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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神

作者:老克 更新: Jun 25, 2021  

我到现在,依然不知道那个白雾满山的夜里我看到的,经历的,是否真实。

但是老王的确是失踪了,消失得十分彻底,县里公安局全员和消防队全员出动,在山中搜寻了足足一个月,但却什么也没找到。

这个消息在村子之上引发了一段时间的议论,有人说,他是喝完酒不小心摔下山崖死了,也有人说,他是被山上的狗熊给吃了,甚至有些迷信的老人说他杀孽太重,让山神给带走了。

对于这个整天酗酒脾气古怪的孤寡老头,镇上的人都对他怀有一种疏离的态度,除了农家乐的老板之外,其他人与他的交集自然十分稀少,这件事很快就淹没在了人们繁忙的日常生活之中。

但是对于经历了那一切的我来说 ,老王的失踪,就好像一只无形的梦魇一般,盘旋在我的梦境之中,发出丝丝嘲弄般的窃笑,让我的余生活在了无尽的恐惧与内疚之中。

我是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中认识老王 的,七十年代上山下乡的时候,我来到这个南方的边陲小村庄插队,有一次和两个同伴上山打猎,却是途中遇见了一只大黑熊。
当时我们也只是嘴馋想打几只兔子回去开开荤,哪里应付得了这猛兽,赶紧撒丫子就跑。但人在正常情况下怎么跑得过熊,眼看着就被追上了,这时候老王就出现了,拿着把猎枪,抬手就是对着熊头连开了三枪,枪枪中头,黑熊一声不吭地就倒下了。

从此之后我就与老王交上了朋友,老王是一个脾气十分古怪的人,或许是早年丧妻又无子嗣的关系,通常都是在烟酒中度日,唯有在打猎的时候他那迷离的双眼之中才会显露出一丝锐利的精光,似乎这就是他除了烟和酒之外唯一感兴趣的事物了。

不过说到打猎,他的确是附近的猎户之中最为优秀的,无论是高大强壮的黑熊,还是在林间灵活跃动的飞鸟,只要是被他那双犹如鹰眼一般锐利的招子看上,就难逃被捕获的命运。但他有一个让我感到不太舒服的习惯,每当打到一些喜欢把自己打到的一些较为少见的猎物头部切下来,挂在自家的墙面上,我第一次去到他家时,他那一面墙上居然挂满了各种各样的动物头颅,似乎正直勾勾地盯着我,那诡异的画面,着实是吓了我一跳,引得他哈哈大笑。

除此之外,对于捕到的罕见动物,他总是抱着某种猎奇的心理,必须要尝上一口才过瘾,不然就浑身难受。

不过也多亏了他,我们这群人在插队的期间经常能吃上一些山珍饱饱口福,日子也过得没有那么枯燥了。后来到了七十年代末,我被调离了村子,与老王便断了联系。

原本以为今生今世都没有再见面的机会了,谁知在两年前的一天,我偶然在整理旧报纸上时,竟是被一张三年前的旧报纸上一张奇怪的照片吸引了注意力。

我仔细看着报纸上那张照片,拍摄的时间是在黄昏的时段,光线非常昏暗,只能够勉强分辨出是在某座破败的古庙前,阴郁的丛林,灰白、扭曲的藤蔓,在阴影之中交错纠缠着,试图把那从缝隙之中透下的些许微光也要吞噬殆尽。

而就在那微弱的光线之下,在那纠结缠绕的藤蔓之间,我可以看见一个佝偻干瘦的黑影隐约出现在了藤蔓的后面,似乎是因为移动速度太快了,那团影子被拉得很长,显得非常的模糊,如果不注意看很难看见。

“神秘生物?”

我看见那团虚幻般的影,却是不禁眉头一皱,由于照片拍得实在不是太好,并无法直接看出那到底是什么动物,但当我仔细看那张照片时,却不由得生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让我感到浑身不自在。

不管怎样,作为从事动物研究工作的我来说,对于这些奇奇怪怪的生物都有着较浓的兴趣。恰逢年假,我即日便启程前往那个地方。
当我仔细打探了那个山丘所在地后,才知道那居然是当年我第一次与老王相遇的那座山丘,心里当然是有些欢喜,也有接近三十年没见了,正好可以让他带我上山去看看。

经过改革开放这些年的发展,整个县都变了样子,原本破败的黄泥屋都改建成了两层的小楼,工坊机械的轰鸣声不时从远处传来,俨然一副欣欣向荣的样子。

可人一多,找人就麻烦了起来,我问了好几个人,都不知道老王在哪,最后费了好大的劲才从一个农家乐的老板嘴里问出了老王的住址,才知道原来他依然住在他那间在村子边缘的破木屋之中,干着打猎的生意。

再一次见到老王的时候,他正拿着个空酒瓶,呆呆地看着墙上的动物头颅出神。我叫了他一声,他转头有些茫然地看了看我,打了个酒嗝,似乎不太认得我是谁,但很快他就想了起来,一拍后脑勺,畅快地大笑了起来,走过来紧紧地抱着我,两个老男人拥抱在了一起,当时就老泪纵横。

当晚两个人便去了农家乐好好地搓了一顿,谈起过往,都不禁感慨万分。酒过三巡之后,我提出了要上山寻找神秘生物的请求。老王听完挠了挠头,有些疑惑。

“我在这打了半辈子的猎,还真没说在这一带见过什么神秘动物啊。”

“可是这照片你怎么解释呢?” 我指了指照片上那佝偻的影子,问道。老王拿起照片,眯着眼睛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哎?这,难道是山上的山神?”正在一筹谋展之际,旁边经过的农家乐老板过来好奇地瞅了一眼,却是突然问了一句。

“山神?” 我一听,顿时来了兴致,连忙邀请老板坐下,叫他详细说说。
“说起咱们这的山神啊,还是挺特别的。”
这时店里也没几个客人,农家乐老板于是也不客气,坐下来端起酒杯就喝了起来,边喝边唠嗑起来。

“大概是在唐朝的时候,这一带还是一片蛮荒之地,只有几处零散的村落,村里的人大多以打猎为生。”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山中来了一群奇怪的肉食生物。它们行踪异常神秘,没有人真正见过它们,只是偶尔会在泥土上发现它们的足迹,似乎某种长有三个指头的生物,但没有人说得出那是什么。”

“你就瞎说吧。”
老王粗鲁地打断了老板的话。
“这山头我都逛了半辈子了,从来就没见过有什么三个指头的生物。”
老板鄙夷地看了老王一眼,摇了摇食指:“我可没乱说,你不信可以去翻翻地方志。”
“一开始还没什么,只是有时会发现一些脚印在坟地之间徘徊,村民知道那些奇怪的生物喜欢在这些地方建造巢穴,也没太在意。但到了后来,有些村民在迁坟的时候,居然发现自家祖坟里面的尸体却是不翼而飞,而在被盗坟墓的旁边,通常会有那种奇怪生物的脚印,想来尸体是被那些生物给吃了。”
“村民对于那些生物的行径非常生气,有一村便组织起猎户对于那些生物进行大规模的猎杀。”
“既然对那些生物如此深恶痛绝,为什么人们还要建庙供奉呢?”
我有些疑惑不解。
“有时候,受人供奉,并不是被人尊重爱戴,更多是因为被人恐惧。”
说到这里,农家乐老板突然停住不讲了。
我听得正兴起,被老板这扣扣得死死的,顿时感觉浑身不自在。
“哎,后面呢?你这人说话咋扭扭捏捏的。”
老王也是听得来劲,敲着桌子问。
“后面啊,后面……”老板皱着眉故意干咳了几声:“哎呀,喉咙有些干啊,喝点啥润润再说。”
“哎这不有茶吗?你倒是喝呀。”老王这愣子没有听出话里有话,直愣愣地问。
老板再次鄙夷地看了一眼老王,干咳得更加厉害了。
“伙计,再来一瓶茅台。”
面对老板这要钱已经要到脸上的行为,我并不在意,又点了一瓶茅台。
老板见状,这才停止了干咳,刻意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说来也怪,那群动物确实是有几分邪性,对于猎户那群猎户在山上找了接近半个月,把整个坟地都翻了个底朝天,就连根毛都看不见。”
“然而就在猎户们都快要放弃的时候,其中有个猎户想到了一条挺损阴德的法子,他们把山中夹竹桃的汁液涂抹在即将出殡的尸体之上,想利用这个法子把那些生物给毒死。”
“这个法子着实有效,只是过了一些时日,村民就在某些墓穴之中发现有大量某种干涸的排泄物和血肉组织,虽然水分已经蒸发,但留下的那股恶臭却依然让当时的猎户无比恶心,几近昏厥。”
“他们在那些组织中找到了一截奇怪的肢体,据说这截残肢上光秃秃的,没有一丝毛发,而让村民觉得疑惑甚至是恐惧的是,那残肢的指非常的长,除了诡异的肤色和尖锐的指甲之外,一眼看上去竟是有几分像是人手,出于内心本能的恐惧,他们把这节残肢连同血肉一把火给烧了。”
“而之后,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说到这里 老板也似乎受到故事情节的感染,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就在发现残肢的两日之后,村中人都开始染上一种怪病,全身不住地发痒,身上不断有皮屑脱落,身上的毛发也随之减少,皮肤中的水分快速流失,整个人看上去就好像一具行走的干尸一样。”
“这种不知道病源的怪病传染性极强,不出一个月,村里的老人和小孩都几乎都染上了这种病,找了几个行脚医生来看都没有什么办法,村长感觉这病不对劲,挺邪乎的,立刻派了五个人去隔壁村里请神婆,但是那五人带着神婆回到村之后,就没下文了。”
“没了下文?啥意思啊。”
我皱了皱眉,被这突兀的结局搞得一头雾水。
“因为地方志上的记载,是神婆所在的那村中人根据当时那五人的口述编写的,而神婆在离开之后,也再也没有回来。”
“有路过的村人说,那条村似乎在一夜之间被荒废了,整村人都不见了踪影,他们只是见到在村中的地上,无数凌乱的足迹交错,向着山中的坟地方向延伸而去。”
“似乎村中的人,都因为某种未知的原因,集体去了坟地。”
“这件事在当地引起了重视,县衙门组织了猎户和官兵入山搜寻,把整座山和坟地找了个遍,但却是一无所获,村里的人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连尸首都没有找到。”
“当地人迷信,都说是猎户大规模捕杀,激怒了山神,被报复了。这个说法一传十十传百,众人谈山神色变,生怕哪天山神报复到自己的头上来,便在那坟地一旁修建山神庙,日夜供奉,以安抚山神。”
“不过到了后来也没发生什么事了,山里的狐狸都被杀尽了,牲畜也没有再丢失。不过经常会有人在山上见到一些奇怪的痕迹,像是一大批狐狸集体狩猎,但是就是没人见过再有狐狸出现”

