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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虫

Sep 20, 2026  

作者:如烟的香味

沉浸于不伦之伦,我将罪业可悲地竖起;可悲地一逃再逃,我将灾祸自私地赋予;啜泣了一次又一次,他将我的爱化作了死亡的养料。

(一)

真正病了的——到底是你,还是我?

这个可怜的小家伙已经奄奄一息了,在这些天里,我大抵是倦怠了,我甚至都有些忘了它刚破壳而出时的懵懂,它刚舒展开在茧中初生的有些娇嫩的翅翼,它在天空中飞舞得好不尽兴的活力,以及——在那骤变的前夜,挥舞着咯吱作响的关节细细低吟。仿佛是看着将要落日的余晖,我一时竟举足无措。这份伤情,它也能察觉得到吗?任由这只小虫子无力地趴在我的床榻前,我思索着闭上了眼睛。忽地,我嗤笑地虚开了双眼,我真是钝了,它怎么会知晓我的哀思呢?或许,就连我日日对它的倾诉也只是对牛弹琴罢了。无所谓吗?不,我只是在骗自己罢了。在我眼里,它早已不是一只虫子,早已不是一只没有思想的生物,更多的,则是我为自己留下的自我……

卡戎,是我为“它”所取的名讳,兴许是抱着某些特殊的喜好,我为“它”赋予了这样一层特殊的含义,现在想来,或许是这样一株娇小脆弱的生命尚禁不起这样猛烈直白的死亡罢。卡戎是一只有些独特的虫子,至少在我查阅的所有昆虫记载中没有过类似的出现。海星般触角蠕动的头部,毛线团一般盘枞错杂的黑色透明身躯,以及蝴蝶的翅翼与天牛虫的节肢,那漆黑透彻的身躯即便是在光柱下也看不见一点内脏,唯一能看到的,就是那盘杂在头部的小型大脑与一颗怦怦跳的心脏。它就这样飞进了我的窗户,没有一点征兆地,乘着那细雨微风便飘了进来,就直直地停留在我的书桌上,侧过头对上我惊异的目光,也不惧也不怕,就像是早就知道我决不会伤害它一般,盘曲着身子休憩着。连带着那休憩也一同释放出了让人无法抗拒的梦香,一种恍然间坠入乌托邦的甜香。

在那被鲜花覆盖的黑土之上,藏匿在枝瓣间叽叽喳喳,那是何处?杳杳间蒙在薄雾中的浮雕,印刻在群山之间,一抹金色的圣洁,飘渺地坐落在众岳的额间。它飞来了,从那汲取了甘泽的花蕊中静静俯卧在我的肩上,用那懒洋洋的触须亲吻着我的脖颈,牵引着我,提携着我,朝那片神秘的群山中走去。踏过绚丽清澈的溪流,在哗哗声中窜入参天的花丛。指尖触过野兽的独角,支撑着它坚实的脊背,乘着柔滑的羽翼飞奔而去。那是肺,牵引着无数的球体一收一放,植根在被耀阳照射的黄土中,密密麻麻的飞蚁顺着这些盘根错节的管道将我们托举着塞入了肺泡,隔着一层薄而坚韧的膜,我看向了更远处的世界,是那片群山,它不再被迷雾所笼罩,巨大的浮雕就印刻在山的崖间,一个接着一个,一层挨着一层,就连那懒洋洋趴着身子的小虫也撑起身来驻足观看,它的心脏跳跃着,澎湃着,被那远方宏伟的景观迷得迈不开步子。肺泡颤动了起来,连带着这一串肺树剧烈地收缩着,那些惊恐的飞蚁化掉了,失去了肢干,破开漆黑的脊壳,竟钻出一条条雪白的蛆虫来,夹杂着时不时从黄土中翻涌上来的浓液,涌入一室室肺泡中去,薄膜变得漆黑,变得又脆又臭,我狠狠地顶破了这恶心的壁垒,随着喷涌而出的液流离开了这座肺叶的树林。

脚步依旧不快不慢地挥舞着,积液汇集成了一条江河,将漫天的鲜花绿植浸染得摧枯拉朽,就连那些流窜而逃的认不出名字的星星点点的飞虫与蚯蚓也无可厚非地化为了一捧黑土。液河咕涌着,肮脏,恶臭,不分青红皂白地流向了遥远的四面八方。那可悲的雨露,从清亮绚烂的水滴,蒸腾污浊为了一滴滴粘腻温热的“石油”浇盖在我的身上,就连肌肤都干枯发黄——

