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苏鲁公社

聚集地S1.卵Ovum

May 9, 2026  

作者:做梦的人偶

I have seen the dark universe yawning
Where the black planets roll without aim,
Where they roll in their horror unheeded,
Without knowledge or lustre or name

我看见神秘的宇宙张开大嘴,漆黑的星球漫无目的地转动,它们在未曾留意的恐惧中转个不停,没有认识,没有光泽,没有名称。

这是一件精美的鎏金金属匣,黄铜的外壳上刻满了首尾相衔的螺旋纹路,匣盖开着,摆在一件书房内的,橡木书桌的正中央,绿罩黄铜台灯圈出一小片暖黄的光,散落的小说稿纸,半干的钢笔,喝剩的冷咖啡散在桌面,书房其余的空间全沉在浓黑里,窗外的冷雨敲打着百叶窗,发出黏腻细碎的声响。

呲,呲呲

台灯的灯光开始打颤,天花板的吊灯也随即疯狂闪烁,暖黄的光一层层褪去,变成一片死白,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啃噬着光线,书房里温度骤降,桌面泛起一层寒霜。

乓啷——

挂画的玻璃应声碎裂,蛛网纹路瞬间爬满整块玻璃。
那件精美的宝匣内散发出一丝微弱的,猩红的光芒,无数纤细的,漆黑的,如同活影的触手,从里面疯长蔓延出来,朝着每一处尚存光亮的地方爬去,所到之处,光线像被掐灭的烛火,瞬间湮灭。

砰!

书房的门猛地被撞开,一个男人踉跄着冲了进来,径直扑到书桌前,抓起匣盖,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扣上了匣子……

聚集地S1
卵Ovum
表篇
叮铃铃——叮铃铃铃——

干净洁白的桌面,一座精致古朴的老式黑色转盘电话,听筒在底座上震得微微发颤,铃声脆亮,一声叠着一声,桌前,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拿起听筒贴到耳边。

"您好,这里是凤凰侦探社"

2030.8.20

马萨诸塞州 波士顿

南端区 特里蒙特街489号

凤凰侦探社

接电话的男人叫梅尔.科伦,凤凰侦探社的社长,他斜倚在办公椅里,一身意大利剪裁的黑色西装服帖地收着肩线,领口松垮地敞着一颗扣子,露出内里亮眼的品红色真丝内衬,左胸驳领上别着一枚打磨得发亮的金色羽毛胸针,日光穿过百叶窗,在上面扫过一点细弱却锐利的光,他头上戴着一顶挺括的黑色费多拉毡帽,同色系的品红色丝带在帽檐左侧打了个利落的结,深褐色的卷发从帽檐下露出来,发梢微微翘着,落在白皙得近乎透明的额角。

他生了一副柔和的中性五官,线条干净得像铜版画里走出来的人物,眼型偏长,总是半眯着,像一只狐狸,永远揣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嘴角也确实始终微微上扬,是那种隔着一条街望去,会先入为主认作容貌昳丽的女性的模样。

"您好,梅尔·科伦先生,我是《普罗维登斯周刊》的主编,埃迪·威尔逊"

梅尔:"嗯哼,那么,您好,威尔逊先生,请问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

埃迪:"科伦先生,长话短说,我找您,是为了我们周刊的签约作家,布莱尔·鲁比"

布莱尔·鲁比是全美炙手可热的恐怖小说作家,《普罗维登斯周刊》的头牌签约作者,也是新英格兰地区奇幻恐怖文学体系里,最受读者追捧的新生代创作者。

他的作品以极致的氛围感与浸入式的虚无恐怖著称,从出道作《尖塔恶灵》爆火开始,他的每一部长篇都稳居《纽约时报》畅销书榜单,平装本遍布全美各地的书店与便利店,甚至被翻译成十余种语言出海,读者群体从高校文学系的学生,资深奇幻恐怖爱好者,一直覆盖到普通的通俗小说读者。

梅尔:"请说"

"他的电话打过去永远是忙音,邮件也没有回复,但时间不多了,他的新长篇终稿交稿日就在下周,之前就算他拖稿拖到截稿前最后一秒,也绝不会连个消息都不回,这次整个人像却凭空消失了一样,三天了……"

埃迪顿了顿,听筒里传来打火机擦燃的轻响,呼吸声隔着线路变得模糊了些:

"我们报过警,但普罗维登斯这边的警局说失踪不满72小时,根本不给立案,只说大概率是作家躲起来闭关赶稿,妈的,可我跟布莱尔合作快五年了,他不是这种人"

"所以,我想委托您跑一趟普罗维登斯,去他的住处查一查,不管是他是真的躲起来赶稿,还是出了什么别的意外,我想要个准信,费用方面请您放心,我们周刊的报酬会给您按最高标准支付,只要您能尽快查到他的下落,他家的地址在 普罗维登斯 安格尔街 454号"

"以及……"

叮铃,梅尔的手机屏幕亮起,是一串转账短信。

埃迪:"这是一部分定金,有劳您了,科伦先生"

梅尔:"感谢威尔逊先生能如此信任我"

埃迪:"我想表达诚意科伦先生,所以劳烦您尽快动身前往,有任何情况,请随时可以打这个号码联系我"

梅尔:"当然,那等我消息,祝您生活愉快~"

嘟,电话挂断

沉稳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一个男人倚在了办公桌沿上,身形高大挺拔,肩宽腰窄的线条把深灰色衬衫撑得利落妥帖,袖子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结实的手臂,上面横着一道浅淡的旧疤。他生了一副棱角分明的硬朗轮廓,下颌线绷得干净利落,深褐色的眼窝微微陷着,眼神像淬过日光的燧石,锐利里裹着点漫不经心的松弛,利落的深金棕色短发发梢带着点日晒出来的浅金,整个人带着一种久经世事的沉稳气场,往那一站,周遭的空气都仿佛沉了几分。

"怎么了"

"来活了,克拉什"梅尔站起身,抬手正了正毡帽,西装下摆随着动作扫过椅面,"准备一下,去普罗维登斯"

梅尔:"哈莉"

办公室靠窗的皮质沙发里,一团亮红色的长发猛地探了出来。

年轻女人斜倚在沙发靠背上,她头戴一顶白色棒球帽,穿军绿色的短款飞行员夹克,黑色露脐背心,衬得身形火辣惹眼,红发垂在肩头,指尖还捏着块儿奶油泡芙,嘴角沾着一点白乎乎的奶油印子,她眨了眨眼,朝着办公桌的方向望了过来。

哈莉:"干嘛"

梅尔:"我和克拉什要出趟远门,你好好看家哦"

哈莉:"好的老大,知道了老大,记得帮我带些零食回来啊"

"当然"

梅尔已经握住了门把手,回头冲她挑了挑眉,嘴角的笑意没散:

"还有,你嘴角沾着奶油哦"

他侧过头,朝着身旁的克拉什抬了抬下巴,语气利落干脆:

"走吧,克拉什"

办公室的玻璃门被推开又合上,门后的风铃叮铃铃晃出一串清脆的声响,哈莉愣了愣,慌忙抬手抹了把嘴角,看着沾在指腹上的奶油,对着空荡荡的门口做了个鬼脸,又一头栽回了沙发里。

I-95公路
【bgm:Rolling in the Deep@Adele】

黑色的林肯大陆平稳地扎在公路,一路向南。

八月的新英格兰正浸在盛夏最盛的暑气里,正午刚过的日头毒得晃眼,沥青路面被晒得蒸腾起一层扭曲的热浪,远处的路牌和车流都在热浪里微微发颤,像泡在水里的画。

梅尔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骨节分明深褐色的卷发被车窗缝钻进来的风掀得微微晃动,品红色的西装内衬随着打方向盘的动作,偶尔从敞开的衣襟里露出来一点亮眼的边。他半眯着眼看着前路,嘴角依旧挂着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车窗外是盛夏独有的,浓得化不开的绿。

刚驶出波士顿南郊时,公路两侧还是连片的新英格兰式白墙木屋,白色尖桩栅栏围着被晒得发亮的草坪,道旁的糖枫和北美红橡撑开浓密的深绿树冠,连成一道遮天蔽日的绿墙,把毒烈的日光滤成细碎的光斑,落在飞速倒退的路肩。
越往南开,城市的痕迹就越淡。

连片的林海彻底取代了房屋,I-95公路像一条黑色的缎带,嵌在无边无际的深绿里,大西洋的咸湿海风顺着车窗钻进来,混着松脂的清苦,野草地的热气,冲淡了车厢里淡淡的雪松香水味,偶尔能透过防护林的间隙,瞥见远处大西洋的灰蓝色海面,在刺眼的日光下泛着碎银似的光,白帆点点,转瞬就被浓密的树林遮了个干净。

副驾上的克拉什一言不发,指尖反复摩挲着左轮枪的枪身,目光扫过窗外飞速倒退的林海,深褐色的眼窝里没什么情绪,像两潭沉静的深水。

不知不觉,车辆跨过了马萨诸塞州与罗德岛州的州境线,远处普罗维登斯的城市轮廓已经在视野里浮现,尖顶的教堂,错落的红砖屋顶,像一片沉默的碑群。

罗德岛州 普罗维登斯

安格尔街454号

黑色轿车平稳地停在路旁的树荫里,车门打开,梅尔先一步下车,抬手正了正头上的费多拉毡帽,克拉什紧随其后,两人并肩穿过人行道,停在了那栋两层别墅前。

布莱尔家坐落于安格尔街的街尾,这是一栋典型的新英格兰殖民式大宅,奶白色的木质墙板被打理得干净妥帖,只在檐角与墙根处留了些海风侵蚀的浅淡痕迹,深灰色的沥青坡屋顶线条利落舒展,檐口雕着简约的卷草纹,在盛夏的日光里投下工整的阴影。
半人高的白色尖桩栅栏圈出了前院的花园,漆色鲜亮完整,只在桩尖处有几处细微的磕碰,栅栏正中央开着一道简约的铁艺拱门,门虚掩着,在风里发出极轻的吱呀声。
一条青灰色的石板小径从拱门一直延伸到正门,两侧是修剪得齐整的冬青绿篱,围出一方打理得十分用心的花园——成片的绣球与月季沿着小径栽种,此刻正值花期,粉白、玫红的花团缀在枝头。
拱门旁立着一根铸铁门柱,柱顶稳稳固定着一只经典的黑色美式信箱,凸起的黄铜数字454嵌在箱体正面,缝隙里卡着点浮尘,信箱口还露着几封未取的信件与广告单,信箱的平顶上,压着一份折得整整齐齐的《普罗维登斯周刊》,刊印日期赫然是两周前,头版粗体标题清晰印着:

连环杀人嫌犯落网,警方于安格尔街附近仓库查获关键物证

梅尔瞅了一眼信箱,然后转头看向花园:"看来屋主已经有段时间不在家了"

克拉什:"你能不能改改还没开始调查就妄下结论的毛病"

梅尔看向克拉什,摊手对着花园的方向:"我是不会犯那种低级错误的我的朋友,看那边"

花园内,一辆红色的儿童自行车歪倒在墙根,车身已经积满了灰尘。

克拉什:"……"
梅尔:"可以看得出,布莱尔家至少有一个孩子,以及,花园看上去也有一段时间没有打理过了,而且……"

梅尔走进别墅的前院,踏上台阶,来到布莱尔大宅的门前,轻轻推了一下门,风铃响动,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梅尔:"门是虚掩的"

克拉什:"我说梅尔,咱们可没有搜查令这种东西"

梅尔:"嗯哼,这倒是个好问题"

克拉什:"本来就有问题,你总不能指望事后跟法官说,我看门没锁就进来了,这话在罗德岛州可不好使"

梅尔摊摊手:"话不能这么说嘛,至少也能称得上是紧情入室的通融范围"

克拉什:"那你刚才怎么不直接冲进去"

梅尔:"这不是想征求一下老伙计的意见嘛"

梅尔叹了口气,靠在门廊的柱子上,一脸你这人真没意思的表情,刚要张嘴再掰扯两句,一道清凌凌的,带着点少年气的女声,猝不及防地从俩人背后响了起来,轻飘飘地砸在了空气里:

"请问,两位是?"

梅尔和克拉什俩人的动作齐齐一顿,应声转过头去。

盛夏的日光泼在街尾,把整条石板路晒得发亮,一位少女站在晃眼的光里,怀里抱着几本卷了书角的平装书。

她留着一头利落的齐耳短发,深栗色的发尾带着点自然的弧度,几缕碎发被风拂到光洁的额前,沾了点午后的薄汗,衬得一张莹白的小圆脸愈发饱满,两颊带着日晒出来的淡淡粉晕,像颗刚摘下来的水蜜桃。
她有一双圆溜溜的,像猫咪一样的眼睛,眼尾带着点极淡的上挑,瞳仁是清透的棕红色,眨动时纤长的眼睫扑闪扑闪,满是不掺杂质的干干净净的少年感,小巧的鼻头翘翘的,唇瓣是饱满的淡粉色,嘴角天然带着点上扬的弧度,哪怕此刻正睁着圆眼,一脸疑惑又带着点浅淡的警惕打量他们,也藏不住那股鲜活灵动的劲儿。
她穿一件洗得发软的黑色T恤,外套一件白色的针织薄衫,配着条浅牛仔蓝的短裤,露出纤细笔直的腿,脚上蹬着双刷得干干净净的马丁靴,鞋边沾了点花园里的青草印和细碎泥点,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像阵裹着花香的夏风,浑身上下都透着股不掺假的清纯与鲜活。

梅尔抬手利落地正了正费多拉毡帽,脸上瞬间切换回那副优雅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的熟稔的笑意,他往前半步,微微欠了欠身:"下午好小姐,我们是布莱尔的朋友,约好了今天过来找他……"

话没说完,旁边的克拉什就毫不客气地开口打断,连个眼神都没给梅尔,语气正经得像在警局做笔录,半点情面没留:

"我们是波士顿凤凰侦探社的侦探,我叫克拉什·诺灵顿,这位是梅尔·科伦,请问小姐你是?"

少女听到凤凰侦探社五个字的瞬间,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像有星星落进了她棕红色的瞳仁里,怀里的书差点没抱住,她往前蹦了半步,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激动,连声音都拔高了些:

"凤凰侦探社?波士顿南端区特里蒙特街的那个凤凰侦探社吗?!您就是梅尔·科伦先生?天呐,我终于见到本人了!"

