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莫逆之寒
我不知道那些东西还有多少。祂们中的一部分已经品尝过献祭的血牲,而另一些则还在隐秘处饥渴难耐,时刻在这座古老宅邸暗无天日的潮湿管道中爬行蠕动。那些无人打扫的废弃房间、墙体间的空洞夹层,还有地板下的狭管与密室,都成为了祂们与我朝夕共处的领域。
每当我在夜深人静时毫无预兆地从梦中惊醒,冷汗浸透丝绸质睡衣,我都会惊恐地用被子蒙住自己的头,仔细分辨出从周围墙壁中传出来的,鬼祟但毫不掩饰的翕动:不是老鼠或蠹虫,也不是木材腐朽时发出的呻吟,而是某些更为古老、更加不可名状的存在,正用祂们黏腻修长的躯体丈量着这座建筑的每一寸骨殖。
亲爱的读者,无论你是谁,当你发现这页因浸染冷汗而皱缩的日记时,我大概早已不在人世了。写下这段文字时正值1842年的十月深秋,伦敦的工厂正日夜向天空喷吐出黑烟,蒸汽机车的轰鸣响彻着新铺设的铁轨,而查尔斯•狄更斯的《雾都孤儿》则刚刚经历了第五次重印;在另一方面,科学的真知正逐渐扫平曾经隐匿在幽暗岩缝与深邃林地中的地精、山怪以及恶灵的迷信,伐木锯在伦敦郊外的林海中不休劳作,一寸寸瓦解着迷信的领土。然而就在这座与世隔绝的庄园中,某些会被神秘学家们追捧的转变仍在悄然孕育;而我则正面临着一生中最重要的抉择。
如果你已经读过我在之前写下的记录,你大概还会记得在早前的日记中,我提到自己从素未谋面的祖父那里秉承古怪的家族传统,继承了这座矗立在伦敦郊外的老宅,并且即将赴往老宅继承这个家族的全部遗产。很抱歉我没有在后续一切发生时立刻如实记录,而是直到如今才突然要求你与我一同承担这一切——请原谅我将你拖入这段血腥秘闻中的自私。
写下这段日记时,满怀惊恐的我的理智早已濒临崩溃,颅脑再无法将意志力准确传达到手指末端,被汗水浸湿的毛衣粘腻地贴在身上,迟滞的笔尖在羊皮纸上晕染出大片墨色;天花板上传来的抓挠声越来越频繁了,于是我就连紧攥住自己的羽毛笔也无法做好,只能在惶恐中被迫将这段故事以如此丑陋的字迹呈递……但我必须写下去,我必须将这个故事向他人吐露,作为这一生中也许是最后的留念。
四个月前,我还是个正在德国柏林大学的宿舍内暑期留校,为了第二学年期末实践作业绞劲脑汁的考古专业学生。当我忽然得知自己继承了祖父的全部遗产以及这间老宅时,最初俘获我情感的绝非喜悦。我的祖父常被父亲描述为一个冷酷的老守财奴,尽管他在乡下据说曾经是富甲一方的豪绅,但却从未想过要荫蔽自己的后人们,而是终年像穴居狼蛛盘踞在深暗岩洞中那般蜗居在伦敦远郊的家中,固守着巨额财富度过了自己生命的全程。
据我的父亲所描述,他在童年时被迫与祖母一同居住在地拉那平民区肮脏的街巷中,每日承担十二个小时的劳务才能勉强度日,而来自远方富裕祖父的救济自始至终从未到来过。在青年时他曾因家境贫寒而无力负担自己大学的费用,而祖母早年病逝亦是因为祖父的亏欠所致;从这些故事在我心中树立起祖父恶毒的形象,因此在得知他留给我的不义之财时,我下意识感受到了冰冷的嫌恶。
与父亲一样,袭承着“埃斯洛特”这个贵族姓氏的我,不过是从家族中分化出来、流落到地拉那的支脉。在十九世纪最初的那几年中,祖母曾经与祖父一同居住在作为家族发源地的那座老宅中;但随着祖母的小腹逐渐隆起,祖父毫不留情地将那个可怜女人驱逐,在丢给她一笔钱财之后即将她送到地拉那富人区安家,在祖母往后的生命中再也没能相见。无力维持富人区高生活成本的祖母带着刚出生的幼子,也即是我的父亲,很快被迫搬迁至城市底层,连同着我也在那些遍布肮脏的污水管道的街巷中长大成人。
尽管内心并不愿意作为继承人去接受一位不义乡绅的财富,但我最终仍选择去往祖父那里操办他的丧事。因为据说祖父一生中并无我父亲之外的其他儿女,更无能够为他操持后事的兄弟与侄孙。“埃斯洛特”,这个中落的古老家族已经近乎在绝嗣的命运下挣扎着,而我的教养并不允许我放任一位孤寡老人在葬礼上没有亲属相伴。至于祖父拥有的财富或是土地,我并不认为在他经年累月花销过后剩下的财富能够彻底改变我的人生,而只当是对我清贫生活的锦上添花。我甚至暗自祈祷继承的一切还足够负担柏林大学考古专业的高额学费,让我不必一边给人勤工俭学,一边带着廉价工具套组出入考古场所。
从地拉那前往伦敦的历程是繁琐而艰苦的:我必须首先从地拉那的家中乘坐马车来到亚得里亚海港口,接着在帆船上颠簸、跨越终年翻涌着黑色波涛的亚德里亚海,最终从意大利东海岸的布林迪西上岸。在意大利境内我转乘马车到达威尼斯,接着经过瑞士和德国、又乘船横渡英吉利海峡来到英国本土;近来英国境内的铁路已日渐发达,因此上岸后前往伦敦的旅途反而并不困难——但当我在前往庄园所在的小镇的马车上,因舟车劳顿而困顿不堪的时候,我心底还是暗自生出疑问,好奇为何祖父要将怀着孕的妻子远送到地拉那安家。
前往小镇的路途颠簸不已,尽管近来欧洲已经在蒸汽革命的影响下逐渐燃起了文明与开放的火花,但似乎理性的光辉并未真正普及到这片与伦敦市区仅数十里之遥的乡野。一路上我见惯了前往曼彻斯特工厂讨薪的人们,他们引以为傲的蓝领工服上溅满泥土与污渍,空洞的眼神中倒映着雾蒙蒙天色下矗立伸向天空的烟囱倒影;这里的乡道仍是最泥泞的坑洼土径,并未有被沥青或砖石混凝土覆盖,而且在雨后遍布上倒映着肮脏天空的水坑。每当马车从隐藏在淤泥中的凸起石块上碾过时都发出散架前的悲鸣声,而我在漫长旅途中积累下来的肩颈酸痛也因此加剧爆发。
尽管肉体已经疲累不堪,但当我掀开马车后座的幕帘看向窗外时,还是一眼就被远处那座始建于十六世纪、在后续扩建中巧妙融合了各时期风格的气派庄园深深吸引。即使过去多年,构成宅邸主体的都铎时期建筑特有的菱形图案红砖仍鲜丽地在暮色下映射出铁锈般的暗红;十七世纪初詹姆士一世时期特色的南翼则采用了更精细的建筑工艺,窗户上方的砖砌平拱和门廊上方山形墙装饰都显示出文艺复兴风格的影响。最吸引人的则是新增添的八角形塔楼,其顶部覆盖的铅制穹顶正于夕阳下泛着柔和的灰色光泽。
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可能错误地估计了自己即将拥有的财富的规模:如果祖父还没有将自己袭承前代得的来的家资挥霍到只剩一座空壳宅邸,那他定然可以不必被称作浅薄的“豪绅”,而是足以在谈判桌上与纽约证券交易委员会的巨头们互论输赢。而行将继承这一切的我则不必再为日后的研究资金发愁,甚至还能像一切得势后的富豪那样设立自己冠名的基金会,为有着与我相似家境的困顿青年们提供经济援助。
穿过小镇走向庄园的路途则是另一幅景象:我租赁的马车的车夫无论如何也不肯纵马再向前一步,尽管我再三试图加价也对靠近那座庄园表现出十足的恐惧,并在我向他询问缘由时缄口不言。失去了代步工具,我只能徒步穿过小镇去往庄园。但在那之前我首先走进小镇的廉价歇夜旅店,用几块英镑为那里无力支付酗酒费用的醉汉平账,并在铺满锯末与牡蛎壳的旅店一层酒馆中向他打听这座小镇以及庄园的情报。
酒馆里的空气弥漫着劣质烟草与麦芽酒的酸腐气味,木地板的缝隙间积於着经年累月的污渍,踩上去时会发出潮湿的粘腻声响。我选的是角落的位置,又向坐在吧台后方喝的烂醉的酒保要到一扎杜松子酒请客,目光依次扫过周围那些粗糙的面孔——农夫、铁匠、车夫,男人们的指节粗大肿胀,眼神中蒙覆着浑浊的颜色,显然都早已在这片土地上耗尽了一生的劳力。至于被我好心邀请的醉汉,他从坐下开始就不断将成杯的劣质杜松子酒灌进自己红肿的厚唇间,嘴角在吞咽时溢出一连串白沫,酒水混杂在那些白沫中流进他肮脏的领子里。
“远处的那座庄园是什么来头?”我还记得自己故作随意地向对面的男人搭话。“说起来挺有些年头了。”那醉汉原本昏沉的眼睛突然闪过一丝警觉,他又灌了口酒,汗津津的脖颈间喉结滚动了一下,才含混地回答道:“十六世纪就立在那儿了,第一任主人是个叫艾德霍克的家伙……据说是某个家族流落在外的独子。”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古怪的是,那家人在庄园附近既没有田地,也没有纺织工坊,可从来没人见他们缺过钱。”
“或许是在别处有产业也说不定?你知道的,近来伦敦城中的空气污染越发严重了,很多城市富豪们为了逃避雾霾都会选择回到乡下定居。”我试探着询问道。
那醉汉摇了摇头,咧嘴露出一排黄牙:“谁知道呢?反正没人敢问,那里的主人并不是很友好,平时也看不见那座庄园中除了采购的厨子还有谁会外出。”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看见又是两杯杜松子酒被他灌进肚里,空杯则随意地掉落在脚边。
“总之,”醉汉最终又闷闷地补充了一句,“少打听那地方的事,这也算是一句忠告了。自从那家人来了以后,镇子上的青年就少了很多……我说哥们,你到这种地方来到底是干什么那?”
