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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之影

May 22, 2026  

作者:路过君

这件事大约发生在我整二十岁的那年。彼时的我刚上大学,刚刚完成从高中生到大学生的跃迁。一切都变得松散了起来,对我这个已经泡在重复学习中太久的姑娘来说,嬉闹与玩乐反而变得令人陌生,乃至让人无法忍受。于是,我成为了一只刚搬入新家的小猫,努力把我所熟知的规则套入到新环境中,试图在这混乱的日常中构建出名为秩序的角落。

所以,那时的我总是形单影只。大学生活不比高中,哪怕是同一班的人也不一定相互认识,何况是被认定为书呆子的我呢?我就像冬日森林里的落单的狼,终日在剥了色的灰白建筑间徘徊。每天清晨,我都会收起空洞的心,离开宿舍,走向教室。至日暮,疲惫却又不知为何而疲惫的身躯会再将我拖回宿舍。教学楼投下的巨大阴影不但遮蔽了阳光,也将我掩于其下。即便如此,我从未想过要走出这种生活,要给予自己休息,因为我知道,什么都不做只会让我加倍惶恐。

我在的这所学校建在一座小山坡上,因而绿植四处可见。当人们都保持静默时,响亮的鸟叫便能清晰地跃入我的耳中,而脚下零落树枝的脆响也会令我心生喜悦。只有在这时,我才发自内心地认为我属于这个地方,这里欢迎我的到来。在树林滤过的阳光下,我享受到了温暖,那是其他地方所不曾给予我的。

这也是为什么我会在闲暇之余走入那片树林,正坐于林间小径旁的石椅上,悠然地读起书来。这片静谧的树林就位于教学楼与宿舍之间,是建设学校时的幸存者。我可以在此处汲取那些当风吹过树梢时,从枝叶间落下的安心感。碧绿的树枝用沙沙作响的树叶、振翅的飞鸟和斑驳的阳光,补全了我心底的缺失。我喜欢这片树林,我想这片树林也应该喜欢我。

第一次注意到那个女孩,是在四月下旬的时候。那时早春的花儿业已败落,但原本寂寥的枝头却喷吐出了新叶。而在葱绿的树冠下,我依旧像往常那样,按时就坐于路旁的石椅上。风摩挲着我的书页,那是树林对我的回应。当我阅读完今天所要阅读的部分,正要开始冥想时,我柔焦的视线捕捉到了什么非同寻常的东西。这迫使我重新聚焦起我的视线,有些不快地打量起了周遭的事物。新的闯入者为我刚刚安稳下来的生活增添了一份变数,也搅乱了我的心境。我并不喜欢这种感觉,所以我希望至少能看清来者是谁。

于是,在那个阳光不甚明媚的午后,那个女孩的身影进入了我的视线中。她身着白色的连衣裙,裙面朴实无华,除了几处花瓣模样的点缀外,看不到任何装饰。她那纤细的身躯包裹在连衣裙里,衬得这套裙子都略显宽大。一双漆黑的眼眸挂在她白皙得吓人的脸上,而在这双眼睛之下的,则是一只小巧但可爱的鼻子。略有些发黄的长发垂过了她的肩膀,显得她是如此的独一无二。她就站在那里,站在层层密密的新叶所投下的阴影中。乱风托起了她的长发,让缕缕发丝遮上了她的面容。而在那被风吹起的发丝后,我看到了她的笑容。她在笑,她在冲着我微笑。那不是轻蔑的笑,不是嘲弄的笑,而是温柔的笑。那笑容醉人,让人不禁沉沦其中,无法思考,失去全部挣脱的手段。她站在那里,向我献出那温柔的笑容,让我无处可逃。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别人对我露出这样的笑容了,我甚至忘却了上次见到这样的笑容是在什么时候。所以,在最初的几分钟内,我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应付过去。到最后,我只能报之以微笑,并在心中暗自祈祷这看起来不会太过滑稽。幸运的是,她并没有觉得我太过失礼或太过奇怪,只是逐渐收起了笑容,将其转变为一抹浅浅的笑意。