她手忙脚乱地把怀里的书抱稳,脸颊因为激动涨得粉红,指尖攥着书脊,又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

"啊不对不对,我叫安吉,安吉·沃伦!我是来找布莱尔先生还书的,上个月跟布莱尔先生借了几本小说,说好今天还过来的,那个那个……梅尔先生,能能能能不能请你在书上签个名!"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安吉:"啊不对不对,这些书是布莱尔先生的……"

看着小姑娘手忙脚乱的样子,梅尔忍不住笑出了声:

"没关系,沃伦小姐,签名的事情随时可以,能受到这么可爱的女孩喜欢是我的荣幸"

安吉雀跃着:"啊哈哈哈,真的吗真的吗?!"

克拉什:"沃伦小姐,你和布莱尔·鲁比是什么关系?"

安吉的雀跃劲儿稍稍收了收,抱着书规规矩矩地站好,语气轻快地解释道:

"我布莱尔先生的女儿莉莉安是同班同学,她还有个可爱的小妹妹,姐妹俩感情特别好,我经常来找她们玩的。布莱尔先生人特别好,知道我喜欢看恐怖和侦探小说,书房里的绝版书都愿意借给我看"

"说起来也奇怪,我这半个月给莉莉安发消息、打电话,她从来都没回过,今天也是想趁着还书过来看看,没想到刚好碰到梅尔先生!"

安吉:"不过,梅尔先生会出现在布莱尔先生家,是出什么事了吗?"

梅尔指尖轻轻敲了敲帽檐,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对着安吉轻轻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

"嗯哼,和安吉小姐担心的一样,布莱尔先生失联了,我们受《普罗维登斯周刊》的委托过来,就是为了查清他的下落"

安吉:"啊"

安吉脸上的雀跃瞬间僵住,抱着书的手指猛地收紧,刚才的激动劲儿一扫而空:

"失联了?那莉莉安呢?难怪我怎么都联系不上她"

"目前还不清楚"

梅尔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语气放得更软了些,带着恰到好处的安抚:

"但这扇门一直虚掩着,院子也半个月没人打理,沃伦小姐,既然你是莉莉安的同学,也是布莱尔家的熟客,能不能麻烦你带我们进去看一看?一来确认一下父女俩有没有留下什么信息,二来也看看房子里是不是安全"

安吉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点了头,她本来就揪着一颗心担心莉莉安的安危,此刻有正牌侦探在身边,那点慌乱也压下去了大半,她把怀里的书往怀里又抱紧了些,快步踏上台阶,走到那扇虚掩的实木门前,回头看了两人一眼,深吸了一口气给自己打气。

"我跟布莱尔先生和莉莉安都打过招呼的,他们说我随时都能来玩"

她小声说了一句,随即抬手轻轻推在了门板上。

【bgm:Tip Toe Thru’ the Tulips with Me@Tiny Tim】

吱呀——

门彻底打开了,安吉,梅尔,克拉什三人依次进屋,克拉什顺手带上房门,锁扣合紧……

EP.1 潜伏

里篇.其一

我叫布莱尔·鲁比,一名靠写恐怖和悬疑故事谋生的小说家,与妻子苏珊,女儿莉莉安和缇娜,住在普罗维登斯安格尔街的别墅里,写作之外,我最大的乐趣就是搜罗各类古董奇物,也因此和阿卡姆西区,开古董店的霍华德成了多年的老朋友,他懂货,也懂我的喜好,总能给我留些独一无二的玩意儿。

一次周五的午后,霍华德发来一封邮件。

标题:给你留了件宝贝

正文:布莱尔,这是我去年在一场私人拍卖会上拍下的,据说是在2005年的新奥尔良,从水下打捞出来的奇珍,蛋形的黑色玛瑙石,上面的纹路很特别,光照一下还透着红光,照片拍不出它的质感,你一定要来店里亲自看看,我保证你会喜欢。

附件里的照片清晰地拍着那枚宝石,一枚掌心大小的蛋形玛瑙,卧在古朴的金属匣中,表面天然生着细密奇异的旋纹,暗光里泛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红色微光,看着格外别致。

看到邮件,我合上电脑准备出门,先走进客厅跟家人打了声招呼。

布莱尔:"苏珊,我去一趟阿卡姆,霍华德那边有件藏品让我过去看看"

妻子正收拾着餐桌,抬头温声道:

"家里可要被你那些宝贝挤满了哦亲爱的,好吧,早些回来,晚饭等你"

两个女儿趴在地毯上画画,听见声音纷纷仰起头,莉莉安晃了晃手里的彩笔:"爸爸早点回来!"
缇娜也跟着糯糯地喊:"爸爸~记得给我们带糖果哦~"

我笑着应下,揉了揉两个孩子的头发,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驱车抵达阿卡姆,我径直走进了霍华德的古董店,推门时风铃轻响。
霍华德正站在柜台后擦拭一件瓷器,看见我便抬眼笑了。

霍华德:"吼吼,布莱尔,我就知道,你今天肯定会来"

布莱尔:"你特意发的邮件,我当然要赶过来看看"

霍华德笑了笑,没买关子,转身从内柜取出一个裹着软布的鎏金匣,轻轻打开,推到了布莱尔面前。

鎏金匣中的宝石比照片上更耐看,蛋形圆润,纹路流转,红光隐隐,我被它的样子勾住了神。

霍华德:"就这个东西,怎么样"

布莱尔:"真美"

我当下就看中了这件藏品,和霍华德像往常一样闲聊着敲定了价格,将黑玛瑙连匣子一同收好。
离开古董店,夕阳正洒在阿卡姆的老街上。
这只是一个一如既往的星期五,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古董收购日……

表篇
安格尔街454号

布莱尔大宅

吱呀——

虚掩的木门被彻底推开,安吉攥紧怀里的书,深吸一口气率先迈步踏入玄关,梅尔与克拉什一前一后紧随其后,克拉什反手轻轻带上门,锁扣发出一声轻脆的咔嗒响,将盛夏的日光与屋外的声响一同隔绝在外。

这是典型新英格兰大宅的玄关格局,落地时钟显示在3:40pm,空间敞亮,却透着一股久未通风的沉闷潮气。
玄关左侧,一扇漆皮斑驳的小门通向洗手间,旁边紧挨着一扇带着旧铁锁的地下室门,木纹深黑,一道实木楼梯贴着墙面蜿蜒向上,通往二楼卧室区。

右侧靠墙是一条深色实木柜台,台面被擦得锃亮,上面密密麻麻陈列着布莱尔收藏的各式古怪物件:
神态狰狞的非洲木雕,绘着诡谲纹样的异域面具,带着锈迹的青铜金属器具,还有几幅装裱精致的小众挂画,每一件都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陈旧诡秘。

梅尔:"哇哦,布莱尔财力雄厚啊,我是不是该转行写小说?"

克拉什:"说不定真是个好路子,毕竟你除了脑浆和舌头,其他都是便宜货"

梅尔举起双手尴尬一笑:"喂喂喂喂……"

两位侦探还在斗嘴,安吉低头看向楼梯下方的角落。
本该空旷的角落,一排行李箱杂乱地堆放在一起,硬壳登机箱、帆布旅行袋、甚至还有几个装得鼓鼓囊囊的收纳包,胡乱挤作一团,拉链半开半合,像是被人仓促扔在这儿,完全没有整理行李的规整模样,与这栋打理精致的别墅格格不入。

安吉:"梅尔先生"

梅尔看向安吉指着的方向,调整回刚才的状态,半眯起眼,指尖轻轻摩挲着下巴,目光在那堆行李上顿了顿,语气里漫不经心的笑意淡去几分,多了些侦探的敏锐。

梅尔:"好样的安吉,嗯……看样子……布莱尔先生一家,原本是打算搬家?"

克拉什咳了咳嗓子,皱了皱眉,上前半步扫过那堆杂乱的行李:

"更像是仓促收拾到一半,突然停手了"

安吉站在玄关中央,抱着书的手指越攥越紧,圆圆的眼睛里泛起一丝不安,小声喃喃道:

"从来没见过这样……莉莉安家从来不会这么乱的……"

克拉什的目光从杂乱的行李移开,落在右侧柜台那排稀奇古怪的藏品上,棱角分明的脸上带着几分审慎,转头看向安吉。

克拉什:"沃伦小姐,这些东西你都见过吗?"

安吉点点头,视线扫过那些木雕与面具,语气带着熟悉的安稳:"嗯,布莱尔先生很喜欢收藏这类东西,经常会带回来新的摆件……我看看……"

安吉的话音还未落,梅尔已经抬手按了按玄关墙上的电灯开关,按键清脆按下,头顶的吸顶灯却毫无反应,半点光亮都没有泛起。

梅尔挑了挑眉,半眯着眼收回手,语气里又恢复了那点玩世不恭的调侃:

"嗯……财力雄厚,却偏偏忘了交电费,可真是个会省钱的作家"

就在两人分神的间隙,安吉的目光突然被柜面角落的一张相片吸引。
那是一张随手拍的照片,画面主体是布莱尔书房的橡木书桌,桌面中央正摆一件鎏金金属匣,匣盖敞开,里面躺着一颗蛋形的黑色宝石,纹路精致,还透着一丝淡淡的红光,模样格外好看,是她之前从未见过的物件。

安吉下意识伸手拿起照片,指尖轻轻翻转,照片背面赫然用钢笔写着一行潦草的字,力道重得几乎划破相纸:

不要看这张照片

安吉:"?"

她鬼使神差地把照片翻回正面,可视线落在画面上的瞬间,整个人猛地僵住,照片里鎏金匣中空空如也,那颗原本躺在里面的漂亮宝石,凭空消失了。

另一边的克拉什还在考虑供电的问题,眉头微蹙:

"这么大的别墅,跳闸也说不定,沃伦小姐,布莱尔家的供电总闸在哪里?"

没有回应。
克拉什与梅尔同时察觉到不对,齐声唤她:

"沃伦小姐?"
"安吉?"

安吉猛地回过神,指尖攥着照片微微发颤,眼神还有些恍惚,慌忙应声:

"啊,哦……在,在地下室"

克拉什闻言颔首:"行,我去地下室看看"

他转身走向玄关左侧那扇深黑木纹的地下室门,锈迹斑斑的铁锁早已被打开,门扉虚掩着,透出一股阴冷潮湿的土腥气,克拉什抬手将门轻轻推开,狭窄逼仄的楼梯向下延伸,没入无边的黑暗里,仿佛一张静默的嘴。

摸出战术手电筒,咔嗒一声按亮,一束冷白光柱刺破黑暗,楼梯又窄又陡,木板陈旧变形,每一级都像是随时会断裂。

克拉什刚迈步下去,梅尔的声音从玄关传来:"当心脚下哦克拉什~"

"知道"

克拉什的身影没入黑暗,手电筒的光点在楼梯间微微晃动,梅尔随即侧身凑到安吉身边,目光落在她攥得发紧的小手上,一眼便看到了那张被捏得微微发皱的照片。

照片里只有一张空荡荡的橡木书桌,干净得反常。
梅尔的眼神微凝,照片中央的桌面,那里有一圈极浅,极淡的方形痕迹,比周围的木质桌面更干净一点,像是长期摆放着某个方形物件,被突然取走后留下的印记。

梅尔:"……"

地下室里,安静得诡异。
没有风声,没有虫鸣,甚至没有空气流动的声响,死寂得像一座被深埋百年的坟墓,克拉什的手电筒光柱只能照亮身前一小片区域,四周的黑暗浓稠如墨,仿佛有无数双眼睛藏在暗处,一眨不眨地盯着克拉什的后背。

就在这时,咕噜~

一个沾满灰尘的红色小皮球,突然从黑暗深处滚了出来,慢悠悠地停在克拉什的脚边,打断了这片死寂。

克拉什愣了一秒,低头瞥了眼皮球,嘴角扯出一丝不屑的轻嗤:
"嘁,无聊"

他抬脚绕开皮球,在黑暗中摸索,走到了墙角的配电盒前,金属盒盖布满锈迹,打开一看,总闸果然赫然跳落,克拉什伸手将闸刀稳稳推回原位——

几乎是同一瞬间,玄关处的电灯,冰箱,插座同时发出轻微的通电嗡鸣,暖黄的灯光瞬间铺满一楼,驱散了所有阴暗,地下室的应急灯也随之亮起,微弱的白光让视野稍显清晰。

"搞定"

克拉什低声自语,转身朝着楼梯口走去。

他刚踏上返程的第一级台阶,右脚突然猛地一空

克拉什重心骤失,身体猛地向前踉跄半步,手电筒的光柱疯狂晃动,黑暗里,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轻轻碰了他一下。

定睛一看,原来是脚下的木板因为地下室的潮气,外加年久失修,断裂了而已。

地下室口传来轻微的踉跄声响,梅尔立刻抬眼,拉着安吉一同走到地下室门口,探头朝下望去,看到克拉什一步步走上台阶。

梅尔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嘴角挂着惯有的戏谑笑意,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啧啧啧啧,都说了注意脚下啦,你脸色不太好啊克拉什,撞鬼了?"

克拉什稳住身形,关掉手电筒,从狭窄的楼梯一步步走上来,硬朗的脸颊上带着几分地下室潮气染出的冷白,抬手拍了拍袖口的灰尘,语气沉硬又无奈:

"跟撞鬼也差不到哪去"

他抬眼扫过亮堂的玄关,确认电路彻底恢复,目光转向梅尔与安吉,直奔正题:

"电力恢复了,接下来查哪?"