接着无论我如何追问,那个远比外表狡猾的醉汉都开始以各种圆滑方式推诿回复。当我被迫吐露出自己来此是拜访一位居住在庄园中的亲戚时,我留意到身边本在大声喧哗、用扳手腕与掷骰子赌博的粗鄙乡下人们立刻不约而同停止了手头的活计,转而用古怪的目光对我行着注目礼;而当我谈论到自己“埃斯洛特”的高贵姓氏时,我立刻被两位原本坐在吧台后方喝着麦芽酒的酒保以不那么友好的态度请出了旅店,街道上的商铺也纷纷闭锁了门板。
在一座远离都市、被深林与山谷包围的小镇中因谈及一个古老家族盘踞的庄园而遭受驱赶,我承认这是一个通俗志怪小说常有的开头,早已被查尔斯•马图林与爱伦•坡这样的大师及其模仿者们滥用;但那时我并没有像小说中的主人公那样,将自己所受的冷眼与自己的肩负的姓氏联系起来,而只浅薄地以为是祖父曾仗着财富欺压乡里,因此才让镇民们将对他的怨憎迁怒于我、使我遭受到不公的对待。
满怀着不忿与疑惑,我就这样步行穿过小镇、沿着林间开辟的乡道向远处的庄园走去。一路上我在路径两侧看见了连片的法国梧桐,这些树木虽然在名称中带有“伦敦”的字样(法国梧桐的英文名为London Plane,即“伦敦梧桐”),但事实上并非英国本土植物,而是17世纪时诞生于西班牙地区植物园苗圃的杂交树种,并因其良好的烟尘耐受能力而被引入伦敦地区。从那些树木的直径看来也许它们已经有了近百年的树龄,我不由得惊叹曾生活于此的人们颇有远见的目光,早在蒸汽工业发展之前就已于此种下了这些植物。
在道路两侧种植着紫衫与橡木的庄园入口处,一位目光有如鹰隼般锐利的老人热情迎接了我。他站在庄园雕花铁门外的石阶上,身形状如同庄园外种植的行道树一般挺拔,穿着一件裁剪考究的燕尾服,内衬以银灰色的马甲,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仿佛时刻准备赴往一场盛大的晚宴。他的面容棱角分明,灰白的鬓角与修剪整齐的短须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位从维多利亚时代肖像画中走出的老派绅士。最引人注目的则是他的眼睛——锐利如鹰隼,却又在碧蓝色的瞳仁下蕴藏着着近乎冰冷的沉静。当他注视我时,那双眼睛微微眯细,像是在评估一件久别重逢的藏品。
“我想你就是卢米埃尔•西奥多•埃斯洛特先生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陈年波特酒滑过水晶杯壁,“欢迎来到埃斯洛特庄园,让我们先进屋详谈好了。”
我原本以为这样彬彬有礼中带着威严的角色应当是掌控这座宅邸的执事管家,最次也应该是为我进行遗产公证的律师或者私家侦探;但当我随行老人的身后走入厚重的庄园大门,并看见沿途的佣人们纷纷躬身、用最谦恭的语气称颂其姓氏致意问候时,我立刻觉察到从一开始我便判断错了此行的目的:身边这位与我拥有相同眼睛的老人,其正是这座宅邸现今的主人弗雷德里克•埃斯洛特,也就是将我的父亲与祖母抛弃的祸凶;我此行并非是要继承祖父无主的巨额遗产,而必须以一位继承人的身份陪伴他度过最后的生命。
在这里我不得不另起一笔,尽管生活在这样高雅的庄园中,但我从庄园通向主宅的路途上见到的那些仆从们,也就是负责在花圃中修剪枝叶与保洁走廊的那些人,他们的素养并不比马戏团中操作数字加减的人猿更高,着实玷污了这座高雅的庭院。我知道这是一句看似多余的牢骚,但如果你仍有耐心阅读到后续的故事,就该与我一样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些异常已是庄园对我吐露其恐怖的部分前兆。
“别介意那些粗鄙的帮工,”当其中一位特别粗笨的佣工昏头昏脑险些挥舞着园艺剪从爬架上跌下来时,祖父沉着的声音突然打断了我的思绪:“自从伦敦城区日益增多的工厂抢走了所有劳动力后,我们不得不…降低标准。”他说这话时,一个园丁正用畸形的手指抠挖着墙纸下的霉斑,那些黑色菌丝在他指甲缝里蠕动得像活物;而我则注意到祖父右手小指上佩戴的那枚古旧的家族戒指,黄金已被摩挲得发亮,戒面上的家徽纹路却依然清晰可辨。
当日的晚宴上,祖父与我分坐在修道院长桌的两侧用餐。那张摆放在宽敞餐厅中的典雅长桌在家族人丁最兴旺时可容纳二十位成员同桌,以至于坐在其中一侧的我只有在竭力伸长脖子时才能看见另一端祖父花白的发色。一组乔治王时代的十二臂银烛台悬挂于长桌上空,烛臂被铸造成缠绕的葡萄藤形态,每个分枝末端都托着雕刻精细的百合花形烛托;当烛光摇曳时,整个天花板都映照出藤蔓般扭动的阴影。
晚宴的菜肴丰盛到奢侈,前菜是法式鹅肝酱配松露烤面包与苏格兰烟熏三文鱼配鱼子酱;接着端上餐桌的主菜则是烤蓝孔雀胸肉、威灵顿牛排与浇淋佩里戈尔黑松露汁的整只烤野鹿脊,佐以庄园地窖珍藏的1790年阿蒙蒂亚多雪利酒。配菜与甜品分别是以香醋和蜂蜜慢炖的糖渍勃艮第小洋葱及维多利亚女王布丁。我留意到祖父的食欲并不旺盛,而是将每道菜都取了少许,进食地庄重而缓慢——就好像这场晚宴的目的仅在向我宣誓,埃斯洛特家族的财富绝非一般乡绅可以企及。
自始至终我与祖父两人都只在沉默中用餐,刀叉与餐盘发出的清越碰撞声在清冷的餐厅中回荡。我并没有冒昧地打扰正以标准英式贵族作派享用食物的老人,而祖父似乎也沉溺在品味美食中,没有任何开口的欲望。所幸一旁站立侍陪的是十二个庄园的男佣与负责内务的年长管家,他们有素的礼节训练使得这场凝重的晚宴还不至于显得尴尬。
在晚宴过后,祖父终于遣散开众人,并在简单攀谈过后将我带向这间宅邸深处的陈列室。陈列室的四壁被酒红色的天鹅绒覆盖,在那里来自各国的文明遗存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辉光——我看见镶嵌着祖母绿的波斯匕首与黄金珐琅的拜占庭圣像匣为伴,绘饰着宴饮图的东方古国青铜酒器则置列在阳刻了湿婆舞王的古印度金盘后方。然而祖父的收藏不远止这些,在那里我曾留意到更多据说已经佚失或是馆藏别处的油画与珠宝——原谅我无法告知你它们的名字,我必须假设你可能拥有着高超的行动力、会在得知消息后立刻加以验证;我还希望这篇稿件于你而言只是一个难能求证的怪谈故事而非纪实文学,因此索性将一切有迹可循的证据统统瞒下。
越是深入陈列室,我所见到的奇珍就越是贵重,但很快连就读于柏林大学考古专业的我,也无法单凭外表判断那些收藏的年代与价值了。在大厅最深处的房间中陈列的不再是华美的金属或珠宝,取而代之的是被岁月蚀刻了面容的四臂塑像、书写着无法解读文字的铜轴卷秩以及盛放着未解之物的密闭容器,荷载它们的也不再是华美的红色天鹅绒,而是最纯粹的方形木台与玻璃罩顶。而其中最深沉的一些藏品,它们的魔力仿佛刺透了时空来到我的面前,令我仿佛能听闻到那些历史背后的低语。
虽然对于这些无法鉴明的收藏一无所知,但我仍毫不怀疑如果将这些藏品中的任何一件拿出,其价值都远超前面所见的一切有形的珍玩的总和。然而祖父的脚步毫无停留的用意,那位端着烛台的老人仍步履稳健地向着更深处走去,因此我只能恋恋不舍地对那些稀世珍品投以目送,直到它们消失在视线尽头为止。但随即另一个疑问出现在我的脑海中:这间陈列馆究竟有多大,为何我们还没有走到尽头?
与此同时,我注意到我已经在祖父的带领下走入了陈列室尽头一条向地下延伸的长廊。过道之间并没有点燃烛灯,唯一的光源只剩下祖父手中端着的晦暗火光。透过隐约可见的光亮,我看见下行通道两侧的黑暗中并非空无一物:在那里有另一些比虚无更加具体的构象潜藏着。仍有我不知道的藏品静谧陈列于此,而我只能对其的神异外观以及价值加以揣测,并因祖父仍未停下脚步隐隐担忧着。
在黑暗下行长廊的尽头我看见了一扇大理石门,由整块纯白色大理岩雕刻成的高大门框就这么出现在宅邸最深处,竖纹门框上镌刻着一句古拉丁文的箴言:
“Pasce illos, et pascent te.”
