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路过君
在朦胧如纱的晨曦中,她缓缓睁开了眼。
起初,茫然无措的混沌感盘踞在了她的头脑中。过往的记忆与昔日的感受皆被睡梦的迷雾遮掩,被尘封在了岁月的尘埃下。不断有碎片般的画面闪过她的脑海,它们像夏日的晴空般刺眼,令她无处躲藏。它们来去匆忙,不可捉摸,只能模糊地暗示她那荣光的过往。长久的沉眠消融了她的过去,她像一个初生的婴儿,困惑而又倦怠地打量着周遭的一切。
于是,周围的光景就这样涌入了她淡紫色的双眼之中。她看见了坍塌的立柱,它洁白的碎片安静地躺在仅存的圆柱边;她看见了残存的壁画,被风霜折磨的它脱下了多彩的衣裳;她抬起头,看到原本华丽的穹顶缺了一角,苍白的太阳从缺口处探了进来;她凝视地砖,看着那厚积其上的尘埃,卑微的它们为无人踏足而庆幸。她那不定的思绪从端坐于灰岩石椅的庄严人形中发散而出,像织网蛛吐出的丝线一样,在这座本该宏伟庄重的宫殿中编织起了回忆,试着填补她内心的虚无。
最终,归来的意识战胜了痛苦的晕眩,再度与这具躯体相契合。它抚平了迷茫的哀伤,拭去了纠缠不休的混沌感;它为空白的画布添上颜色,从这残破不堪的王宫中唤回了记忆的残片。在柔和的晨光中,她终于想起了自己的过往,从那光辉灿烂的昔日时光中取回了自己的名讳。她那令人畏惧的身份,通晓万古的智慧,都自远古的回忆中席卷而来,像凤凰栖于梧桐树上一样重归于这副身躯。
殿中积存的灰尘在空气中浮动,宛如亘古的星团在以太中无拘束地运动。在这混沌的空气中,她重新品味起了自己的过往,差点埋葬在尘土中的过往。于是,过往的一切又一次降临在了这片土地上,在她的双眼中重获新生。
在那些几乎被忘却的时光里,她是魔王,无可置疑的至尊存在。她自山峦之中走出,在纷至沓来的战争中崛起。她的威名很快便随着她无人比拟的强大魔力传遍了这片人类最后的大陆。她带领的军队征服了一座又一座城市,将不可计数的居民、土地和财宝纳入了王国遥遥无期的统治下。靠着魔法与利刃,她几乎统一了这片大陆,仅存的邦国和未被染指的岛屿在她的阴影下瑟瑟发抖。在臭名昭著的纳特岛,死灵术士们会在施法前真诚地向她祷告,以求得仪式的成功;在遍布施虐者的乌卡斯乔格岛,粗鲁而残忍的原住民会在血腥的祭坛上狂热地喊出她的尊称;而在古怪的祖尔-巴哈-萨伊尔,哪怕是最为守旧的城民也会在信仰藏骸所之神的同时,在家中竖起她的半身画像。在一些偏僻的地区,他们将她与诸位大能者并列,而在更多的地区,人们则对她怀着既崇敬又畏惧的心理。
在完成了一切后,她在万人庆贺下住进了恢宏的王宫。这座王宫由整片大陆最杰出的工匠呕心筑造,其存在本身便是对她功绩的夸耀。她无须考虑律法,因其制定与执行皆有专人执掌;她无须过问政令,忠诚的行政官员会机敏地处理大小事宜;至于兵家之事,只要她还坐于由从天而降的灰色陨星所打造的王座一天,那么侵略者的野心便会自行浇灭,而她是永生不死的。
尚存于世的生灵没有胆敢靠近王宫的,因为他们都知晓其中蕴含的灾厄。群鸟不会在宫殿的屋脊上稍作停留,而野猫也会在离殿不远的地方畏伏。至于居住在王都中的民众,所有的惧意与敬意皆从他们的行动中透出。这些居民只敢住在离王宫一里外的地方。他们不会在王宫附近散步、交谈或歇息,即使王宫周围并无守卫把守。距离王宫最近的住户们总是保持安静,就算在家中也不敢大声讲话。在日常出行中,如果有人看到了那座耸立于地表的宏大建筑,那么无论他有多忙,也会向着它低头行礼。尽管并无法律要求他们不得住于王宫附近,也无法律严苛地要求他们时刻对魔王保持礼节,但这些奇怪的习俗还是在王都的居民间广为流传,乃至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最后,这些习俗理所当然地嵌入了居民们的生活之中,成为了他们生活的一部分。
在诸多禁忌中,最为人所惧怕的,便是踏入这座毫无看守的王宫。每每谈及此处,年长的人总会一脸严肃地提起那几个潜入王宫的敌国刺客,以及他们的不幸下场。据说,哪怕魔王陷入沉睡,她那无时无刻不在活跃的魔力也会在顷刻间毁灭贸然进入者。正因如此,几乎没有人敢走入王宫,甚至不愿走近一瞥王宫的外墙。
只有一人敢于无视这些约定俗成的规矩,敢于轻抚王宫那奶白色的外墙。她便是王后,魔王的挚爱,王国的娇花。在魔王心中,她是无可替代的存在,比海上的轻风和沙漠中的绿洲都更加宝贵。她们的结合幸福、恒久、牢不可破,就算仅存的大陆重回海底,也无法埋葬她们对彼此的爱。