每当我抬起头看向那个位置时,我总能正对上她的视线,那柔和的视线。我能看出她嘴角抿出的那抹弧度,能看到树影在她身上落下斑块。一直到我看完书离开为止,她都没有走,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仿佛那便是她的全部。

别人若处在我的位置上,也许会为此感到奇怪,甚至因此而恼火。但我并没有那样想,至少在最初的那段时光中没有那么想。也许是因为我太孤单了吧。即便我在心底说上一万次“我不需要其他人”,我那顽固的心也无法抛却诚实来拥抱谎言。我得承认,当我看到她站在那里,并对我微笑时,我久违地感受到了温暖,阳光穿过树叶、打在肩头上的温暖。不,这不只是因为她对我绽放笑容,或是没有贸然打扰我的阅读。我会被触动,乃至于差点流出泪水的原因仅仅是——她注意到我了。不是嘲弄,也不是冒犯的好奇,她的笑容想传达的唯一意图只是,她注意到我了。仅此而已,没有进一步的询问、打探或是套近乎。她注意到我了,她承认我目前身在此处的事实。她接受了我,接受了我的存在。在她眼中,我不只是一个坐在石椅上的“东西”,我是一个活生生存在于此的人。所以,她对我绽放了笑容。那不是虚伪的笑容,也不是为了和谁相处不得不挂上的笑容,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笑容,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存在于此的肯定。她不需要问我是谁,我也不需要问她,我们不需要闯入彼此的领域内,因为那并不重要。我们只是两个独立存在的人之个体,只是两个注意到彼此的、人之个体。

从那一天起,我开始愈发频繁地走入那片树林,坐在石质的椅子上。她总是在那里等候着我,无论是清晨、正午还是黄昏。起初,我还会带上几本书,让它们陪我一同前行。可到后来,我连书本也不带了。因为我明白,所谓的读书只是让我能踏入那片林子的借口,我想要的仅是那位姑娘的目光,还有她的那抹微笑。所以,在某些时候,我什么也不用做,只是在那里回应着她的微笑。我总觉得,沐浴在她的视线下的我,比坐在教室的某个角落里默默无闻的我,更像一个切实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人。

起先,我还只是坐于过道的另一头,让这条过道作为划开我与她的终极界限。但才过了几天,我就极为自然地坐到了她站立着的那一边。我空出了半张椅子,把这当做了新的界限,以示对她的尊敬。她对此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依然如过去般站立着,依然如过去般微笑着,好似什么都没有改变。

于是,我们还是那样地相处着,安宁而和谐,任由高大乔木投下的影子将我们包裹其中。尽管我们素不相识,可看起来却像一对早已相处多年、已心有灵犀的好友,仿佛只需要确认彼此的存在,彼此的心意便能在冥冥之中相互传达。但我们不是老友,也并不心意相通。把我们联系起来的,仅是认同对方的存在这一点。而对我们而言,这一点便足矣,不需要诺言、信纸,或没人相信的誓言来为之添砖加瓦。我可以随时离开这里,不付出任何代价与责任,她也一样。我们不需要为它,为这份纽带贡献些什么,而这份纽带也不会向我们索求什么。它就像轻柔的天鹅绒,不会悬挂上沾着尘埃的砝码。我们没有被紧紧地束缚起来,没有被那些无聊而枯燥的东西控制住。我们是自由的,而当我们互相传递眼神时,我们就能从彼此的眼眸中认识到这一点。所以,每当飞鸟从树梢间飞过时,我总会忍不住思考,那是我无拘无束、悄然离去的灵魂吗?