安吉攥着那张照片,小步躲在梅尔身侧,眼神还带着未散的恍惚,悄悄抬头看向两人,等待着接下来的安排。
梅尔脸上的调侃缓缓收敛,半眯起眼,目光越过玄关,投向客厅深处与楼梯上方的阴影里,指尖轻轻敲了敲帽檐,语气重新变得锐利而郑重:

"先从一楼客厅开始吧"

三人穿过玄关,步入开阔的一楼客厅。
正中摆着一张厚重的实木大餐桌,桌布平整却蒙着薄尘,椅凳歪扭地散在四周,透着仓促离去的凌乱。
客厅尽头是一座古典砖石壁炉,炉膛干净,上方挂着一只制式规整的鹿头标本,鹿头旁摆着一台老式黑色转盘电话,瓷质花瓶里插着早已干枯的花枝,瓶身积着灰。
壁炉两侧立着通体玻璃柜,里面密密麻麻陈列着更多藏品,异域面具,彩绘瓷碟,青铜小雕塑、纹路诡谲的木艺摆件,与玄关柜台的风格一脉相承,全是布莱尔的收藏。

而整个客厅最扎眼的地方,是所有镜子全部碎裂。
墙上的装饰镜,柜面的玻璃镜,凡是能反光的镜面,全被砸得支离破碎,蛛网般的裂痕爬满每一块玻璃,细碎的碴子散落在地板角落,像是屋主在极度恐慌中,发疯般砸毁了所有能照见影像的东西。

安吉:"这些……怎么会……"

梅尔半眯起眼,指尖轻轻拂过碎裂的镜面边缘,语气低沉:"人为破坏"

克拉什蹲下身,捻起一点玻璃碴,眉头微蹙:"恐慌到砸光所有镜子……是在害怕什么?镜子里有东西?"

梅尔:"你是不是真的撞鬼了"

安吉轻声呢喃了一句:"莉莉安……"

克拉什看向梅尔,冷冷回瞪,刚要开口呛回去,俩人拌嘴的火药味刚冒头,就在这时——

叮铃铃——叮铃铃铃——

客厅壁炉旁那台积满灰尘的转盘电话,突然毫无征兆地响了。

三人瞬间僵在原地,空气像是被瞬间冻住。

梅尔愣了半秒,摊了摊手,一脸行吧那就这样的自然,迈步上前接起电话。

梅尔:"你好?"

呲——呲呲——
只有尖锐的电流声疯狂嘶嘶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电话线那头扒着,蹭着,沙哑又刺耳。

梅尔皱起眉,再次开口,多了几分谨慎:"你好哪位?"

呲——呲————————
电流声陡然撕裂,一道稚嫩又沙哑、冰冷到骨子里的女声,猛地从听筒里炸出来,怨毒又清晰,像个被堵在墙里的孩童:

滚出我的房子!

梅尔脸色一僵,下意识猛地把听筒甩开耳边,满脸错愕,刚才的镇定荡然无存,连指尖都微微绷紧了。
他沉默几秒,缓缓把听筒扣回去,动作僵硬,脸上的表情复杂到极点。

梅尔:"……"

克拉什看到梅尔糟透的表情,挑了挑眉:"你脸色不太好啊梅尔,撞鬼了?"

梅尔僵在原地,脸上的错愕还没褪去,被克拉什一句原封不动的调侃堵得哑口无言。他清了清嗓子,抬手正了正歪掉的费多拉毡帽,强行把刚才的失态压下去,可耳尖还是悄悄泛了点红。

梅尔:"啊,估计是电话串线,小孩子的恶作剧而已,哈哈"

克拉什抱着手臂看着梅尔,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你接着编",但没再拆台。

安吉:"刚才那个声音……很像缇娜,莉莉安的妹妹,缇娜才六岁……"

梅尔的神色瞬间沉了下来,刚才只觉得诡异,此刻被安吉点破,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六岁的小女孩,本该是糯糯的奶音,可刚才听筒里的声音,沙哑、冰冷,像被泡在水里泡烂了嗓子,根本没有半分孩童的天真。

克拉什:"别放心上,接着调查吧,一楼还剩什么地方?"

安吉:"走廊尽头是厨房,一楼就只剩下这一个地方了"

厨房的推拉门半掩着,安吉走在最前面,指尖轻轻推开门。
这是一间典型的美式家庭厨房,白色的整体橱柜,中岛台宽敞明亮,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小小的圆形早餐桌,桌上还放着两个儿童水杯,杯壁上印着公主图案,里面的水早就干了,只留下一圈浅浅的水垢。
水槽里堆着没洗的碗碟,盘子里还剩着半块吃了一半的三明治,面包早已发霉,长出了青黑色的毛。灶台上的奶锅还放在火上,锅底已经烧得焦黑,锅沿结着一层硬邦邦的奶垢,像是煮牛奶煮到一半,人突然就离开了,再也没回来。
厨房角落摆着一台老式显像管电视,屏幕黑着,电源线歪歪扭扭地垂在地上,看着早就断了电。

安吉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冰箱门上。

是一张蜡笔画,看样子是缇娜画的。
画面上是一家四口,两大两小四个火柴人整整齐齐站在画满小花的草坪上,可四个小人的背后,是一大片用黑色蜡笔反复涂满的人影,轮廓扭曲,和画里的温馨格格不入,像死死贴在一家人背后的影子。

梅尔和克拉什确认完厨房四周无异常,齐齐站到了安吉身侧,梅尔伸手把蜡笔画从冰箱上轻轻揭下来,指尖拂过纸面凹凸的蜡笔痕迹,端详片刻,随手翻到了画的背面。

背面是歪歪扭扭的铅笔字,是孩童稚嫩的笔迹,写着日期和署名:

8.20
缇娜绘

克拉什:"见鬼"

梅尔:"别说脏话克拉什,有孩子在呢"

……

梅尔:"去二楼吧"

安吉咬了咬唇,用力点了点头。
三人一前一后走出厨房,克拉什顺手带上了推拉门,门扣发出一声轻脆的咔嗒响,谁也没回头。

三人离去后,厨房角落里,那台早就断了电的老式显像管电视,突然自己亮了起来。

呲——呲呲——

花白的雪花点疯狂跳动,刺啦的电流声响彻空无一人的厨房,屏幕的白光映在橱柜的瓷砖上,把整个厨房照得惨白。

雪花点里,缓缓映出了一个小女孩的身影……

实木楼梯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三人缓步踏上二楼。

走廊南北两侧分列着四间房,左手边是布莱尔夫妻的主卧与书房,右手边是两个女儿的卧室,走廊尽头则是一间带阁楼入口的玩具室。

梅尔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下意识朝外望去,却猛地顿住了动作。

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纯黑,别说盛夏傍晚该有的黄昏暮光,连街对面房屋的灯光,路边的路灯,全都看不见,仿佛整栋房子被隔绝在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梅尔:"克拉什,现在几点了?"

克拉什看了看手表:"八点四十,怎么了?"

梅尔:"奇怪,我们待了有这么久吗?"

空气瞬间静了下来。安吉抱着书的手臂紧了紧,圆圆的眼睛下意识瞟向身后漆黑的楼梯口,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爬出来,她小声开口,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发颤:

"会不会……是阴天?"

"就算是暴雨天,也不会黑成这样"

克拉什沉声道,抬了抬下巴,指向走廊左手边最里侧的房门:

"那间应该是布莱尔的书房,先查这里,他的邮件,稿件,大概率都在里面"

梅尔抬手正了正毡帽,率先迈步走了过去,指尖搭在黄铜门把手上,回头冲安吉挑了挑眉,语气放得轻松,像是要冲淡这股诡异的压抑:

"别紧张,小猫咪,有我和克拉什在呢,当然,这家伙大概率会先把我推出去挡枪"

克拉什:"你少废话"

三人依次进入。
这是一间典型的作家书房,正对房门的是一张厚重的橡木书桌,绿罩黄铜台灯歪在桌角,散落的小说稿纸被风吹得微微翻卷,半干的钢笔滚在稿纸边,喝剩的冷咖啡杯壁结着一圈深褐色的渍痕,笔记本电脑半开着,仿佛主人只是刚起身离开,下一秒就会回来坐下继续写作,书桌正中央的位置,有一圈清晰的方形压痕。
靠墙是顶天立地的实木书架,塞满了各类恐怖小说,侦探文学,神话典籍与考古文献,密密麻麻的书脊几乎要从书架里溢出来,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单人皮沙发,旁边的小几上堆着一摞《普罗维登斯周刊》
与其他房间一样,房间内的玻璃制品全都碎成了蛛网。

"看来我们的小说家,失踪前正在赶他的终稿"

梅尔走到书桌后坐下,指尖拂过笔记本电脑的键盘,按下了开机键,电脑发出一阵嗡嗡的运转声,屏幕亮起:

请输入密码_

梅尔:"啧"

就在梅尔皱着眉,盯着电脑的时候,一直站在书桌边的安吉突然开了口。

她怀里还抱着那几本要还给布莱尔的小说,脸颊带着点小得意的粉晕,圆圆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像只藏了小秘密的小黑猫,对着梅尔晃了晃脑袋:

"梅尔先生,我知道密码哦,不过我和莉莉安平时最喜欢看解谜故事了,不如我给你出个谜题,你自己来猜答案,怎么样?就当是……给我最喜欢的侦探先生的小考验"

梅尔挑了挑眉,原本紧绷的神情瞬间松了下来,嘴角勾起一抹饶有兴致的笑,往椅背上一靠,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听上去很有趣,请出题吧小猫咪"

安吉清了清嗓子,抱着书往前凑了半步,一字一句地念出了四句谜题,调子软软的,却带着解谜特有的,藏着巧思的节奏感:

【信箱上的门牌,正着倒着都一样,三个数字排成行】
【同班的好姐姐,蜡烛吹灭十四根,两位数字记心上】
【爱画画的妹妹,画里太阳八束光,个位数字别遗忘】
【爸爸的密码锁,三串数字连起来,就是开门的秘方】

话音落下的瞬间,书房里静了两秒。
克拉什还在皱着眉琢磨第一句的"正着倒着都一样",梅尔却突然笑出了声,眼里的了然一闪而过,他没多说一个字,指尖落在键盘上,干脆利落地敲下了六位数字,随后按下了回车键。

咔哒一声轻响。
密码框瞬间消失,原本灰暗的桌面顺利解锁,壁纸是布莱尔一家四口在海边的合影,两个女孩笑得一脸灿烂,布莱尔搂着妻子的肩,眼里全是温柔,和邮件里那个陷入疯狂的男人判若两人。

安吉:"哇!梅尔先生你太厉害了!居然这么快就猜到了!"

梅尔:"哼哼,小儿科,毕竟我可是天才呐~"

克拉什哼了一声,走上前目光死死锁在屏幕上,语气硬邦邦的,却藏着一丝松了口气的释然:

"别贫了,赶紧找线索"

梅尔指尖在触控板上轻轻一划,扫过桌面整齐排列的图标,目光最终停在了那个蓝白色的邮件客户端上,图标右上角标着一个刺目的红色未读数字:37。

梅尔:"看来我们的大作家,失踪前没少被邮件追着跑"

梅尔挑了挑眉,指尖轻点打开客户端。
邮箱界面加载出来,置顶栏里塞满了出版社的邮件,标题清一色是【新书加印通知】【读者反响爆了】,往下翻是埃迪·威尔逊连珠炮似的催稿,从一周前的【布莱尔,终稿进度怎样?】到三天前的【人呢?回个话!】,再往下是零零散散的垃圾广告,购物清单,书友会的邀请邮件,全被挤在了未读列表里。

梅尔按时间倒序,先点开了其中最早的那封邮件,发送时间是布莱尔失联前一个月的周五午后。

标题:给你留了件宝贝
正文:布莱尔,这是我去年在一场私人拍卖会上拍下的,据说是在2005年的新奥尔良,从水下打捞出来的奇珍,蛋形的黑色玛瑙石,上面的纹路很特别,光照一下还透着红光,照片拍不出它的质感,你一定要来店里亲自看看,我保证你会喜欢。

附件:照片jpg.

梅尔打开附件照片——一面空桌子。

梅尔没说话,只是指尖往下滑,点开了紧随其后的几封邮件,一整套完整的交易链条,清清楚楚地铺在了三人眼前。

第一封,是交易敲定后的银行汇款回执。
发送时间是布莱尔去阿卡姆的当天傍晚,汇款人布莱尔·鲁比,收款人霍华德·温菲尔德,转账金额一万两千美元,备注栏里只写了一行字:鎏金匣及内藏藏品全款。

第二封,是布莱尔买下藏品三天后,发给霍华德的邮件:

布莱尔:霍华德,我的老朋友,这东西简直是上帝的杰作!我把它摆在书房的正中央,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它的纹路都在流动,夜里关了灯,它会发出淡淡的红光,像有生命在里面呼吸。我已经有了新长篇的灵感,它会是我这辈子最棒的作品,谢谢你给我留了这件宝贝。

霍华德:你喜欢就好

第三封,一周后,布莱尔的邮件:

布莱尔:说起来有点邪门,这两天书房里总能听见海浪声,安格尔街离海三英里远,根本不可能,还有书桌上的台灯,总莫名其妙闪,是不是这个宝石的原因,你之前有遇到这种情况吗??

霍华德:你小子写小说熬出幻觉了吧?少熬点夜。

第四封,交易后十二天:

布莱尔:不对劲,真的不对劲,我早上刮胡子,镜子里的我慢了半拍,苏珊说我魔怔了,可莉莉安和缇娜都说,夜里总有人站在她们房门口,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来路?拍卖会上没说别的?

霍华德:就个水下捞出来的玛瑙石,能有什么来路?如果你觉得不舒服的话,就把宝石送回来吧,别自己吓自己,很容易生病啊老伙计。

布莱尔:我想是的,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把东西送回去

第五封邮件列表滑到最底部,是整个往来里的最后一封,发件人霍华德·温菲尔德,标题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正文:布莱尔,对不起,我刚联系了拍卖行的旧卖家知道,卖我匣子的人死了,和他一起碰过这东西的人,全没了,镜子里的东西爬出来了,它找到我了。
我不该把它卖给你,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不要看那颗宝石,不要打开匣子,它会透过你的眼睛,看见整个██████
啊,我看见了,光明就是黑暗,黑暗就是光明,它在看我,纳拉特.阿特……

书房里只剩下电脑嗡嗡的运转声。
安吉抱着书的手指攥得发白,下意识往梅尔身边靠了半步,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发颤,小声嘟囔到:

"纳拉特·阿特……是什么?"

梅尔抬手关掉了邮件界面,指尖在触控板上最后扫了一眼桌面,确认没有遗漏的线索。

梅尔:"整栋房子还剩四间房没查,克拉什,你去查布莱尔夫妻的主卧,我带着安吉去两个女孩的房间看看"

三人离开书房。

走廊右侧,并排着两扇刷着奶白色油漆的房门,门上分别贴着莉莉安和缇娜的名字贴纸,边角已经微微卷起,落了一层薄灰。
梅尔走到莉莉安的房门前,试着拧了拧黄铜门把手,锁芯纹丝不动,门是从里面锁上的。

安吉:"莉莉安从来不会锁房门的,她说怕缇娜半夜跑过来找她,打不开门会哭……"

梅尔深吸一口气,又去推了推缇娜的房门,同样没有回应,伸手一拧,也是锁死的状态。
两扇房门,全被人从里面用钥匙锁死了。

"梅尔先生……"

安吉的声音更紧了,下意识抓住了梅尔的西装下摆:"她们会不会……就在里面?"