当后来查阅文献时,我了解到这句箴言可以主观译成“人人为我,我为人人”,但也同样可以解释作“你饲喂它们,则它们反哺于你。”
尽管已经白发苍苍、年逾古稀,但祖父的体力仍旧充沛,支撑着他独力推开了尘封已久的门扉。在门扉开启的同时黑暗过道被门内传来的灯光照入,似乎在门后房间中点燃的灯台仍未熄灭——而我则敏锐地注意到祖父在推开门扉后立即掏出手帕擦拭干净指尖的灰尘。
门后的房间像是一座被时间遗忘的圣堂,一盏长明的树形银质烛台将墙壁上的画像映得如同浮行在虚空中。画中人身年龄与性别各异,穿着不同时代的服饰——伊丽莎白时期的拉夫领、摄政时代的燕尾服、维多利亚的丧服黑纱,却又都共享了一张相似的面孔。他们拥有着与我和祖父相似的高颧骨与蓝色眼睛,那是名为“血缘”的联系,而我的祖父几乎已经成为了其中的一员。
“你眉眼间有你祖母的影子。”当祖父在狭小的房间中突然靠近我时,我看见烛光在他凹陷的眼窝中跃动,这是他在入夜之后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在手指抚过我的眉骨时,我闻到他袖口传来地窖般潮湿的味道,那是独属于行将就木之人的体味。“尤其是这里,眉角的弧度……但你的确拥有埃斯洛特家族的瞳色,这点是无法隐瞒的。血缘是最忠实的画像师,它总能描绘出真相。”
将这句话说完之后,他将我丢弃在祖先的画像之间,告知我在这间房间中过夜是成为继承人不可或缺的环节,接着便从外面将门锁上了。彼时强烈的求知欲望完全支配了我的意志,亲爱的朋友——如果你还愿意我这么叫你——我必须为我的不反抗而道歉,但那个夜晚我确实顺从地通宵置身狭小的画像间中,试图寻找到与家族有关的线索;而现在的我情愿从未被卷入这段恩怨之中,让我不必背负着沉重的秘密苟存于世。
在那件事发生后,我曾向一切的神明祈求,无论是西方的众神还是南美巫蛊教的异端信仰都在我的祈求之列;我希望能得到重来的机会,能够在彻底了解这段秘辛之前逃离那个黑暗阴郁的陈列室,然后在无知的懵懂中坦然面对日后发生的一切——但当我翻开那册虫蚀的绘本时一切就已经来不及了。在目睹过一切之后,现在的我已经失去了这么做的权利、我做不到假装一切未曾发生过。
真心抱歉我需要再次对你隐瞒那本带着泥土的腥味、被虫蚀与时间损毁大半的绘本上描绘的黑暗与血腥,但我仍然能够向你透露我在地下室中的一些见闻:在最初于惊魂未定中合上书页之后,我突然意识到那些陈列的祖先画像的异常——他们的服饰对应的年代相差甚远,那不是一个传承完整的家族应有的。于是我开始依次观看那些画框上留注的信息,以下是我当时的部分记录:
……………………
埃德加•菲茨罗伊•埃斯洛特 1568-1594(26年)
莱昂内尔•圣约翰•埃斯洛特 1594-1616(22年)
埃德蒙•卡斯伯特•埃斯洛特 1616-1632(16年)
玛格丽特•梵•埃斯洛特(女性) 1632-1653(21年)
阿尔杰农•马格努斯•埃斯洛特 1653-1671(18年)
卢修斯(此画像被倒置) 1671.11.21(1日?)
艾德霍克•卢修斯•埃斯洛特(中间名被划去) 1671-1745(74年)
西里尔•威廉•埃斯洛特 1745-1790(45年)
弗雷德里克•阿尔伯特•埃斯洛特(祖父) 1790-1842(52年)
如你所见,有画像陈列的每一位先祖,他们被标记的寿命一般都只有二十或五十岁上下,而其存在于世的年龄却又诡异地接续在一起,并且在画像上总是以老人的面貌现世——我不由得去怀疑,这些被标注的数字只是在记录其执掌家族的时间而非真实寿命。只是又有谁会用这种数据来代替自己本身的年龄呢?这多少是个令人不安的信号,带着不详的隐秘意图。
所有祖先中最吸引我的是名为卢修斯的英俊青年,他并没有被冠上“埃斯洛特”的姓氏,所属的名字后方也只有一个简单的日期,而他的画像则被倒挂于此;他之后的艾德霍克则是所有祖先中在位最久的一位,并且他的中间名正是上一代继承者的名字,但却被用粗粝的方式划去,在楠木画框上留下一串歪斜的刻痕。
我不知道这位名为卢修斯的先祖曾做过什么,又是怎样地令家族蒙羞,以至于不仅自己的画像要被逆悬,连自己的名字也不被允许出现在后人的中间名中。但我却从每位祖先在位的时长中觉察到了一线异常:自那位卢修斯祖先之后,家族继承人能够在位的时间都大大延长,这似乎象征着原有秩序的崩坏,或是某些转变的悄然发生。
名册最后的弗雷德里克则是祖父的名字,画像上的老人正如我今日见到的一般清癯而干练,锐利的目光仿佛穿透画布直逼着我的双眼。而当我意识到这幅画像上同样标注了在位的时间时,一阵无名的恐慌攫住了我。这是显然一幅早有预谋绘好的画作,但似乎祖父在画作落成之时就早已知晓自己的死期——而我也是在同一年被召到他的身边。也就是在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我听见周身有瘆人的响动传来:在头顶的天花板中有什么活物正在悄然移动。
从墙壁深处渗出来的,仿佛是某种巨大而腐朽的器官在黏液中的缓慢搏动。起初只是窸窣的摩擦,仿佛无数湿滑的鳞片彼此挤压,又似半融化的血肉被拖过布满瘤节的管道。但很快,它开始膨胀、分裂,化作千万道黏腻的抓挠声——不是爪牙,不是节肢,而是某种更柔软、更贪婪的东西,像一团团无骨的活物正用溃烂的触须疯狂舔舐着砖石的缝隙,意图寻找可供祂们破墙而出、涌入这间屋子的渠道。
偶尔它也会突然静止,仿佛整个宅邸的墙壁都屏住了呼吸。接着便是“咚”的一声闷响,如同臃肿的肉块从高处坠入脓液,溅起的回音里还裹挟着液体晃荡的古怪咕噜声。我甚至能听见那东西在蠕动中翻身的动静——黏稠的体液被挤压,骨骼(如果祂们还有骨骼)发出类似贝壳碎裂的脆响。
最骇人的则是紧随其后的翕动声。它们并非来自一个方向,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现,如同整座宅邸的墙壁早已被蛀空,化作无数交错的窒腔,而此刻正有某种庞然之物在其中穿行。祂的躯体太过臃肿,以至于每一次蠕动都会让墙壁微微震颤,你甚至能想象祂如何用肿胀的腹节碾过拐角,如何将附肢刺入通风管道,又如何在你头顶的天花板上停下,垂下一缕漉湿的、蛛丝般的分泌物,静候着你的抬头。
如果我不是在位于地拉那贫民区深处的家中长大,我或许能通过将这种响动归于老鼠在年久失修墙壁中爬行的声音来蒙蔽自己——但自幼便生活在那样肮脏环境中的我,心里非常清楚老鼠发出声响的极限到底在哪里。制造出声音的那种生物,无论祂是什么都应当拥有令人惊惧的体型,即使那东西真的是一只老鼠的话,祂也一定会反过来从洞口神出鬼没地追逐猫咪,而非被其猎食。
我希望你能理解当我一个人被困在狭小的房间里,刚从一本古书上听闻过诸多邪诡的秘术或是宗教异闻,接着便被迫面对一只潜伏在黑暗中的生物的恐惧。如果你能做到这一点,你应该就能共情我在那一晚蜷缩在地、没有胆识去窥视外界哪怕一眼的恐惧。事实上那些动静只持续了约莫半小时便逐渐远去,以至于后来当我回忆起那一夜的恐怖经历时,我往往都会怀疑自己是否产生了幻听;但即使只有半个小时的折磨也足以让我终生难忘,并且今后的每一夜都在恐惧中度过了。
我忘记了声音消失后的自己究竟在惊恐中徘徊度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三个小时,过度的恐惧让我对时间失去了概念。管家的身影在日出时进入这间屋子,而此时我已是一夜未曾合眼了。在我见到那位老人时,松出一口气的我作出的第一个决策并非是向他咨询祖父的去处,而是立刻不智地倾诉了昨夜的遭遇——但无论我如何哀求与询问,管家只是用淡漠的微笑着面对我,并且用不失礼节的言语安抚着我,在他眼中可能已经癫狂的年轻主人。
“您要知道,这座庄园已经是二百多年前落成的产物了,两个世纪的时光足够老鼠将此处变成自己盛大的王国,并且一直生长到三英尺长为止。肥硕的老鼠会不断拓宽墙体中挖掘的甬道,让整栋建筑的承重墙摇摇欲坠,而当它们吃饱喝足后从中挤过的时候,发出的任何动静在墙壁空洞的放大下都会显出惊人的扭曲。
“事实上,宅邸中的佣人们时常会向我反映墙壁中有老鼠在爬行——而我们也确实会定期投放鼠药在各个房间的黑暗角落,并且总是颇有收获。只是老主人并不喜欢猫,因此这座宅邸的鼠患问题一直没有彻底得到解决。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将会在您接手这座庄园之后立刻用波斯猫、煨灶猫和暹罗猫布置好这座宅邸的每一个房间。”
“另外,”他在短暂的犹豫过后立刻切换出了最适宜的悲恸表情:“老主人昨天夜里去世了,按照他的遗嘱吩咐,请您与我一起前往将他下葬,接着我将辅佐您继承整座庄园的遗产。”
祖父的遗体被安置在宅邸主厅的桃花心木灵柩中,身着生前最考究的黑色燕尾服,双手交叠于胸前,指间缠绕着玫瑰念珠,面部覆盖防止“尸变”的白纱,棺木内衬铺满新鲜白玫瑰与芸香枝。透过灵柩上方的无色水晶棺盖,我又看见他枯瘦的手指间那枚古老的家族纹章戒指,阳刻的黄金戒面绘饰着近似于希腊神话中戈尔贡女妖的扭曲形体,当灵堂中的光照发生变化时,那些纠缠不定的躯体仿佛也在光影流转间缓慢移动着。