日子一天天过去,如渗入沙粒的水流。春天就这么过去了,而热情的夏天才刚刚开始。在这段独特的时光中,我们一同目睹了许多光景。我们曾看到脏乎乎的流浪猫鬼祟地跃入草丛;我们曾见证顽强的杂草是如何征服了那片荒芜的土地;而在那郁郁葱葱的枝叶下,忙碌的小虫汇成一股漆黑的浊浪,奔入了我们的眼眶。在我们面前的草坪上,每只驻停于此的麻雀、斑鸠、喜鹊和家鸽,都接受了来自我们的检阅,承蒙了由我们目光传达的好意。这片半径不过五米的树影成为了我们的栖身之所,而繁盛的树叶则盖上了毒辣残酷的日光。

在这段时光中,我感到我的生命好像真正地活了过来。它不需要像一个懦弱可鄙的寄生虫,靠依附于那些不是我的东西过活。参天大树的阴影环绕着我,让我得以从中分辨出自己,让我能清楚地明白我并不是某个高耸入云的物体投下的一片阴影。我不是我父母的影子,不是我成绩的影子,不是我身边人的影子。我,只是我,仅仅只是我罢了。那些我所追逐、或者说追逐着我的绩效,它们并不是我所要倚仗的对象,它们无法剥夺我存在的资格。在这里,我什么也没做,什么也不用做,便已比终日劳作、将日程表安排得满满当当的我更靠近真正的我。只有在这时,我才能从忙忙碌碌而又碌碌无为的日常中回过神来,将自己浸润于芳草的香气里,触碰内心最真实的回音。驱使我前行的目标不是我,周遭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不是我。我所上过的学校、拥有过的奖状,在身边人看来能称之为我的一切要素,它们都不是我。能称之为我的,只有当下这层薄薄的血肉,和这层血肉下的感知与记忆,仅此而已。

如果不是这片树林所投下的阴影,如果不曾遇见这位有着温柔目光的纯洁少女,可能那些并不是我的事物就要将真正的我冲淡了。我将会与那些并不是我的事物混合在一起,走向不可预知的结局。那个少女,以及她所在的那片树影就这样走入了我的人生。倘若没有后来发生的那件事,这一定会是我的生命旋律中至关重要的和弦,我会在最深的夜里抚摸这份回忆。我早已忘却了自己诞生时的记忆,所以我绝不会放任自己忘却这份回忆,这份将我与非我之物剥离开来的珍贵记忆。

人总是无时无刻在渴求着什么,无时无刻在期盼着什么。我不禁会想,我们究竟是因美妙之物而萌生渴望,还是为了填补那深不见底的渴望而刻意寻求美妙之物,从而假装我们生活得很充实,假装我们并不是渴望的仆从。哪怕是古代的圣贤,也只能强装门面地把“无欲无求”设立为世人该追求的目标,以制造常人可以达成的假象。我并不是圣贤之人,尽管和一般人相比,我的确少了很多奢求,但在宛如大深渊般的渴望面前,我仍比我所想象的自己脆弱许多。

很多时候,渴望并不会像鲁莽的花豹那样,贸然地向你发起攻击。它是一条潜伏于你身体上的蟒蛇,总是慢慢地、若无其事地绕上你的双臂,盘上你的脖颈。待到一切都恰如其分,它便开始发力、锁紧,让你难以呼吸。当它盘绕你时,你无法觉察,而当它勒住你的咽喉时,你已无法挣扎。即便你发现了它,也无济于事,因为它正是你,是你无法分割的一部分。

起初,我和她之间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如果要说有什么变化,可能只是我回应她的笑容比原先多绽放了一秒,亦或者是我的双目比原先更久地停留在了她的面容之上。这些变化在当时的我眼中不值一提,却为之后发生的事情埋下了种子。或许,正是在那时,象征欲求的蟒蛇已然缠住了我,开始收紧它的身体。