梅尔没说话,只是对着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俯身,将耳朵轻轻贴在了缇娜的房门上。
安吉屏住呼吸,也学着他的样子,把耳朵贴在了冰凉的门板上。
死寂。
门里没有半点孩童的嬉闹声,没有脚步声,甚至连空气流动的声响都没有。
就在两人以为里面空无一人时,一阵断断续续的,压抑的女人哭声,突然透过门板的缝隙,轻飘飘地钻了出来。

那哭声细弱,沙哑,带着被水浸泡过的黏腻感,像被堵在墙里、沉在水底,隔着厚厚的屏障传过来,怨毒又绝望,和之前电话里那个稚嫩的孩童声音完全不同,却同样让人脊背发凉。

安吉浑身一僵,猛地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苏,苏珊阿姨……"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玩具室的方向,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另一边,克拉什进入了布莱尔夫妻的卧室。

入目是一片彻头彻尾的狼藉。
和楼下客厅,书房里只是局部凌乱的样子不同,这间主卧像是经历过一场飓风席卷,顶天立地的衣柜门四敞大开,男女主人的衣物被成把成把地从柜子里扒拉出来,散落在床面,地板上,昂贵的真丝衬衫被揉成一团踩在脚下,定制西装的衣架断成两截滚在墙角,连内嵌的首饰盒都被整个拽了出来,项链,耳环散了一地。
靠墙的五斗柜抽屉被全部拉开,有的甚至被整个拽了出来摔在地上,文件,账单,照片散落得到处都是,纸张被踩得皱巴巴的,沾着泥泞的污渍,双人床的床垫被掀翻在地,床单被撕得稀烂,棉絮飞得到处都是,床头柜翻倒在一旁,台灯碎成了渣滓,只有床头那幅夫妻二人的婚纱照还挂在墙上,画框玻璃却早已蛛网般碎裂,照片里两人笑着的脸,被裂痕割得支离破碎。

显然,有人闯进了这个房间,翻找过什么东西,但并没有带走什么财物,不是为了劫财而来。

克拉什瞬间起身举枪,枪口稳稳对准卧室的窗户,那里正四敞大开着,锁扣被暴力掰断,歪歪扭扭地挂在窗框上,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纯黑,连一丝街灯的光亮都透不进来,只有大西洋的海风,混着冷雨,不要钱似的往屋里灌。

他保持着举枪的姿势,一步步缓缓挪到窗边,手电筒的光柱先扫过窗沿,那里留着半个清晰的,沾着泥土的脚印,尺码比布莱尔的鞋码小得多,看上去像是军靴踩出来的,绝不是苏珊或两个孩子的。

克拉什的下颌线绷得更紧了,他探身往窗外望去。
安格尔街静得像一座坟墓,街两侧的别墅全沉在黑暗里,没有一户亮着灯,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混着远处隐约的海浪声,他的目光扫过街对面的街道的尽头,一道极快的蓝色身影,从街角一闪而过。

克拉什:"?!"

走廊尽头那扇玩具室的门,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推,吱呀一声缓缓敞开。昏黄的光从门缝漏出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窄窄的,发冷的亮痕。
梅尔抬手轻按帽檐,示意安吉噤声,脚步放得极缓,优雅的西装在死寂的走廊里没了半点张扬,安吉死死攥着他的西装下摆,棕红色的圆眼睛睁得溜圆,连呼吸都憋着,像怕惊扰了藏在暗处的东西。

玩具室不大,满满当当堆着孩童的旧物:

掉了漆的积木,缺轮的小火车,脱线的毛绒熊,泛黄的卡通贴纸贴满半面墙,本该暖融融的儿童天地,因久无人气,只剩冷飕飕的死寂,所有玩具摆得过分整齐,像被刻意归位,透着一股被摆弄过的诡异。

安吉的目光扫过一排毛绒,突然猛地顿住,指尖掐得梅尔的西装皱成一团,声音细得发颤,只敢用气音挤出来:

"梅尔先生,这里……多了一个娃娃"

梅尔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心下一沉。

书架最下层的毛绒堆里,突兀塞着一只脏兮兮的粗布玩偶。
通体灰败泛黄,布料硬得发脆,最刺目的是,眼睛位置被一圈黑布死死蒙住,针脚歪歪扭扭,线头毛躁地露在外面,像被人强行缝上去的,它孤零零挤在崭新的公主熊,小兔子中间,脏得刺眼,像凭空从阴影里长出来的。
没有标签,没有花色,只有蒙眼的黑布,在暖光里透着说不出的压迫。

安吉:"我之前从来没见过这个,真的没有……"

梅尔没说话,只是眯起眼,刚要上前细看,头顶忽然传来一丝极轻的织物摩擦声,他抬头看去,天花板中央嵌着折叠木梯的收口,一根灰扑扑的棉绳垂在眼前,显然,是打开阁楼的拉绳。

"阁楼入口"

他低声自语,只当是普通的阁楼拉绳,懒得找工具,抬手便抓住棉绳,轻轻往下一拽——

安吉:"梅尔先生,等……"

嘭——哐当!

折叠木梯毫无缓冲、毫无预兆地猛然砸落!
硬邦邦的木棱结结实实砸在梅尔的额角,他整个人被砸得一踉跄,头顶的费多拉毡帽直接飞出去,滚到安吉脚边。

梅尔:"唔哦!"

梅尔捂着额头蹲在地上,优雅狡黠的神气碎得一干二净,疼得眉眼皱成一团,卷发乱翘,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狐狸。

安吉:"梅尔先生!你,你没事吧"

梅尔蹲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捂着发红的额角捡起帽子,胡乱拍了拍灰扣回头上,委屈又憋屈地嘟囔:

"没,没事……这梯子怎么连个缓冲都没有……简直是暗算"

安吉:"唔,对不起,我刚要提醒你来着"

梅尔:"不用道歉哦安吉,是我太心急了哈哈,怎么样,要不要上去看看?"

安吉点头,上前攥紧粗糙的扶梯,小心翼翼地抬脚往上爬,老旧木质阶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死寂里格外刺耳,她爬到阁楼口,伸手扒住边缘,轻轻一跃跳了上去,随即就站在原地,再也没动过。

梅尔跟着攀爬而上,刚拍掉手上的灰尘,就见安吉僵在阁楼中央,背对着他,肩膀绷得笔直,像被无形的线钉住,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梅尔:"安吉,怎么了?"

安吉没有回头,依旧呆呆地站着,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瞳孔微微放大,脸上没了半点血色,原本灵动的棕红色眼眸,此刻只剩一片茫然的呆滞。

梅尔顺着她僵直的视线,缓缓侧过头。

阁楼靠窗的角落,立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是一个小女孩。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粉色睡裙,浅棕色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垂在身侧的小手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她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背对着昏沉的光线,没有哭,没有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微微抬着头,用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望向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连星光都透不进的漆黑。

安吉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指尖死死攥着梅尔的袖口,气息发颤:

"梅梅梅梅尔先生,怎怎怎么办……是缇娜……"

梅尔半眯着眼,视线牢牢锁在小女孩单薄的身影上,指尖轻轻按在帽檐,压下所有讶异,声音稳得像一潭深水:

"别慌,她一动不动,没有嘶吼,没有扑过来,看起来完全没有敌意"

他顿了顿,侧头看向安吉,眼神里带着侦探独有的审慎与试探:

"我们慢慢靠近,别发出大动静,别吓到她,看看她想做什么,好吗?"

安吉咬着下唇,用力点了点头,把恐惧硬压进心底,紧紧跟在梅尔身侧。
两人放轻脚步,一步、一步,踩着阁楼积薄尘的地板,缓缓朝窗边的小女孩走去。木板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吱呀声,空气里的霉味与淡淡的海水气息缠在一起,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没有反抗,没有躲闪,缇娜依旧安安静静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遗忘的小小雕像。

很快,两人便站到了缇娜的正跟前。

梅尔刚要开口,试图轻声询问,下一秒——

唰——

一道刺目、冰冷的白光毫无征兆地炸开,瞬间充斥整座阁楼,亮得人睁不开眼。

白光转瞬即逝,快得像从未出现过,梅尔与安吉同时眯眼挡光,再睁开时,眼前空空如也,缇娜,消失了。

两人看向缇娜方才伫立的,身后那扇阁楼小窗。
窗玻璃上,赫然用粘稠、暗红如血的漆料,歪歪扭扭、力道狠戾地写着一行单词,字母锋利如刀:

Van.Dragon

红漆未干,顺着玻璃缓缓往下淌,像一道蜿蜒的血痕。

梅尔和安吉回到二楼走廊,克拉什也从主卧走了出来,但看到眼前的景象,三人齐齐定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凝。

克拉什:"我的上帝……"

整面走廊的墙壁,不知何时已被密密麻麻的儿童画彻底贴满。
全是缇娜的笔触,歪扭的一家四口火柴人,背后拖着浓黑扭曲的巨型黑影,和冰箱上那幅如出一辙,一张叠一张,从地板糊到天花板,将纯白墙面遮得密不透风,像一层窒息的黑色裹尸布。
墙上还悬着无数只老旧的挂钟,时针与分针死死钉在午夜12点,纹丝不动;唯有纤细的秒针,在0和1之间疯了般疯狂摇摆,嗒嗒嗒嗒的急促脆响,像濒死乱跳的心脏,敲得人耳膜发疼。

阴风骤起,刺骨的寒气从楼梯口疯狂翻涌上来,卷着细碎灰尘刮在皮肤上,原本昏沉的光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头顶的吊灯开始疯狂闪烁,明灭之间,墙上的画影扭曲晃动,那些黑影仿佛要从纸页里挣爬出来。

嗒……嗒嗒……

秒针的狂响与灯光闪烁的频率诡异同步,压迫感掐着喉咙涌上来。
梅尔立刻将安吉死死护在身后,指尖绷紧,脸上所有戏谑笑意尽数消失,长眉紧蹙,狐狸般的眼瞳里满是凝重,克拉什瞬间拔出手枪,枪口稳稳对准楼梯口,硬朗下颌线绷得死紧,深褐色眼眸死死盯着那片翻涌的黑暗。

空气温度骤降,三人呼出的气息都凝成了白雾。

【bgm:Re:verse@末廣健一郎】

有什么东西,正顺着楼梯,缓缓涌上来。

那是一团浓雾一般的,极致的黑,正顺着楼梯阶梯缓慢攀援而上,所过之处,光线像被活物啃噬般一寸寸熄灭,连空气中的尘埃都被彻底吞没,黑雾翻涌膨胀,如同有自主意识的潮水般疯狂蔓延,裹挟着刺骨冰寒与腐朽的海水腥气,瞬间充斥了半条走廊。
黑雾之中,无数苍白枯瘦的人形虚影扭曲挣扎,它们四肢弯折成违背生理的诡异角度,皮包骨的手臂疯狂抓挠着虚空,嶙峋手指抠着空气,像是要从这片绝望的黑里狠狠挣脱,模糊不清的嘶吼与呜咽从雾中渗出来,细碎,沙哑,不成词句,只有无尽的恐惧与绝望裹在其中,像无数被禁锢的灵魂在哀嚎,听得人头皮发麻,心神震颤。

黑雾裹挟着凄厉的嘶鸣席卷而来,冰冷的触感像无数只手攥住脚踝,安吉浑身一颤,双腿再也撑不住力气,腿一软径直跪倒在地,指尖死死抠着地板,连抬头的力气都被恐惧抽干。

克拉什:"妈的!"

克拉什眼疾手快,见状毫不犹豫侧身猛地撞向紧闭的窗户。

哐当——!

玻璃瞬间碎裂四溅,冷风裹挟着夜色狂涌进来。

他回头嘶吼一声:"梅尔!"

梅尔反应快如闪电,根本没有半分犹豫,俯身一把将瘫软的安吉横抱起来,身形一纵紧随克拉什之后,两人一前一后,直接从二楼窗口纵身跃下。

克拉什率先落地,脚掌稳稳扣住地面,身形微沉便卸去冲力,平稳得如同未曾跃下。
紧随其后,梅尔抱着安吉纵身跃下,落地时踉跄半步,勉强稳住身形。

梅尔:"呼~超级英雄式落地,没事吧,安吉?"

安吉的声音还在发颤:"啊,我……我没事……"

话音刚落,梅尔右腿骤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膝盖一软,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向前栽倒,安吉从他怀里滚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屁股和草坪郑重一吻
安吉:"唔哇——"

梅尔疼得脸色发白,抱着腿嘶嘶抽气:"哦,天,不妙不妙,腿好像断了……克拉什,背我"

克拉什冷冷瞥了他一眼,语气毫无波澜:"自己起来"

说罢,他抬眼望向二楼的方向。
方才还凶险万分的窗口,此刻竟恢复了平静,昏黄的灯光透过窗帘缝隙漏出来,温和得仿佛他们刚才经历的惊魂逃亡,从来不曾发生过。

EP.2 蠕动之家

里篇.其二

在把那枚从阿卡姆古董店淘来的宝石带回家之前,我总觉得,那些藏在日常缝隙里的,让人脊背发毛的不安,只配出现在我笔下的稿纸上,可我忘了,写了十年恐怖故事,我早该知道,最磨人的恐惧从不是什么张牙舞爪的鬼怪,而是你住了半辈子的家,在某个深夜突然变得陌生,连枕边人的呼吸,孩子的脚步声,都裹着一层你摸不透的寒意。

那是我把鎏金匣摆在书房书桌正中央的第七天。

新英格兰的八月,大西洋的海风总裹着咸湿的潮气往屋里钻,房子的木板墙一到夜里就发出细碎的吱呀声响,以前我只当是岁月留下的脾气,那些声响总在深夜里被无限放大,混着笔尖划过稿纸的沙沙声,总让我觉得,有双眼睛正从书房的门缝里,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我沉浸在新长篇的灵感里,只当是熬得太久出了幻觉,完全没留意到苏珊眼底的红血丝一天比一天重,也没发现饭桌上两个女儿越来越沉默,莉莉安总低着头扒饭,眼神怯怯地瞟向身边的妹妹,八岁的缇娜,依旧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笑盈盈地给姐姐递牛奶。

变故是从一个深夜开始的。

那天我写到凌晨两点,合上电脑时脖子已经僵得转不动,起身下楼去厨房倒杯冷水,刚拐过走廊,就看见客厅的落地灯亮着一团暖黄的光,苏珊裹着针织披肩,孤零零地坐在沙发上,肩膀绷得紧紧的。

我吓了一跳,放轻脚步走过去,伸手搭在她的肩上。

布莱尔:"怎么还没睡?都两点多了"
她身子猛地一颤,回过头来,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白得发纸,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惫和慌乱,看见是我,才松了口气似的,抓住了我的手,她的指尖冰得厉害,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

苏珊的声音发抖:"布莱尔,你这几天晚上,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我愣了愣,拉了把椅子坐在她身边,笑着想打圆场。

布莱尔:"能有什么动静?无非是海风刮着百叶窗响,要么就是墙里的老水管咕噜咕噜响,毕竟这房子有写年头了,还是说,看了我新写的章节,吓得睡不着了?"