王后从不会在乎那些瘆人的传说,那些环绕在魔王身边的邪恶故事。她会从容地走向王宫的后门,并轻轻叩响这扇由奇异楠木制成的门扉,等待魔王的到来。若魔王因沉眠而没有出现在她面前,她便会以轻快的脚步洞穿大门内的寂静。伴着清晨的爽朗空气,她的双手将攀上魔王因沉睡而静滞的面容,感受着魔王面容下的温度。她将把自己的双唇献上,以求得魔王紧闭的双眼再度打开,僵直的身体重新焕出活力。随后,她会牵起魔王的手,引她到繁盛的后花园中嬉游。这片大陆每一处角落的鲜花都在那里生长着,从不因季节的变迁而过早夭亡。
在魔王凌乱的记忆中,这些美妙的时刻就像沙滩上的珍珠般令人喜悦,永不消失。但深蓝色的海吞没了珍珠,无边无际的浪磨平了珍珠圆润的光泽表皮。然后,什么都不剩下了,除了那片冰凉刺骨的海。
那是一个晴朗的下午,慵懒的阳光流过缕着花纹的落地窗,飘入了和往常一样空空荡荡的大厅。它化开了凝固的空气,让阴冷的殿内有了一丝来之不易的温暖。端坐于王位上的魔王在柔和的光芒中体会着许久未有的轻松。顺着这抹阳光,她的思想飞出了沉重的躯体,不再停留在王国之中、四海之内。复杂的思想在这一刻忘却了那些交叉的支流,只余主干汇入碧蓝的晴天中。没有什么能限制住它了,它已忘却所有,重获了初生时的自由。它在有云朵飘动的海洋中跃起,挣脱开重力的束缚。它不可避免地上浮,离开生育它的星球,进入黑暗的未知星域。在广袤宇宙中回响的旋律下,它失去了划开自己与世界的界限,与亘古的混沌黑暗一齐被编成了诗。
魔王阖上了眼。在这一刻,她感到万事万物都阖上了眼。庞大的宇宙系统好像为她留出了一个空位,只待她填补空缺。她的意识越发模糊,仿佛它随着思想的河流汇入了漆黑的海洋。这么多天来,永恒生命的魔王压抑着自己的沉眠,把它塞进人类那渺小的、可怜的框架中。她违逆着天数,只为自己能在第二天清晨准时醒来,能与王后在后花园中嬉闹,能亲眼见证王国的兴盛。但在幻梦的敦促下,一切警示与规劝都被拒之门外。就这样,魔王踏入了遗忘之乡的旧土,忘记了彻底沉眠的后果。她在恍惚间抛下了尘世中的王国,任由梦中人的小舟带她远涉重洋。就这样,永恒生命的魔王困在了近乎永恒的空境之中,无法自拔。
自她睡去之后,王国如常运转。那些古怪的传说与残余的恐惧深深地扎根于国民心中,无法抹去。哪怕时过百年,所有见证魔王尊容的人都已作古,他们早已成人的孩子们也依旧记得老一辈人的耳提面命。朦胧的恐惧和愈发失真的传说随着他们的诉说被传给了下一代。在代代相传中,魔王的形体被人们的口舌所扭曲,而那无人踏入的宫殿更成了恶魔的居所。到最后,哪怕有人忘却了关于魔王的故事,他也会远远地避开那座陈旧的宫殿。
于是,千百年来,未经修缮的宫殿就这样保持着寂静。它的阴影已经深深地嵌入了人们的本能中,钻入了人们最私密的梦境。所以,在王国余下的历史里,无人打扰尊贵魔王的睡眠,无人踏入被视为魔窟的王宫。
没有不曾散去的宏大宴席,也没有永不崩解的雕塑。在岁月的摧残下,这个伟大的王国也终于走向了末路,它躺在昔日累积起的金山银山中,沉重地喘着气,像一个行将就木的麻风病人。渐渐地,竖立着的墓碑多过了行于世间的活人;渐渐地,上一个新生的婴儿已成为了疲惫的中年人;渐渐地,鸟兽不再飞翔或奔跑于大地。静默追了上来,紧随其后的是死亡。这片残存的大陆爆发出了痛苦的哀鸣,扭动着岩石铸成的身体,徒劳地抵御着海洋的侵袭。但在海洋吞没第一片陆地前,王国中的最后一位住民便已在自己的棚屋中永远地闭上了眼睛。不再有人见证这片大陆面对沉降时的挣扎,咆哮的巨滔和颤动的大地也不再能激起人们的逃亡。仍在不断沉入水中的大陆成为了最后的死者,即使它离消亡仍存距离。
过了很久,魔王才从石椅上站起。在经历了长久的追忆后,她涣散的目光终于又一次聚焦于这空旷残破的大殿中。面对如今这个接近终焉的世界,她既未恐惧,也未哭泣。她面无表情地踏过尘埃遍布的地砖,每一步都像是奏给过去的诀别乐章。伴着这独有的乐章、唯一的声响,半缺的墨玉大门为她徐徐敞开,吃力地将外面的一切挤入魔王的双眼。苍白而悲伤的阳光像老友般搂抱住了她,那是古老太阳对她的致意。在他们上次会面时,他还没有如此苍老,如此衰弱。浑浊的空气流入她的心肺,缺乏绿植过滤的它们比往日更加随性。借着正午的日光,她看到外界已成为了灰蒙蒙的一团。而在这灰蒙蒙的一团中,她嗅到了夹杂于其中的死亡。