随着时间的推移,异样的感觉的确在不断地涌现。起初,它还只是短时间的瘙痒,偶尔打断我的冥想,试图让我望向那位少女。但很快,瘙痒便化作了挂于心扉的锁链,让我不由得因这份重量而俯下身子,尽力逃开少女的视线。我的心不再平静,而是求着我做出些什么。从过去到现在的无数回忆中的每一个我都望向了坐于石凳上的我,那热切的目光比酷夏的太阳更难叫人忍受。当我闭上眼时,盖在我脸上的不只有阴凉的树影,还有阳光。阳光不知何时刺破了浓密的树影,兀自照射进来。它在我的脸上停留,化作一块火辣辣的疼。

我开始更频繁地与她互动,在到来与离别时都会向她致以问候。我开始和她说话,开始向她倾吐我的不顺,我的幸福,和我的体悟。我开始向她分享我对景色的赏析,开始告诉她晚霞的迷人,群鸟的可爱,与灌木的静谧。她从不正面回应我,只是用微笑回应我的言辞,这也给予了我继续下去的勇气,让我不再是单纯地沉溺于冥想、享受宁静和发掘自我。

她的笑容,她袅袅亭亭的站姿,她那认可我之存在的视线,已经无法满足我对她的渴求了。我与她之间的关系本该如轻柔的天鹅绒,不会沾染上哪怕一丝尘世的泥土。可现在,我却想亲手为它套上绞索,为它挂上砝码。我很感激她容许我坐在这里,接纳我的存在,但我已经不止满足于此了。我想成为那个对她来说独一无二的存在,我想借着她的视线攀入她的心,将那美丽的地方占为己有。

渴求之蛇彻底勒住了我的头颅,令我如坐针毡、坐立难安。哪怕是最深的夜也无法让我入眠,我再不能像往常一般安然睡去。每当我阖上双眼,我总会感到有颗太阳浮在我的眉宇之上。它令我不得入梦,驱散了原来使我能安下心去的暗影。它是如此的冲动、盲目和狂傲,逼着我选出答案。更可怕的是,它在一天天地变大、膨胀,而我则无法干涉。我不再醉心于树影的庇护了,因为即便在树影之下,我的身躯也是那么的灼热,让我无法思考,也无法鼓起勇气,抬头面对她的双眼。

幻想开始麻痹我的头脑,为我递上了一杯带毒的凉水。各种不切实际的画面与场景擅自分配了我白天的时光,我好像忽然成为了一位抢手的宾客,被十几场想象中的宴席争夺着。上一秒我还在与她携手在树林中漫步,下一秒我便忽然步入了商场,和她探讨哪种饰品更衬她的肌肤。无边无际的想象堆砌出了虚假的幸福,紧缠的欲蟒因此放松了躯体,但这毕竟不是解决之道。我知道我最终还是要面对她,还是要将脑内所想付诸于行动。我要将她拉入我的世界里,再不做树影下的临时同伴。

时钟的指针在我的脑内滴答作响,直到命定之日到来后才归于沉寂。那一日,我抱着忐忑却又略带喜悦的心情走入了树林中。这是个清爽的夏日,明朗的阳光驱散了浓密的树影,将它们赶到它们主人的近旁。我沐浴着阳光,走在它为我装饰的这条小道上。有那么一刻,我突然想放慢脚步,因为午后的阳光过于明媚,让我看不清前方的道路。世界是如此的耀眼,它使我忘却了黑暗,忘却了夜晚,忘却了每一片阴影,和每一片阴影中所发生的事。夏季的风堵上了我的耳朵,此刻的我再听不到外界小虫的纷扰、鸟儿的叽喳。这里只有我,只有我一个人,而我所能听见的,仅有我心底的嘈杂。

她仍旧站在那里,站在树影中,站在那张石椅边。她仍然身着白色连衣裙,仍然用那双漆黑的眼眸注视着我。夏季的风不知何时从我耳畔悄然离去,奔入了她的身后,托举起了她的长发。在层层密密的茂叶之下,她向我献出那温柔的笑容,那令我沉沦,使我无处可逃的笑容,一如既往。

