力竭的哀嚎!
“你认为……我又是什么?”
我用尽全力冲向窗户,想跳窗逃跑。但那雾,那隐匿于浓雾中盲目的漆黑之物——它用不可抗拒的力量将我推回!我看见北美夜鹰——它们回来了!它们无处不在!现实与梦境的界限——那低语!我在清醒时清晰地听见了!还有它们歇斯底里的尖叫!
“哈利湖底的长眠者——黄衣之王!
“卡尔克萨永恒的君主——黄衣之王!
“苍白面具之下的真容——黄衣之王!
“此庇护之所——为黄衣之王!
“万岁!万岁!万岁!”
厄瑞玻斯疯狂地大笑,他的皱纹间隙渗出诡异的淡黄光芒,我忽然醒悟——那正是黄色印记!他的皱纹一道道消失,但皱纹间的漆黑还留在那里!他的眼、鼻、嘴唇、皮肤……它们全部鼓胀起来,确实有什么东西将从中冲出——那是黄衣之王!
它飘零破损的衣摆拂过我孱弱的身躯,我看见那被称作厄瑞玻斯的躯壳无力地瘫倒下去,脸上分明是震撼的狂喜。黄衣之王——它将苍白面具盖在我的脸上。我忽然间看见昏暗的宇宙张开大嘴,漆黑的行星在此盲目地转动,带着它们饱经忽视的恐怖,无知、无光亦无名【出自洛夫克拉夫特《涅墨西斯》】。北美夜鹰的啼鸣——那是毕宿星团的歌声——出没在卡尔克萨灰黑的高塔之上。哈利湖刮来的风吹过我的脸庞——我正在哈利湖中央,再狂暴的风也休想让它泛起一丝涟漪……黄衣之王——伟大的万王之王!它正在哈利湖底部,无情地凝望两颗月亮从高塔坠落,在灰暗的云层之间泛起波光!它的庇护之所,厄瑞玻斯替它找到的庇护之所……它最忠实的仆人将他的肉身与灵魂,全部献与黄衣之王,他将前往那死亡和迷失灵魂的恐怖之乡卡尔克萨,和他的父亲一道,永远侍奉那伟大的黄衣之王……
“鲍勃,我们怎么写报告哇?”卡林问。他当验尸官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古怪的尸体——几乎没有一块肌肉或脂肪,皮肤松松垮垮地耷拉在骨骼上,浑身都是浮肿,身份无人知晓。这是警方在乌里尔家附近发现的。
“谁知道呢?”鲍勃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不过肯定不能照事实写——要是承认这个刚死几个小时的家伙身体已经腐烂几个月了,咱们可就没工作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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