听完老板的话,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哎?现在那个荒废的村子还可以找到吗,具体在什么位置?”
“嘶……这个,我就着实不太知道了。”老板挠了挠头,有些抱歉地说:“也许你可以找县里的老人问问,他们可能会知道一些。”
等到农家乐老板离开后,老王见我似乎在想些什么,拍了拍我问:“喂不是吧建国,你还真信啊。”
“这老李出了名的满嘴封建迷信,讲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一溜接着一溜的,放以前可是要被批斗的货。”

“或许吧。”

其实我并不相信有什么山神报复之类的东西,在那个年代这一带出了名的乱,有山贼下山把人全部掳走了也不出奇,再讲民间传说经常会把一件普通的事扭曲成了某种怪力乱神之事,当不得真。

但老板提到的奇怪断肢,却是为那神秘生物的存在提供了一定的证据。

老王见我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也知道说了也白说,一脸无奈。

“要我说你们这些搞科研的文化人性子也是古怪,得了得了,我带你上山找就是了。”

“就是被那老板坑了瓶茅台钱……”说着,他却拿起茅台给自己满上了一杯,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

“至少知道那生物出没的位置了,只要去查查照片中的狐仙庙在哪里,接下来就简单了。”

“要是真的有,那就不错了。” 老王咧嘴笑着,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我察觉到他的眼神之中闪过一丝兴奋 是犹如猛兽发现猎物时的兴奋。

这家伙……

我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第二天,我和老王天没亮就上山搜寻,虽然山的周围都开始建造工地,但是现代化的铁蹄,却是好像被一股难以名状的力量阻隔在这山林之外。

一入山,我就感觉好像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一样,黑色的苍天巨树拔地而起,茂密而厚重的树冠交错相连,把头顶的阳光都阻隔在了外面,使得山里的环境多了一丝神秘的阴暗。

这座山丘的树木似乎有着某种违反自然规律的特性,它们的生长周期异常的短,地上还有着一层厚厚的落叶,但树枝之上却是已经生长出了大片大片的黑色树叶。

我对于这种幽闭的环境并不是太适应,为了缓解紧张感开始向着四周打量着,期望能发现一些什么转移一下注意力。

簌簌。

旁边的草丛之中传来了一连串鬼鬼祟祟的摩擦声,我们两人都一惊,把注意力转移到那簇草丛之上,隐隐间似乎见到有着什么东西正在那草丛之中抖动着。

老王悄无声息地靠了过去,用猎枪 猛然拨开草丛,一团白色的东西突然从草丛之中蹿了出来,向着老王的猎枪上狠狠地来了一口。

那个东西的力气似乎很大,老王使劲甩了两下都没把它甩开。

“mlgbz!”老王骂了一声,抽出腰间的弯刀给那个东西来了一刀,那东西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落到了地上,挣扎了几下便不再动弹了。

我有些惊魂未定,老王把那个东西的尸体从地上提了起来,有些疑惑地挠了挠头。

我定睛一看,居然是一只外形像是兔子一样的生物,它的体型非常大,差不多有一只田园犬的大小,全身无毛,只有那像胶皮一样有弹力的酱紫色皮肤在微弱光线的照耀下闪烁着紫色的微光,而让我感到在意的是它的爪子,竟是生长着两厘米长的尖锐指甲。

难道这就是村民所说的狐狸?

我仔细地打量着这个生物,又觉得并不像,这个东西爪子的特征和人类的手完全不相似。

即使如此,这个发现依然使得我感到非常惊讶,虽然在自然界之中变异是非常常见的事情,但可以变异到这种可怕的程度的,我真是第一次见。

这片山丘之中的确是隐藏着某种非同寻常的东西。

但老王显然就没有我想得那么多,咂吧了两下嘴,咧嘴一笑。

“啧啧啧,这么肥的兔子我还是头一次见,建国今晚就看你的了。”

“好好好,今晚给你露一手,整点好的。”我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之后的行程非常枯燥,除了偶尔会有一些被我们惊动的鸟从树冠之中飞出来,我们并没有看到有什么其它的动物,这让我感到有些丧气,老王在一旁点起一根烟,安慰道:“不急,才第一天,哪有那么快可以找到,现在天色有点晚了,我们先下山,明天再找找看吧。”

我想了想,也只好这样了。

晚上我们住在老王那间房子里 ,老王在外面看着电视,我就在厨房料理那只兔子。就在我给那只兔子剥皮的时候,发现一个非常奇怪的地方,这只兔子的喉咙处有一排很深的牙印,我仔细比对了一下之后,有些惊喜地发现这排牙印竟是和狐狸非常像似。

然而就在我为这个发现感到兴奋的时候, 突然觉得那只兔子的眼睛似乎动了一下。

我皱了皱眉,打算继续剥皮,但是下一刻,那只已经被剥了皮的兔子,竟是发出了一声犹如婴儿啼哭的恐怖叫声,从砧板之上爬了起来,被剥掉一半的皮从它的身上脱落,露出了里面已经腐烂的紫黑色肌肉,两只混浊的双眼死死地瞪着我

我被吓得说不出话,手中的刀跌落到了地上。那只诡异的兔子眨了眨眼,突然张开了它那张血盆大口,向着我面上猛扑过来,我毛骨悚然地看见那张咧开一百八十度的大嘴之中,居然有着犬科动物一般的尖锐牙齿。

求生的本能使得我在那兔子扑过来的时候死死地抓住了它的身体,但是它的力量出奇的大,我费劲全力都无法把它抓稳,只能够眼睁睁地看着它向着我的面部咬来。

建国?建国?

……是老王?

我一下惊醒,却发现自己坐在地上,老王在一旁一脸疑惑地看着我。

“我,我刚刚怎么了?”

“你刚刚突然拿着这兔子一下坐地上了,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我皱着眉头,有些惊魂未定地看着自己手中已经没有一丝生气的剥皮兔子,心中产生了一丝异样的感觉。

幻觉?但是这种感觉过于真实,并不像是幻觉。

但是如果是真的,这也太荒唐了,我自己都没有办法相信。

因为这件事,我的心始终都有些惴惴不安,料理完了兔子,却一想起刚刚的事就觉得有些反胃,根本就吃不下去,只好拿出带来的两个泡面顶一顶。

而老王却没有这一方面的顾虑,一口接着一口,一个人居然把整只兔子吃的干干净净。

第二天我们换了一个方向向着山的另外一侧进发,今天的天气并不是太好,原本就阴暗的树林变得更加阴森了起来,四面八方都不断传来一些奇奇怪怪的声音,听上去让人有些毛骨悚然。

而让行进变得艰难的却不仅如此,由于光线昏暗,再加上山路崎岖不平,即使有电筒的帮助,我走得非常的慢,生怕一不小心把脚给崴了。

但是老王却是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一脸淡定的大踏步在前面,甚至还十分愉悦地吹起了口哨,使我不得不佩服他的能力。

即使是有老王这种在山里待了半辈子的老猎人陪伴,在这种阴暗的环境之中,我们的搜寻进程依然十分的缓慢,一路上除了偶尔会看见食草动物的蹄印和熊在树上磨爪留下的痕迹之外,就连只野兔都没看见,更别提是神秘生物了。