据说祖父在凌晨时分回到自己的卧室,并于早间被发现于自己的床上寿终正寝。尸体的收敛工作由管家独立完成——当我为此事提出异议时,管家很快从怀中掏出一份祖父亲笔写下的遗嘱,祖父在遗嘱上指示自己身后的一切安葬事宜交付管家亲自操办,而我则将在管家的辅佐下继承埃斯洛特庄园,并可在居留满一年之后随意处置这块土地;至于他遗留下的财宝与家族爵位,在遗嘱上提及的位置则反常地放在了最后,紧挨着祖父线条流畅的签名与用红色印泥拓印下的家族印章——这是一份没有提及任何家族产业的遗嘱,就好像家族从来仅是仰仗着祖辈的鼻息维系度日,而确实没有任何实际产业。
按照祖父在生前的嘱咐,整套葬礼按照英国标准贵族的丧葬流程执行。遗体的清洁工作本需由女性亲属用薰衣草水亲自完成,但因家族凋敝,这项仪式最终由一直辅佐祖父的管家主导进行。在管家肃穆地将银质圣水容器中盛放的液体用鸵鸟绒羽掸蘸起,轻拂过祖父遗体的面容时,我则地静静站在一边,反覆思索着自从踏入这座庄园以来的见闻。连一刻也没有为祖父的死亡而哀悼,我只是用心去拼贴,感受着不同疑惑的细微碎片正逐渐汇聚成型:
绵延两个世纪的高贵庄园,年轻人频繁失踪的小镇,对这座庄园极度忌惮的镇民,庄园中素质两极分化的佣人,似乎知道什么但又总有难言之隐的年迈管家。
馆藏着无数奇珍的陈列室,被视作最高藏品的家族画像,令家族蒙羞的倒悬先祖,奇异的传承规律,虫蚀绘本上描述的血腥诡秘,夜晚天花板处神秘的怪声。
明明未死却要求我来继承遗产的祖父,昨日还精神矍铄今日已寿终正寝的祖父,在我跨越欧洲到来身边的首夜恰巧离世的祖父,似乎通晓着众多家族秘辛的祖父……
在混乱的思绪中我仿佛又听见从四周墙壁里传来的怪声。那些东西,我仿佛听见祂们正在不远处窃笑着,嘲弄我的无知与愚笨。我并不全然相信管家所谓的老鼠或是其他什么自然因素的藉口,身为柏林大学最优秀学子的我继承了一切教授们的求知品质:在亲手用矿工锤敲碎那座阴森画像室的墙壁、从那些甬道中挖出至少一只老鼠之前,我是不会苟同那些连篇的理论的。我汲取的知识并不允许我如此相信一个素不相识的管家、任凭他的言语扰乱我的判断。
也就是在此时我突然想到,按传统应当在遗体旁放置停表用以标示死亡时刻,但管家放置的是祖父生前的怀表——表针永远停在凌晨三时十七分。而当我的目光从那块怀表上掠过时,我留意到失去了表盖的怀表表盘上有不明粘液残留,折射着并不澄澈的灯光隐隐变得晶莹。
清晨6点时分,在伦敦郊外未褪净的晨雾中,由四匹蒙着绣有家徽的黑纱的黑马牵引着的灵车从庄园出发。按照丧葬惯例,亡者的灵柩应当在生前宅邸中停留三日,烛台昼夜不熄,并且每夜都有亲人或家佣守夜。但祖父特别吩咐过遗体需要在被发现的当日下葬,以在太阳完全升起前的清晨落土为宜;而如果尸体被找到的时间过迟或是运输期间被拖延,则无论如何都要在天黑之前离开墓园,即使只在棺材上覆盖浅浅一抔土壤也决不能久留。
虽然操办仓促,但送葬队伍依旧完整而且严格按身份排序:步行走在最前方开道的是手执火炬的引路人,行驶在其后的灵车上则是沉眠在棺中的祖父与守着棺材的管家,作为家族继承人的我手执哀悼杖乘坐马车紧随其后,第三辆仆从车上坐着抬棺的六名男仆,队伍末尾跟着的车上是低头诵经的牧师队伍。在上车前我观察过每一个人的神情,他们的脸上找不到任何可称之为“悲恸”的情感存在,却也没有人露出窃喜的神色。
送葬的马车队伍绕庄园三匝之后驶离,将祖父的灵柩最终送往位于庄园外无名山坡上的家族墓地进行安葬。墓园位于庄园东北方向之外三英里处,有着与气派庄园不相称的渺小规模,属于那里唯一的点缀仅是些靠着墓园土壤生长的矢车菊,在那些被荒草丛埋没、早已歪斜腐朽的栅栏间仅有两座坟碑矗立:其中一座属于建立了这座庄园的艾德霍克•埃斯洛特,而另一座则属于先前提过的祖先西里尔。正如我从父亲那里了解到的一般,“埃斯洛特”的光荣姓氏已经衰败不堪,以至于在墓园建成的两百多年中竟只在此地添置了两座坟茔。
由于雨天地面湿滑,马车的车夫在山脚下便停驻了马匹,我们一行人最终决定步行登山。下车之后送葬队伍当即改变了顺序,原本手执火炬的引路人与车夫留守在山下,六位男仆抬起祖父的棺木走在前方,而管家则在不知何时到来的薄雨中为我头顶撑起一把黑伞,自己却在绵绵的雨雾中缓慢但坚定地步行着。
血腥的味道从棺木中传出——这是我对那场葬礼留存的唯一印象。六位男仆负责运输棺材、挖掘墓穴以及填埋工作,而最重要的送棺材入土则由继承人与管家协力完成,因此我非常清晰地感受过了棺椁的重量。那具棺材轻地令人错愕,我不由去怀疑祖父的棺木中根本没有完整的躯体,因为即使是年老体衰,一个在昨日还能正常行动的成年男人也不可能轻成这样。另外,按惯例贵族下葬时应使用铅衬橡木棺椁,但我注意到祖父棺木选用的却是轻质的松木,并且似乎总有挥之不去的血腥气息从中传出。
在作为继承人将第一抔土铲进安放了棺木的墓穴之后,属于我的任务便已然完成。我尝试着侧目去看身旁管家的面孔,然而一直与我并肩而立、隐隐有些牵制意味的管家却似乎并未觉察到任何异样。他的仍将黑伞保持在我的头顶,神色沉着到让我有些惊恐,只是面色如常地直视着那口漆色棺木在落下的土石间逐渐埋没,接着便将黑伞递到我的手中,然后致歉离去、开始监督牧师操持后续的仪式了。
当我在旁人的百忙之中观察起祖先墓碑的铭文时,我听见牧师快速念颂《公祷书》经文的声音被管家打断。我看向他们所在的方位时,正看见管家用手指拨开牧师随身携带的《圣经》,并毫不客气地提出苛责,要求他念诵《约伯记》的第七章节。也许是觉察到了我的目光,那位老人忽然向我的方向看来,随即切换成了最如常的礼仪向我予以微笑,却令我不寒而栗。
“我的肉体以虫子和尘土为衣,我的皮肤才收了口,又重新破裂……
“云彩消散而过,同样,人下阴间也不再上来。”
就在牧师抑扬顿挫的念颂声中,我终于从对先祖墓碑的调查中收获了自己所需的拼图之一:艾德霍克与西里尔,他们的生卒年月详尽地标注在自己的墓碑上,这些线索在我的脑中逐渐拼凑成型,我得以窥视自己家族传承的一角:
艾德霍克•卢修斯•埃斯洛特,生卒年月1659.2.14-1745.12.22,享年86岁;12岁继承家族,在位时间1671-1745年,共74年。其于1692年,33岁诞下一子育于法国里昂,其孙西里尔后继承家族。
西里尔•威廉•埃斯洛特,生卒年月1719.5.12-1790.3.21,享年71岁;26岁继承家族,在位时间1745-1790年,共45年。其于1747年,28岁诞下一子于苏格兰爱丁堡,其孙弗雷德里克后继承家族
弗雷德里克•阿尔伯特•埃斯洛特,生卒年月1766.7.31-1842.7.1,享年76岁;24岁继承家族,在位时间1790-1842年,共52年。其于1792年,26岁诞下一子于阿尔巴尼亚首都地拉那,其孙卢米埃尔,也即是我本人,后在1842年夏季继承家族。
在这些我能窥视的只鳞片羽中,我注意到每一任家族的继承人都毫无例外将自己的孩子远送他乡,并在生命的最后一年将自己的孙辈召集到身边继承家业。我无法理解为什么自己的家族会呈现出如此古怪的隔代传承,就好像每一任家主都不希望自己的子嗣继承本该荣华富贵的宿命;而作为其中一员的祖父,我同样无法理解他为何对我们一家置之不理,却又在多年以后将我召到身边,在昏暗的地下室中对我做出看似温存的举动。
我隐隐感觉到身处的这座庄园并不像它的表象那般光鲜亮丽。一定有一些不为人知的黑暗在角落中孕生着——但我还是留了下来,决心在按遗嘱要求居住一年的过程中一步步将其调查清楚。旺盛的求知欲与继承遗产改善父母生活的决心支撑着我克服了恐惧,当然我也为自己秘密准备了一辆最快的马车,能供我在事态有变时逃离此处。
在那场葬礼之后我便成为了卢米埃尔•卡西欧•埃斯洛特勋爵,搬进了祖父曾经使用过的主卧,开始掌控这座庄园的一切事务。我从祖父那里继承的爵位并不崇高,相比于祖父遗留下来的天文数字遗产,这份家族传承的爵位还不如其带给我的学分更加珍贵。我写信给柏林大学的授课老师阐述了这一情况,并且利用遗产还清了他在过去的学习生活中给予我的经济援助,很快便申请到了为期一年的休学待遇,并且开始了在这座庄园中的独居生活。
正如我之前所告诉你的,埃斯洛特庄园中处处充斥着一种神秘但并不诡异的氛围。这座庄园巧妙融合了多个时代特色的建筑中似乎混杂着一些不属于任何时代的风格,当我在庄园宅邸中生活时,时常无法忽视那些厚重到难以理解的墙壁——我曾经测算过这座建筑的墙体厚度,分割室内与外界的外墙厚度还算正常,但区分不同房间的内墙则出奇地厚重,最夸张的地方几乎可以容纳一个成年人挖洞藏身其中。在这些被厚重墙壁包裹的房间中起居生活无疑拥有着极好的隐私性,但却同样会剥夺一切感知外界危险信息的感官,我时常会不安地想到,如果真的有什么人或是其他东西闯进了我的卧室,我的呼救声还能否被任何人捕捉到?