就这样,归来的魔王迈开步伐,重新踏上了尘世间的旅途。只不过,这次她不为征服而来。本该富丽繁华的王都在她的脚下徐徐铺开,委曲地显出它那腐烂干瘪的躯体。曾经属于大富人家的住宅只剩残柱,曾经充盈欢笑的剧院只余断壁。甚至连原来的大理石街道,也在风沙的掩埋下,变得和其他荒地别无二致。没有生灵了,无论是飞于苍穹的鸟,还是步行于陆地的兽;不论是腰满肠肥的富家子弟,还是饥寒交迫的乞丐。所有的生灵都像是死在了一场盛大的战争中。这场战争并不血腥,却缓慢地屠杀着所有人、所有鸟儿和所有走兽。
艺术家血汗凝成的雕像化为石粒,工人辛劳凿出的涌泉不再流淌。保护众人的高墙自行崩解,象征信仰的教堂被蛀得百孔千疮。在王宫到王都边缘的这段路途上,她见证了无数废墟,无数被匆匆掩埋的生活痕迹,无数只剩躯壳的建筑。单纯的废墟,这对她而言并不出奇,因为她已在战争年月中见过无数个这样的场面。但不同的是,当战争过后,残余的人们仍会在原处建起村落,将荒田开垦为沃土,将尸骸收敛进坟墓。而现在,只余寂静,没有新生。
她的脚步最终停在了一座荒园前。这座荒园被厚重的黄土覆盖着,若非半歪的栅栏仍顽强地站立着,任谁也不会想到这里曾生机盎然。
很久之前,异国的花儿在此生长,华丽的彩蝶在此飞过。春去秋来,秋过春至,繁花一次又一次绽放,直到最后一朵花浸于泥土,零落成尘;绿叶一次又一次繁茂,直到最后一片枯叶随风飘落,惆怅辞树。而后这里就只剩永恒了,没有花儿,没有绿叶的永恒孤寂。
在这片原来是魔王后花园的荒地上,矗立着一座银色的十字架。
那是王后的坟墓。
魔王无言地走上前去,将手搭在了这块银色的十字墓碑上。哀伤与愁苦顺着手掌爬了上来,墓碑在阳光的照射下的闪烁似是它的泪光。残余此处的感情扯住了她的裙角,哀恸地向她讲述了王后最后的时日。借由魔王的法力,被这片土地所保留的、王后往日的身影,再次重现在了魔王的脑海中。
于是,时隔万年,王后的哀思终于传达到了魔王的心中。她的痛苦,她的孤独,都真切地进入了魔王的心扉,就像风吹入千疮百孔的独屋。无处诉说的悲苦,笑颜背后的泪水,无论是谁知道了这些难言的情感,都会为此泣下沾襟。
别样的画卷在魔王的眼中铺陈开来,那是一副残酷的画卷。在魔王沉眠后,不拘礼法的王后第一个踏入了沉寂的王宫,也第一个目睹了魔王的睡容。起初,她还未察觉到发生了什么,以为这只是往日场景的再次重映。可当轻轻的一吻无法唤醒魔王时,她终于绝望地开始理解眼前的景象究竟意味着什么。柔和的话语无法使眼前的人挪动半分,炽热的情欲也无法化开宛如坚冰的眼睑。面前的爱人成为了一座口不能言、心无感知的雕塑,而站立于此的自己,除了徒劳地表露自己满腔的爱意外,便再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世事就是这般无常,明明近在咫尺的一对恋人,彼此之间却有着绝对不可跨越的距离。王后的心就像被千只毒蛇撕扯啃咬一样,几乎停止了跳动。的确,她可以拥抱爱人;她可以亲吻爱人的额头;她可以将爱人的手掌放入她闭合的双掌之间,像往常那般满含爱意地抚摸着;她更可以将唇贴上爱人的耳朵,让甜言蜜语环绕在爱人的耳边。但她的爱人已感知不到了。她的爱人的思维已沉溺于他人无法涉足的远洋中。那是自我的海洋,旁人无从深入。她与她所爱的灵魂之间,仅有一张皮囊之隔。但也正因为这张皮囊,她看不见她所爱的灵魂了。那惹她怜爱、令她狂热的灵魂已被这具皮囊所禁锢,进入了幻梦般的极乐世界里。平日里与她缱绻相偎的这副身躯,在此刻却将她所珍视之人的灵魂深藏在了血肉皮毛之下。她无法跨越由血肉构成的浅薄阻碍,她无法再与心爱的人相见。哪怕王后知道她就在那里,就在那双紧闭的双眸之后。
在失去爱人的痛苦之后,接踵而至的便是不可言说的悲伤。它冷若冰霜,呼出的寒气冻结了王后的热情、希望,甚至是活下去的动力。作为王后,作为魔王的妻子,作为唯一一个知晓这秘密的人,她只能一人受着这苦。若魔王沉眠的消息经她之口扩散开来,那么由魔王亲手创建的王国便会毁于一旦。的确,她深爱着魔王,因此,她才不能为了自己而牺牲魔王的国家,将魔王现有的一切化为乌有。
在那些剩余的日子里,那些已与魔王诀别的日子里,王后仍旧维持着过去的仪态。她举止优雅,她言行得体,任谁也看不出那如影随形的悲伤。没人看见她四下无人时的愁容,也没人看见那些抹于衣袖上的热泪。所有的哀思,所有的痛苦,都由她一人背负着。她佩上了伪装的假面,只为了遮掩面具后的眼泪。
偶尔,在那些无月的夜里,她能在睡梦中看到魔王温和的脸庞。可梦就像揉碎了的泡沫,越是触碰便越是破碎,而越是破碎,苏醒后便越是痛苦。到最后,她只能祈求自己不要梦见魔王,因为空梦中的鲜花抵不过梦醒后的败叶。