虽然连续两日都一无所获,我对此早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毕竟这么容易被找到,那这所谓的神秘生物,就真有些掉价了。
山里的天黑得很快,不知不觉间就到了黄昏,原本就缺乏光线照耀的树林在此时变得更加的阴郁,对于我这种喜欢胡乱想象的人来讲,黑暗无疑是一个让我感到厌恶与恐惧的存在。
我握紧了手电,紧跟在老王的身后,生怕一个不留神被老王甩掉。突然,前面老王猛然停下脚步,我来不及刹车脑门一下撞到了他的后脑勺上,一阵生疼。
“干嘛呀?”我搓了搓脑门,问。
老王若有所感地向着树林深处看了过去,皱了皱眉,指着树林深处的某个角落问:“奇怪了,那里好像有座庙喔。”
“庙?这里?”
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还是向着那个方向照了过去。
由于手电筒的照明范围有限,我并不能清楚地看到那里到底有什么东西,但在隐约之间,我的确是看见有一个畸形的建筑轮廓在树林的阴霾之中若隐若现。
我在佩服老王视力的同时,猛然想起报纸上那张照片,心中一喜,立刻加快了脚步向着那个地方前进。
那是一座非常破败的古庙,庙的顶部早就不翼而飞,坚固的青砖在雨水的冲刷之下已经面目全非,厚重的庙门在岁月的侵蚀之下,犹如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吱声,似乎下一刻就会散架,化为一堆齑粉。
我一时间有些呆住了,虽然说照片上的庙宇也是异常的破旧,但相比于眼前这座,其完整度明显要高的多。
不是这座?
我略微感到有些失望,把视线移向别处,却被一个东西吸引了注意力。
在这残垣断壁之间,一座紫黑色的奇怪雕像端坐在石台上。我有些好奇地走近,却是惊讶地发现这座雕像质地非常的奇怪,非金非玉,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做的,在经历了这么多年的风吹雨打之后,表面依然光滑如新。
当我走近的时候,却是闻到一阵令人厌恶的臭味从雕像,这种味道并不浓烈,但当我闻到的时候,我的身体却是本能地抗拒靠近这个雕像,让我不得不停下脚步,离远观察。
那个雕像是我经常在寺庙中所见的千手观音造型,观音双手合十,双眼微眯作微笑状,在它的头冠上原本应该放置小佛像的位置,佛像已经不见了,似乎被拿走了,显得十分突兀。
而在其身后,无数的黑色肢体向外伸出,纠缠交错,形成一个巨大的圆,在树林的阴影之中,那千只手臂,在某一瞬间我似乎看见他们仿佛拥有了生命一般,竟是好像某种可憎生物的触手一般,缓缓地蠕动着,扭曲着,螺旋着,异常的诡异。
我心中一惊,揉了揉眼睛,再看的时候,那观音像依然是一动不动。
为啥子山神庙供的是观音像啊,怪怪的。
我心想,看着这座浑身上下散发着不洁气息的黑色观音像,心中莫名生出一股战栗,不敢再细看,连忙把视线移开。
“喂,建国,你快过来看。”
这个时候,老王似乎发现了什么,用枪拨开了一片碎瓦,露出了下面的泥土。
随着那片碎瓦被移开,一组奇怪的蹄印赫然出现。我蹲下仔细查看了一下,这组蹄印并不大,长着四个短小的指头,但却并没有前蹄的蹄印,似乎是某种以后肢支撑身体站立的动物留下的。
我皱了皱眉,用后肢行走的动物在我的认知中在哺乳动物中非常少见,主要以灵长类为主,但根据长有蹄子的特征来看,这明显是食草动物的一个分支。
只用后肢的双蹄来支撑整个身体,蹄子所承受的压力必然非常巨大,蹄子的磨损速度会异常加快,这并不适合它们的生存。
这勾起了我的兴趣,难道在这山中,还有某种尚未被认知的用双足行动的生物存在?
如果真是如此,这个发现对于我国动物界来讲,实在是太重要了。
一想到这里,我眼睛一亮,之前的失望顿时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发现新的奇蹄类动物的激动与兴奋。
我立刻拿出相机,给这脚印拍了几张照片,与老王顺着脚印延伸的方向寻找过去。
“这个脚印还挺新的……哎哟我去!”
老王蹲下来用手抓了点泥土闻了闻,突然像碰到屎一样,另一只手捏着鼻子,奋力地把手上的泥给甩掉。
“哎干嘛呢?”
“nnd这东西留下的味道怎么这么冲啊。”
老王把手在一根断掉的石柱上摩擦着,一脸的嫌弃。
我好奇地蹲下来,仔细闻了闻,顿时被一种恐怖的恶臭熏得差点晕了过去,那种恶臭并不是猛兽身上特有的腥臭味,我是在很久之后才想起来,那更像是尸体腐烂后所发出的尸臭,让我生出一种本能的厌恶。
黄昏的余晖在天边徘徊不去,但林子之中的光线已经弱得不足以支持我们继续向前行进了,老王便提议既然都找到那种生物的脚印,今天先就这样,等明天再算。
我还想多找一会儿,这个时候,老王突然对我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竟是趴在地上听了起来。我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也学着他的样子趴了下来,侧耳仔细听了起来。
起初我并没有听到什么,树林在此时格外的安静,没有蝉鸣,没有鸟鸣,甚至就连风声都没有,我只是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沉重的心跳声。
但过了一会儿,我却是感觉到一股奇怪的律动从这座山的山体之中传来,由远及近,似乎整座山都在微微颤抖一般。
“怎么回事?地震了?”
我吓得刷地一声爬了起来,却发现老王依然是趴在地上,并未显露出慌张的神色。
“没事,不是地震。”老王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慢条斯理地说:“我们叫这个地鸣,咱们这边每年八月份就会来上那么几次,不过也就这样有个声响,过了八月基本上就没了。”
我一听,这才稍微安心了些。
“不过啊,如果出现了地鸣的话,那今晚的林子里就危险了,咱们还是尽早下山吧。”
我一听觉得有些好奇,便连忙问缘由,老王向我简单说了一下这种地鸣现象,这里虽然是南方典型的丘陵地貌,但却曾经有人发现在山中有着大量本不应该存在的空洞,空洞非常深,似乎通向地底。
而每当每年八月的时候,当满月的冷光洒落在寂静的山林之中时,睡梦中的人们都会被地底下传出的某种奇怪的轰隆声所惊醒,似乎有着什么巨大的物体在大山的山体之中缓缓蠕动,当地的人称之为地鸣。
而伴随着地鸣出现的,还有大量从地下冒出的低温白雾,每当地鸣发生的夜里,这些雾气就会从地下往上冒,弥漫在山林之间,人畜凡是身处其中,不出两个小时就会冻成一具尸体,以至于让当地的猎户闻风色变,严禁在地鸣发生之夜逗留在山中,这也是老王为什么阻止我继续找下去的原因。
我听完都不禁咂舌,只好打消了连夜在山上寻找的念头,跟着老王下山了。
在离开古庙的时候,我忍不住再回头看了那尊雕像一眼,这个时候树林中的光线已经完全消失,那尊紫黑色的观音像仿佛融入了这片粘稠的黑暗之中,我并没有看见它,但当我凝视那一片雕像所在的阴影之时,心脏却是生出一阵无来由的悸动。
就好像,被某种东西窥视着一般。
今天由于没有打到什么猎物,所以只能吃前天从农家乐打包回来的菜,老王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的,一反常态并没有吃太多,只是每样吃了一点点就说饱了,被我嘲笑昨天吃兔肉吃太撑了。

山里的天黑得很快,才六点天就已经全黑了,老王吃完饭便客厅听起了收音机,而我则是打开借来的地方志,开始查阅有关神秘生物的信息。

对于山神复仇的事,地方志上记载的实在不多,基本上和老板说的差不多,但除此之外似乎也没有更多有用的信息了,就连那祭祀狐仙的庙宇所在地,在地方志上也没有任何的记录,就好像被整个世界遗忘了一般,这让我略感失望。

但在翻阅地方志时,我却是知道了一些关于地鸣的信息,
由于这种现象极为特殊,也吸引了大量地质学家的注意,在三年前就已经有一队国家地质勘查队来过这里进行地质考察,却是惊奇地发现这片地区的丘陵形成时间非常早,在十亿年前已经形成,而且山体大部分埋藏在地下,目前并没有可靠的方法测算出在地下的部分具体大小。
而让科学家们感到困惑的是那些在山中出现的奇怪空洞,空洞的边缘十分的圆滑平整,看上去并不像是因为地壳运动而产生的裂痕,反而更像是被某种动物挖出来的洞穴,但他们并没有想到在野外有什么动物可以挖出这么大的洞穴。

本来他们还想尝试过派出机器人进入洞窟去探查地鸣产生的原理,但当机器人在进入洞窟的一段时间之后,它们都会进入一种白色的雾气之中,而一旦接触到这些雾气,机器人的信号就会莫名其妙地中断,导致探索行动无法再进一步进行,最后只能暂时搁置。

看着看着,一天积累的疲倦就犹如潮水一般袭来,我的眼皮越发沉重,不知不觉就趴在桌子上睡了过去。
我被老王从无数的怪梦之中拉回了现实,睡眼惺忪地起身,看了一眼手表,已经是凌晨十二点半了。
我埋怨地转头看向老王,却是发现他竟是爬了起来,正在侧耳听着什么。

“大半夜不睡干……”

“嘘……”

老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说:“你听见没有,有声音。”
我屏息听了一会儿,起初的确没听见什么,但是紧接着,我却是隐隐约约听到了一连串悉悉索索的声响。
那是落叶被踩碎的声音,似乎是有什么动物正在屋外的树林之中活动。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我疑惑地看着他,却发现他死死地盯着窗外的一个位置,便也朝着那个地方看去。
此时的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一层浓浓的白雾,把视野中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白纱,冰冷的月光照在山林之间之中,却并没有使得能见度有所提升,只能勉强照出树木的影子在白雾之中扭动着干瘪的身躯,跳着古怪的舞蹈。
而老王所注视的地方,那里除了不断翻滚,变换着形状的白雾之外,我什么都没看见。
但老王却似乎见到了某些非常奇怪的东西,他盯着那里看了一会儿,突然转头问我。
“你刚刚,有没有看到?”
“看到?”我被他问得一愣:“看到啥?看到白雾咯。”
“哎不是啊。”
老王把我的头转到那个方向:“刚刚我看见那里,似乎,有个人。”
“有个人?”
我一听,略微有些惊讶,再次看向那个地方,但大雾弥漫之下却依然什么都没看见。
“不行,这雾可不是闹着玩的,万一出了人命就麻烦了。”老王当即穿起衣服,抄起猎枪便冲了出去。
“你留在这,我出去看看。”
我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办好,稍微想了想,老王对于这片山林的熟悉程度远远高于我,他出去救人应该没什么问题,而我如果跟出去的话,一来对于山林中情况并不熟悉,二来在这大雾之中极易迷失方向,到时还要拖累老王来找我,反而成了累赘。
权衡再三,我还是十分理智地选择了待在屋子里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外面的白雾越发浓郁了起来,在窗外缓缓地收缩、膨胀,仿佛某种巨大的软体动物正在无意识地蠕动着自己的身躯,吞噬着这山林之中的一切。
我看了看表,凌晨两点,老王已经出去了一个半小时了,但是却依然没有任何动静,按理说他可以从雾中看见有个人的话,那个人距离屋子应该不远,以老王的能力想要追上的话二十分钟应该足够了。
心里的焦急让我感觉到有些口干舌燥,于是便起身去倒杯水喝。
而就在我刚刚拿起茶杯正要喝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从心底突然爆发,让我的心脏仿佛被一只爪子狠狠地攥住了一般,差点让我窒息,拿着杯子的手不禁一松,摔在地上发出了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这种感觉非常奇怪,但却是又有几分熟悉,我立刻就反应了过来,这,是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悄悄窥视着的感觉。
由于我现在是背对着窗户,所以我并没有看见被窥视感的来源,这却是进一步激发了我心中对于未知事物的恐惧感。
周围一片死寂,除了地下偶尔会传来一阵轻微的嗡鸣之外,没有其它的声响。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依然存在,我的脑子里开始不由自主地开始想象背后那个窥视者的模样,越想就越是觉得头皮发麻。
那是……什么东西?
而更加让我感到崩溃的,是随着这种被窥视感而出现在屋内的恶臭,这种恶臭,带着某种熟悉,仿佛是万千腐尸腐烂发出的腐朽之气,带着对一切生命的恶意,疯狂地地钻入我的鼻腔之中。
鼻腔之中的恶臭越发浓烈,我甚至可以清晰地感觉到背后那个东的呼吸,它正在缓缓地靠近我。窒息与恐惧,犹如无数饥饿的蠕虫,蚕食着我的理智,让我几近昏厥。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声枪响撕裂了这无比压抑的寂静,紧接着又是连续三枪,然后一切再一次归于死寂。
我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枪声惊得浑身一哆嗦,而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发现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已经消失无踪,那种难以形容的恶臭也在一瞬间消散在空气之中。
我等了好一会儿,才敢回头望去,房间之中一切如常,并没有看见什么异常的东西。我整个人筋疲力尽地瘫软在了地板上,刚刚所经历的一切就好像发了一场真实的噩梦一般,显得那么的真实,但又那么的不可思议。
我不知道我在地上坐了到底多久,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外面的白雾已经散了,看见空荡荡的房间,我这才想起老王这个时候依然没有回来。
那几枪应该是老王打的,难道他在山林中遇到了某些危险?
一想到这,我心知不妙,连忙打给了县里的公安局说明情况,警察的行动效率非常高,只是十分钟的时间就有二十几个警察赶来,分成五组在山里各处搜寻。
当警员在山中一处荒地上找到老王的时候,已经是当日的中午,他正躺在一个土丘后面的凹陷处,全身上下的皮肤竟是被冻成了奇怪的紫黑色,枪被丢在了一旁,生命体征已经非常微弱了。