苏珊:"不是的"

"不是房子的动静,是人的动静,就在后半夜,两三点钟的时候,楼梯上总有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的,从楼下慢慢挪到二楼女儿房间那边,总能听见积木哗啦哗啦倒在地上的声音,还有玩具室的门,吱呀一声开,又吱呀一声关"

"我醒了好几次,每次都光着脚走到门口听,可那声音说停就停,我壮着胆子出来看过,玩具室的门锁得好好的,客厅里也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布莱尔,我没听错,真的有声音"

看着她眼底快要溢出来的恐慌,我心里也莫名咯噔了一下。
我当然知道苏珊不是胆小的人,结婚这么多年,她能面不改色地看我写完的所有恐怖手稿,能在雷雨天独自带着两个孩子守着这栋大房子,绝不是会被一点老房子的异响就吓成这样的人。

可我还是压下了那点莫名的不安,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

布莱尔:"好了好了,不怕,大概是莉莉安或者缇娜半夜起夜,迷迷糊糊的碰倒了玩具,小孩子睡觉不老实,你又不是不知道,明天我把玩具室的锁换个新的,好不好?别胡思乱想了,再熬下去,眼睛都要熬坏了"

苏珊在我怀里闷闷地应了一声,没再说话,可我知道,她没信,就像我自己,也根本没法彻底说服自己。

那天之后,夜里的动静并没有消失。
苏珊的睡眠越来越差,眼下的乌青重得遮不住,白天总魂不守舍的,做饭时会突然停下手里的动作,竖着耳朵听楼上的动静;晾衣服时,会突然盯着儿童房的窗户出神,半天都回不过神。

莉莉安也越来越不对劲。
她原本是个活泼开朗的姑娘,和班里的同学玩得好,放学回家总叽叽喳喳地跟我们说学校的事,可那阵子,她放学回家就躲进自己的房间,把门反锁,吃饭时才肯出来,话少得可怜,也再也不肯跟缇娜一起睡,甚至连缇娜碰她的东西,她都会猛地躲开,像被烫到一样。

缇娜却依旧是那副天真烂漫的样子。
她还是每天抱着蜡笔画画,会举着画纸扑到我怀里,奶声奶气地喊爸爸看,会黏着苏珊要睡前故事,会追在莉莉安身后,一口一个姐姐地喊,可莉莉安越是躲着她,她笑得越甜,圆溜溜的眼睛弯成月牙,看着姐姐的背影。

我只当是姐妹俩闹了小孩子脾气,没往心里去,直到又一个深夜。

那天晚上我和苏珊躺在床上,关了灯,窗外只有海风刮过树梢的沙沙声,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苏珊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快一个小时,终于忍不住,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谁听见似的。

苏珊:"布莱尔,你醒着吗?"

我嗯了一声,转过身面向她。

布莱尔:"怎么了?又没睡着?"

苏珊:"不是"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苏珊:"今天莉莉安偷偷找我哭诉,孩子吓坏了"

我心里一紧,瞬间清醒了大半

布莱尔:"莉莉安?出什么事了?"

苏珊:"她说,缇娜总半夜跑到她房间里去"

"莉莉安说,几乎每天后半夜,她都会醒过来,一睁眼,就看见缇娜站在她的门前,就站在那,也不说话,也不动,就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看"

我的后背瞬间窜起一层寒意。

苏珊还在继续说,声音里全是藏不住的后怕:"莉莉安说,她跟缇娜说话,问她大半夜不睡觉跑过来干什么,缇娜也不吭声,就那么站着,看了她半天,然后自己拉开门走了,脚步轻得一点声响都没有,第二天莉莉安问她,她根本不承认,说自己一觉睡到天亮,从来没出过房门,还哭了,说姐姐冤枉她"

"莉莉安还说,她睡前特意把房门反锁了,可缇娜还是能进来"

"我今天在缇娜的玩具箱最底下,找到了莉莉安房间的备用钥匙。我问缇娜钥匙哪来的,她眨着眼睛说不知道,说从来没见过这把钥匙。布莱尔,那孩子才六岁,她撒谎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躺在黑暗里,浑身的血液都像凉了半截。
我终于明白,苏珊之前听到的那些深夜里的脚步声,那些玩具室的响动,根本不是什么老房子的异响,也不是什么风吹草动。

是缇娜。

是我们六岁的小女儿,在所有人都睡着的深夜里,光着脚,在这栋房子里,一步一步地走,一间一间地逛,站在姐姐的床边,一声不吭地盯着她熟睡的脸,天亮了又变回那个天真无邪的小姑娘,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窗外的海风突然大了起来,刮着百叶窗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正贴着窗户,一点点往里看。

苏珊往我怀里缩了缩,带着哭腔问我:"布莱尔,我们的缇娜到底怎么了?她为什么要这么做?莉莉安现在吓得连觉都不敢睡了,这个家……这个家到底怎么了?"

那晚,我抱着她冰凉的身子,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第二天,我像往常一样结束了早餐。

餐厅里只剩下我和缇娜两个人。
阳光透过餐厅的落地窗洒进来,落在她毛茸茸的发顶,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边,她吃完了碗里的麦片,正拿着蜡笔,在餐垫背面的白纸上涂涂画画,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儿歌,无忧无虑的样子,和昨晚苏珊说的那个半夜站在姐姐床边,撒谎不眨眼的孩子,判若两人。

我深吸了一口气,起身走过去,拉开她身边的椅子坐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像往常无数次陪她画画时那样。

布莱尔:"缇娜,在画什么呢?这么认真"

缇娜:"爸爸,妈妈,姐姐,还有我"

出于对孩子的好奇,我顺着她的手指看了过去。

画纸是普通的A4纸,用儿童蜡笔画得满满当当,暖融融的色调,金灿灿的太阳飘在右上角,下面是绿油油的草坪,草坪上立着我们的房子,四个小人排成一排,和所有八岁孩子画的全家福一样,笔触歪歪扭扭,却满是温馨。

可我的笑容却僵住了。

画面上,在"我"的身后,站着一个高大的,浓黑的人影……

表篇
8.21

普罗维登斯

安格尔街454号

奶白色的殖民式大宅外拉起了一圈刺眼的黄色警戒线,蓝红警灯在晨雾里不知疲倦地闪烁,把墙面粉刷得忽明忽暗,穿制服的警员进进出出,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昨夜还被浓黑吞噬的凶宅,此刻被刺眼的执法灯光填得满满当当,却依旧散着一股浸进木板深处的,混着海水腥气的寒意,怎么也散不去。

梅尔斜倚在警车的引擎盖上,右腿缠了厚厚的白色医用绷带,定制西装的裤腿被剪开,松松垮垮地搭在膝盖上,他头上的黑色费多拉毡帽压得低了些,遮住了额角被木梯砸出来的淤青,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西装驳领上那枚金色羽毛胸针,哪怕一身狼狈,也硬是撑着那副刻在骨子里的,漫不经心的优雅。

安吉抱着那几本卷了书角的平装书站在梅尔旁边,齐耳的栗色短发被晨风吹得乱糟糟的,马丁靴的鞋边还沾着花园里的青草印和泥点,牛仔短裤的膝盖蹭破了一点,露着淡淡的红痕,蓝红警灯在她脸上交替扫过,能看见小姑娘眼底还没散去的惶恐,指尖把书脊攥得发白,却还是咬着唇没掉一滴眼泪,只时不时抬眼瞟一下靠在引擎盖上的梅尔,像只受了惊却硬撑着不肯露怯的小奶猫。

安吉:"那个,梅尔先生,你的腿……"

梅尔:"没事,跳窗的时候耍帅翻车了而已"

梅尔:"小猫咪在担心朋友吗?"

安吉:"嗯,我半个月都联系不上莉莉安,昨天……昨天在电话里听到了缇娜的声音,还有门后面苏珊阿姨的哭声……"

安吉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咬着唇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她不敢说,也不敢想,那团吞掉了光线的黑雾里,那间贴满了画的走廊里,她的好朋友和那一家人,到底遭遇了什么。

晨风吹过来,混着凶宅里散出来的寒意,梅尔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沉默了几秒,他见过太多悬案,太多生死,他比谁都清楚昨夜那场面背后,生还的概率有多渺茫,他给不了这个小姑娘"一定把她们找回来"的笃定,也说不出那种哄小孩的漂亮话,最终只是沉下语气,一字一句说得很稳:

"我和克拉什会把这件事查到底的,不管最后找到的是什么,我们都会给你,给他们,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安吉愣了愣,抬眼看向他,眼底的雾气散了一点,原本攥得死紧的书脊,也稍稍松了松。

梅尔见她缓过来些,又重新勾起嘴角,恢复了那点懒洋洋的劲儿,冲她伸出手:

"对了,昨天光顾着逃命,欠你的签名还没兑现,要不就签在这本书上吧怎么样,想签在哪?扉页?"

安吉的眼睛亮了起来,刚才压在心头的惶恐和沉重,被这突如其来的话冲散了大半,她忙不迭地把怀里最上面那本《尖塔恶灵》递过去,她指尖还有点抖,脸颊泛起淡淡的粉:

"啊,当然,就,就签在扉页上吧!可以……可以写给我一句话吗?"

梅尔:"当然,我的荣幸"

梅尔接过书,从西装内袋里摸出随身携带的钢笔,指尖转了个笔花,唰唰两下在扉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又补了一行漂亮的花体字,随即把书递回给安吉。

安吉低头看向扉页,上面的字迹利落漂亮,和他这个人一样,带着点优雅的锋芒:

致勇敢的安吉·沃伦,谢谢你陪我们直面黑暗。
——梅尔·科伦

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克拉什大步走了过来,他一夜没合眼,下颌线绷得比昨夜更紧,胡茬冒出了浅浅的青茬,深褐色的眼窝里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他抬手把一瓶罐装冰咖啡狠狠砸在梅尔身侧的引擎盖上,发出一声闷响,易拉罐外壁的水珠瞬间洇湿了西装下摆。

克拉什拉开易拉罐拉环,灌了一大口冰咖啡,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带着熬夜熬出来的沙哑:

"跟警局的人交代完了"

梅尔:"怎么说?"

克拉什:"房子里的痕迹太乱了,除了我们三个和布莱尔一家四口的指纹,没提取到第四者的有效生物痕迹,那些儿童画,挂钟,还有楼下厨房自己亮起来的电视,技术科的人查了三遍,没找到问题"

梅尔拿起那瓶冰咖啡贴在自己发烫的额角,嘴角扯出一抹笑意:"哦?"

克拉什:"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听我说完"

克拉什:"我们在信箱上看到的头条,和阁楼窗户上的那个签名,Van.Dragon"

克拉什:"我托警局的熟人翻了底档,这个名字在各地警局挂了整整五年,作案目标全是犯罪分子的窝点,受害者无一例外,全被霰弹枪和刀伤弄得支离破碎,现场只会留下这个一模一样的签名,两周前,普罗维登斯警局发了公告,说在安格尔街附近的仓库里抓住了他,查获了所谓的关键物证,人赃并获直接定了案"

梅尔:"你说他的作案目标都是犯罪分子?那布莱尔家这情况根本对不上啊,看样子,他们抓错人了"

克拉什:"百分之一百"

克拉什点头,指了指二楼那扇被他们撞碎的主卧窗户:

"而且他比我们先到了这里,主卧窗户上的军靴脚印,还有我们进屋前就虚掩的大门,大概率都是他的手笔,布莱尔一家的失踪,绝对和他脱不了干系,最关键的是,布莱尔卧室提取到的那个脚印,和被抓的那个Van.Dragon,还有布莱尔一家四口,都对不上"

梅尔:"对不上?"

克拉什:"被抓的是给大个子,那脚印6码的,给安吉穿都嫌小"

晨风吹过来,带着雨水的咸腥气,梅尔沉默了几秒,含糊开口到:

"那现在所有线索的头,都系在那个卖给布莱尔宝石的霍华德身上了,联系一下哈莉?"

克拉什:"我也是这么想的"

马萨诸塞州 波士顿

南端区 特里蒙特街489号

凤凰侦探社

波士顿的清晨被明晃晃的日光填得满满当当,阳光穿过百叶窗,在侦探社的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斑,把办公室里的狼藉照得一清二楚,桌上摊着吃了一半的意式香肠披萨,空薯片袋滚了一地,沙发缝里还塞着半盒没吃完的奶油泡芙,和梅尔走之前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样子判若两地。

哈莉.莫德雷正四仰八叉地陷在靠窗的皮质沙发里,红色长发乱糟糟地散在靠背上,手里捏着块咬了一半的披萨,正盯着电视里放的老动作片看得津津有味。

叮铃铃——叮铃铃铃——

叮铃铃——叮铃铃铃——

办公桌上那台转盘电话突然毫无征兆地炸响了,脆亮的铃声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哈莉:"哦天……不是吧……"

哈莉叼着披萨啧了一声,不情不愿地从沙发里探出身,一把抄起听筒贴到耳边,先清了清嗓子,端出了一套慵懒的营业腔:
"您好,这里是凤凰侦探社,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电话那头传来梅尔熟悉的,带着点笑意的声音,混着隐约的警笛声和风声,听着比平时哑了些:

"嗨,哈莉,休息的咋样?"