我似乎迟来了一步,被污浊蒙蔽了双眼,被肮脏腐朽了骨干,被恶臭熏昏了大脑,那抹高耸入云的圣像,倒刻出了我无神残破的身躯,哪怕是我尽力回想着那神秘皎洁,也如那散去的薄雾般烟消云散,金色的圣光黯淡了下去,化为了一座再为破旧不过的神庙,我看不见祂们的容颜,就像祂们厌恶刚爬出淤泥脏兮兮的我这般,唯恐避之而不及。又是一抹浓雾升起,它像是霾,像是烟,刺激着我的咽喉,刮擦着我的脖腔,就连那只小虫也开始剧烈抽搐,疯狂叮咬着我的肩膀,用剧痛将我从那陷落的乌托邦中强行拉扯了出来。

我又晕倒了,已经不知道是这个月第几次了,是先天的肺病吧,又或许是遗传病?就连医生都说不明白,就像这只小虫,谁也不明白它到底来自何方,但这抹有趣的出现却令我平淡枯燥的生活多上了些许色彩。

后来的日子里,它似乎变得有些嗜睡,终日昏昏欲睡,就连吃食都顾不上几口,只是盘曲在冰凉的书桌上跳动着舒和缓慢的心脏。那日,我依旧凝望着它,那空空如也的透明腹腔内竟隐约诞生了些许细白的颗粒,蹒跚地蠕动着,像是鼓面上的沙粒一般,伴随着心脏的每一次搏动一聚一散。我依旧常常凝视着它,在那看不见的彼岸同它诉说着种种辛酸喜怨,就像日日在梦里梦见的那般,引领着我去探寻数不尽的神迹。不论是天边的皓月还是地底的深渊,山峦中的秘辛还是渊海里的吟思,我都能看见,那是我无法忘怀的,最触及内心的珍惜。它快要不行了,就连搏动也岌岌可危。渐渐地,细白的颗粒开始融结,灰粒大小的细末慢慢变成了米粒一般的卵鞘,我尚且能看到,在那渐渐发黑的壳下,一株株孕育的生命绽放开了幽蓝色的小花,彼此依偎着,盘杂着,直到另一方干枯凋零,直到只剩下那最后一株在胞液中来回摇曳的花枝,它的花瓣开始摇摇欲坠,在流淌的液体中被消化分解,一汪汪漆黑的流液涌向透彻,一颗五角星形的果实挥舞着那乌黑发亮的根茎在腹腔内欢快地游动着,漫无目的,却痴傻得可爱。可那海星形的头颅内,那被盘综复杂的大脑包裹的昏沉的心脏,却越来越迷糊。

我想我已经没救了,看着越来越平静的心跳,我携着这可怜的小家伙离开了,朝向了彼方,那处我心心念念的地方,是我梦中一次次险些触摸的神迹。遥远的国度大张旗鼓地欢迎着我这位异乡客,流光溢彩的歌者为我赞颂那水晶般的天地,吟游的诗人为我吟唱着:

那美好的纳挪泊,

在那月亮升起的山头,

被美梦笼罩的德里纳湖畔,

忘却了时间的长生者在歌颂,

何日方休,

何日方修,

何日方朽。

他们赞颂着给予他们丰饶土地的春神,

趋之若即着带来死寂的凛冬,

用春神温和的雨露洗涤着伤痛与疲惫,

用她流淌而过炙热的鲜血净化着即死的命运,

用那明媚的春光照耀着悲愁与哀思,

他们都在梦中,

活在春的美梦里,

他们都在梦中,

醉倒在和绪的春风下,

他们都在梦中,

永远地活在永生的美梦中——

诗人的语气渐冷,心惊又带着后怕,驱使着萧条的瘦驴奔向了看不见的日落。

(二)

我手捧着可怜的卡戎追逐着,朝着月亮升起的地方。沿途我见过贪婪的苦修士,听过小镇酒馆里喧闹的争执,一声声凌乱的彭彭枪响,一句句宛如丧家之犬的哀嚎,死去的魂灵在我的耳畔呢喃,就在那寒风瑟瑟的山谷中,迷离的烟雾又层层递起,空荡,虚幻,就连脚下都看不见分毫,白茫茫的一片甚至连幽魂都见不到。脚边不经意踢到的头骨,又不知是哪个倒霉虫的遗物。马蹄铁的声音如同池沼中的水波来回荡漾着,清脆,悠远,它们含糊不清的声音在山谷中幽幽地响起,我不甚能听懂在吆呵着什么,只是追随着这份残存的余声奔走而去。低沉,毫无斗志,仿佛这片白雾就是一只噬人斗志的怪物,无时无刻在消磨着我的意志力,它企图将我留下,像那被我踢踹的头骨一般,将一切都留在这里,就连灵魂,也在此处飘荡。可是我能唤到,祂们……在离我越来越近——