所幸的是,常年的猎户生活把老王的体格锻炼得异常的硬朗,在经过县医院的一番抢救之下,老王的生命体征竟然是奇迹般地迅速恢复了过来,虽然依然处于昏迷的状态,但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休养一段时间就会醒转。

让我觉得奇怪的是,在荒地周围并没有发现野兽的足迹,那昨天晚上老王为什么要开枪呢?而至于老王口中那个半夜出现在山中的人,警察们搜寻了一天,几乎把整座山都翻了个遍,别说尸体,连个脚印都没看见,只能收队。

老王的昏迷对于我来讲无疑是非常大的打击,才刚刚找到一些线索,就连那神秘生物的影子都没见着已经倒下了一个,而且联想到昨天晚上的事情实在匪夷所思,那散发着恶臭的东西,难道就是我要找的神秘生物?但是这种生物所展现的某些难以言明的特质,却让我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那个时候的我,其实根本就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虽然事情显得有些匪夷所思,但并不是到了没有办法解释的地步。
可能是出于我潜意识中对于发现新物种的虚名的执着追求,也可能是出于某种我至今也没有办法解释的原因,我并没有放弃寻找这种神秘的生物,反而是更加激起了我的斗志。

晚上我坐在老王病床旁,一点点地翻看着地方志,有些疲惫地捏了捏鼻梁。
这个时候,我突然感觉有一道目光看了过来,转头一看,是旁边那张病床的老伯,他看上去应该有七八十岁,头发已经变得全白,岁月在他的脸上留下了斑驳的痕迹,但却并没有磨去他眉宇间所透出的刚毅。
他静静地看着病床上还在昏迷之中的老王,脸色有些惊疑不定,似乎有什么东西想说。
“哎,后生。”他似乎下定了决心,对着我招了招手。
我疑惑地走到他的病床旁。
“阿叔,有什么指教?”
老人又看了一眼老王,小声问:“你这朋友,是昨晚上山被冻着了?”
我一听,心中一动,这个老伯难道知道点什么?
“是啊,阿叔,难道老王这身体还会出什么问题?”
“没有没有,只是俺看他昨天晚上被送来的时候,哎哟,那皮肤紫黑紫黑的,像个紫薯一样,看着挺恐怖的,也亏他能挺过来。”
“以前俺们这里也出过几回这样的,几个外地来这旅游的后生不听劝,非要半夜三更上山说什么露营探险,恰好那晚山上闹地鸣,闹了整整一宿,第二天早上那酒店老板看人都没回来就给警察打了个电话,一群人在山上找了一天,人是找着了,不过全都被冻成紫黑紫黑的,一个都活不成。”
听到这里,我不禁为老王捏了一把汗,以他刚被发现时的身体状况,身子稍微弱一点可能就真的嗝屁了。
老人非常健谈,我们聊着聊着便熟络了起来,原来老人姓赵,原本是当地出名的猎户,祖上三代都是以打猎为生,现在儿子在县城里钢铁厂打工,已经准备结婚,日子也算过得不错。
我心中一动,老人既然以前是猎手,或许可以通过老人请到当地的猎人继续带我上山。
我并不是当地人,虽然曾经在这里待过一段时间,但是其实并没什么熟人可以打听,如果老人可以提供一些人脉那就再好不过了。
但一问之下,我却是大失所望,据老人所说,随着这些年来的发展,以前那些猎户要么就搬走了要么就已经改行去了别处打工,除了老王之外,整个县里恐怕已经找不到第二个猎人可带我上山了。
难道真的只能叫老王带我上山吗?
我看着面前昏迷不醒的老王,心里很不是滋味,老王其实已经帮了我很多,如今还落入这种下场。
如果还叫他带我上山的话,以他的性格来讲,绝对不会有半分的犹豫和推辞,但我实在是于心不忍再要他受苦。
但如果要我一个人上山的话……
一想到山上那阴郁的树林,那倒塌的古庙废墟,还有那潜藏在黑暗中的不知名生物,我就心里发怵。
“后生。”
老人似乎看出了我的想法,突然问了一句:“你是想请猎人带你入山,找山神的吧?”
我心中一惊,这老人,难道会读心术?
“唉,俺看你就知道是城里来的文化人,喜欢捣腾这事。”
老人摆了摆手,叹了口气:“俺劝你都是别再找下去了,没用的,俺们这的山神,可是有点邪性的,本地的老猎人们躲都躲不及,更别说带你去找了。”
“怎么个邪性呀?您说的是,唐朝时全村人失踪的事情吗?”我想起地方志之中的故事,便问。
“那时候的记载,并不可以全部当真。”
“唉,所以就说你们大城市里的人就是不信邪。”
老人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奈,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这山林里的东西,可是远远超出凡人想象的……”
接着,老人开始讲述一个故事。
“俺曾经也算得上是这里有名的猎户,上山下乡的那时候,俺还组织村里的年轻小伙上山打过几次熊。那时候的人啊,什么都不怕,拿着柄鸟枪就热血上头,连天皇老子都敢一枪毙了。”
“有年八月的时候上山打熊,十几个小伙子一个劲地往山上冲,俺那时也将近半百的年纪了,体力也比不上他们了,上山没多久就落在了后面。”
“你来找山神,就应该听说过俺们这里上山有条禁忌,在地鸣发生的时候,夜里是禁止上山的。”
“因为根据这里的传说,地鸣之夜到来之时,古老的山神就会苏醒,它呼出吞噬生灵的白雾,带领着丑陋的眷族,从地下重返人世,对月发出恐怖的嚎叫。”
“原本俺以为那只是以前古人为了警告后人不要在地鸣的夜里上山,以免被那些低温的白雾夺取性命,所以只是口头通知了一下,叫他们看见有白雾出现的时候就尽快退回来,并没有太在意。”
说到这里,老人叹了口气,眼神之中闪过一丝极深的悔意:“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俺依然会想,如果那个时候我多留个心眼,再重视一点,或许那件事就不会发生了。”
“那天的地鸣出现得特别突然,没有一丝的预兆,当俺反应过来的时候,周围已经出现了一层薄雾,而且还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变浓着。”
“俺寻思着要把那群小伙子给叫回来,但那个时候俺才发现已经落后他们太多了,现在连他们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俺那个时候已经感觉有些不妙了,但是作为领头的总不能丢下他们不管,于是俺只好顺着他们留下的脚印继续往山上走。”
“那会儿已经是傍晚的时分了,林子之中的可见度非常的低,俺废了好大的功夫才能勉强找到他们的踪迹,而让俺感到有些不安的是,他们前进的方向是俺平时基本不去的地方。”
“基本不去?”
我有些好奇:“是因为那里没有猎物吗?”
“这只是次要的。”老人摇了摇头:“更加重要的原因是俺们这边的猎人都觉得那里……比较晦气。”
“晦气?”我被老人这个回答整得有些莫名其妙。
“那个鬼地方,实际上就是山神传说中那个村子的墓地,自从出了全村人集体失踪这档子事后,俺们这边的猎人都对那里挺忌讳的,没有什么必要都不会过去那边。”
“不过当时的白雾越发浓郁,如果没有去到白雾无法到达的高处,那群瓜娃子恐怕活不过今晚。俺当时也顾不了那么多,向着墓地那个方向就跑了过去。”
“说实在的,俺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在当时出现了幻觉还是怎么的。”
老人望向窗外那隐藏在重重阴影之中的山峰,我竟是从这个看上去坚毅无比的老人表情之中看到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恐惧:“当俺赶到那个墓地的时候,俺的眼前两米之外全部都是白茫茫的一片,那几个年轻人就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死了一样。”
“俺当时就感觉不妙了,连忙冲了过去,但是刚刚冲到一半,俺就,就看见……”说到这里,老人脸上的肌肉从抽搐了一下,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似乎回想起什么不好的东西。
“那群年轻人的前面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色东西。”
“俺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恐怖的东西,它就是一大坨黑色,长着很多黑色的手,还会不断地动,俺当时一看啊,妈呀,这是什么妖怪啊,差点吓到尿裤子。”
“俺当时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折了回去,毕竟那些都是毛主席培育的苗苗,有什么闪失俺这老骨头可承担不起。”
“可当俺折回去的时候,那几个跪着的年轻人,连同那个黑色的东西都已经全部不见了影子,俺在那找了半天,但雾太浓了,俺这双招子也不太管用了,啥也没找着。”
“俺当时看着雾越来越浓了,人却一个也没找着,俺也慌了神了,还想往前面继续找,突然听见一声地鸣在俺的周围炸响。”
“那声音啊,好像山崩地裂一样,俺从来没听过这么响的地鸣,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然后,俺就看见……”
说到这里,老人停了停,他那没有血色的嘴唇轻轻蠕动着,却并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紧接着,他全身突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把我吓了一跳。
这个时候,我似乎隐隐感觉到一种轻微的震动,由远而近。
而就在同时,老人突然好像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一样,脸色苍白,双目圆睁,用颤抖的手指着我。
“呃,呃啊啊……”