一听这声音,哈莉瞬间卸了那副营业架子,嘴角一挑,叼着披萨就开了腔,语气里全是跟克拉什如出一辙的调侃和嫌弃:

"哟,老狐狸?我还以为你俩跑普罗维登斯度假,把我这个看大门的给忘了呢,说吧,是非法入室被警察扣了,还是你耍帅又翻车了?"

电话那头传来梅尔低低的闷笑,还有克拉什在旁边补了句"我早说她一猜就中",随即梅尔的声音又传过来,带着点故作委屈的调子:

"唉,好伤心呐,社长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不靠谱吗?"

哈莉嗤了一声,把披萨咽下去,随手往纸盒里一扔,拉了把椅子坐下,指尖转着桌上的马克笔:

"你俩前脚刚走,我就跟克拉什打赌,说你俩不出一天准得给我派活,果不其然,说吧,叫我干嘛?"

梅尔也不绕弯子了,语气收了收,少了点嬉皮笑脸:

"布莱尔这案子比我们想的邪门,他一家失踪,和阿卡姆一个叫霍华德·温菲尔德的古董商卖给他的一枚宝石有关,现在布莱尔失联,所有线索全断在这个霍华德身上,人已经快半个月没露过面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无奈:

"我和克拉什现在被警方的事困在普罗维登斯,暂时也走不开"

克拉什凑到电话旁:"梅尔的腿还摔折了"

这话刚落,电话另一头的哈莉嘴里叼着的半块披萨"噗"地一下就喷了出来,她整个人往椅背上一仰,下一秒就爆发出了震得听筒都发颤的狂笑:

"啊哈哈哈哈~!我就知道!"

笑完了,她也收了玩闹的心思:

"行了,不逗你了,地址在哪,我去看看"

梅尔:"阿卡姆西区,皮克曼大街269号"

哈莉:"得嘞,收到"

哈莉把听筒咔哒一声扣回转盘电话,伸手捞过搭在沙发扶手上的飞行员夹克往身上一甩,反手扣上一顶白色鸭舌帽,帽檐压得低了些,遮住了额前乱飞的碎发,她几步跨出凤凰侦探社的玻璃门,门后的风铃被风卷得叮铃铃一阵乱响,和她踩在石板路上的脚步声一样利落干脆。

她几步冲到停在街对面的银色福特F-150猛禽旁边,抬手拉开驾驶座车门,长腿一迈就蹦了上去,关上车门,车钥匙在指尖转了个花,咔哒一声插进锁孔拧到底,顺手打开了车载音乐。

【bgm:Gimme! Gimme! Gimme! (A Man After Midnight)@ABBA】

引擎瞬间发出一声低沉又有力的轰鸣,车身微微震了震,哈莉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往下一压档杆,嘴角勾起一抹混着点痞气的笑,脚下狠狠一脚油门踩下去,轮胎碾过石板路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响,银色皮卡像支离弦的箭,稳稳窜出了特里蒙特街的巷口,汇入了波士顿南向的车流里。
复古迪斯科的鼓点炸满整个车厢,明快洗脑的旋律盖过了引擎的风噪,哈莉跟着节奏晃着脑袋,指尖在方向盘上敲着鼓点,嘴里跟着副歌哼得轻快,半点没有要去一桩诡异失踪案源头的紧绷感。

车窗外的光景飞速倒退,皮卡很快离开波士顿,驶向了I-95公路。
刚出城时还是连片的新英格兰白墙木屋,白色尖桩栅栏围着发亮的草坪,盛夏的日光毒得晃眼,把沥青路面晒得蒸腾起一层热浪,可越往南开,城市的痕迹就越淡,成片的北美红橡与糖枫连成了遮天蔽日的林海。

哈莉撇了一眼公路边的标牌——

Welcome to Arkham

公路尽头,阿卡姆的城市轮廓已经在林海的阴影里浮现出来,尖顶的教堂,老旧的红砖屋顶,藏在浓得化不开的树影里,像一群沉默的,蹲伏的野兽,阴云罩住了整片天空,连日光都变得惨白起来,和波士顿的明晃晃的清晨,判若两地。

银色皮卡碾过公路,一头扎进了阿卡姆的地界。

阿卡姆

皮克曼大街
福特猛禽碾过皮克曼大街坑洼的石板路,最终稳稳停在了温菲尔德古董店的街对面。
哈莉利落地拔下车钥匙揣进夹克口袋,长腿一迈跨下驾驶座,甩上车门,她抬手把白色棒球帽的帽檐又往下压了压,遮住了被阴风吹得乱飞的红发碎发,军绿色飞行员夹克的下摆随着她过马路的动作扫过膝盖,露脐背心下的腰线利落紧绷,马丁靴踩在潮湿的石板路上,每一步都带着股混不吝的稳当劲儿。

古董店的门面,深棕色的实木门板饱经风霜,玻璃橱窗被厚厚的灰尘糊得几乎看不清内里,门楣上挂着的"温菲尔德古董店"木质招牌掉了漆,边角翘着,在穿堂风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

哈莉在门前站定,骨节分明的手指屈起,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哈啰哈啰,有人在吗?"

门里一片死寂,连半点声响都没有。

她又加重力道敲了几下,指节撞在门板上发出闷响,依旧无人应答,哈莉挑了挑眉,伸手攥住黄铜门把手往下一压,锁芯纹丝不动,门被从里面反锁得死死的,连一点晃动的余地都没有。

她啧了一声,刚要转身,就看见街对面杂货店门口,一个叼着烟斗的老头正掀着门帘往这边看。哈莉几步走了过去,指尖抬了抬帽檐,语气轻快地搭话:

"先生,打扰一下,您知道这家古董店的老板霍华德先生去哪了吗?我敲了半天门都没人应"

老头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往地上啐了口烟沫,浑浊的眼睛扫了眼古董店的方向,摇了摇头:

"那店?关门快半个月了,霍华德那小子以前天天准点开门擦橱窗,自打上个月开始,人就跑没影了,谁知道他跑哪去了"

"半个月?"

哈莉心里咯噔一下,和梅尔说的对上了,她冲老头笑了笑,道了声谢,转身又踱回了古董店门口。
她靠在街对面的路灯杆上,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车钥匙,目光扫过整条街道,午后的阿卡姆老城区本就人迹罕至,阴云压着天,零星几个路人匆匆走过,没人往这边多看一眼,等最后一个提着菜篮的老妇人拐进巷口,整条街彻底空了下来,四下里只剩风吹过招牌的吱呀声。

哈莉直起身,拍了拍夹克下摆,几步又走到古董店门前,她单膝跪地,左顾右盼,最后低头扫了眼老旧的黄铜锁芯,随即抬起右脚,从马丁靴的靴筒里摸出一套细巧的撬锁工具,两根细钢针在指尖转了个利落的花,便精准地插进了锁孔里。
她指尖微微发力,耳朵贴在门板上听着锁芯里的动静,不过两三秒的功夫,就听见"咔哒"一声轻响,锁舌应声弹开。

哈莉吹了声无声的口哨,把工具收回靴筒,站起身握住门把手往下一压,推开了店门,门顶的风铃随着推门的动作叮铃铃响了一串,在死寂的店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反手带上门,帽檐下的眼睛快速扫过整间店铺。

正对门口的是一张厚重的胡桃木前台,台面蒙着一层均匀的薄尘,显然许久没人碰过。
台面上摊着一本皮面记账本,钢笔还插在墨水瓶里,瓶里的墨水早就干成了深褐色的硬块,账本旁散落着不少零碎的小摆件,黄铜外壳缺了指针的怀表,章鱼脑袋的人形小雕像,磨得发亮的老式指南针,几枚边缘氧化发黑的老银币,还有个玻璃罩子裂了缝的沙漏,沙子早就卡在了瓶颈里,再也流不动了,前台下方的玻璃柜里,整整齐齐码着各式古董戒指,袖扣,胸针,蒙着的灰让那些金属光泽都黯淡了下去。

前台身后,是几排顶天立地的实木货架,几乎占满了整间店铺的墙面,上面七七八八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古董物件,一边是绘着异域纹样的彩绘瓷盘,表情狰狞的非洲木雕,封皮开裂的皮面精装古籍,另一边摆着精致的微缩模型,断了桅杆的三桅帆船,掉了轮子的老式蒸汽火车,连炮管都复刻得一丝不苟的战舰,全都蒙着厚厚的灰,静静缩在货架的阴影里。

店铺最深处的角落,立着一套完整的日本武士盔甲,黑漆涂的甲胄泛着冷硬的光,狰狞的面甲对着店门的方向,眼缝里黑漆漆的,像有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进门的人,盔甲旁斜靠着一把打了刀鞘的武士刀,刀鞘上的鲛皮磨得发亮,和盔甲一样,落着一层薄尘,却依旧透着股冷冽的气息。

而在前台侧面,贴着左侧墙面的位置,孤零零立着一台复古占卜扭蛋机,机身的红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透明的玻璃罩里堆着满满当当五颜六色的扭蛋,蛋壳上的图案早就磨得看不清了,机身上贴着几张褪色的卡通贴纸,最显眼的地方用歪歪扭扭的英文写着:

"一次25美分,预知你的命运"

哈莉:"有意思"

她从兜里掏出一枚硬币,塞进了扭蛋机里,转动旋钮,扭蛋机的咕隆一声响,从出口滚落出一枚蓝色的扭蛋。

哈莉拆开扭蛋,取出幸运签纸:

你视作仇敌的人,往往是你的朋友

哈莉:"?"

哈莉把签纸随手塞进了飞行员夹克的内袋,抬手把棒球帽的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发梢微翘的红发,眼尾扫过整间店铺,最终落在了前台那本摊开的皮面记账本上。

马丁靴踩过积灰的木地板,没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她拉开前台后的实木椅子坐下,指尖拂过账本封面,一层薄灰立刻沾在了指腹上,和门口橱窗的积灰厚度一致,这账本至少半个月没人动过了。

账本是霍华德的手写账,字迹从最前面的工整利落,越往后越潦草歪斜,墨水洇开的痕迹越来越多,像是写字的人手抖得握不住笔,哈莉指尖划过纸页,精准地翻到了上个月的交易记录,一行加粗的字迹赫然撞进眼底:

布莱尔·鲁比 鎏金匣+黑色蛋形玛瑙石 新奥尔良水下打捞品 全款12000美元

后面还附了一行极小的批注:

同批次拍品,编号013,17世纪欧洲双手剑,暂存二楼储物架

哈莉的指尖顿了顿,顺着这条记录往前翻,很快找到了对应的拍卖行存根复印件。
2029年新奥尔良私人拍卖会,拍品大部分是2005年卡特里娜飓风后从水下老宅里打捞出来的物件,除了黑玛瑙和那把双手剑,还有几枚老旧的银币,全被霍华德一个人拍了下来。

账本的最后几页,全是被反复划掉的疯话。

它在看我
镜子里的东西爬出来了
光明就是黑暗,黑暗就是光明
纳拉特·阿特

一行行字迹力透纸背,几乎划破了纸页,最后一页只剩下反复涂抹的黑色墨迹,像一团团拧在一起的黑影,再也看不清完整的字句。

哈莉合起账本,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和梅尔在电话里说的分毫不差,布莱尔的失踪,从一开始就和这枚从新奥尔良捞出来的石头绑在了一起。

下一个线索,那把标注着"暂存二楼"的双手剑。

哈莉起身绕过前台,顺着店铺侧面的木质楼梯往上走,楼梯板年久失修,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在死寂的店里格外刺耳,二楼是个宽敞的储物间,顶天立地的实木置物架沿着墙面排开,每个格子都贴着霍华德手写的便签,标注着藏品的名称,来源和入库时间,蒙着的厚灰让整个空间都泛着一股陈旧的霉味,还混着一丝极淡的海水腥气。

目光扫过一排排置物架,很快就找到了账本里标注的编号013的格子。

格子是空的。

便签纸还牢牢贴在格子边缘,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辨:
17世纪欧洲双手剑 2029新奥尔良拍卖会

便签的边角被蹭得卷了起来,木质隔板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积灰较浅,这把剑,刚被人拿走没多久。
格子旁边的空地上,还留着半个清晰的,沾着泥点的军靴脚印,尺码小得离谱。

哈莉:"手脚不太干净啊,小家伙"

哈莉掏出手机拍下脚印照片,起身下楼,目光最终落在了前台后方那扇不起眼的隔间门上,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里面是个逼仄的监控室,四台老式显像管监视器拼在一起,屏幕还亮着微弱的光,底下连着一台嗡嗡作响的硬盘录像机,线路乱得像一团麻。

哈莉拉了把椅子坐下,指尖在操作面板上敲了敲,直接把监控时间回调到了一周前。

画面一开始全是正常的日常,霍华德每天准时开门擦橱窗,对着账本写写画画,只是脸色一天比一天惨白,时不时会突然对着空无一人的店铺角落自言自语,随后再没出现在监控画面上,之后是一片死寂,直到三天前的深夜,监控画面突然出现了异动。

凌晨两点零七分,古董店的门锁被人从外面撬开。
一个矮个子的身影闪身进了店铺,蓝色长发,穿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身形纤细,看着还没成年,脚步轻得像猫,落地没有半点声响,她甚至没往货架多扫一眼,只是翻开了霍华德的账本,停顿片刻,径直上了二楼,再下来的时候,背后多了一个用白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状物件。

就在她要走出店门的时候,突然停下了脚步,猛地转过头,直直看向了监控镜头的方向。

是一张苍白的少女脸庞,焰红色的眼睛亮的吓人,她对着监控镜头,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说不清是挑衅还是别的什么意味的笑,对着监控比了一个中指,闪身走出了店门,风铃只响了一声,便再没了动静。

下一秒,整个监控画面突然疯狂闪烁,刺眼的白光炸开,雪花点瞬间铺满了所有屏幕。
再往后的所有监控录像,全是黑屏,再也没有半点画面。

哈莉:"妈的……"

哈莉低声骂了一句,倒回监控画面,死死盯着监控里那个蓝发女孩的身影。
她刚要掏出手机给梅尔打去电话,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顺着监控室门缝钻了进来。

不是霉味,不是灰尘的陈腐味,是肉类腐败的腥臭味,混着浓得化不开的海水咸腥,像泡在海底烂了半个月的尸体被捞了上来,黏腻的,刺鼻的味道,瞬间灌满了整个鼻腔,让人胃里翻江倒海。