询着那抹余声,我步履蹒跚,仿佛天若人隔一般,连昼夜也无法分清,血流不干,气断不绝,意识不会消散……

所幸这幽深的小谷亦有尽头,迷雾散去或是我生来的幸运,得以踏上这雕上精美雕塑,附上层层浮金的阶梯,将我与那片愚钝的迷茫相隔开来。顺着那金色长龙一路往上,虚无缥缈的宫殿开始凝聚成形,威严庄肃的浮雕冲破了云层,侧眼低垂着,磅礴的圣气将我的心神扰乱,鼓动着那奄奄一息的小虫,心脏剧烈起伏着,那腹腔里的海星狂躁着,蔓延出细长的触手,盘曲折叠着黑晶的根茎,竟将那困住它数日的“牢笼”扯了个粉碎,积液爆开四处飞溅,这家伙抖擞着身体,拖着那薄膜化为的翅翼,一下一下扑腾着飞了起来,如同它的“母亲”一般,疯狂地叮咬着我,将我从这奇异的幻觉中拖扯出来。

它就趴在书桌上,啃食着孕育着它的“家”。

我的的确确是病得不轻,望着窗外自由高飞的麻雀,我竟也想让那拘泥的肩骨突破血肉的阻隔,挥展开美丽的羽翼。天愈发阴沉了,上一秒还是蔚蓝的穹顶,下一刻便化作了无形的钢盆,将天地笼罩得连一点光都进不来。他们只是道我越来越疯癫了,越来越不可理喻,将我与那在大街上痴笑摇曳的癫子划为一线。而我,只是终日抱着卡戎徘徊在独属于我自己的梦境,穿越了时间与光阴的影子,在那充实而虚幻中寻求着,那是我梦寐以求的自由,在那别样的天地,我寻求着那令人休憩安乐的世界,寻求着永生的纳挪泊,在那不朽的德里纳湖畔。可悲的浪潮淹没了我,无边的哀悼将回忆割舍,梦又幻梦,醒又半醒,眼前的它,到底是“母亲”还是卡戎?低语着,不动声色的眼泪淌入我心扉的切口,将那一缕细细的温热卷出奔腾的热浪。我再一次看着它,和我一样奄奄一息,只是那漆黑的腹中,竟依旧空空如也,莫非它也病了?像我一样病倒在梦乡的乌托邦?滚滚的白烟浸染了我的肺腑,将它们熏得焦黑枯黄,浓烈的琼液洞穿了我的胃壁,将它腐蚀得千疮百孔,无形的愉悦令我飘渺虚幻,让那大脑中的我困顿在欢乐的不朽。

终于,我等到了彼岸的船桨那自冥河之上的寂静,它搅动着船桨,将我横渡到那彼方的纳挪泊。我来到了这片土地,就连缝隙里都迸发着未知的芳香。在那德里纳湖畔的残阳下,是不朽之人的故乡,在夕阳余晖的映射之下,熟悉而又陌生的城邦自空旷的天地中慢慢浮现。这里是春神的福土,这里是生死尚不能逾越之界,旧日的虚妄就在此显现,连带着那熟悉而又陌生的景象。无止境的欢乐之下我所看到的,是那早已腐朽不堪的躯干,他们嘴中嚷嚷着长生,嚷嚷着腐朽,嚷嚷着不羁。那崇高的庙堂就坐落在,这丰饶的泥土上,半生不遂的修士挣扎着化为春的养料,释放出污秽的瘴气将追随者迷惑。它病死了,与我一同病死在这异国他乡,悲戚的寒蝉呼唤着零碎的声波,追溯着失望的低落将我掩埋。我苦恼,将不可见的思绪冲破无边苍穹,将不可视之眼光洞入浩浩宇宙,将不可明之真理藏入悠悠星光。