他拼命地想要发出声来,但却好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只能发出嘶哑的呃呃声。
“赵叔?赵叔?”
我察觉到赵叔举止的不对劲,喊了他两声,发现他全身上下抖得好像筛糠一样,充血的双眼死死地盯着我的身后,喉咙之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咆哮,听得我头皮发麻。
而随着他身体的抖动,我看见他裤子竟是湿了一大片,一滴滴黄色的液体从床沿滴落到地上,发出一阵难闻的味道。
糟了,这是中风的迹象!
“护士!护士!有病人发病啊!”
我连忙大喊,立刻就有四个护士冲了进来,开始给老人做相应的急救措施,很快其它医护人员也赶了过来,七手八脚把老人抬上推车送入了急救室,整间病房就只剩下我和老王了。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空空的病床,突然生出一种强烈的不安。
赵叔突然的发病使得我有些无所适从,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刚刚还和我说着话,突然间就中风进ICU抢救,而他刚刚所做的异常动作,似乎是对我感到无比的恐惧。
不,不是,他指的是我身后的东西。
我突然反应了过来,转头往我身后看去,病床上的老王依然昏迷着,窗外的月光斜斜地照在他的脸上,使得他的脸色显出一种病态的颜色,但并不见有什么异常。
但当我的目光落在窗台之上时,那种不安的感觉得到有力的验证。在那窗台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出现了两个奇怪的泥脚印。
虽然由于角度问题,我并不能准确地看清楚那个脚印的全貌,但是空气之中残留的那股熟悉的腐臭,让我全身都不禁哆嗦了一下,一下子就意识到了那是什么。
那神秘的生物居然来过?我居然完全没有察觉,它是怎么做到的?难道它一直在跟踪我们?
一想到有某种神秘的生物正在黑暗之中窥视着,我就觉得有些毛骨悚然,但有了昨天晚上的经验,这次我并没有被吓得失去对身体的控制。
虽然我的心中依然十分恐惧,但这种神秘的生物已经近在咫尺,我当然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看脚印大小,那个生物体型不大,如果发生冲突我应该可以应付,再说,这里不比老王那在市郊的小木屋,即使遇到危险,只要我喊一嗓子,医院的保安立刻就会听到赶来。
我自我安慰着,定了定神,从窗户往外钻了出去。
老王所在的病房是在住院部的一楼,窗户正对着山,和山之间只有一墙之隔,那道奇怪的足迹从那墙角根一直延伸到老王的窗前,然后又原路返回,消失在了高墙之下。
我看着那些脚印,心里却是出奇的没有出现失落的情绪,反而有着一丝庆幸。
我走回老王的床边,却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个踉跄差点扑倒在地上。
我稳住身体,捡起地上那把我绊倒的东西,仔细一看,心中不禁一惊。
我很难形容这尊雕像的长相,因为它的存在几乎与我所熟知的所有生物学原理背道而驰,巨大的触手在它那只有口器的丑陋头部舒展开来,巨大的柱形躯干以一种令人作呕的方式扭曲着。在月光的照射之下,我竟是觉得那个雕像的身体正在以某种缓慢并让人作呕的频率螺旋着,转动着,形成了一个个如黑洞一般的漩涡,吞噬着光线,吞噬着时空,也在吞噬我的理智。
某一瞬间,我觉得肩头一重,神志立刻从那诡异的雕像之上抽离了出来。
“先生,你没事吧?”
一位年轻的女护士有些奇怪地看着我,我这个时候的大脑依然没有完全脱离那个雕像的影响,一时间只是呆立在原地。
护士见我没有反应,轻轻地啧了一声,给老王换了点滴就走了。
我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使得自己稍微清醒了一些。
这尊雕像之前是一定不在这的,难道在我从窗户钻出去之后,有人留下的?
我不敢再仔细看那个雕像,只好把它放在靠窗的桌子上,一转头,却是发现睡在床上的老王,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醒了,正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手中的雕像,而让我感到异样的是,他的脸上,竟是泛起了一丝奇怪的紫色。
我被他的样子吓得愣了愣,旋即欣喜地三步走上前去紧紧地抱住他。
“**你这家伙,昏迷了整整一天,吓死我了。”
老王似乎也被我激动的样子吓住了,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老王的记忆似乎出现了一些问题,他并没有关于前天晚上的记忆,当我问起前天晚上他追出去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时,他挠了挠头,想了半天,却只是想起从屋子里追出去之前的片段,对于出门之后的事情一无所知。
不过对于当时的我来讲,这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老王能醒转已经是最大的好消息。
老王的身体素质的确是好,经过四天的调理之后,他就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或许是我特意买来的补品起了效果,老王看上去红光满面,容光焕发,一天到晚嚷嚷着要出院继续带我上山。
出了这档子事,我当然是不希望老王再勉强他的身体,但也的确如赵老所说的一样,我找遍了整个县城,无论我出的价钱有多高,奇怪的是老猎人一听到我要找那神秘生物,立刻摆手加摇头,送瘟神一样把我送了出去,让我无比的纳闷,无奈只能继续委屈老王帮忙了。
而在这几天里,我经常都会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看,这种感觉无处不在,走廊角落处的阴影,楼梯的拐角,每当我经过时,这种奇怪的感觉就会瞬间强烈起来,让我在一瞬间感到毛发倒竖。
而在这段时间里,我听到了那位老人的死讯,虽然医院已经尽了他们最大的能力,但是老人的病情却不知为何急剧的恶化,甚至坚持不到他的儿子赶回来,已经离开了人世。
看着老人的尸体被推入停尸间,我除了感到伤感之外,更多的是不寒而栗,因为我隐隐感觉老人的突然死亡,与我所感觉到的那些不祥的东西,有着直接的关系。
它们,并不想我知道得太多。
我联想起这几天发生的事情,越来越觉得浑身不舒坦。
似乎我身边的东西都在不知不觉之间产生了某种我无法言明但却确实存在的恐怖变化。
而这一切,都是从那天我得到那个黑色雕像之后发生的。
那个不知名生物的雕像依然在我这,我对于这个散发着不详和奇怪臭味的雕像有着一种说不出的厌恶。
原本我想把它交给派出所,但老王却对这个雕像似乎非常的喜欢,一天到晚拿起来看了又看,爱不释手。
我很难想象老王喜欢这个雕像的原因,但出于对老王的愧疚,我还是把它留下,送给了老王。
现在回想起来,这个在当时看上去无关紧要的决定似乎正是我这一生所做的最为后悔的选择。
我在医院又待了几天,等到老王的身体完全恢复,完成出院手续之后,我们重新回到了老王在县城城郊的屋子。
半个月没有回来,老王屋子的周围已经长满了杂草,把屋前的路掩盖得严严实实,我和老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杂草拨开,露出被掩盖的石砖路。
但当我拨开杂草的时候,我的脑子里突然嗡地一声炸开,就连老王的脸色都变了。
只见在那砖石路上,竟是密密麻麻地布满了那种长有三个脚趾的泥蹄印。
我还在震惊,老王已经把周围的杂草全部拨开,我这个时候才发现,不只是砖石路上,老王房子周围的地面上,全部都是这些泥蹄印,它们一个叠着一个,围着老王的房子,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包围圈。
“这……”老王有些语塞,这么大的阵仗,愣是他这样的人也是变了脸色。
我看着满地的脚印,心中寒意顿生。
不单单是惊叹那些生物居然有如此惊人数量,真正让我感觉到恐惧的,是它们所做的事情似乎有着非常明显的目的性,无论是这次包围,还是在医院中那生物个体的潜入,都是出于某种我无法理解的目的。
那些生物似乎想进入老王的房子之中,我们在窗户的玻璃和大门之上都看到有撞击过和被锋利的爪子抓过的痕迹。但为了防止野生动物进屋,老王房子的门和窗都进行了特别的加固,所以它们并没能成功。
我和老王进了房子,看见屋中一切如旧的场景,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这群东西这么嚣张,我们不找它们,它们竟然自个儿送上门来了。”
老王躺在沙发上,一边扣着脚一边开始骂骂咧咧了起来。虽然刚刚看见满地脚印也吃惊了一下,但凭借多年的猎人生涯练出来的胆识,他似乎并不在乎,反而是激起了身为猎人的斗志。
“明天老子就上山去把它们一锅端了。”
“老王,这事感觉怪怪的,我看要不先缓缓。”
我并没有老王那种胆识,虽然作为一个有着一定生物学知识的人,我始终认为这些生物做出的行为只是一些出自于本能而作出的简单反应,其实根本就没有我想的那么复杂,但我在潜意识中却对这些生物的奇怪举动一直保持着一种莫名的厌恶与恐惧,这使我不得不重新考虑是否把对这些神秘生物的考察在进行下去。
“怎么?建国你不会吧,你怕啦?”
老王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发出了略带嘲讽的大笑。
“别怕,怕啥呀,万事有你大爷我,保证一根毫毛都少不了你的。”
我看见老王一脸信心十足的模样,只好长叹了一口气,没再说话。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们的进展却变得越发缓慢。