有时候,她会去后花园漫步。尤其是雨后,新鲜的空气总能带回一点生的活力。她会沿着魔王曾行过的路再行一遍,就好像那位同行者仍在这里。沿途的鲜花和栩栩如生的雕像不再点缀于她的眼,它们仅存的功用只是唤醒她的记忆,让她一遍遍重温那些甜蜜而幸福的时刻。这是毒酒,是断绝她生气的毒酒,可她却甘于饮鸩止渴。
她没有再回到那座宫殿里,一次也没有。只不过,魔王的睡容却时常浮现于她脑海中。魔王会梦见些什么呢?有时她会思考这件事。每当此时,她心中的一股强烈渴望便会涌上心头:她盼望着魔王能梦见自己,能在梦中与自己相会。她害怕魔王忘却自己,害怕那望不见尽头的梦境会消磨掉魔王与自己的共同回忆。毕竟,与魔王困于梦中的时光相比,她还是显得太渺小,太微不足道了。久而久之,她便迫切地希望魔王能在接下来的万年睡眠中梦见自己,梦见她与魔王的那些经历,梦见那场盛大的婚礼,那场主角只有她与魔王的盛大婚礼。
哪怕只有一次也好。
王后最终还是过世了。她死于魔王入梦后的第三个冬天。消息传出,举国同悲。人们皆悲伤于她正值青春就草草辞世。所以,即便她的脸上仍有泪痕,即便缺憾和不幸自她的神色中透出,人们也只会认为那是过早离别而造就的。
对王后的追悼持续了一个月,人们从四面八方而来,只为了献上自己的哀思。时值寒冬,没有鲜花可被赠与王后的墓前。人们只好让一朵朵纸花簇拥在王后的墓碑旁,营造出春的假象。魔王到最后也没有前来致以哀思,这并没让王都的居民们感到讶异。毕竟,在人们心中,她早已褪去了人类的皮肉,早已脱离了人类的行列。
王后被安葬在她的后花园中,安葬在她曾赞美过的异国花朵旁。来年春天,后花园竟没有一朵花盛开。之后的第三年,第四年也依旧如此,就好像所有的花儿都陪着王后死在了那年冬天。所幸的是,到了第五年,那些妖艳的花儿还是竞相开放了,它们最终还是忘掉了悲伤。
当魔王颤抖着将手掌从银色十字墓碑上移开时,天边的最后一抹残阳已被吞吃殆尽。万物都披上了黑色的面纱,就像在奔赴一场未尽的葬礼。没有鸟儿啼鸣,没有小虫喧闹,只有病入膏肓的大地和死一般的寂静。
自心底生出的感情将魔王钉在了原地。自她拥有灵魂的那一刻起,从未有如此能令她惶恐不安、心情难以平复的事情。她感到了空洞,她明白了虚无。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她第一次品味到了失去。她似与这无边的夜融为一体,坠入这亘古的混沌。她被形如黑洞的力量扯得四分五裂,又被胡乱地拼在一起。千百种声音在她心底怒吼,奔腾的马匹在她耳畔掠过。无形的秃鹫啄食她的脏器,饥饿的水蛭吸食她的皮肉。直到她认识到周遭的一切皆为无有,直到她认识到所有的恶魔与畜牲皆诞生于她那沸腾的血液,皆是那无可制止的感情的造物,凶险与混沌这才归于夜幕中,沉淀在无声的寂静里。当她回过神时,大地依然病入膏肓,而万物依然披着黑色的面纱。
破晓时分,魔王才又换上了那副冷凝的面容。灼热的感情挥发殆尽,所余的仅是一池涟漪。随着苍老的太阳从大地的尽头爬出,一个最为宏大,同时也最为亵渎的计划被构思了出来:她要让这世界回归原点,让一切重回她沉眠前的模样。毕竟,她仍是征服一切的魔王,有着令无数法师忌惮的法力。如果她愿意,她足以使沉没的大陆从海底升起,足以使苍白无力的太阳燃起金黄色的火焰。没有什么是她做不到的,她几乎超越了所有自然律法。她征服了这个世界,所有生灵皆在她身下匍伏。而现在,她将征服最后的未征服之物,她将征服腐朽与死亡。
她又一次走向了灭亡的城市,这一次的步伐更显坚定,就好似曾经的都城重现于大地之上,忠实的臣民毕恭毕敬地守候在路旁。只要这个计划能够实现,那么她的王国将恢复昔日的光景,她的臣民则将不会再死去,而这片大陆也将摆脱被吞没的厄运。她如此思忖着,先前兴起的些许悲伤就在这思忖间消失了。
她最终来到了一片本该称之为墓园的废墟中。这里已经很久无人问津了,原本矗立着的石质墓碑群在风沙的吹拂中得以解放,回到了未被人们开采时的姿态。生者既然都已撒手人寰,那么死者便也毫无意义了起来。所以,无论是被设立起来的祭坛,还是守卫墓园的神像,都只能在消亡的道路上愈行愈远。
在这片丢失意义的土地上,魔王瞥见了一块歪斜着的石碑。相较于其他墓碑,它显得尤为幸运,仍保留着刻于其上的文字,纵使那文字早已成为无人阅读的累赘。顺着文字,魔王辨识出了被埋于此处的墓主人:她是一位出色的建筑师,曾亲自为魔王的宫殿设计出蓝图。她有才华,有智识,却仍免不了像寻常庸碌之辈一样被埋于地下。
移开泥土,那几乎朽烂殆尽的棺木便映入了魔王的眼帘。她的尸首被厚重的裹尸布纠缠着,与混入棺中的沙土相依着。任谁也看不出她曾经活过,心脏曾跳动过。死亡早已把她甩在身后,就像它对其他人做的那样。