同样地,这座宅邸中的漫长的走廊时常带给我不详的预感。我不知道究竟出于怎样的心理,庄园初代的主人才会设计出这种既不方便通行也不节约空间的单调长廊。这座宅邸的房间就分布在一条条相互交错的走廊上,每天清晨我都必须行走漫长的距离才能通往其他生活设施,那些走廊的两侧多是一些常年闭锁的门,门后则是空置落尘的房间;甚至门扉之间还会有大段的单纯墙壁,其后似乎隐藏着一些密室或是暗道。
这座庄园中的仆从同样让我感到不满——我总觉得他们在有意躲避着我,并且似乎总是对“埃斯洛特”这个姓氏有关的一切讳莫如深,只在私下里交头接耳地交换着对于这座庄园的意见。至于他们口中会在夜间传来脚步声的阁楼、深夜频繁传出的开门声与浴室管道中的水流声,则被我当作是这座古老住宅因年久失修而腐败的正常现象,却也在暗中多加留意。
在我最初继承庄园的那几日中,我被迫睡在祖父曾经用过的床上,因为那张奢华的四柱黑胡桃木双人床已经算得上是古董,既不方便拆卸又无法轻易挪走。那段时间中最初在画像室听见的怪声再也没有出现过,我甚至怀疑当初是被陈列的某一件藏品上依附的诅咒蒙蔽了心智,在谵妄中才产生了那样的幻听。
与此同时,这间宅邸中的猫逐渐多了起来,一方面是防范可能出现的老鼠,另一方面也满足了我对于养宠解闷的迫切需求。伦敦远郊的乡下独居生活实在让我感到无趣,于是我逐渐习惯了在壁炉边翻看祖父书架上遗留的那些书籍,同时抓来一只猫偎在膝上,让我可以一边映着火光阅读,一边抚摸它们毛发柔顺的脊背。
可奇怪的是,这座宅邸中的猫在白天都显得温顺而昏沉,但一到夜晚就会变得格外狂躁,时常在熄灯后的黑暗中对着墙壁发出阵阵低吼。我曾不止一次半夜被楼下猫咪暴起扑击的声音打扰休憩,而当我赶到现场时,往往都看见不知何时赶到的管家已经将驯服了制造出噪声的罪魁祸首,然后指着墙纸上猫爪划出的痕迹告诉我说,这就是宅中老鼠在夜晚开始活动的证明。
对于管家的解释我始终持着将信将疑的态度,因为我确实在厨房的墙角与卧室的床下都发现过一些鼠洞,并且有时会在清晨发现我豢养的浅灰色暹罗猫腹部隆起、似乎在夜晚进食了什么东西。然而我始终没有亲眼见过一只老鼠,一只也没有;那些佣人们放置在角落中的捕鼠夹也从未猎获过任何东西,只是偶尔在查看时发现它们已经被触发,却连一缕鼠毛都没有沾到,就好像这座宅邸一到夜晚熄灯后就充斥着无形的存在。
与此同时,我对这位温和的老管家的了解逐步加深。莫蒂默•霍利斯出生于1774年,乔治三世时代的中期,据说他曾是祖父年轻时的挚友,之后受邀来到祖父的府邸出任管家,一直以来忠心辅佐着祖父,几乎主掌了埃斯洛特庄园中全部的事务;并且我在那次晚宴上看见的、这座庄园中最训练有素的佣人们全都由他一手培养出来。我不断尝试从莫蒂默口中套取更多有用的线索,然而这位精明的老人并不像他外露的笑容那样温和单纯:虽然对我的问题事无巨细地作答,但我却从未从中收获任何有用的信息。
我最初确立的怀疑发生于继承老宅的一个半月后。一个夕阳逐渐在门庭中铺展着阴影的黄昏,我像往日一样结束了白天的阅读工作,去庄园入口的庭院中散步消磨饭前时光。当从那些形态各异的植株前走过的时候,我惊奇地发现这些草木似乎久未修剪了,以近乎放肆的姿态生长到了花坛以外。于是我在餐桌上向着陪侍的的管家提出了自己的疑问:“那些平日里在前院修建植被的佣人们都去哪了?就算笨手笨脚地工作也总比没有更好。”
“亲爱的主人,上一批佣工的合同已经到期了,他们很多人并不愿意继续留在这里。”管家毫不犹豫地回复我道:“那一批仆人是同时招募的,因此他们的同时离去造成了人手暂时短缺。我已经开始物色新的替代品了,但考虑到距离问题,对于现在的年轻人来说现在去工厂务工远比来到这所庄园更加吸引人。”
“不能直接在就近的乡镇招募吗?”我感觉自己好像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但随即又意识到这是一句很好的试探。但管家还是从容温和地给出了他的解释: “周边乡镇都是一些粗鄙的乡野村夫,我无法保证以他们的素质不会让这座高贵宅邸蒙受玷污。如果您实在急于提升生活质量,我想在府内工作的那些小伙子们,甚至是我本人都可以粗糙地代劳部分园艺工作。”
在得到他谦恭但敷衍的解释之后,我转过头去看向侍立在身后的老管家,盯住他的眼睛紧紧追问道:“难道不是因为这座宅邸在周边不受欢迎吗?我在那些酒馆中打听过这里的消息,他们对我说了一些不好的传闻,并且似乎对埃斯洛特家族本身颇有微词。”
“这只是出于对一位并没有向他们慷慨解囊的豪绅的恶意。”管家的言辞中带上了无懈可击的冰冷犀利:“如果老主人愿意每年一次花钱给长舌的酒鬼们买醉,他在那些人口中立刻就会成为耶稣基督的再世。”他想了想,立刻又补充上一句:“但如果经济援助的频率上升到每周一次,他们就会将剩下的六天留作辱骂,然后在接受救济的那天戴恩戴德,并且一次性喝足整周的分量。”
最终这场并不愉快的交谈以我默默低下头颅用餐为结局。在那一周的礼拜天清晨,十几位年龄性别各不相同的新人走进了这座宅邸的正门,在向我问候过后很快分散到庭院的各个角落工作;从那以后我仍时常注意到,前些日子眼熟的某位雇工忽然消失——而这时管家总会向我悉心转述其离去的理由,并且不用我操心便调来新的替补。但是怀疑的种子还是在我心底偷偷埋下,并且在日后茁壮成长,最终结出了意想不到的恶果。
在继承埃斯洛特庄园的第三个月的某个夜晚,一位仆人在我熄灯之前闯进了我的房间。那是一次可怕的晤面,这位平时负责在中庭打扫卫生、一直以来与我毫无交集的男人猛地撞开了卧室的木门——那扇雕刻着繁琐花纹的双开檀木门多少也算得上一件古董。他的双眼中布满了血丝,因为充血而可怕地凸了出来,口中发出含混不清的叫嚷:“厨房里面有什么东西!那东西把我的女儿给杀掉了!”接他向我扑了过来,伸出肮脏的双手想要掐住我的脖子。
在遭遇他突然的袭击时,我已经换上了睡衣准备上床睡觉,但立刻睡意全无地跳了起来。我听见走廊上有匆忙的脚步声传来,似乎这座宅邸中所有的佣人都乱糟糟地围绕在房间外面——但比他们脚步更快的是老管家莫蒂默,那位沉稳的老人紧随着男人闯进房间,并且很快使用出类似巴西柔术的技巧制服了想要袭击我的的男人。直到这时我才知道为什么佣人们对他的尊敬比对我更甚。
“老实点,”莫蒂默毫不留情地用他的双臂从背后锁住男人的喉咙,两人一起摔倒在卧室的地面上,那个男人的脸色随即变得青紫,白沫从他的嘴角涌了处来。我相信如果不加以制止,莫蒂默会毫不犹豫保持这个姿势直到生命离开男人的躯体;但在管家得逞之前我立刻叫停了他:“莫蒂默,你也给我收敛一点,至少给他说话的权利。”
“原谅我,我的主人,但我不能放任这家伙在您彻底安全之前继续醒着。”这是我印象中素来温和的管家第一次没有遵守我的命令,他苍老但有力的双臂逐渐绷紧,那个男人起初还在用力拍打着他的手臂,但很快便绵软地晕了过去。莫蒂默将那具微微抽搐的躯体放在地上,随即喘着粗气向我致歉:“亲爱的主人,我只将他勒晕了过去。如果能再年轻二十岁,我一定一只手就制服住他,但现在我已经老了,如果他还有同党或是继续反抗,在那时体力耗尽的我只能发誓自己会在您之前倒下。”
我并没有理会管家看似温婉的借口,而是夺门而出、挤开在卧室门口看热闹的人群,沿着螺旋阶梯下到了一层的厨房里。厨房里已经被这座庄园的劳工挤得密不透风,而在靠近墙壁的柜台下方,一个身穿女仆服装的年轻女孩正倒伏在打碎的碗碟之间。我原本以为她头上是条暗红色的发带,但当血腥的味道刺入鼻腔时,我意识到那是什么东西在她后脑造成的伤口,而她的发丝间还黏着了一缕透明粘液。
“很显然这是一场意外,”莫蒂默不合时宜地出现在了我的背后:“这个女孩与刚才的男人是同一批招进庄园的佣工,工作的岗位分别是刷碗工与庭院保洁。”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很快便微不可察了,却还是坚持用身体挡在厨房的门口,阻止更多人看到这里的惨状。
我不知道莫蒂默在背地里究竟是如何运作的,但那场惨剧最终还是画上了潦草的句号:警方在简单的取证调查过后宣布女孩是在收拾碗碟时滑倒、后脑磕在了水池的尖角处,甚至法医出具的报告也暧昧地佐证了这一点;而那个在半夜袭击我的男人,我则再也没有与他单独见过面,他被认为是因为看见了女儿的死亡而发狂,最终莫蒂默给了一笔钱后将他逐出庄园;至于当天晚间进入过厨房的佣人们则在他一手支配下被调离了原有的岗位。我不止一次向他的行为提出过异议,但莫蒂默阳奉阴违的本领甚至比他的管家素养更高,我只能背地里庆幸莫蒂默培养的那批男佣训练有素,并没有在事发时进入厨房。
当然我至今仍未得到合理的解释,为什么一个因撞击后脑死去的女孩在被发现时会面部朝下,并且压在了自己打碎的盘子上。而那个男人在最后说出的话也依然回荡在耳边:“厨房里面有什么东西,那东西把他的女儿杀掉了。”