我们在古庙废墟附近蹲守了几天,别说神秘生物,就连只鸟都没看见,这座古庙,似乎散发着某种污浊的腐朽气息,竟是使得那些有生命的东西本能地退避三舍。

就好像有某个东西,正在某个我们无法察觉的地方看着我们,讥讽般地把我们所获得的成果捏的粉碎。

这除了让我感到莫名的恼火之余,我也似乎在其中探到了某些隐晦的暗示,这似乎是一种警告,却是带着一种挑衅的意味,萦绕在我的心头挥之不去,让我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但当我每一次与老王提及此事 ,他总是哈哈一笑,并没有当回事。
而我在之前所提及的那种无法言明的变化,在这段日子之中变得越发剧烈了起来,这种变化在老王的身上体现得尤为明显。
开始的时候,他似乎并不相信会有神秘生物出现,所以表现出来的热情相对于我显然是弱上了很多。
但自从出院以来,我发现他对于此事的兴趣与热情飞快地增长,甚至到了一种偏执的地步,即使是下雨天,他也坚持拉着我去古庙废墟进行蹲守,这种偏执在他得到那尊雕像之后更加变得肆意妄为,带着一丝让我感到不安的狂热。
不知不觉之间,我在这场寻找神秘生物的行动中的主导地位竟是开始向着老王偏移。
当然这种变化并没有引起我的注意,只是把它归结为老王作为猎人对有挑战的猎物的兴奋情绪。
但时刻保持这种精神状态,对于一个年近半百的中年男人来讲,实在是有些不太吃得消。
他开始时常对着那尊紫黑色雕像发呆,有时一发呆就是两三个小时,而更加让我担心的是他产生了厌食的症状,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严重,从一餐两碗饭到一餐一碗饭,再到后来几乎不吃。
一个星期下来,他的身体就已经消瘦到了一种让我感到担心的程度,而更加严重的是,他的皮肤不断地出现大量皮屑,一夜之间,他的床上就已经布满了皮屑,让我看的头皮发麻。
而他的饮食习惯,也逐渐向着一种奇怪的方向发展,他的食量变得越来越少,似乎对于正常的食物失去了兴趣,让我一度以为他是患上了厌食症。
我曾经多次尝试带他去医院检查,但他却是异常的抗拒,每当我流露出要带他去医院的意图时,他总会异常粗暴蛮横地拒绝,甚至还会发起脾气来,对于他这种执拗的脾气,我也没有丝毫的办法。
而另外一个让我感觉无比诡异的变化,则是那尊古庙废墟之中的观音雕像。再一次看见观音像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竟是觉得观音像背后的千手似乎伸长了一些,犹如无数恶心的黑色触手一般,向着四周蔓延,与废墟的阴影融为一体。
即使我的理智告诉我,雕像只是一个死物,不会动,更不会生长,但随着这种不祥的感觉越发强烈,我已经无法再用我的常识与理智去遏制心中弥漫的对于那尊诡异雕像的恐惧。
我开始恐惧上山,便和老王商量要不终止这次行动,但老王却是极力坚持,他认为已经发现了那种神秘生物大量的足迹,找到它们指日可待,在这个时候放弃实在太可惜了。
老王的态度出奇的坚决,我也不好再提。
但在一个星期之后的一日,这种缭绕在心间累日增加的恐惧之感,终于达到了顶峰。
时隔多年,我依然记得那晚的天空,灰黑色的云层在天空之中缓缓地蠕动着,如巨大的软体生物把月亮一点一点地吞入体内,那粘稠的灰色似乎是一片一望无边的沼泽,有规律地波动着,透着一丝诡谲,似乎有着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其之下孕育。
山中的地鸣越发剧烈,漫山的白雾,把屋外的地面笼罩在一片泛着白光的冰冷之中。
我睡在床上,看着满墙壁的动物头颅,大脑之中不断地浮现出这段时间的种种,心中始终都无法平静下来。
黑暗之中,那些挂在墙上的头颅在地鸣的作用下轻轻地晃动着,仿佛下一刻就要张开嘴发出尖啸,向着我扑过来,看得我有些骇然,只好闭上眼睛,静待睡魔的到来。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一阵剧烈的地鸣从地下传来,我听见隔壁床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我微微睁开眼睛,看见隔壁床的老王居然起身了,他穿着睡衣,一声不响地向着屋门的方向走去。
我看了看时间,凌晨十二点半。
我顿时感觉不妙,向着老王喊了几声。
奇怪的是,老王一点反应也没有,径直推门就要走出去。
我立刻从床上起身,想拉住他。
虽然他此时的身体已经瘦到好像一具披着张皮的骷髅,但他的速度非常快,我居然抓了个空,眼见他已经走入白雾之中,只好穿起棉大衣,背着猎枪跟在他的后面。

本就阴暗的山林,在这无月的夜里显得更加的阴森,老王却似乎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一样,在崎岖的山地之上走着,我用手电筒照着才勉强跟上。

我看见他的举止有些奇怪,问他到底想干嘛,但他却并没有回答我的意思,只是一个劲地走着,越走越快。

这让我感到有些恼火,正想大声问。

但就在这个时候,我似乎听到了某种声音,悉悉索索的,听上去似乎是一大群动物在枯叶上行走的声响。

这种声音只是响了几下,还未等我仔细分辨出它的来源,它已经消失在了山林的阴影之中。

我用手电筒照了照周围,除了破败的庙宇以及满地的落叶之外,我并没有看见其它的东西。

我再次把手电筒照向前方,心中一惊,只是这一晃眼的时间,老王已经不见了踪影。

糟了。

我只好小跑了起来,往着古庙废墟的方向行进,希望可以尽快赶上老王。

山地凹凸不平,山林之中的一切都似乎在这一刻变得狰狞扭曲了起来,仿佛把千百年来积累的恶意一个劲地倾泻到了我的身上。

黑暗之中,我被那落叶覆盖之下的树根不断地绊倒,隐藏于落叶之下的坑洞犹如烦人的小鬼一般陷住我的脚,让我不得不费劲把脚拔出来。

我奔跑着,手电光之外,黑暗犹如怪物张开的大嘴,不断地向我压迫过来,使我觉得前所未有的压抑。

就在我觉得全身气力都快被耗尽的时候,手电筒的光芒之中终于是出现了古庙那残破衰败的身影,而在古庙废墟的中央,一道人影正静静地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

我心里一喜,大喊了一声老王。

老王没反应, 他跪在那座千手观音像前,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向着那座千手观音叩拜了起来。

我慢慢地靠了过去,手电筒光照在地面上,照出了却并不是泥土的褐色或者是落叶的枯黄,而是一片暗红。

我心里一惊,连忙把手电筒照向老王,发现他的额头已经因为磕头用力过猛的原因已经磕破了,丝丝殷红的血从他的额头上的伤口流出,低落到泥土之中,把泥地染得变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喂!你tnd疯了!”

我连忙抓住他的手,大声喝道。

但他就好像根本就没听见一样, 用力甩开我,拼命地叩拜着,宛如一位狂信徒。

“ntm有完没完?清醒点!”

我是真的被他惹出了真火,一拳砸到了他的脸上,他被我打得往旁边滚了两下,但却是在下一刻就立刻爬了回来继续磕头,口中叨叨着一些奇怪的音节。

我仔细一听,他念诵的音节似乎并不是我所知道的任何一种地球语言,毫无规律可言,更像是某种如野兽一般充满疯狂与混乱的低吼。

这……

我原以为这一拳足以打醒他,但是他的精神状况已经超出了我的预期,我伸手想把他强行拉开,他突然一转头,向着发出了一声犹如野兽一般的咆哮。

我被惊得往后倒退了几步,手电都吓得脱了手,在飘忽的灯光之中,老王的半张脸隐藏在黑暗中,居然变得无比的诡异,一圈圈皱纹堆积在脸上,随着他那诡异的笑容微微抽动着,两只眼睛深深地藏在眼窝之中,说不出的怪异。

我战战兢兢地捡起手电筒,照向老王,他却是把头转了回去,看着那尊紫黑色的观音像,嘿嘿地傻笑了起来。

我用手电筒照了照那尊观音像,下一刻,无法言喻的恐惧占据了我的全身,使我动弹不得。
在那尊观音雕像的头顶,原本空缺的位置,居然出现了一尊不知道是什么质地的小型雕像,它的颜色是一种让人生厌的紫黑色,手电的光照上去,就好像被吞噬了一般,没有一丝光泽。
由于光线的原因,这尊雕像仿佛被蒙上了一层紫黑色的迷雾,即使近在咫尺,我依然无法看出其真实形状形状,但这却丝毫无法减弱我对其发自本能的厌恶,从其之上散发出来那种难以形容但又似乎有些熟悉的恶臭,让我产生一阵反胃的感觉。

那种恶臭,居然与我在医院捡到的那尊紫黑色雕像和神秘生物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同出一辙。

老王却根本不在意那雕像的气味,他双眼圆睁,死死地盯着观音像,眼中跳动的除了贪婪,更多的是无尽的狂热。

“老王,赶紧离开它,它很危险!”

虽然我并不知道这尊观音像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作为人类第六感对于那尊散发着恶臭的观音像的厌恶,却是先于我的大脑促使我大喝出声。
老王并没有理会我,依然跪在地上看着观音像,额头上流出的血越来越多,已经把他身下的泥土全部染红。
顾不了那么多了!
地上蔓延的暗红色看得我眼皮直跳,我三步并作两步冲了上去,想把老王拉走。
但就在这个时候,周围的死寂突然被一连串让我感到毛骨悚然的声音打破。
我不想,也无法模拟出那种可怕的声音,尽管它总是在我余生中的每一个夜晚出现在我的耳边,把我拖入那无止境的噩梦之中。
但那的确不可能是人类甚至是地球上任何正常的生物的发声器官能发出的声音,嘶哑、扭曲,带着对于一切生命的恶意,穿透了我的耳膜,传遍了我的四肢百骸。
刹那间,彻骨的寒意透过厚厚的棉衣钻入我的身体,它尖啸着,肆意地吞噬着我的生命与体温,使我的动作都是一顿。
那声音变得越来越高亢,我这个时候才发现,这种恐怖的声音并不是单纯的杂乱无章,竟然是带着某种诡异、疯狂的旋律,似乎在吟唱着什么。
下一刻,随着这疯狂的吟唱声响起,我竟是无比恐惧地看见,那尊紫黑色的千手观音像,竟是开始随着吟唱发生了变化,无数的黑色肢体,发出了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四周飞快地伸展着,转眼之间就把观音像周围的空间都吞噬殆尽。
紧接着,就在我的眼前,那黑色的肢体在地上疯狂地撕扯着,我面前的地面就好像一块脆弱的画布,被轻易地撕开,一个黑黝黝的洞口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而与此同时,吟唱的声音达到了最高点,老王突然转过身看着我,眼神之中除了疯狂之外,还蕴含了一种我从未在他的身上感受过的情绪,让我觉得一阵寒意直冲脑门。