面对这具尸骸,魔王并未流露出什么表情。她的口中念念有词,双手则在数个姿势中来回变动。刹那间,流动的风停止了喧哗,苍白的太阳更加黯淡无光。而墓中的那具尸骸则被莫名的紫光环绕着。那紫光好似地狱中流出的色彩,是绝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邪恶。它是飞龙流出的脓血,是女巫锅中的汤药。它撕裂了死亡的边界,它玷污了洁净的天空。在这本不属于它的世界里,它享受到了肆意妄为的快乐。
很早之前,魔王便已修习了死灵咒术,以及与之相关的一切。但在当时,魔王还未品尝过它的滋味,领受过它的能耐。那时的魔王只不过把它当做了万千禁忌术法中的其中一种,怀抱着无感的心态将其纳入了自己所掌握的术法宝库中。自她修习完毕后,便把死灵咒术搁置到了头脑的角落里,任其蒙受灰尘。这是魔王第一次实实在在地向死人施放这一咒术。为此,她将早已死去的女建筑师挑选出来,既作为幸运儿,又作为试验品。
膨胀的尸骸将原本凹陷下去的裹尸布撑起,直至活人般的形体得以被肉眼辨识出。不堪重负的裹尸布四散崩解,就像蚕蛹般被撕扯开来。而重获新生的尸体则静静地躺在其间,躺在这堆被撕碎的破布间。一刻过后,她才缓缓睁开了眼,重新打量起世间的一切。她坐立起来,如迷途的旅人般凝望着魔王的面容,好似未尝死过。
顷刻间,无以名状的狂喜似惊雷般在魔王的胸中炸裂开来。像有白鹿在她眼前奔驰而过,又像有喜鹊停在了她的双肩之上。没有任何欢愉能抵得过那一刻的欢愉,就像熄灭的烛火抵不过升腾的烟火。在那一刻,这个残破不堪的世界在向她招手,恳求她登上救世主的宝座;在那一刻,所有的疑虑都成为了过眼云烟;在那一刻,她确信她将带回丰饶美丽的王国,而凋零则会被一劳永逸地征服。
怀着胜利的喜悦,她将这座墓园抛在身后,全然没有留意复生之人那双空洞无物的双眼,和那古怪的静默。
再一次的,魔王踏进了这片曾为后花园的荒地。银色的十字墓碑泛着光,像是满溢而出的泪水。不知为何,魔王的喜悦已在此时消去大半。驱使她前行的狂热变为了朦胧的欣慰。它伴着幻梦般的满足感,在魔王的脸庞上结出了名为盼望的果实。随着泥土的移开,棺椁的显露,魔王心中的鼓点也便愈发明亮。此刻的她就像和恋人初次约会那般青涩,那般忐忑。魔王突然回想起了过去,回想起了自己还不是魔王时,与她静躺在草坪上的那段时光。
满是浮雕的棺木被推开后,沉眠万年的死者得以重见阳光。岁月从不饶恕任何人,于她也是如此。她像一把冷酷的剔骨刀,剔去了她可爱动人的心灵,剔去了她青春美丽的外表。最后,躺在棺中的,仅剩白骨一具。而从这具被沙土半掩着的白骨上,无人能看出她曾爱过别人或被别人爱过。她只是寻常的死者,只是寻常地路过了这个世间。
她曾活过,她曾切实地来到这世间;她曾享受过青春,她曾在月光下品味少女的忧思;她曾为能凝望爱人的面庞而感到幸福,她曾因爱人的过早离去而黯然神伤;她曾强忍泪水,强作笑颜,也曾在四下无人处放声大哭。当她在世时,无人看到她的坚强与伟大,正如无人看到她的柔弱与渺小那样。而当她辞世后,她的生命便永远地定格在了她成为王后的那一刻。她曾不是寻常的死者,她曾不只是路过了这个世界。但没人在乎了,就像死者不会为生者殚精竭虑一样。她本该躺在丝绒织就的大床上,躺在爱人的怀抱里。可到最后,她仍孤身一人地躺入了这冰冷的睡房中,躺进了尘埃与沙土的怀抱里。所有她曾活过的痕迹都坍缩为了一个符号,一个印记,像海岸上的足迹一样被浊浪抹去。但那已经无所谓了,因为墓中的骸骨从不会哭泣,它只是昔日生者的一处遗迹。
当魔王望向这具脆弱到随时都可能被风吹散的骸骨时,她几乎不能将它与自己曾经的爱人联系到一起。在头骨处那空空如也的眼眶中,她找寻不到满含柔情的双眼存在过的痕迹。纵使她千百次强迫自己明白,眼前的这具骸骨就是自己爱人最后的遗存,那些朝夕相伴的回忆也无法容许她的承认。腐朽与凋亡剥去了王后的特质,令人不敢相信这具白骨曾有幸沐浴过阳光。它是如此枯萎,如此死寂,连贪婪的蛆虫都无法游走其中。只有指骨处所挂的一枚钻戒无力地暗示着它的主人曾拥有过的幸福,但那也不过只是在支离破碎的骸骨上,一处无足轻重的点缀罢了。空洞的眼眶吞没了所有的意义与价值,直到此处唯留骸骨一副。