但,我已无法因此而感到满足了。

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那张嵌着树荫的石椅上,而是直直地站在那里,正对着她的面庞。树影外的我向树影内的她问好,向她谈论今天的天气。我本想徐徐推进话题,本想在不惊扰她的前提下吐露我独有的情感。但午后的太阳太过火热,也太过明亮。白茫茫的世界与我所处的世界重叠在一起,使得万物皆镀上了一层梦的虚幻。我开始越来越难以克制自己,越来越无法阻止过分的语言从嘴中流出。我的灵魂冲出了我的躯体,向她狂奔而去,如一颗冲向地表的燃烧彗星。我口若悬河,我滔滔不绝,而在我面前的她仍旧微笑着,端正的仪态无一丝一毫的改变。

我向他诉说了我的爱恋之情,向她坦白这些天里我的真情实感;告诉她我的梦中常有她来做客。我向她一遍又一遍地阐述她对我的重要性,一遍又一遍地诉说树影下的阳光对我来说是多么的美妙。我赞美她的容颜,感激她这么多天的陪伴。阳光越来越刺眼,树影也越来越稀薄。从某刻开始,我眼中的她已不再是她,而是我,是即将融入我的一个灵魂。她的灵魂将成为我的灵魂的一部分,在我延展开的身体中彼此融合,彼此交欢。

我的喜悦,我的幸福,我的哀伤,和我的感激,都随着我冲出躯体的灵魂送到了她的眼前。而她不作应答,只是还以温和的笑容。她什么都没有说,面对我炽热的话语,她什么都没有说。我的所有感情,我奔流着的灵魂,都像沉入了一汪清泉,迎接它们的,只有周遭的泡沫。她的笑容明明既无嘲弄又无冒犯,但为什么我的眼睛会为此而胀痛?我的身体又为何会在这炎炎夏日冷得发颤?我无法思考,因为来自胸前的沉重锁住了我的思绪。许久之后,我才发觉,那是我心脏的重量。它一刻也不间断地跳动着,鼓动着恼人的噪音。它像轮船抛下的铁锚,将我的灵魂钉回了原处。我那本该自由来去的灵魂,就如一只被套索绞杀的狡兔,哪也去不了。她笑得越是灿烂,我便越发感到罪孽深重,原先对两个存在水乳交融的幻想便也坍塌一分。即便我们之间的距离从未变化,我也不可避免地感觉到,我正被抛向远处。而那个将我抛至远方的人,则正是我自己。

从始至终,我和她之间就不存在什么诺言,也不存在什么契约般的东西。她的笑容仅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笑容,仅是如此。我并没有在她的眼中倒映出独特的模样,我的话语也未对她造成影响。哪怕我滔滔不绝,哪怕我口若悬河,她还是她的她,并没有也绝不可能成为我的她。甚至,她连一声拒绝都没有。我们还是彼此独立的两个存在,自始至终。那恍若天鹅般轻柔的关系,忽然如此冰冷,如此坚固,如此令人绝望…

但事情不该就如此结束,或者说,我不甘心就让事情如此结束。我想知道她是谁,我想询问所有有关她的消息,我想与她心意相通,我想与她一起被命运的红线紧紧地束缚在一起,哪怕会为此而不再自由。那些轻柔之物已不再能讨得我的欢心,唯有彻底俘获她的心才能使我满足。我想闯入她独有的领域,想和她许下终身的承诺。我想接纳她的灵魂,就像她曾容许我坐于那张石椅上一样。溪水汇入大江,飞翔的鸟儿飞入樊笼,而她的自我也将归属于我,我们将不再是彼此独立的存在。我不会轻易地放弃她,更何况挂在我背上的太阳是如此炎热,若我现在放弃,它绝不会放过我。