我开始怀疑是否真的有什么东西潜伏在埃斯洛特庄园的宅邸深处,会在夜深人静时开始活动、悄悄拖走那些不辞而别的仆人们,并且留下不详的透明粘液与惊扰夜晚安睡的猫咪。当意识到这一点时我正巧刚攀登上庄园的塔楼,站在高处放眼望去,庄园四周是连片的深邃林地,在深秋的夕阳下阴郁地摇摆着,好像正在相互窃窃私语。最近的小镇距离此处有着一个半钟头的马车车程,而想要找到最近的警局则还需要再向前两个小时,进入伦敦城区去才能寻求帮助。这座庄园在真正意义上与世隔绝,并且似乎正在酝酿着微妙而阴险的变化,让我隐隐感到了不安。
又过去了约半个月,我开始更加明显地感觉到,不安的氛围笼罩了这座在我眼中已经变得阴森的古宅。骚动的来源仍是底层的仆人们,那场意外过后莫蒂默将所有在夜间外出的人员关了禁闭,并且调换了他们原有的房间,令他们彼此不能相见。一段时间以后,埃斯洛特庄园中的仆人已经减少到让人无法忽视的地步,原本熙熙攘攘的庭院逐渐空旷下来,剩余的仆人们间逐渐传播起关于埃斯洛特家族兴衰历史的流言;而我养在宅邸中的猫咪似乎也离家出走了很多,以至于我很难再向当初那样无虑地伴猫阅读,夜间再也无法听见猫咪对我发出的警报了。
渐渐地,我又开始听见墙壁中发出的声音,并不像画像室中的那次一样显著,可能是因为画像室的墙壁更薄,也可能是因为主宅的人员更多、让祂们无法像与我独处时那样放肆;但是我仍然能感知到那些东西的存在,这就已经足够说明危险了。
我的睡眠状态变得很差,经常在凌晨三点醒来,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凝视着天花板,盘算着距离天亮剩下的时间,同时因为墙壁与门外传出的异响而害怕地发抖。起初我还会告诉自己说,那只是老式机械挂钟运行的声音,但后来我开始能够分辨出来,有什么东西在门外的黑暗中偷偷移动。祂们的动作并不是那么隐秘,甚至有些放肆,也许祂们根本不在乎我会听见,更有可能是在等着我出门查看,然后就突然现身、将我拖进祂们藏身的墙壁中。
一开始那些声音只出现在黑暗中,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下水道里爬了出来,正沿着螺旋楼梯一步步蠕动上楼,然后在我门口覆盖着品红色羊毛地毯的走廊上来回徘徊。每天早上我出门的第一件事就是趴在地毯上寻找那些生物留下的踪迹,只是我再也没有找到过那种粘液,一次也没有,就好像之前我能找到那种痕迹只是因为祂们愿意向我显示祂们的存在一般。
每当我听见这种声音的次日清晨,我都会在早餐桌上听见管家莫蒂默向我汇报某位仆人的离去。我知道莫蒂默有意让我将两件事联系在一起,他明明知道我在逃避着这种消息,却还是一遍遍向我宣示着他的主权。我开始逐渐相信有什么东西正在捕食着我的仆人们,莫蒂默一定对此有所了解,甚至这件事本身就是祖父的遗毒也说不定,但我对此无能为力:我的一举一动都在管家的监控之下,对他了解的越深我便越是恐惧,再也生不出逃离的勇气。
随着仆人的逐渐减少,那些东西逐渐变得更加放肆,祂们开始尝试进入更多的房间:浴室,祖父的书房,我的卧室,每一个房间的墙壁都开始在夜晚躁动不安,充斥着生物从中经过发出的可怕声响。我睡得更加少了,每每都在夜晚张开自己的眼睛盯着墙壁,就好像我的目光能够阻止那些东西进来;然而有的时候困意袭来会让我不自觉睡去,接着第二天房间便会发生令我惶恐的变化。
房间中的镜子碎掉、木门的雕花被刮花、地毯上出现了粘液,这些都是其中相对温和的拜访,最严重的一次发生在我让仆人在门外守夜的晚上。那一晚我试图找人一同承担这种声音的困扰,两个苏格兰乡下的佃农一左一右睡在卧室门外的躺椅上,我一发出叫喊便会踢开门闯进房间,帮我赶走一切可能的威胁——也许是这些高地氏人强健的体格与火红发色给予了我足够的安全感,那一夜我罕见地在三点之前就已经睡着,完全遗忘了本该监视那种声音的初心。
这一晚在房中陪伴我的还有我最喜爱的暹罗猫芬里尔,它是留在这座宅邸中的最后一只猫。当我将它安置在自己的床头时,我不着边际地想到,也许芬里尔还能陪伴我的原因是它过于迟钝,从来没有在夜晚对着墙壁发出过咆哮,因此才没有被那些钻进墙壁的东西发现并抓住。听着它在入睡时喉咙深处发出的咕噜声,我的心情被多少放松了一些。
我不清楚是什么让我在凌晨三点突然醒来的,也许是长期被打扰睡眠已经刻进了我的生物钟,也许是人类在面临危险时与生俱来的第六感。当我被一阵不详的预兆惊醒时,汗水已经浸湿了身下的床单,而我的心脏正在黑暗中剧烈地搏动着——接着我便听见了芬里尔发出的惨叫。我从未听过有任何一只猫能发出这样的声音,接着从床下传来的声音便戛然而止了,房间中又恢复了令人恐惧的死寂,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是我害死了芬里尔: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潜入了我的房间,从床下钻出来抓走了它,对此我时常感到愧疚,并且日后不断缅怀这只陪伴了我很久的暹罗猫;但我偶尔也会可怕地想到,如果那晚芬里尔没有陪伴在我的房间中,是否祂们抓走的就会是我?我毫不怀疑如果我没有惶恐地躺在床上数秒度夜,而是立刻翻身下床看向床底,我就能看见芬里尔的皮毛在床下一闪而过,也许还会看见一抹残留的粘液不详地挂在在那个深邃的洞口外。
在失去了芬里尔之后我不敢大声喧哗,只能祈祷守卫在门口的两位苏格兰人并没有睡死,而是立刻破门而入——我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好像沉眠在枯井中的一具死尸,然而门外的黑暗里始终一片寂静。床单上的汗水在寒凉的秋夜很快变得冰冷,我就这样在深邃的黑暗中彻夜祈祷;第二天天亮后我推门出去,发现门外的躺椅上空空如也,地毯上没有任何反抗的痕迹,但我也再没有见到那晚为我守夜的两位忠实仆从。
次日正午,当一天中最炽烈的阳光照亮了房间时,我终于下定了决心。仆人们移开那张沉重的黑胡桃木床,露出其后斑驳的墙面,曾经被我认为是“鼠洞”的那个幽深洞穴就在那里。我接过矿工锤,第一次敲击便击碎了看似坚固的大理石饰面——早已被那些生物蚀空的脆弱砖石如腐朽的骨骸般崩塌,暴露出墙体深处盘错的糜烂甬道。不知什么生物曾经穿行的潮湿孔洞在墙体中蜿蜒交错,它们是这座活体宅邸的血管,最大的足以容纳成年人侧身通过,最小的则如鼠道般狭窄——倘若忽略内壁那层半透明的黏液,它们确实像极了管家口中老鼠的杰作。光线照射进幽深的空洞,黏液折射出珍珠母般诡谲的光泽,仿佛整面墙都在缓慢地呼吸。
施工过后的瓦砾间我俯下身去,在遍布甬道的粘液间拾起一块冰凉的金属。黏液包裹的金属片内侧,埃斯洛特家族的纹章在表盖上幽幽发亮——那是我祖父的怀表缺失的表盖。
(一些惊恐的呓语,字迹凌乱)我不能我不不能我不能看我不能回忆我不能回忆——
但我还是去了墓园,我打开了那口棺材,我看见了里面的东西。那些会在墙壁空腔中四处爬行作响的东西,那些会在暗处拖走庄园中的仆人的东西,那些莫蒂默一直竭力想隐瞒存在的东西,那些正在已经被挖穿的棺材中,疯狂争抢分食着祖父遗体的东西。
从地拉那仓皇逃回到这间老宅、修缮并搬回了祖父曾经使用的卧室至今,已经过去了很长一段时间。这段时间对我而言当然是难熬的,对外宣称管家被卡在浴室中动弹不得、窒息而死后的最初几天,我常听见身边的墙壁、天花板甚至是浴室的管道中传来黏腻的爬行声,在那时的我只会无法控制的颤抖,并祈祷他们只是在漫无目的地散步,而不是想要找到某一个可以钻进房间的入口。
我尝试过请来伦敦最好的医生催眠自己,迫使自己遗忘那些不幸的经历、以懵懂无知的姿态苟活于世;但不幸的是那位医生的技术并没有高超到将自己的存在也从世界上抹除。当次日清晨我从新来的仆从那里得到昨天造访这座宅邸的医生乘坐着马车在回家路上离奇失踪时,一切刚刚忘怀的记忆立刻卷土重来。
好在随着时间推移,我现在学会了忽略掉那些不安的杂音,同时编造出房屋年久失修、墙壁里有老鼠筑窝的谎言来安抚那些对这些声音感到不安的仆人。我也学会了面不改色地收拾掉从外面回到房间,或从睡梦中惊醒时在床边、桌上发现,甚至成为我惊醒原因的粘液,然后等待着某个仆人不辞而别的消息传来的清晨。
亲爱的读者,如你所见,在揭露这所宅邸的真相后我仍然选择了留在此地。并非是因为我具有超越常人的胆量或是一心求死,事实上掘开祖父坟墓的当夜我就在惊恐中驾乘着马车逃离了这座吞噬性命的庄园,并且辗转半月最终回到了地拉那的住所。
回到地拉那路上绝非太平。当来不及征调仆人的我亲自驾驶着马车,从庄园外法国梧桐夹道的乡道上经过时,我明显听见在道路之外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移动,身躯碾压过成片的草木,一边行动一边发出粘腻可怖的咕噜声,在只有马蹄声传来的寂静中格外明显。我知道自己正被什么东西追逐着,所幸当那座并不淳朴的小镇的灯光传来时祂还是退却了,让我得以安全地逃脱了埃斯洛特庄园。