随着魔王念动咒语,来自异界的紫光代替了阳光,照拂在了这处墓穴上。它像是从摇摇欲坠的梦中飞出的一道闪电,伸出无数双细长的手,将墓中的骸骨拉向自己的怀抱。那象征不祥的紫光飞舞着,它张扬,它猖狂,它在墓碑旁的荒土边盘旋,它在逝者的骸骨边呢喃。在它狂乱的舞蹈下,墓中的沙石开始集聚于那已逝者的遗骸上。它们被紫光牵引着,构成一条一条细密的线,毫无拘束地在骸骨内穿行着、编织着。在紫光的照拂下,原本并无生机的沙土渐渐变得红润而鲜活。那本为沙土构成的细线也在这奇异的转变中化作了条条血管,像是框架般勾勒出了人的轮廓。大团的黏土块在这框架中颤动着,不休止地颤动着。每颤动一下,它身上的土便会抖落一些,露出包裹在其中的鲜红。雪白的肌肤再次覆盖上重获新生的骨架,而如瀑的黑发也重新盖过了她的后颈。在那乌黑的秀发下,令魔王无比思念的那张脸跨越了千万年的历史,再度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当最后一缕本该化为尘埃的丝绸从泥土中抽身而出,融入了王后下葬时身着的织物后,凌厉的风停了下来,狰狞的紫光也变得柔和。在那一瞬间,仿佛整个世界都对她的新生翘首以待。幽冥的紫光逐渐散去,流入了泥土的缝隙中,而王后完好无瑕的躯体则安静地躺在那为她量身打造的棺椁中,就好像眠于摇篮中的婴儿。
纵有千般言语绽于魔王的舌尖,也道不尽她此刻的心境。复杂的思绪盘根错节,难解的心情明灭不定。行使完咒法的魔王这才发觉原来自己还拥有着如此令她费解的感情,以至于当她真的面对眼前朝思暮想的恋人时,她竟不知要以何种心情迎接恋人归来。苍白的太阳似乎重新焕发了光和热,让她的脊背燃起了无形之火。那张柔和的脸近在眼前,她却不敢伸手触碰,仿佛那是水中之月,触之即碎。她的头脑在感情的蠕动下消去了色彩,仅余一片空白。而在这片空白里,有位女子安详地躺在其中,躺在奶白色的床铺中。魔王已什么都做不到了,只能将温柔的目光撒到王后的身上,渴求着对方的回应。
在魔王的注视中,因咒法而重生的王后缓缓睁开了眼,宛若嫩芽破土而出。和料想中的不同,那双眼中并未露出喜悦,柔情,亦或讶异。它仅有的,只是茫然,空洞的茫然,一无所知的茫然。而王后的面容更是像宁静的湖面,没有一丝波澜。那双美丽的眼睛所做的,只有凝望,凝望已然逝去的蓝天白云,凝望空无一物的混沌白雾。像干涸的井再流不出泉水,那双眼睛流不出对生的喜悦,抑或对死的恐惧。它只是望着白茫茫的天空,就好像那便是它的全部。
不知是再遇爱人的喜悦冲淡了锐利的观察力,还是对自身术法的自傲让她不加思索,魔王并未将爱人的异常放在心上。在她看来,这只是历经漫长沉眠后的恍惚罢了。向着业已复活的爱人,向着即将开启的新生活,她俯下身子,伸出了手。
墓中的人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回应魔王的动作,她只是呆滞地望向天空,仅此而已。直到阳光覆上她的眼眸,她才将视线投向了魔王伸过来的那只手。就像镜中的虚影反射出人的姿态,她也伸出了手,一只笨拙、颤抖,如齿轮驱动机械那般僵硬的手。这只手伸出了墓穴,伸出了寂静的死者之地,握住了魔王的手。就这样,千万年之前的场景,似乎又一次在这片土地上重映了
但,正当魔王以为昔日的幸福将重新到来,重新眷顾于她们之时,未曾预料的惊愕随着两只手的相合而冲入了她的心房。那只手是如此的冰冷,绝不可能是一位含情脉脉的女子所伸出的手。它像是用柔嫩皮革缝制的一件器物,没有感情也不懂得感情,只是软趴趴地躺入魔王的手心,连一丝伪装都不肯做出。对于魔王来说,她几乎无法相信那就是她恋人的手,是她恋人身体的一部分。不知为何,在触碰到那只手的同时,先前的白骨在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她握住的只是包了皮肉的白骨,这个恐怖的念想在她的心中恶毒地泛着凶光。但当她回过神来,看着面前这张熟悉而美好的脸庞,那些残酷的念头便溶解在了新燃起的爱意中。或许,这只是因为王后沉眠了太久太久,以至于那些往日的活力和激情都难以在短时间内重归这具躯体?魔王只能这样安慰自己,延缓难以忍受的挫败感到来的脚步。
在魔王的帮助下,她吃力地从墓中爬出,站立在了这片荒凉的土地上。她像初生的婴儿,无法理解人类的步伐,所走的每一步都是如此怪异,如此扭曲。她的四肢绵软无力,行若无骨,每走一步都要踉跄。魔王不得不配合着她的脚步,时时扶正她的身体,以求她不要跌倒。于是,一场诡异的探戈在此上演了。她好像一位糟糕的舞伴,舞步粗拙却又不感疲累。她不管自己同伴的感受,只顾着自己在那里独舞,就好似身外之物皆不存在一样。