事情变化得太快了,我还没从震惊之中反应过来,老王已经犹如一只疯狂的野兽一般扑了过来,把我一下子扑倒在了地上。

“你想干什……”

我惊怒地大喝,但老王却并没有理会,他狂啸一声,竟是张嘴向着我的脖颈狠狠地咬了下去。

我心中暗骂,拿着手电朝着他的脑门来了一下,他被手电砸得顿了顿,我趁机一翻身,把他反压在身下。

老王这几天的身体状况并不是太好,但此时他爆发出来的力量却与他当前的状态完全不符,我和他扭打在一起,在地上不断地滚来滚去,却谁也无法奈何得了谁。

突然,我觉得身下一空,但已经来不及停止了,两个人就纠缠在一起向着那个突然出现的洞口滚了下去。

在这个过程之中,我不幸被什么坚硬的东西撞到了头部,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不知道过了多久,脸上传来阵阵冰冷的感觉把我从昏迷之中唤醒。

我揉着剧痛的头勉强从地上坐了起来,周围一片漆黑,我摸了摸周围,发现枪和手电在我旁边一米的位置,枪还可以用,但手电就已经被摔成了一堆破零件,完全报废了。
我在地上呆坐了好长一会儿,才逐渐意识到自己此时正处于一种极其不利的境况。
我被困住了!
我艰难地爬起身,摸索着向前蹒跚而行,时不时会感觉脸上一阵彻骨的冰凉。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竟是发现自己的脸上已经是出现了一层薄薄的霜。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依然处在那白色的雾气之中,只不过是因为没有光线的原因,没有看到罢了。
我心中暗感不妙,这白雾的温度居然如此之低,再这么下去,最多两个小时,我就被冻死在这了。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要先找到可以生火的东西。
我翻了翻棉大衣,这件棉大衣是老王的,老王这个人烟酒不离身,这衣服的口袋里应该会有带火机之类的东西。
幸运的是,这件衣服里面的确是带了打火机,而且还带着两包我送过来的软中华,虽然我不习惯吸烟,但在这种漆黑的环境之下,我的精神状态已经非常差了,尼古丁至少可以让我再多撑一会。
中华浓烈的味道呛得我我不禁咳嗽了起来,但我的精神状态终于是好了一些。我举起火机向着周围照了一圈,发现这是一个非常巨大的洞穴,洞穴形态呈现上窄下宽,以一种刚好可以让人站稳脚的角度倾斜,从地面向着更深的地底延伸,让我感到有些困惑的是,我仔细看了看构成这个岩洞的岩石,竟然发现是坚硬的玄武岩。
按理说玄武岩质地坚硬无比,而且非常稳定,风化和侵蚀对它起不了效果,而且这个岩洞的边缘异常光滑,并不像是被侵蚀出来,这个岩洞到底是怎么来的呢?
我尝试往上攀爬,但越往上,洞壁就越倾斜,才往上爬了五六米,洞壁就已经变得近乎垂直,我不得不退了回来。
既然向上不行,我就只能往洞穴的深处走。
虽然往下的路比较平缓,但岩洞的地面十分光滑,再加上弥漫在洞穴中的白雾使得洞穴地面异常的潮湿,为了避免摔倒,我走得非常小心。
没有具体的参照物,人在黑暗的情况之下对于时间的感知异常的迟钝。由于打火机并不可以连续长时间工作,我只能开一会停一会,这极大地减慢了我行进的速度。
我不知道我走了多久,前方的白雾似乎越来越浓,这些白雾似乎在吞噬我的生命力,我感觉越来越冷,行动也因此越发吃力了起来。 手中的打火机再一次因为持续的工作已经变得无比滚烫,剧痛从手掌中不断传来,我实在是忍不住了,松开按着打火机开关的手。
浓郁的黑暗,如粘稠的黑色沼泽,蠕动着它巨大的身体,吞噬着我仅存的希望与作为人类的理智。
我本身就是一个性格较为内向的人,曾经也多次思考过自己的死亡,但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竟是会不明不白地被困死在这无人知晓的地方,这使我感到十分的难以接受。
就在这个时候,前方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声音听上去还挺清晰,似乎离我并不远。
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岩洞之中,除了我和老王,几乎不可能有其他人。
难道是老王?
我心中一惊,我穿着的是棉大衣,都没能抵御住这白雾之中的刺骨寒冷,老王出门的时候穿着的只是一套睡衣,即使他身体素质过人,也不可能抵御这里的寒冷。
一想到他刚刚所表现出来的精神状态,我的心渐渐沉了下去,运起体内仅剩的力气,向着前方快速前进。
那脚步声不紧不慢地响着,在这空旷的岩洞之中产生了无数的回声,听上去就好像有无数的人在岩洞之中徘徊,即使是知道这并不可能,我却是依然感觉心里发毛。
脚步声越来越清晰,离我已经非常近,我有些激动,虽然不知道老王的精神状态如何,但在这种环境之下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
就在我想打开打火机招呼老王过来时,我的鼻子突然闻到一种熟悉的味道,那种来自于死亡、腐朽的味道瞬间把灵魂深处的恐惧点燃,它来得如此的强烈,以至于我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时,我的双腿就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了起来。
下一刻,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在我的面前走过,在黑暗之中,我并没有看见那东西的样子,但它全身上下散发出来的那丝丝寒意,几乎要把我的灵魂和骨髓都要冻结住。
我大气都不敢出,屏住呼吸,等到那种恶臭渐渐离我远去之后,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那,到底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这个时候的我已经完全失去了探寻神秘生物的欲望,只是想找到老王然后赶紧从这个鬼地方出去,永远地离开这里。
想到这里,我打开打火机准备继续前进寻找老王,突然,打火机的光亮似乎照到了在白雾笼罩下的洞穴地面上,出现了一抹突兀的绿色。
我捡起来,心中顿时暗叫不妙,那是一块睡衣的碎布,被某种巨大的力量蛮横地撕裂开来,飘落在地上。
越往前走,我发现的碎布越来越多,我捡起其中一块,却惊恐地发现那些碎布居然裹着大量毛发,这些毛发非常短,但是脱落的数量却是多得让我感到头皮发麻,它们聚在一起,在洞穴的地上静静地趴着,散发出一种让我感到熟悉而恐惧的恶臭。
不知道为啥,当看到这些毛发时,我心中的不安在那一瞬间疯狂地生长起来,让我的身体禁不住战栗了起来。
它们,似乎印证了我藏在心底里的某个猜测,某种足以使我陷入疯狂的可能。
不,这不可能,这世界上不可能会有如此荒唐的事情!
我自我安慰着,但是双脚在此时却是好像一只脆弱的羔羊一般,在那充斥着未知恐怖的黑暗面前无助地瑟瑟发抖。
这个时候,一阵巨大的轰隆声从我脚下传来,地鸣在这个洞穴之中竟是增强了无数倍,犹如山崩地裂一般,引得整个岩洞都仿佛在这地鸣之下微微颤抖了起来,阵阵的回声在岩洞之中回荡着,尖啸着冲击着我那脆弱的耳膜。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全身一抖,手中的打火机立刻跌落在了地上,火焰一下子熄灭了,眼前再一次陷入一片黑暗。
我有些惊慌失措地跪在地上,摸索着掉在地上的打火机。
失去了火焰的庇护,周围的黑暗瞬间就汹涌而来,带着仿佛连灵魂都可以冻结的寒冷,疯狂地侵蚀着我的身体。
该死!
我心中大骂着,但却是无济于事,我已经开始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指了,这让我清楚地意识到,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作为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我对于神佛一类的东西一直都嗤之以鼻,我认为与其相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还不如信自己来的实在。但在这一刻,强大的求生欲却是驱使着我向着那些被自己所唾弃的神佛发出了真诚的祷告。
不知道是不是神佛们真的听见了,我的手在即将失去知觉的瞬间猛然摸到了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是打火机!
我欣喜若狂的打开打火机,微弱的火苗重新在黑暗之中燃起,把那带着彻骨寒意的黑暗给稍微驱散了一些。
但还没有等我缓上一口气,我突然全身一震,一股无法言喻的恐惧,在这一刻骤生。
随着火苗的亮起,在周围的黑暗之中,传来了一种声音,犹如有人在低声呢喃,含含糊糊的,听不清楚,但其中那毫不掩饰的恶意使我失去了对身体的支配,近乎晕厥。
紧接着,在这恐怖的声音之中,我再一次闻到那种熟悉的但却又在我的余生中时时把我拽入噩梦的深渊的恶臭。
那种恶臭,是腐朽、扭曲的本身,是那从万千发出痛苦嚎叫的尸体中凝结出来的对于生者的超越时间与空间的无尽恶意。
它们涌向我,犹如一条条蠕动的蛆虫一般向着我的鼻孔里死命钻去,伴随着窒息与死亡。
我的头一阵剧痛,眼前的景象在这些声音与气味之中渐渐扭曲变形,我看见在火苗好像被扭成了一条奇怪的暗淡光线,照出在黑暗中现出的那一个个扭曲变形的,浑身紫黑色的佝偻身形,正蹒跚着向着我走来。
那含糊不清的呢喃越来越响,与那不断增强的地鸣交织在一起,那一首充满了疯狂与狂怒的圣歌,在此刻达到了最高峰。
那些疯狂的声音包围了我,肆意地撕扯着我这已经残破不堪的躯壳,越发浓烈的恶臭和剧烈的头痛让我陷入了一种恍惚的状态。
如果说之前的这些还能勉强称得上是我所看见的或者感觉到的话,那之后的,即使是我自己,也不能肯定也不想去肯定我所感知到的东西。
渐渐的,我感觉自己好像脱离了躯体,往下沉,不断地下沉。
下沉的过程无比地漫长,我对于时间的感知已经模糊,有时候我只是觉得下坠了一瞬间,有时候又似乎下坠了无数的时光。