回到伦敦以后我因为恐惧没有过多停留,当即舍弃了自己从庄园带来的马车,乘坐上最快的火车赶到了加莱。在火车行驶的过程中经过了一片荒原上的高草地,那时我正惊魂未定地坐在临时加价买下的座位上喘着粗气,并且不时焦虑地望向窗外。那些生物是否还在追逐着我,就潜伏在这片连成年男人进去后也会没顶的深邃草地中?我担心那些东西聪明到会用草丛遮蔽自己的身影,只待火车从一旁驶过时便发动袭击,将我拖拽进那片人迹罕至的草丛中。
我竭力瞪大眼睛去观察那些草丛是否有倒伏的痕迹,然而整片草丛紧密地交织在一起,让我什么都无法看见。有好几次我都将微风吹拂中摇晃的草叶当作祂们发动袭击的前兆,并且差一点就要尖叫出声;但一直到火车在轰鸣声中驶离这片草地,我都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说明自己被跟踪了——直到松出一口气的我回过头去,目光与过道对面窗户上不知何时出现的一抹黏稠液体相遇。
横渡英吉利海峡的路程也远比来时更加艰难,这不止体现在我没有像来时那样搭乘科考船,而被迫挤在嘈杂的客船下等船舱中,总是因风浪造成的摇晃而呕吐不止。船舱中混杂着男人们的汗味与劣质朗姆酒的味道,并且偶尔还能听见婴儿在夜间不安的哭闹,我休息的非常差,不只因为所处的环境,还因为那些时常出现在我梦中的形体。
我在船上仍时常怀疑自己仍然被追踪着,并且总是因船舱的木质结构在颠簸中作响而惊慌失措,索性在我的旅程中并没有任何的乘客或船员失踪,而那些无处不在的粘液也一次都没有出现过。两天之后我乘坐的船只在法国的港口加莱靠岸,我终于回到了朝思夜想的欧洲大陆,逃离了在我眼中已与不详深刻绑定的英国本土。
从欧洲陆上辗转回到地拉那的旅程相比之下则一帆风顺,我不断向上帝祈祷着,由衷地庆幸自己终于逃出生天,并且连一天也不敢耽搁在路上。一周之后我最终回到了生养我的故乡,此时离我动身前往祖父那里才过去不到五个月,我的大学同学们正在宿舍与图书馆中争分夺秒应付着期中考试,而对我却已经恍如隔世。
我没有向父母过多解释为何会放弃继承遗产回到家中,事实上我也不知道如何解释。我遭遇的那些事情实在太恐怖又过于离奇,如果我不找借口对外人隐瞒,想来我的后半生只能在阿卡姆疯人院中度过。然而我绞劲脑汁编造的、自己因违背了祖父遗嘱的隐藏考验而被拒绝继承家产的故事最终并没有用上。在我满身疲惫地进入了家中的浴室、想用一个热水澡来放松身心时,我突然又听见头顶的天花板中传来扭曲爬行的声音。
祂们最终还是追上了我,并且已经进入了我位于地拉那的家中,将这栋屋子变成了埃斯洛特老宅那样、墙壁中布满祂们畅行通道的巢穴——而我只能祈祷祂们是追随我的气味而来,并非早已掘好了这些通道。
最终我还是辗转回到了埃斯洛特庄园的老宅。那些东西在我逃跑之后非常愤怒,于是在我回到这栋屋子的当天,莫蒂默被发现嵌在了浴室的墙里。他看上去并非是被压进去的,而是那段墙体像融化的石蜡一样包裹了他,当我将他从墙体的粘液中拉出来时,我才意识到容纳他身体的是墙中隧道的空间,就好像曾有什么东西从已经被挖空的墙体中破墙而出。
在失去了莫蒂默之后,我开始不得不自己亲手处理庄园事务,操办佣人的招募工作。祖父说的确实没错,自从伦敦的工厂开办后,周边乡镇已经再难找到愿意来到这座庄园工作的仆人了。仆人损耗的速度远远超过招募的速度,而这座庄园的名声也越发狼藉,即使我提出支付十倍于常理的价格也无人问津。
多久我便被迫去更远的城市寻觅目标,而那些新人们的素养亦并无保障。每次吃到烤焦的黄油面包时我都会思念莫蒂默的存在,至少他能够为祖父保留住十二个高素质的男仆负责日常起居——而在我那番鲁莽行径之后则什么也没剩下了。
我仍然时常阅读,但喜爱的书目已从祖父留下的怪奇小说变成了民生报刊杂志。在祖父的书架深处夹着一张由多张剪报拼贴而成的统计图,上面详细记述了可能与埃斯洛特家族有关的失踪案件——而我则接过了祖父的工作,一步步用报纸上得到的信息完善着这张表格。
当我在泰晤士报的新闻里看到伦敦地下水道中发现了一个幽长的、不知通向何处的洞口时,我并没有感到丝毫惊讶。工业时代数次扩建城区残余下来的废弃水道层层叠叠积累在城市的下方,每当有整顿下水系统的需求时,过去的那些管道就被废弃,新的管道被建立在更接近地表的地方。在三角贸易盛行的那些日子里,有的时候十年之间伦敦的地表就会被抬高两英寸,而那些废弃的地下空间就成为爬行动物的天堂,甚至孕育出比水蟒、森蚺和鳄鱼更大更凶猛的东西也不令人意外。
在19世纪的前20年里,平均每个月伦敦城区中都有上百起儿童与流浪汉的失踪案。当那些失踪者的尸骨被发现时,往往都浸泡在距离失踪地很远的下水道中,又是甚至两地之间相隔着半个城区——有些人尸体上的伤口是最有资历的警员也绝口不谈的,另一些人的尸体至今尚未找到,他们在肮脏的水流中被冲入了更深的地方,有的已经腐烂,有的沦为饵食,还有的人从失踪之初就不会再被找到了。
在伦敦的下城区,有经验的水管工会避开工作手册上编著为“危险”的区域,即使金主用十倍的价格也不愿意进入那里,他们只在被后辈用威士忌与高浓度烧酒灌醉了后才会吐露出自己在下水道里看见比猫还大的蜘蛛、被水泡的发白肿胀却仍蜗居在管道尽头不愿离开的流浪汉,以及听见管道中未知爬行声的经历;一个没有瞥见过墙边与管道深处一闪而过的生物的水管工即使工作了二十年也只是新人,而一个被身后什么东西追逐并脱逃过的人才是经验丰富的老手。
也有报道声称,几个月前在某座城市中随雨水汇入地下的污染在几个月后扩散到了另一座城市,由此可见两座城市的地下存在不知名的暗河将二者相连;而我则认为,整个欧洲,甚至更远的地方都早已在地下贯通了,那些污染并非没有扩展到更远的城市,而是它们经过漫长地下水道的稀释后不足以显现出来;那些东西,他们可以在各座城市的地下掘出长长的甬道,正如他们在老宅的地下和墙壁里做的那样,他们在这些不容许正常人类通行、即使被发现了也只会被以为是蛇鼠洞窟的管道中畅通穿行,从伦敦出发涌入每座城市的地下,在那里建立自己新的王国。
而在这众多地下巢穴间的通道中,一定有一条伦敦直通地拉那的特快专列,因此老宅地下那些记住了我身上气息的家伙们才可以从伦敦一直追到地拉那找到了我,并用他们的身体制造出噪音、显示自己的存在驱赶我回去。我不相信他们会从陆上横穿欧洲,因为成百上千的那东西在山间的小道上爬行,跳动,扑打,躯干在月光下反射着冷光的情景太过于骇人而一定会被发现——但那通道显然不会是新挖的,在我接到祖父的信件甚至更早的时候祂们们就有目的地打通了两城,祂们中的斥候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完成了横穿欧洲的壮举并找到了我,但地拉那的失踪人口从未显得太多而是太少——老天,我简直不敢想象其中的缘由。
我猜想那些东西的多数都只有着野兽的本能,祂们在各座城市的地下蠕动着,悄悄吞吃进入他们领地的人类。祂们拖走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浪汉,追赶深入废弃管道的工人,甚至捕捉与同伴相约探险的孩童;但他们在这些城市中一定不甚繁荣,否则早该有军队被惊动,而各地失踪人口也要多上一倍。在那些城市地下黑暗王国中的东西,只是几头野兽而已,甚至很可能没有生殖能力。但我的另一种可怕的直觉则告诉我,老宅墙壁中潜行的那一批与之不同,正如蜂群一样,众多工蜂可以在主穴附近打造上一打副巢,但他们最终还是要回归主巢,去供奉那生育祂们的母虫。工蜂是不配拥有生育能力的,所有的下等工蜂都来自于主巢,是祂们那能育的母亲的后代。当我从祖父床头那张表格中得知以老宅为中心,光是周边十个乡镇中一年失踪的人口就超过伦敦主城区三倍时,我便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了。
有一座主巢,绑定着埃斯洛特家族血统的主巢就隐匿在这座宅邸的地下。在那无人形的生物掘出的四通八达的地下空间中有着他们的王,那东西定有着更加庞大肿胀的身躯,祂是造成整座宅邸中佣人不断消失的祸凶,并每每在吃饱后便产下大量的蛹或是其他什么东西。老宅的地下肯定早就被挖空了,整座老宅就坐落在一层层满布着粘液的地下王国上方。我毫不怀疑一旦使一颗炸弹落在老宅里,它立刻便会向下坍缩,连同早已千疮百孔的地基陷入五十英尺深的地下,正如我从族谱中看到的,二百多年前发生过的事情一样。
当“埃斯洛特”这个姓氏还在都柏林群聚着,并且占据一座乡下的修道院作为祖宅时,那种血腥的、代代相传的诅咒便已持续了不知多少代,直到后来一场大火烧掉了整个修道院,以及家族中所有的成员,只余下当年流落在伦敦的那个最小的孩子,也即是埃斯洛特庄园的第一任主人艾德霍克。自此以后家族的人丁便一直不甚兴旺,几乎在绝嗣的命运下挣扎着,而财富传代的方式也变成了承袭至今的、古怪的隔代传承。
我自然不会相信“意外失火”的假说,没有什么大火可以崩毁云母岩与大理墙砖构筑的修道院建筑。我更愿意相信是我那一位崇高的祖先卢修斯使用火药炸毁了整段不义的历史,却没有埋葬这份追寻着血脉的契约。家族隐藏在伦敦的幼子艾德霍克并没有摆脱命运,那位独苗继承人当时在伦敦乡下的宅邸就是如今的老宅,而他则成为了家族新的继承人,并且因为从很小时就背负起这段命运,他在画像中被标注上了整整74年的时长。