别扭的行进持续了一段时间,直至王后学会了常人应有的步伐方才结束。逆着太阳西进的路途,两人仍在这片荒凉而广阔的大地上前行。稀稀疏疏的残瓦断垣从她们的身旁滑过,它们是尚在挣扎的死魂。随即,大片的废墟携着手路过了她们的视野。在前行了好一段路程后,她们来到了昔日王国的核心,曾经显赫一时的王都大道。
魔王仍旧没有放弃希望。她与昔日的爱恋仅有咫尺之遥,她不能半途而废,何况在她充满荣耀的一生中,她从未半途而废过。回首往昔,所有她的敌人都为她的执着而叹服,进而接受自己的命运;回首往昔,所有她渴望的都堆积如山,拜服于她的脚下。没有什么是她不曾征服的,也因此,当她望向王后时,残存的热情在她心中毫无阻拦地燃烧着。
接下来,她带着复活后的王后访问了那些曾给她们留下共同的美好回忆的地方,以期恢复王后的记忆,让她能回归原先的姿态。她带着王后走入了教堂的废墟,那里是她们婚姻开始的地方;她挽着王后站在了早已干涸的伊森湖的边缘,在这里她们曾享有一段浪漫的经历;她拉着王后进入了不存一木的黑森林,她们曾在此处野炊行乐。她还带着王后走入了她平日歇息的寝宫,带她面见了她父母的衣冠冢。每到一处,她都会沉醉地向王后讲述这里曾发生的事情,讲述它们为何留给了她们最深切的回忆。她念诵旧日的情书,她唱诵往日的恋曲,她将以往的情话重新诉说于王后的耳边,只盼那个迷失的灵魂能回来,能归来,能再一次与她走向爱情的阶梯。
但,一切都无济于事。重生的王后像一具浮尸,任凭感情汇集而成的河流在她身下流过。她的肌肤仍然冷若冰霜,她的动作仍然僵硬刻板。那些昔日的回忆于她而言,只是落在浅坟上的雨丝,唤不醒墓中的枯骨。面对尚存激情的魔王,她只能无意识地做出一些动作作为回应。她只是魔王的一面镜子,魔王伸出手,她便也伸出手;魔王同她拥抱,她便也抱住魔王的身躯;魔王奉上双唇,她便也将双唇贴合上去。她可以满足魔王的一切要求,完成魔王的每一个指令,但她并不明白那些意味着什么。甚至,她连自己是什么都不明白,也没有能力明白。魔王有了一个最为恭顺的仆从,但那本该是她的爱人。
无言的绝望此刻终于君临了魔王的内心,惨痛的感受穿透了她的皮肤。她曾领教过刀砍斧劈,也曾在刀光剑影中旁若无事地行走。那些锋利的兵器在她的身躯上留下了无数道伤口,但最后全都不落一疤地痊愈了。长年的战争从未给予她任何伤害,她也从未有机会体味到那种能令人切切实实地感到痛楚、永远无法痊愈的伤口。但从此时起,她明白了为什么有些痛苦会伴随人的一生。这个世界第一次在她身上刻出真正的伤痕,永远也无法愈合的伤痕。
残阳坠入大地,最后的辉煌从大地的尽头爆发开来。借着这落日的余晖,魔王看向了她的双眼,希图从中发现些什么。但这无济于事,因为那双眼空洞、冷寂、死气沉沉。那里没有答案,也不存在答案。在彻底的虚无中,魔王终于理解了一个残酷的事实——那双眼睛里,根本什么都没有。没有灵魂,没有意识。她所看到的绝非人的眼睛,而只是两团遵照物理法则运行的有机体。它们无法回应她的期许,更无法珍视她所珍视的,热爱她所热爱的。
真正的王后早已随历史长河腐朽殆尽了,早已如残花般化作了尘泥。她逝去的时间漫长得好似永无止境的河流,而她活着的时光,那些她切实存在过的日子,与之相比,不过只是江河里的几滴水。她的灵魂的确曾留存于死后的尸骸间,但那已是很久远的事了。在奇异万古中,纵使死灵本身亦会凋零。在魔王长眠之时,她的灵魂像春天降临时的冰雪,随着时光一点一点地打磨而消逝。对于人类来说,时间是残酷的,而对于那些已死之人的灵魂来说,时间就是痛苦。那痛苦煎熬,恐怖,无法忍受。直到它消磨掉死灵的最后一丝感官,抹去死灵的最后一抹回忆,痛苦都不会消散。只有灵魂彻底死去、不再徘徊于墓中枯骨之时,这份痛苦才会消失。
魔王早已错过了王后。当她陷入漫长的沉眠时,她便已经错过了王后。在那之后,无论是什么咒法都无可挽回,无可弥补。她早已失去了王后,不是在那个安葬王后的冬季,也不是在灵魂消散于棺中的那一刻,而是在那个下午,那个晴朗的下午,在自己沉于梦乡的那一刻。
感到浑身乏力的魔王平躺在了沙地上,望向头顶处稀稀疏疏的明星。怀着满腹的苦涩,魔王又一次阖上了眼。她要沉沉地睡去,但不是作为一个有着不可计数寿命的物种而睡去,只是单单以一个人类的身份进入梦乡。