时间与空间在此处,仿佛失去了它们存在的意义,我看见在地球的初始,岩浆喷涌中,那散发着足以在一瞬间焚毁万物的灼热的金色巨物正与围绕在周围的子嗣无休止地跳着疯狂的舞蹈;我看到了那些病态臃肿的,如山岳般巨大的身躯,发出让人疯狂的尖啸,在尚未完全冷却的岩层之中缓缓蠕动;我看见无数长着丑陋紫黑色皮肤的佝偻身影在地下的洞窟之间,摇摇晃晃地,笨拙地搬动着散发着紫黑色微光的巨石,向着幽深的地底深处走去……
这些极为古老的景象已经远远超出我的理解范围,我的大脑停止了思考,如一条尸体一般下沉着。
在某一刻,一声震耳欲聋的地鸣把我从恍惚的状态之中拉了回来。我睁开眼,发现我仍然处在漆黑的岩洞之中,而我的身体,却是被紧紧地固定在一个坚硬的东西之上,正缓缓地向着更深处移动。
我尝试移动自己的身体,但此时我的身体异常地虚弱,全身上下已经被冻得麻木了,根本就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一点点地带入地底。
无数的脚步声在身边不断地响起,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奇怪的脚步声,那似乎是某种蹄子在坚硬的岩石上敲击发出的声音,但却是出奇的统一,以一种古怪的节奏,随着越发疯狂与躁动的地鸣声交织在一起,回荡在这充斥着邪恶的幽深地底之中。
我偏过头,想看清楚身边那些抬着我的东西,但我什么也没看到,只有沉重的脚步声以及那浓烈的腐臭可以证明那些东西的存在。
黑暗无休止地向下延展着,我仿佛可以听见它那如讥讽一般的窃笑,那是风声。
风声之中似乎夹杂着某些别的东西,我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真切切地听到了,那仿佛是无数人正在遥远的地方,用一种我根本听不懂的语言,低声呢喃着什么。
“la,wada,Mordiggian,la,wada.”
声音响着,夹杂在风里,听得并不真切,但当我听见它时,我的心中却仿佛不受控制一般,升起了一种莫名的悸动。
越往地底移动,风声越来越大,从低声的窃笑到了最后的肆意狂笑,带着那疯狂的呓语,钻入我的脑海之中。
“la,wada,Mordiggian,la,wada.”
忽然,我感觉到自己停了下来,那些东西把我放了下来。
紧接着,眼前的黑暗之中突兀地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紫色轮廓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当我看见那个东西的时候,我的大脑一时间没有办法思考,它太巨大了,即使是穷尽我所知道的所有词语,都无法描述它的巨大。
那是一扇门,无数散发着奇怪紫光的紫黑色巨石,以一种人类无法想象的极其扭曲的形态堆砌着。
我看见雕刻在其上的那个巨大的扭曲畸形,那是用一种极为拙劣的,原始的雕刻,十分的简陋,但即使是用如此低劣的手法进行雕刻,却丝毫无法掩盖那个东西的邪恶本质,让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与恶心。
“la,wada,Mordiggian,la,wada.”
这个时候,我听见身边传来了一连串嘈杂的声音,在那扇大门所散发出的紫色光芒的照耀之下,我看见在我的身旁,无数干枯的紫黑色人影竟是虔诚地匍匐在白雾之中,用它们那嘶哑的声音,喊出了那古怪的语句。
“la,wada,Mordiggian,la,wada.”
“la,wada,Mordiggian,la,wada.”
“la,wada,Mordiggian,la,wada.”
它们的呼唤声,渐渐连成一片。而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那扇巨大的门,竟是缓慢地打开了。
它们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转头看向我。
在那诡异紫光的照耀下,我看清楚它们的面孔,而那也成为了我的余生之中的诅咒,光秃秃的布满了褶皱的紫黑色丑陋脸皮上,此时正露出一种无比怪异扭曲的表情。
那是一种人类无法理解的表情,但我却不知为何清晰地感觉到一种类似狂喜的情绪,从那些亵渎神灵的可憎生物之上散发出来。
那是,阴影与冰冷的躁动,那是,死亡与腐朽的狂欢。
它们再次把我抬起来,缓缓地向前走去。
它们……想干什么?
恐惧,再一次缠上了我那已经有些麻木的心脏。
我原本以为这股恐惧是来自于那些恐怖的紫黑色人形以及它们那无法理解的行为,但当我靠近那扇巨大的紫黑色门扉的时候,我才真正地明白,这股恐惧的真正来源。
是那扇门,准确来说是门后的某个东西。
地鸣,随着我与那扇巨大石门的距离不断缩近,而变得越发暴烈,我清晰地感觉到整个大地都在抖动,仿佛是因为某个可怕存在的苏醒而恐惧,但这却并没有让那些紫黑色皮肤的丑陋东西停下,它们跳着,叫着,毫无规律可言的音色聚集了来自死亡深渊的癫狂,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前进着。
巨大的门扉发出了尖锐的摩擦声,某种在门后的巨大力量,把原本只有一条小缝的巨门扩大成了半打开的状态。
那里一片漆黑,石门散发出的紫黑色微光在触碰到门后那如实质一般的黑暗,仿佛被吞噬了一般不见了踪影。
浓郁的白色雾气在石门打开的门缝之中涌出,把石门前的岩石地面笼罩了起来。
我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后的黑暗,虽然除了黑暗,我并没有看到任何的东西,但我却是在凝望门后之时,感到来自灵魂的战栗,心中的恐惧正在飞快地逼近我所能接受的极限。
“la,wada,Mordiggian,la,wada.”
“la,wada,Mordiggian,la,wada.”
“la,wada,Mordiggian,kuka,kula,la,wada.”
那超越人类所能理解的疯狂声音还在响着,我看见一个身材魁梧的紫黑色怪物带着一个让我感到有些熟悉的身影走上前去,来到了我的前方。
当我看见那个衣衫褴褛的身影时,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了开来。
那个身体身上穿着一件绿色睡衣,虽然已经被撕成布条,但我却是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老王的睡衣!
但在那破碎的睡衣之下包裹着的,却并不是那张我所熟悉的脸孔。那张脸上有着非常明显的人类特征,但在此时却是随着脸上肌肉的扭曲变形而不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逐渐在其皮肤上蔓延的紫黑色和如同蠕虫一般缓缓扭动的丑陋褶皱,让我感到一阵晕眩。
“老,老王……”
老王没有动,只是低着头,摇摇晃晃地站在那里。
“老王!你说话呀!”
我拼劲全力地向老王大喊,但喉咙却好像被长久的低温冰冻住了一般,只能发出嘶嘶的声响。
“老王”似乎察觉到了我,他转头看向了我,那张不断扭曲变形的脸在一刹那出现了凝固。
那不可能是人类能够露出的表情,极度的痛苦与疯狂的欢愉两种极端的情绪,同时在他的脸上如蠕虫般蠕动纠缠,他全身都在剧烈地颤抖着,仿佛在竭力与什么我看不到的东西争斗着。
地鸣的声音、巨门打开的轰鸣声以及那些东西所发出的疯狂声音,在此时突然变得无比的高亢。
我眼前的景象,仿佛一块被人拧成一块的画布,出现了某种奇怪的,如螺旋一般的扭曲。
在螺旋的深处,那扇石门内,黑暗之中仿佛出现了某个巨大的轮廓,螺旋的,黝黑的不定形之物。
它缓慢地抓住那扇巨大的门扉,阴影从门扉之后蔓延出来,发出了轰隆的声音,我终于知道那无处不在的地鸣的本质。
那是来自死亡与阴影的低声诅咒。
那个阴影之中的轮廓涌动着,仿佛永无止境,沉重的地鸣伴随着白色的雾气从它身上冒出,淹没了我眼前的一切。
那些紫黑色的东西发出了狂喜的尖啸,它们簇拥着我,把我举了起来,向着那片仿佛不断生长的阴影之中走去。
超越人类理性承受范围的恐惧夹杂着阵阵的晕眩感侵袭着我的大脑。
这种恐惧甚至超越了我对死亡的恐惧,我的大脑之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远离这个阴影之中的东西。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挣脱了束缚,在那些紫黑色怪物尖锐而愤怒的嘶吼之中疯狂地往回奔跑着,我已经无法再思考任何的东西,只能任凭本能疯狂地大叫,奔跑。
身后不断传来那些紫黑色怪物的咆哮,以及恐怖的轰隆之声,某个巨大的东西,正吞吐着白色的雾气,在岩洞之中蜿蜒而行,整个大地都发出了恐惧的哀嚎,抖如筛糠,岩石不断从我的上方砸落,越来越多,很快便把我淹没在了浑浊的洪流之中。
我拼命地挣扎着,但却并没有起任何的作用,晕眩感已经让我分辨不出方向,我感觉自己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逐渐远去,在我失去意识的前一刻,我感觉自己被提了起来。
当我再一次醒来时,看见的是雪白的天花板,清晨的阳光此时正透过玻璃窗投了进来。
我竟然是奇迹一般地活了下来。
我是在山神庙附近的一片荒地之上被发现的,农家乐老板来老王这里收山货,发现我们两人不在之后感到有些不放心,想了想还是报了警,警察很快就发现了我并立刻把我带到县医院进行急救,终于是把我的命从鬼门关前抢了回来。
当我问起有没有找到老王时,警察却是为难地告诉我,他们在现场只是找到了我一个人的足迹,他们只在昏迷的我身边,找到了几缕被撕碎的绿色布条,便再也没有其他的发现了。
当然,他们也不可能再找到任何的足迹,在那晚,整个县的人都仿佛听见了地下传来了一连串恐怖的声音,那仿佛是无数恶鬼的哀嚎,反复地回荡在人们的脑子里,紧接着,大地产生了轻微的震荡,引发了严重的山泥倾泻,把那座山神庙给掩埋了,等到工程队把山泥清理完毕之后,那里的却早已经是什么都没有了,我也再也没见过老王。
时隔多年,那晚的事依然显得无比的不真实,我甚至有时会怀疑或许老王只是失足掉下山崖死去了,但每当我想起那几缕破烂的布条,我就会想起那晚在地下的,超越人类理智的可怖经历。
我患上了对于山林、白雾与阴影的恐惧症,会在八月的夏夜猛然惊醒,全身被冷汗浸透。
因为我知道,那山林之中所隐藏的,到底是何种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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