哈莉的动作瞬间顿住,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收紧。
她屏住呼吸,推开监控室的门,顺着那股越来越浓的恶臭,一步步往店铺的最深处走去。
那股味道的源头,在店铺最角落的武士盔甲旁边,那里原本挂着一块厚重的防尘布,遮住了半面墙,此刻布帘被风吹得微微掀起,露出了一扇不起眼的深棕色木门,恶臭就是从门后源源不断地飘出来的。

哈莉的右手摸向腰后的手枪,左手指尖稳稳地搭在门把手上,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胃里的不适,手腕猛地用力,推开了那扇木门。

吱呀——

老旧的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扑面而来的恶臭几乎让人窒息,声控灯昏黄的灯光闪了三下,照亮了整个里屋的景象。

哈莉:"开什么玩笑……"

房梁上垂下来一根粗麻绳,霍华德·温菲尔德的尸体就吊在绳子的末端,双脚悬空,离地半米,他穿着一件棕色马甲,脖子被麻绳勒得变了形,脑袋不自然地歪向一边,最令人不适的是,他的眼眶里空空如也,只剩下两个漆黑的,深不见底的洞,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挖走了眼球。
而他的嘴角,却向上夸张地扬起,扯出一个僵硬的,诡异的笑容,像个被人提线的木偶,定格在了最癫狂的瞬间……

EP.3 死寂

里篇.其三

在我三十五年的人生里,我一直坚信,所谓的恶灵和诅咒,只配出现在我笔下的稿纸上,我写了十年的恐怖故事,太清楚怎么用文字编织恐惧,怎么用细节让读者脊背发凉,可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成为自己故事里,那个被恐惧攥住喉咙,连求救都发不出声的主角。

距离缇娜第一次半夜站在莉莉安房门口,已经过去了七天。

这个家彻底烂了。

苏珊再也没睡过一个整觉,眼下的乌青重得像被人揍了两拳,曾经永远温柔带笑的眼睛里,只剩下挥之不去的惶恐和神经质,她再也不打理花园,不做那些精致的小饼干,甚至连厨房都很少进,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锁在卧室里,死死抵着房门,耳朵贴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偶尔她会突然冲出来,疯了一样翻遍缇娜的玩具箱,翻出莉莉安房间的备用钥匙,举着钥匙对着缇娜嘶吼,问她到底想干什么。

可缇娜永远是那副天真烂漫的样子。

她会眨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歇斯底里的母亲,瘪着嘴掉下眼泪,奶声奶气地喊妈妈,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说姐姐冤枉她,说妈妈是不是不喜欢她了,每到这时,苏珊就会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哭,而缇娜会走过去,伸出小手轻轻拍着苏珊的背,像个懂事的小天使,可当她看向我时,嘴角却会勾起一抹极淡的,根本不属于六岁孩子的笑。

莉莉安彻底把自己锁在了房间里。
她再也不跟缇娜说一句话,放学回家就冲进卧室反锁房门,吃饭时才肯出来,全程低着头扒饭,眼神不敢往妹妹的方向瞟一眼,哪怕缇娜只是递个勺子,她都会像被烫到一样猛地躲开。

有天夜里我起夜,听见她房间里传来压抑的哭声,我推开门,看见她缩在床角,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看见我进来,她扑进我怀里,抖得像片秋风里的叶子,一遍遍地跟我说:

"爸爸,那不是缇娜,站在我门口的不是她,她的眼睛是黑的,全是黑的……"

我只能抱着她,一遍遍地说没事,爸爸在,可我比谁都清楚,有事,有天大的事。

哪怕我把鎏金匣锁进了书房最深处的保险柜,关紧了门窗,那股咸湿的、带着腐朽气息的海浪声,还是无孔不入地往我耳朵里钻,台灯依旧会毫无征兆地疯狂闪烁,暖黄的光褪成死白,书房里的温度骤降,桌面泛起一层寒霜,我开始频繁地做噩梦,梦里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宇宙,漆黑的星球漫无目的地滚动,无数双眼睛在黑暗里睁开,死死地盯着我,耳边是反反复复的低语:

光明就是黑暗,黑暗就是光明

我试着联系霍华德,把这个该死的匣子退回去,但怎么也联系不上他,我试着丢掉这见鬼的宝石,可不管丢的有多远,它总会在镜子中再次出现,最后回到我的柜子里。

我砸光了家里几乎所有的镜子。

因为我害怕镜子里的自己,他的动作永远慢半拍,还对着我笑,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眼眶里是一片漆黑的空洞,我用高尔夫球杆砸碎了家里所有能反光的东西,玻璃碴溅了一地,苏珊看着我疯了一样的样子,只是坐在沙发上,麻木地掉眼泪。

我们试过了所有办法。

我带两个孩子去看了最好的儿童心理医生,医生说莉莉安是严重的焦虑症,缇娜只是孩子的叛逆期和模仿行为。
我带苏珊去做了精神疏导,医生说她是产后抑郁迁延不愈,加上长期睡眠不足导致的精神衰弱。
我甚至请了电工彻查了全屋的电路,可他们说线路没有任何问题,跳闸,灯光闪烁全是无稽之谈。
我也想过搬家,但问题根本不是房子!

没用,什么都没用……
苏珊彻底垮了。
那天她从卧室里冲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抓着我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我的肉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苏珊:"布莱尔,我们请个牧师吧,我们请个牧师来家里看看,求求你了,再这样下去,我们都会死的,我们全家都会死在这里的……"

看着她崩溃的样子,我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托人联系了一位牧师。

牧师是个很年轻的男人,叫以利亚,二十七八岁的样子,黑发棕瞳,右眼带着一个眼罩,穿着干净的黑色教士服,身上没有半点老派神职人员的古板,介绍人说,他是从阿卡姆那边的教区过来的,对一些偏门的,非常规的状况,很有经验。

以利亚牧师上门的那天,是个阴天。

他进门的时候,缇娜正坐在客厅的地毯上画画,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向门口的以利亚,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那是我第一次,在缇娜脸上看到了不属于孩童的,冰冷的敌意。

以利亚也看着她,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没有一上来就搞什么盛大的驱魔仪式,只是安安静静地在房子里走了一圈,从一楼到二楼,从客厅到书房,最后停在了保险柜前,他没有让我打开柜子,只是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然后转头问我:

"布莱尔先生,这个柜子里,放了什么不属于这个家的东西?"

我的后背瞬间窜起一层寒意。
我跟他说了那颗从阿卡姆古董店淘来的宝石,说了那些诡异的灯光闪烁,了无休无止的海浪声,镜子里慢半拍的人影,说了缇娜的异常,苏珊的崩溃,莉莉安的恐惧,我像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把所有的事都和盘托出,哪怕我知道,这些话从一个恐怖小说作家嘴里说出来,听着像个编出来的故事。

以利亚全程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我,只是脸色越来越凝重。,听完之后,他只说了一句:

"我试试"

他的驱魔仪式很简单,没有圣水,没有十字架,没有念诵那些冗长的祷文。他只是让我们一家人坐在客厅里,点燃了一支白色的蜡烛,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旧圣经,低声念着什么,蜡烛的火苗明明灭灭,客厅里的温度越来越低,我身边的苏珊抖得厉害,莉莉安死死抓着我的胳膊,把脸埋在我的怀里。
只有缇娜,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看着以利亚,眼睛一眨不眨。

就在以利亚的祷文念到最高处的瞬间,蜡烛的火苗"噗"的一声,灭了。

整个客厅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苏珊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我立刻把两个女儿护在怀里,可就在这时,黑暗里传来了缇娜的声音。

不是平日里糯糯的奶音,是一种沙哑的 冰冷的,完全不属于孩童的声音,像无数个声音叠在一起,从客厅的四面八方涌过来,贴着我的耳朵,一字一句地说:

滚出去

下一秒,客厅里的灯突然全部疯狂闪烁,死白的光疯狂明灭。

以利亚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念了一句简短的祷文,灯瞬间稳定下来,客厅重新亮起了暖黄的光。

一切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缇娜依旧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抠着自己的指甲,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珊当场就晕了过去。

那天下午,以利亚牧师在书房里,和我单独谈了很久。
他坐在我书桌前的椅子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圣经的封皮,脸色依旧凝重,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布莱尔先生,很抱歉,我帮不了你们"

我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这不是普通的恶灵附身,不是我能用正统的仪式驱逐的东西"

"我在阿卡姆待了很多年,见过很多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事,也读过不少上世纪流传下来的古籍,你女儿的状况,还有你家里发生的一切,和一本旧书中的记载,几乎一模一样"

我立刻追问:"什么旧书"

"书名叫《第三只眼》,是十九世纪末的一个民俗学教授写的,里面记录的是新英格兰地区流传的,一个寄宿在宝石中的,关于魔神的传说……"

我的手死死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浑身的血液都像凉了半截:"这本书,在哪里能找到?"

以利亚:"密斯卡托尼克大学的奥恩图书馆,应该还有收藏"

牧师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临走前,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缇娜的房间,又看向我,低声说了一句:

"布莱尔先生"

"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表篇
8.21

普罗维登斯

安格尔街454号

下午,刺眼的蓝红警灯依旧不知疲倦地交替闪烁。
梅尔坐在林肯大陆的主驾驶位上休息,费多拉毡帽盖在脸上,克拉什倚着主驾驶的门,愁眉苦脸的,骆驼牌香烟一根接着一根的往嘴里送,安吉则是端坐在轿车的后座中央,怀里抱着《尖塔恶灵》的小说,低着头,半眯着眼打瞌睡,也对,他们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

片刻后,副驾驶位上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哈莉"两个字。

嘟————

嘟————

梅尔扶起毡帽,抓起手机,指尖一划贴到耳边。

哈莉:"老大,古董店查完了"

梅尔:"嗯~我们家哈莉还是这么值得信赖,调查的怎样?"

哈莉:"霍华德.温菲尔德死了,吊死在店里,死了至少有三天了,古董店现场现在被阿卡姆的条子封起来了,还有,我在里面还查到点别的有意思的东西,连着霍华德的照片一起拷给你了"

梅尔:"辛苦了哈莉,总之,做得好"

哈莉:"行了,任务完成,先挂咯,记得给我加薪水,哦对,还有零食,零食!记住了!"

嘟——

电话挂断,梅尔点开了哈莉刚发来的文件包,第一张就是霍华德吊死在房梁上的现场照片,空荡荡的眼窝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紧接着是二楼的小尺寸军靴脚印,霍华德的账本明细……

最后一张,是一张监控照片,一个蓝发少女,脸色苍白,焰红色的眼睛在深夜的监控画面里亮得刺眼,嘴角勾着一抹混着挑衅与漠然的笑,中指直直对着镜头。

梅尔:"克拉什,来看这个"

克拉什从车窗探过头来,凑到梅尔旁边,照片中的脚印带着泥点,6码尺寸,和布莱尔家的对得上。

克拉什又看向蓝发少女的监控照片:"Van.Dragon"

梅尔:"我也是这么想的"

克拉什:"我去要警方卷宗"

没等梅尔应声,他已经转身大步朝着街对面的警车走去,背影挺拔,带着股不容置疑的气场。

梅尔看着他的背影,挑了挑眉,回头扫了一眼后座的安吉,小姑娘被刚才的动静吵醒了,正睁着圆溜溜的棕红色眼睛,一脸紧张地看着他,怀里还死死抱着那本小说。

梅尔:"醒了?"

普罗维登斯

市警局总部

局长办公室里的空气几乎要凝固了。
克拉什把监控截图和脚印对比报告拍在实木办公桌上,指节敲了敲桌面,没绕弯子,开门见山:

"菲利普局长,两周前你们在安格尔街仓库定案的Van.Dragon连环杀人案,抓错人了"

克拉什敲了敲蓝发少女的照片:"这个才是"

菲利普局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警察,腆着肚子,看着桌上的证据,脸一阵红一阵白,他太清楚这案子的分量,Van.Dragon在新英格兰地区挂了五年,媒体追着报了快一个月,好不容易宣布告破,他刚在记者会上露了脸,接了市长的嘉奖,现在被人当面戳穿抓错了人,等于直接把他的脸面按在地上踩。
他沉默了半天,端起桌上的咖啡猛灌了一大口,才憋出一句硬邦邦的话:

"诺灵顿,你现在只是个私家侦探,这案子已经结了,嫌疑人认罪伏法,人也送进州立监狱了,铁证如山"

克拉什:"铁证如山?"

克拉什冷哼一声,指尖重重点在脚印照片上:"6码的军靴印,和你抓的那个12码的大个子,对得上?"