她梦见她的王国仍然稳固,太阳仍旧如此年轻而壮硕。她仍端坐于那美丽而庄严的宫殿中,端坐在象征权威的王座上。舞者翩翩起舞,歌者一展歌喉。所有的宾客,所有的文臣,所有的武官皆分坐两边。异域所产的玛瑙酒盛满了水晶做的杯子,珍稀的水果在蕾丝桌布上堆起了宝塔。祝贺声,欢笑声与鼓掌声在乐曲的间隔处奔了出来,像欢脱的小鹿。王后坐在她的身旁,为她斟酒,同她欢笑。当魔王的目光从门廊处飞出,万家灯火便映在了魔王的双眼中。她听见了居民们的笑声,听见了他们为庆祝丰年而编出的曲子。在此刻,整个王国都醉了,醉倒在丰年的欢喜中,醉倒在战事的捷报中。一切美好,一切祥和,一切安宁的景象,此刻都倒映在了魔王的酒杯中。她一饮而尽,就好似迫不及待地要把一切美好的事都留存于腹中。
然后她醒了,在寒冷与孤寂中醒来。太阳依然苍白老朽,四周依然充斥着废墟与坟墓。那个由她唤醒的肉体则站立在她的身旁,似一节再不能生长的枯木。她被她所幻想的世界抛弃了,就像她曾因沉眠而抛下那个属于她的世界一样。
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言说的了,她孤独地行进在这片看不到尽头的沙漠中,身边相伴的只有一位不应沦为奴仆的奴仆。她不睡眠,也不饮食,只是终日跋涉于厚重沙土间。日升又日落,夜的帷幕降下又拉起,属于她的旅途就在这之间展开着。她并不刻意停下脚步,因为已没有什么值得她停下脚步了;她并不用眼找寻什么东西,因为已无物值得她找寻了。所以她只是前进,就好像前进是她唯一的目的。她是一艘独身的小艇,在风平浪静而又不见大陆的海洋上摇摆。
最终,这艘小艇还是靠向了港口,空无一人的港口。那里是一片黄沙的聚积地,是风儿稍作停留的小土坡。但它本不是这样子的。在过去,它曾有另一番模样。它曾披上绿草编缀的裙子,它曾接受蝴蝶的亲吻与蜜蜂的问候。它更曾承载过两个女子的身躯,将她们托举到一起,无声地为她们爱情的萌芽而欢喜。但这些都已过去,此地惟余黄土。
魔王平躺在了这片沙地上,那个无知无觉的活死人也效仿着她的所作所为,躺在了她的身旁。这场景有些令人熟悉,有些令人怀念,以至于魔王的头脑中泛起了晕眩。这里是她与王后的相识之地,也是她与王后的相爱之所。而今,她们又一次回到了这里。当她们出发时,无论是这片草地还是她们,都未有半分暮气;而当她们历经种种,重新躺于这片草地上时,无论是这片草地,还是她们,都伤痕累累,早已不再是过去的模样。
一切美好终将腐朽,终将凋零,终将消散于无形。热闹的村落杳无人烟,繁荣的大陆沉于海底,伟大的文明焚毁于野蛮的炬火。腐朽,不可避免的腐朽,没有任何咒法可以阻拦的腐朽。从没有什么事物是永恒的,所有事物无时无刻不在滑向腐朽的深渊。美,只是生灵的宴席,到最后,曲终人散。而在曲终人散之后,宇宙也仍然在冰冷的空间里螺旋,就好似什么也没有发生。
灰暗的天空上突然燃起了紫色的火团。这火团愈烧愈烈,愈烧愈旺,直至遮过了虚弱太阳的身影。它像一个紫色的太阳,一个年轻、强壮的太阳。它似过去太阳的影子,在半空中投射鲜艳的光芒。它是魔王全部魔力的集合体,蕴含着千百万颗恒星的温度。它本该暴怒如雄狮,此刻却只是在平静地燃烧着,不向外发散一点温度。它缓缓地下沉,下沉,就像要与日思夜想的爱人进行第一次的接吻。
在一阵奇异的平静之中,魔王搂住了身旁的那个人。她还是如此冰冷,如此无感情。但那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一切都将走向终点。曾经,魔王凭借那些光荣的历史,误以为自己是这个大陆,乃至整个星球的征服者。但是,她错了,她从未成为过征服者。她和其他人一样,只是这宇宙间的匆匆过客。所有她曾拥有的都只是一时之物,到最后,连她的理想与爱情也皆被腐朽所食,无以挽回。
那颗硕大的紫色光球离地面越来越近,即将要把地上的两人吞没。面对这一终局,魔王既不逃避,也不挣扎。将两人带至此处的是她,将全部魔力都发射出去,令其汇聚为一个光球的也是她。她已无牵无挂,无论是王国还是爱人都已无法追寻,都已无法再现于这片垂死的大陆之上。既然如此,那么她在尘世间的旅途也便走向了终点。所以,迫近的太阳送上谢幕的演出,埋葬她毕生的辉煌与追忆。
只可惜,最后她也没能亲吻自己所爱的人,没能和她共度哪怕一个下午,没能向她说一声抱歉…
魔王侧过头,望向身边那本该是自己爱人的人。她正看着头顶上那紫色的太阳。不知为何,魔王感到自己眼眶肿胀不堪,像有什么要生长出来。不可遏制,无法遏制,于是,千百年间,泪水第一次划过了魔王的脸颊,渗入了干燥的泥土中。
然后,那宛若太阳般的紫光包裹住了躺在地上的两人。这磅礴的紫光持续燃烧着,点燃了夜的一角。直到它彻底汇入地表,像那眼泪一样。
一切都像无事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