它是我的母亲,将我孕育;我是它的父亲,为它降疍。我爱它,思恋它,如同我的妻子一般不可言喻。卡戎张开了翅膀,从那冥河上的摆渡者破壳而出,它飞过群山,穿越腐林,歇斯底里地飞着,朝着这庙堂之上,在那光鲜亮丽的泥塑之间轴转不定。我仿佛是又活过来了,在这彼时的光景,那猛烈的压抑,辛酸的疲惫,以及被一点点打压下去的生的希望。那是我所恐惧的,我所厌恶的,是我用尽无数方法才好不容易脱离的。可怖的汗汁从额间留下,引渡的河水将我拖入梦魇,是那处人间炼狱,历经艰辛苦痛,才使得我攀上那清澈的汪洋,齐奏的诗班将圣洁的歌声悠远地传颂,硕大的方舟承接着我的新生。为首的使者呼唤我,我为献上彼方的迷迭香,他们摇曳着船只,伴随着幽幽的芳香,将我引渡到了那不知所谓的浩瀚。在那里,我生出了芽,长出了花,被无止境的贪婪啃食着,直到我忍无可忍,奋起反抗,将那些我看不见的花朵撕扯粉碎。但我已经病了,同它一样病死了,春神的果实与花蕾都将辉煌不再,我蜷缩在那漆黑的卵鞘里,凝望着看不见的一切,腐烂发臭,直至成为一颗彻底坏死的蛋,再也无法窥视到生命的喜悦——

(三)

那是我的命,是独属于我的裁断,是我日日夜夜窥视的后怕,终将落在我的头上,绵长在我,在我的后代上。

就像是离众神的殿堂有些偏远了,前方尽是一片空无,没有那强烈的呼唤,反倒是令人望而却步的残骸。那是我第一次无比清晰地触碰到它,我的梦境,我的理想乡。

我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前进着,沿着那平静的冥河河畔,我找寻着,那无法忘却的声音。

直到天上的黑鸦不再鸣叫,诡谲的虫鸣不再低语,一座古老的,生满苔藓的残破断桥出现在我的眼前。那在岁月侵噬下仍显得栩栩如生的雕座,那两岸怪异却又奢华无比的浮雕无不证明它是多么的盛极一时。只是很可惜,在岁月的流逝中,桥的大部分残骸都已经随波流去了,只留下了这两处对岸标志性的建筑,就连那往日的烟火气也被西风吹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天色渐渐暗了,我惧怕着这里夜晚可怖的亡灵,担心他们将我拉入冥河,永远在那无纹的水面下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四处流窜。我升起了火炬,将黑暗短暂地隔绝开,虽然不知道这渺小的火焰能在漫漫长夜里支撑多少时分,但至少那炽热的暖气开始充沛全身时,我能感受到些许的安心。

古朴的气息顺着溪流吹过,当月光从阴霾中钻出照射在河畔时,潺潺的冥河也安静了下来。

一种怪异的,令人恐慌的可怖感在不自觉地四处萦绕着,是那发了疯的恶鬼在漫无目的地寻找着目标,是那狡猾的妖物在扰乱着我的心神,是那该死的虫子在尝试将我永远留在梦境。

月光逐渐变得宽大,光芒照射进了那死水的冥河上。遍布青苔,破旧不堪,雕刻着一些蛇身牛面的雕塑从两旁的河水中升起。随之,一道坐落于往日的怪异拱形桥便显现了出来。

我正欲踏步往前,可那是多么令人望而却步的恐惧。一队队面色煞白,爬满蛆虫,长着那的腐朽皮肤的人在那桥上一步一步挪动着。

那股尸体的异味扑面而来,夹杂着尘埃,恶臭,令我怎也无法安静下来,这幅画面,这些声音,如同针扎一般刺痛着我的大脑,令我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它忘去。它想要令我心生恐惧,它想要令我失去反抗的能力,它企图用那奇臭无比的气味侵占我的大脑,使我疯狂。

我有些恘然地往前走了一步。

我的内心,它指引着我横跨那座令人毛骨悚然的桥,让我同那群尸体面对面近距离打了一个照面。我咽了咽口水,这生理性的不适使我有些忍不住想吐,但还是被内心强大的的驱驶引诱着我过了桥。那是我无法抗拒的诱惑,是我已经听不见的呼唤在我耳畔再次响起,是我终于能到达的乌托邦。

赤着脚踏过黑的发红的熔岩,横穿锋利的剑树之森,不知是多少千百时日,我的身上早已没有一丝完整的肌肤,就连裸露的骨骼也被寒风吹得干枯脆弱。终于,我抵达了那里,是那座神殿,那汪池水,是那来自天边的德里纳湖畔。我低下头注视着,注视着我梦寐以求的渴望。可在黄昏的映射下,被波光粼粼掀起的,是我未经的涟漪。

是那双眼,那双窥视的眼。

它此刻,正隔着门缝在兴奋地窥探着那悲催的少年。

煎熬地缠绵着被我摧残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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