所以,在一阵酷热中,我的手抓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柔软,白皙,带有少许冰凉,宛若一块棉花似的玻璃。没有挣扎,没有颤抖,她的手就像天边近乎消散的白云,停泊在我这片并不宽大的蓝天之中。即使我手心的汗液濡湿了她的手心,她也并不惊慌。那抹安宁的微笑依旧在她的脸上荡漾着,令平和的喜悦重现于我焦急的心中。是啊,她总是包容着我,这次也一样。她的毫不排斥使我重拾了激情和冲动,梦幻般的虚景在眼前阳光灿烂的小道上蔓延开来。往日的幻想好似活了过来,那些与她一同游乐的愿景现在便要在此实现。我拉着她的手,向那被阳光笼罩的砖石小路踏出一步。摆在我面前的美好与幸福是如此动人,以至于我未能发觉那只被我攥紧的手突然不安分地扭动了起来。我的眼前尽是阳光,无暇顾及身后的她。她的手在我的拉动下,陷于了阳光的包围之中。树影不再浮于其表,阳光摩挲着这片肌肤。树影之外,碧草在风的吹拂下沙沙作响。刹那间,世界是如此的美丽而动人。

沉溺于幸福中的我不知道,灾厄是一头硕大的鮟鱇鱼,前方的光亮不过是它抛出的诱饵。当金色的粉尘从厄运漆黑的身躯上剥落,我才发觉自己已深陷于无底的漩涡中。怪异的触感自我紧握着的手掌发散开来,在我的脑海中激起了浪涛。我不由得僵在原地,在暴风雨到来前的乌云下彷徨踟躇。那静躺于我手心之中的、本该柔若无骨的手掌,突然化为了灾厄的源头,所有的不幸、迷惑与恐惧的诞生之所。它宛若飞蛾的蚕蛹,在短短数秒之内便褪去了柔软与光滑,取而代之的,是老朽和粗糙。腐坏与衰败是每位老者的必经之路,但此刻握于我手心中的那只手掌却在须臾之间完成了这一旅途。它是脱去旧皮的蟒蛇,它是平躺海底的鲸尸。它可以是任何腐臭败坏之物,却独不可能是少女的手掌。

梦境与现实的分野愈加明晰,而我只能痛苦而困惑地站在原地,品味着某种不清不楚的感情。不知何时起,安宁的蒙住了万物的躯壳。它蒙住了树,蒙住了鸟,也蒙住了我。万物都融入了一洼安静的死水中,好似这才是世界最初的模样。所有人都平等地沉醉在了同一份安宁里。只不过,于他人而言,这份安宁是万籁俱寂,于我,则是心如死灰。

在光辉灿烂的舞裙下,世界露出了它最残忍嗜血的一角。在它最恶毒的诅咒下,老朽与粗糙已无法形容我紧握着的那只手。它变得坚硬、干枯,丝丝裂纹在它的表面扩散开来,就像久经暴晒的木雕人偶,既无生气,也看不出曾经鲜活过的迹象。我已无法通过这只手来感知到我所爱之人的存在了,但即便如此,我依然不肯松手。那是我朝思暮想的人,是我心心念念的人。我曾在梦中描摹她的模样,曾在雨过天晴时回想起她的背影。她是我心中的浮日,而我不愿堕于黑暗。所以我紧握着她的手,不肯承认它早已变为了异物。我依旧背对着她,因为只要不回头张望,只要不去凝望她此时的容貌,那么她便还保留着我所眷恋的那副容颜,还带着那抹柔和的微笑。我在祈祷,祈祷这毫无缘由又不可理喻的灾厄仅是一只饥饿的秃鹰,在饱食一顿我的心肝后便会自行离去,而后,一切又将回归原状。只要我不回头,不去激怒这只秃鹰就好,只要它钩子状的、涂有膏血的喙不纳于我的双目之中,那幸福和欢乐便还是我的,还会像失却的血肉般生长出来。我知道这荒谬可笑,这鼠目寸光,但此刻我所能做的,也仅剩于此了,仅剩这些荒唐可笑的行为。