我能够想象那位高尚祖先的行径,他一定是处心积虑地将自己的血脉安置到了远乡,然后便用爆炸的火焰毁灭了包括自己在内的整个家族,摧毁了埃斯洛特血脉中与生俱来的暴罪,并试图连着那些伴家族而生的东西一并毁灭。但是普通的炸药并没能在地面上杀死位于地下深处的祂们,甚至连随后的塌方与掩埋也绝无可能。家族血脉的气息仍然诱使着诅咒延续,而卢修斯的名字则作为令家族蒙羞者被后人从其子的中间名处划去。
根据修道院遗址附近那些至今仍对“埃斯洛特”这个姓氏充满了厌恶的居民间口口流传至今的故事,那场灾难过后的清晨,他们的先祖曾经从废墟间挖到过一些非人的尸骸,以及在某一间尚完好的地下室中找到了比整个家族的人加在一起还要多十倍的人类骸骨。但那些人类的骨头却出人意料的拥有奇短的四肢与大到不成比例的肋骨圈,形态上更接近于某种畜类,如果不是头骨的形态可能无人胆敢确认那些骨殖的属类;而更有一些人声称当天夜里就有无数生物从月光照射下的废土中向上破土,正如潮水过后大群滩涂鱼从淤泥里钻出,并簇拥着一只更为肥硕的东西爬入了东南方向的一条小河。
我猜想祂们就是在那时找到了这座老宅——即使上一代继承人卢修斯•埃斯洛特并未真正踏入这座房子一步,但“血缘是最忠实的画像师,它总能描绘出真相。”血脉中的味道是无法隐去的,即使相隔千里,但那些东西最终还是会回来,并且迫使新的继承者延续前任的传统。
意识到这一点后我便放弃了,我无法逃走,也无力杀死他们。我甚至想过要回到地拉那杀死父亲后自杀,好彻底从世界上抹除自己的姓氏……可谁有知道世界上还有多少埃斯洛特家族的旁系,甚至是多少和我一样居住在被诅咒房子里的古老家族呢?我无法确保这段诅咒会随着自己的死亡而消散,因此没有终结生命的勇气。
当我的脑海中飘过“诅咒”这个词的时候恐惧又一次攫住了我。我意识到如果我的气味从世界上彻底消失,而又没有拥有相近血缘的人来代替我,祂们极有可能会彻底扩散开,在搜寻我的过程中爬满整个星球;而如果我不再定期招募大量仆人满足他们,祂们就会分裂,让多余的成员扩散向周围的城市,彻底将这场灾殁扩散向世界的各个角落。
但是,还有军队呢?如果将事态上升到军方介入,是否便能将我从这样的宿命下解脱出来?在作出这样设想的时候,希望的火光短暂地在我的心底重燃,但闪烁两下后便再度泯灭了。即使布朗贝斯滑膛枪和前装滑膛炮构筑的防线能在地面上击溃那些生物,但我们要面对的并非是一场战争,而是一种隐秘的污染。线列步兵无法深入那些狭窄逼仄的地下甬道中扩大战果,并且那些生物一旦发动袭击,整条通道都会在无数突然出现的洞口中活化起来,那些东西会从地下、左右两侧甚至是头顶破土而出,扑向深入他们地下王国的人类。
就算庄园之下的巢穴被毁掉,但原本流浪在外的那些附属族群仍无法被彻底清理干净,届时我们面对的将是无数座城市下水道中突然发生的暴动,无数条像我在地拉那时居住的那种街道上遍布着下水管道的出口;我无力想象无数生物从那些出口涌入城市的大街小巷、将那里变成狩猎的乐园的场景。甚至有可能在母虫死后会有新的个体长出生殖器官,在更隐秘的角落建造出新的巢穴,灾害永远不会停止,并在与人类的斗争中愈演愈烈。
为了不放任这场污染上升为灾害,我只能与我的祖父一样在老宅中度过一生,并在有朝一日将怀有我孩子的女人送到远乡——可能是斯德哥尔摩,可能是费城或巴尔的摩。不,只隔着海峡还不够,至少也要送到新大陆的洛杉矶,隔着半个地球,隔着大西洋与美洲大陆,我不能让我的孩子也陷入这样的命运中。
但是万一……万一那些东西有能力从利物浦向海洋倾泄污水的管道中一跃而出,没入大海并一路游过大西洋呢?……万一血脉的气味引诱着他们从美国东海岸的波士顿上岸,在那里建立新的据点,将祂们的版图扩展到美洲大陆,一如他们跨越英吉利海峡那样……
我开始明白我的祖父为何一生无其他女人。随着名为“开放”的思想热潮日渐破坏廉耻,在现在买下一个仆人的价格可以换回三个处女的贞操,于是不滥交的旧贵族与乡绅也变得十分稀少了,但我的祖父就是其中之一。很显然,过多的子嗣的风险太大了,即使是在更古早的年代中,私生活混乱的贵族们也常能在自己的家佣中找到一个甚至多个具有自己血脉的年轻人,而同一个屋檐下两份相似的血脉会扰乱那些东西的感官,并且祂们似乎——从家族有序的隔代传承可以看出——总是倾向于向年长的那方下手。但祖父怎么会想不到呢?或者说,那位拥有着鹰隼般锐利目光的老人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才将我召到他身边的。
来了结他的生命。
纵容自己以他人的生命为代价活着绝非易事。实不相瞒,我早已动用了一些并不光彩的手段,从某些处所购下了大批的硝化甘油、雷管与火药。也许有一天,当我将怀上我孩子的女人远远送走之后,我会挑一个心血来潮的日子——在我儿子降生前——抽出一支火把,再点燃一支雪茄,然后只身走进存放着炸药的地下室中……也许不会,谁知道呢。
还有另一种可能,我会将稿件付之一炬,然后在完成最新发明的结扎手术后开始纵欲,终日浸泡在酒精与大麻烟的气味中,像个愚钝的乡绅一样及时行乐,并且不再寄任何财物给我远在异乡的孩子。我不会告诉他我爱他,而只是在另一个心血来潮的日子里将我的孙子接到身边,像祖父做的那样热情地迎接他,将他锁在陈列馆中允许他自己寻找答案,然后径自走向灭亡。
我也有想过要反抗,通过拒绝招募新的仆人来坚壁清野,但这显然不会有任何成效。如果母巢无法获得足够的供养,众多流落在外的个体会自然而然地带着猎物返回。当然,在那之前他们会先以不那么友好的方式对我进行一次造访,而我也不能再每隔一段时间就捂着鼻子从恶臭的黏液中找到那些莫名出现在房间中的珠宝了……
没错,那些珠宝……
当我重回老宅后第一次在卧室中闻到那种味道,并且将它与床下某个在夜间被挖开的洞口联系起来时,我便注意到了那些包裹着粘液的、来历不明的财富。那些粘液中有着古印加王国铸造的金币、不知曾佩戴于何人指上的戒指与名贵的锡制容器(出人意料的没有损坏)。它们中的几件被以“祖传”的名目交由伦敦的商人拍卖,并在克里斯蒂和菲利普斯拍卖行中成为炙手可热的商品,换得的钱财在早年可以买下三百个健壮的黑人男孩;而另一些则由于过于惊世骇俗而未曾交由他人,最终被我收藏在陈列馆中成为新的馆藏。我开始逐渐明白,长久以来并无任何产业提供金钱以维系的家族是靠着什么运转至今了,那些金银的来路与险恶目的无不令我恶寒。
埃斯洛特,这个传承了超过四个世纪的高贵家族,其背地里肮脏与血腥的程度远超我的想象。我不知道四百年前是什么邪诡的秘术将埃斯洛特的血脉绑定上了这一切,但那些在修道院地下的洞窟中饲养人畜的祖先,他们一定是自愿奉上了整个家族的未来;大火令家族备受打击,但野蛮的行径并未被焚毁,而是在近代以稍显文明的面貌重现。
这是一份秘密的契约,一代又一代家族的继承者,一边战战兢兢地听着夜晚于墙壁中传出的声音,一边从粘液中挖掘出反哺他们的钱财,并用其召来一批又一批仆人。他们中或许有人是怀着高尚的品格、单只为了将污染所在地下;但更多的只是为了延续自己的血脉,或为了保证自己的安全而作出如此行径。而高贵祖先卢修斯的反抗并没能起到成效,他在生命结束后遭遇了自己子嗣的背叛,罪恶改变了其发生的场所,其本质却并没有被火焰与爆炸消灭。最终埃斯洛特庄园取代了原本的修道院,只是将活祭与交易的仪式转入了地下。
写下这段话时,我正将自己锁在祖先画像陈列的地下室中,烛台的火光映照着被汗水浸湿的稿纸。写得越是深入,我便越发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与此同时仿佛还有另一种沉闷的心跳从下方传来,在黑暗的地下深处有力而顽强地搏动着。那心跳声应和着我自己的心跳,我的心跳渺小而又低劣,却又与那宏伟的声音密不可分,紧紧联系在一起。
我将会作出抉择,是誓死反抗还是遵从宿命,在写下这段文字的同时便已经有了答案。我的朋友,我知道你大概无法再看见这些内容了,感谢你作为我假想的读者听我倾诉了这么多,但我却实已经成为了埃斯洛特家族不可分割的一员。此刻当我抬起头去,便能看见属于我的那副画像已经落成,此刻正高悬在先祖们的画像身边。我拥有着与他们一样的高颧骨与碧蓝眼瞳,我的身上流传着相同的埃斯洛特血脉,我将成为“祂们”的一员,正如我的画像陈列在先祖的画像之中一样。
现在我要将这封日记闭锁在陈列室的最深处,作为一种隐秘但低劣的收藏时刻警醒自己了。也许我还会为自己寻找一位管家,就像祖父拥有着莫蒂默那样将一切烦心的事务交由他来操劳;也许我会在将来改变现在的注意,一边痛恨着现今的堕落一边焚毁家族;有可能未来我的孙子在继承家业之后将会找到这段文字,更有可能这封日记直到腐化都不会再被任何人看见。但无论如何,那都将是以后的故事了。
那么……我亲爱的朋友,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