在日后的时光中,我再未感受到如那日般恶毒的阳光。我的身形仿佛被阳光所扭曲,变得丑恶无比。可即便如此,我依然像盲人紧握着导盲杖般不肯放开她的手。前方明明看不见道路,但我却执拗如故。直到那只手如受伤的小动物般在我的掌中颤动起来,我才从虚妄中清醒过来。尽管她的手已化成枯木,可她的恐惧,她的痛苦,和她的忍耐还是流入了我的心扉,如皓月入水。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内心的嘈杂压过了我对她的尊重,以至于她的感受未能传入我的心中——那里只剩下了我的狂热和我的恐惧。我沉醉于自己的声音之中,遗忘了她的所在。面对那不可知的后果,我所做的一切,仅是逃避而已。我在心中拼命维护她的形象,其实只是在维护我自己的欲求,我自己的幻想。那个“我所期盼的她”,也不过只是一道幻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再这样下去也只是徒增伤害。于是我转过身来,拥抱已然到来的终点。

刺眼的阳光在薄云的遮挡下变得黯淡了许多,让我能清楚地看到她的脸,那张楚楚动人的脸庞。没有微笑,没有柔和的目光,取而代之的,是她眼角噙着的泪花,和视线中溢出的不可置信。而当我将颤抖的目光聚焦于那只被我紧握着的手时,惶恐和不安加深了在我心底作祟的那一抹悔恨。我看到灼热的阳光如刀刃一般嵌在了她的手上,吞咽着那只手所蕴含的每一分活力。她的手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每一道都深入骨髓,每一道都使本就枯如死尸的手掌更加干枯,更加脆弱。被阳光蒸发的血肉混杂出一团黑气,氤氲在它们曾处的故土上,唯有清风才能将它们的恋恋不舍带走。

正在我局促不安、心中怏怏时,暗影覆上了街面。它走过我的肩头,将我没入了暗色之中。它令每一片影子紧密相连,曾经容纳过我们两人的树影因此得以延伸,再一次将我们包容进了同一片阴影之下。燃烧着的太阳被阴云所笼罩,阴影趁机宣告了它的统治。在这片我曾享受过的阴影中,我们面对面站立着,恰如往昔,却再不复往昔。她的手缓慢地从我的手中滑去,直至这联系着我与她的唯一桥梁也断裂开来。随后,覆盖太阳的阴云四散开来,炽热的光芒再次在我们之间划出了界线。树影已无法同时承载我们两人的重量,已无法再对我施以包容。我被划入了干燥沉闷的阳光,而她则独属于那片树影。

随着阴影重覆过她的指尖,她的整条手臂无力地垂落下来,宛若失去养分的枝干。那枯朽殆尽的手掌再无法平静地停留在手臂末端,刺耳的开裂声昭示了它的苦难。最后一丝肉筋也自行崩断,整只焦黑的手如落叶般降至于地,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将残缺的手臂背到背后,直勾勾地注视着我。我看到她的双眼遍布幽怨,她的脸庞面无表情。她毫不言语,但我却能从风中听到她的催促——催促着我赶紧离开,催促着我永不回来。

等到无形的恐惧爬上我的双腿,我已在呼啸的狂风中奔过了一道又一道树影。当风浪停止袭扰我的脊背时,我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原点,又回到了那片冷漠的混凝土丛林中。荒凉和落寞依旧陪伴着我,而空洞仍是我唯一所有之物。

在那之后,我常会在恍惚间看见她,看见她那幽怨的眼神,和那残缺的手臂。每当我闭上眼,令我的世界陷入一片黑暗时,她的模样便会愈发清晰。她无法离开那片树影,无法如我般站立于阳光之下。一旦阳光覆上她的肌肤,她便会溃烂瓦解。所以,当我们相处时,她总是立于树木投下的阴影之中,不曾向外踏出一步。

她究竟是什么呢?是精灵,幽魂,抑或是曾站在树影下的某人在不经意间留下的残影?我不知道。我唯一清楚的是,在那一天,在我回头望向她的那一刻,我生命中的初春与盛夏一并逝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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