菲利普的脸瞬间褪成了惨白色,手指攥着咖啡杯,指节泛白,他当然知道案子里的漏洞,只是当时舆论催得紧,上级压得狠,好不容易抓了个替罪羊,现场又搜出了点能做文章的"物证",就顺水推舟结了案,现在被人当面戳穿,他半点台阶都下不来。

僵持了足足十分钟,菲利普才松了口,狠狠把咖啡杯墩在桌上,拉开抽屉,把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扔了过来,语气里带着股破罐子破摔的火气:

"要不是因为你以前在警界的名誉,我连警局的门都不会让你进,卷宗都在这里面,所有报案记录,现场报告,线索汇总,全在这,我警告你们,别把这事捅给媒体,不然我让你们再也进不了罗德岛州"

克拉什没接他的话茬,伸手拿起档案袋,转身就走,没半点拖泥带水。

菲利普:"妈的……"

克拉什回到林肯大陆旁的时候,夕阳已经开始往西斜了,克拉什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位,把厚厚的档案袋扔在中控台上,对着梅尔摇了摇头,言简意赅:

"菲利普那老家伙还是和以前一样,死要面子,案子结了,人送州立监狱了,嘴硬得很,不过卷宗还是到手了"

梅尔伸手拆开档案袋,把一沓厚厚的文件倒了出来,全是五年来和Van.Dragon相关的报案记录,现场勘查报告,还有各种零零碎碎的线索,大多都被警方标上了"无价值""排除关联"的标签。

两人就着夕阳的余光,一页一页地翻着,后座的安吉也凑过来,小脑袋跟着一起看,大气都不敢出。

大部分内容都是重复的,作案现场,受害者信息,标志性的Van.Dragon签名,和他们之前掌握的信息分毫不差,直到克拉什的指尖停在了一页被折了角的报案申请上,这页纸被挤在厚厚一沓文件的最底下,警方的处理意见栏里,只潦草地写了四个字:不予立案

报案人:塞缪尔·里德神父
报案时间:8.13
报案地址:普罗维登斯 联邦山 圣徒小教堂
报案内容:近一个月内连续收到匿名威胁信,信内画有不明诡异符号,言语恶意诅咒,教堂外墙多次被人钉入虐杀的流浪猫尸体,怀疑有人恶意报复,申请警方介入调查。
克拉什的指尖在联邦山上顿了顿,又扫过诡异符号的描述,眉头瞬间拧了起来,他抬头看向梅尔,把那页纸递了过去。

梅尔:"选择性漠视,他们还在搞这种吗,真没新意"

克拉什没接他的话茬,只是把那页报案申请抽了出来,折好塞进了自己的口袋,伸手拉开车门,对着梅尔抬了抬下巴,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走吧,联邦山"

【bgm:If I Live or If I Die@Cuff the Duke】

林肯大陆顺着下坡路扎进联邦山的地界,刚过州际公路的匝道,周遭的光景就全变了。
安格尔街齐整的尖桩栅栏、打理精致的殖民式大宅彻底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挤挤挨挨的老旧联排公寓,墙皮被大西洋的海风蚀得斑驳脱落,临街的便利店铁闸门拉了一半,涂鸦喷满了整面墙,路边的路灯坏了大半,只剩零星几盏亮着昏黄的光,把道旁疯长的树影拉得歪歪扭扭,盛夏傍晚的天光沉得飞快,刚过七点,暮色就已经像潮水似的漫了上来,把整条街都浸在了半明半暗的阴影里。

梅尔握着方向盘的手偶尔顿一下,右腿缠着的绷带扯得伤口发紧,他眉峰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却没吭声,只把车速放得极慢,第三次碾过同一个街角自助洗衣店门前的减速带时,终于忍不住啧了一声,松了松方向盘。

梅尔:"克拉什,你确定是这附近?"

副驾上的克拉什正低头盯着手机屏幕,指尖在卡顿的导航界面上划了两下,眉头拧成了个死结,深褐色的眼窝在昏暗中沉得厉害,他抬眼扫了一圈四周密不透风的树林,语气硬邦邦的,带着点压不住的烦躁:

"信号飘了,地图更新还是两年前的,定位没差,就在我们正前方,最多两百米"

两人顺着导航标的方向看去,正前方只有一片野树和灌木丛疯长的密林,枝桠横斜着几乎把前路堵死,连条像样的人行小径都看不见,完全不像有教堂的样子。

就在这时,后座的安吉忽然往前凑了凑,半个身子探到前排座椅中间,她一直扒着车窗往外看,圆圆的眼睛亮得很,伸手指着密林深处的方向,脆生生的声音打破了车厢里的沉闷:

"梅尔先生,克拉什先生,看那边"

两个侦探同时顺着她指的方向抬眼望去。

起初只有层层叠叠、浓得化不开的深绿树冠,连一点天光都透不进去,直到林间忽然卷过一阵带着潮气的风,把最顶端的树枝吹得晃了晃,夕阳最后一点残金刚好从云缝里漏下来,擦过树冠深处,露出了银灰色金属十字架的一角,在昏暗中闪了一下,转瞬又被晃回来的树叶遮了个严实。

梅尔把脸上的费多拉毡帽往上推了推,眯着眼又确认了一遍,随即笑着回头揉了揉安吉的发顶:

"做得好,小猫咪"

说完,梅尔重新踩上油门,向着教堂的方向前进。

联邦山

圣徒小教堂

和想象中庄严肃穆的教堂完全不同,密林深处的圣徒小教堂,小得可怜。

不过是一间单层的木质小屋,墙皮被海风蚀得斑驳脱落,大半面墙都爬满了墨绿色的藤蔓,只在屋顶最高处,歪歪扭扭地立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十字架,在彻底沉下来的暮色里,像根孤零零的枯木,教堂的木门是两扇对开的旧木板,漆皮掉得精光,一道长长的裂缝从门顶斜劈到门底,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窄窄的缝,里面漏出一点昏黄的烛光,风一吹,门就发出吱呀的、令人牙酸的呻吟。

梅尔:"这就是圣徒小教堂?我还以为至少是有个尖顶的那种"

克拉什没接话,只是拍了拍梅尔的肩膀,示意他噤声。

虚掩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
一个黑人老头从里面走了出来,站在门廊的阴影里,看着他们,他看着有七十多岁了,头发花白得厉害,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脸上刻满了深沟壑般的皱纹,穿着一件袖口磨破了边的黑色教士服,手里攥着一本封皮开裂的旧圣经,脖子上挂着副断了一条腿的老花镜,他的眼神很沉,带着常年被漠视磨出来的麻木,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塞缪尔:"你们是谁?"

他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很重的南方口音。

梅尔往前半步,抬手正了正毡帽,微微欠了欠身,脸上挂着那副挑不出半分错处的得体笑意:

"下午好,里德神父,我们是波士顿凤凰侦探社的私家侦探,我叫梅尔·科伦,这位是我的搭档克拉什·诺灵顿,这位是安吉·沃伦小姐,我们查到您这里有一桩未受理的报案记录,可能和我们在查一件案子有关系,想向您确认一些线索"

听到侦探两个字,神父的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不知道是嘲讽还是自嘲的笑,他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教堂墙上,几块被木板钉死的破碎玻璃,木板上还留着几道深褐色的,干涸的污渍。

塞缪尔:"我报了四次警,说有人给我寄威胁信,信里画满了鬼画符,说有人把虐杀的流浪猫钉在我的教堂外墙上,血顺着墙缝流进屋里,玻璃被砸了三次……"

"可那帮条子呢?一次都没来过,只在电话里说,让我自己装个监控……现在倒好,条子不管,私家侦探倒找上门了"

梅尔:"很抱歉让您遭遇了这些事,但这些案子不是我们这次的委托能管的,我们来这里,是为了追查普罗维登斯作家布莱尔·鲁比一家的失踪案,查到了您的报案记录,想来确认一些和案子相关的细节"

就在梅尔和神父对话的间隙,克拉什始终没出声,他不动声色地侧身,指尖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脚步轻得像猫,闪身走进了教堂里,手始终搭在腰后左轮枪的枪柄上,眼神快速扫过整个空间,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神父听见了木门开合的轻响,回头看了一眼走进教堂的克拉什,又缓缓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回梅尔脸上,暮色彻底吞没了密林,教堂门口那盏破路灯忽明忽暗地亮了起来,把他的脸劈成了明暗两半。

他看着梅尔,一字一句地反问,声音很轻,却像块石头砸进了沉默的空气里:

"那谁来管呢?"

旁边的安吉往前凑了半步,眼睛里满是不忍,小声开口:"神父先生,我们……"

神父看向这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脸上扯出一抹苦涩的笑,轻轻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另一边,教堂里的克拉什已经扫完了整间屋子。

就像外面看着的那样,空间小得可怜,只有四排破旧的木质长椅,椅腿歪歪扭扭的,前面是个小小的圣坛,摆着个掉了漆的十字架,墙上的耶稣像玻璃裂了大半,用透明胶带歪歪扭扭地粘着,墙角长了青黑色的霉斑,空气里混着蜡烛的蜡油味,潮湿的霉味,还有一丝洗不掉的血腥味。
除此之外,干干净净,没有诡异的涂鸦,没有奇怪的符号,没有任何和布莱尔家,霍华德古董店相关的痕迹,除了破败,没有半点异常。

克拉什转身走出教堂,对着梅尔轻轻摇了摇头,示意里面没有发现,随即他掏出手机,点开相册,翻出哈莉发过来的霍华德账本最后几页的照片,页面上全是疯癫的黑色涂鸦,线条扭曲,只有那个核心的符号,被反复描摹,格外清晰。

他走到神父面前,把手机屏幕递了过去,语气硬邦邦的,却带着不容错辨的郑重:

"里德神父,这些符号,你有见过吗?"

神父闻言,把挂在脖子上的老花镜戴上,眯起眼睛,凑到屏幕前仔细端详,他的指尖在屏幕上缓缓划过那些杂乱的涂鸦。

纯黑色的手绘符文,线条利落又诡异,菱形的轮廓向上撑开,中间一竖贯穿到底,顶端三个尖角分立,像个睁开的眼睛,又像个双手举过头顶的人形。

塞缪尔:"这个符号……我曾祖父跟我提过"

梅尔:"曾祖父?"

塞缪尔:"是啊……早年间,大概是一八几几年的时候,曾祖父给那些研究古文字的老教授当帮工,见过不少这种东西,这个不是基督教的符号,好像是什么古埃及的象形文字,是一百多年前还是多久来着,一个学者从埃及带回来的"

塞缪尔:"跟着这个图案一起带回来的,还有一颗从法老墓里挖出来的,黑色的宝石"

梅尔和克拉什瞬间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翻涌的了然与刺骨的寒意。

克拉什往前迈了半步,高大的身影在沉下来的暮色里投下沉沉的阴影:

"那么,里德神父,那个学者的名字,你还记得吗?"

神父皱紧了眉头,枯瘦的手指按着太阳穴,闭着眼使劲回想,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是费力的茫然。好半天,他才摇了摇头,睁开眼,语气里满是遗憾:

"记不清了……太多年了,我还是个光脚跑的孩子的时候,曾祖父只在喝多了威士忌的时候提过一两次,是叫伊莱……还是尤诺来着,姓鲍勃?不对……鲍恩?抱歉,想不起来了"

梅尔:"不用道歉,里德神父,您已经给了我们最关键的线索,非常感谢您愿意告诉我们这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教堂墙面上被木板钉死的玻璃,又补充了一句:

"关于您报案的事,我们回去会和普罗维登斯警局的熟人打个招呼,他们会派人过来处理,至少,不会再让那些人肆无忌惮地骚扰您"

神父愣了愣,沟壑纵横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扯出一抹苦涩又释然的笑,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对着几人轻轻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三人转身告别,踩着林间的腐叶往停车的方向走,风卷着大西洋的咸湿潮气穿过树林,吹得头顶的枝叶哗哗作响,暮色彻底沉了下来,整片密林只剩远处林肯大陆的车灯,亮着一点微弱的暖光。

安吉抱着怀里的书,小步跟在两人身边,忍不住小声开口:

"梅尔先生,里德神父说的那个学者,还有那颗从埃及带回来的宝石……会不会就是布莱尔先生买到的那颗?"

梅尔拉开车门,先把安吉扶上了后座,自己才一瘸一拐地坐进主驾驶位:"十有八九是同一件东西"

克拉什坐进副驾,随手把档案袋扔在中控台上:"还有神父说的那个模糊的名字,19世纪从埃及带回研究成果的学者,普罗维登斯本地的报社和公共图书馆根本指望不上"

梅尔:"那还用说?"

梅尔嗤笑一声,拧动车钥匙,林肯大陆的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他打着方向盘,慢慢把车倒出林间小路:

"整个新英格兰,要说最全,最偏,连一百年前的废纸都收着的图书档案馆,就只有一个地方了——阿卡姆镇密斯卡托尼克大学,奥恩图书馆"

克拉什长长叹出一口气:"啊……"

梅尔耸了耸肩:"是啊,看来又要麻烦哈莉再跑一趟了"

他顿了顿,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拿起手机翻出哈莉的号码,电话拨出去,只响了一声就被接了起来,哈莉那边吵得很,背景里是阿卡姆警局的人声和对讲机的刺啦声。

哈莉:"哟,老狐狸?怎么,是想起来给我报销了?还是零食和薪水提前到位了?"

梅尔笑着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点哄劝:"那当然,零食管够,薪水翻倍,就是还有件事,得麻烦我们家哈莉再出个外勤"

哈莉:"哈,我就知道,这次又要去哪?阿卡姆警局这边刚录完口供,我正准备开车回波士顿呢"

梅尔:"别回了,直接去密斯卡托尼克大学的奥恩图书馆,帮我们查一批档案,19世纪,密斯卡托尼克大学或是普罗维登斯本地,曾赴埃及考古,带回过文物与古埃及象形文字研究成果的,一个姓鲍恩的学者的相关的资料"

阿卡姆

密斯卡托尼克大学

奥恩图书馆

大西洋的咸湿夜风穿过百年老橡树的枝桠,撞在图书馆哥特式的石质外墙上,发出呜咽似的低响。整座校园早已陷入死寂,唯有图书馆西侧的管理员办公室,还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暖光透过蒙着薄尘的磨砂玻璃,在漆黑的走廊里投下一道窄窄的亮痕。

闭馆后的图书馆像一座沉默的石棺,高耸的书架顶天立地,在黑暗里投下层层叠叠的黑影,像无数沉默伫立的巨人,只有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里,传来纸张翻动的轻响,和马克杯放在桌面的细微磕碰声。

办公室不大,却被塞得满满当当,正对面是一面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左边的橡木办公桌被摊开的借阅记录,散落的稿纸和三只印着密斯卡托尼克大学校徽的陶瓷马克杯占去了大半,绿罩台灯的光圈里,浮着细小的尘埃。

一个女人正坐在办公桌前的软椅里,身形丰满,身上松松垮垮披着一件针织毯子,毯子垂下来,遮住了大半身子,只露出圆润的肩头和握着马克杯的手,她留着一头柔顺的淡紫色长发,厚厚的刘海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小巧的鼻尖和线条柔和的下颌,唇色是淡淡的粉,她正理着书桌上杂乱的,书籍的借阅和归还记录,动作很轻,生怕打扰到后面单人沙发上的人。

单人沙发上,仰着一个清瘦的女人,她陷在柔软的皮垫里,穿一件杏色系绳衬衫,一本封皮磨得起边的《尖塔恶灵》完完全全盖在她的脸上,只有几缕粉白色的碎发从书的边缘露出来。

砰!

厚重的实木办公室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门板狠狠撞在身后的书架上,发出震耳的闷响,惊得书架上的书都跟着微微发颤。

哈莉:"嘿!有人在吗!?"

坐在办公桌后的紫发女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浑身一抖,手里的马克杯猛地晃了一下,温热的饮品洒出来大半。

"呜哇哇——!"

而沙发上的女人,盖在脸上的《尖塔恶灵》随着这声巨响,从她脸上滑了下来,掉在了腿上。

灯光落在她的脸上,露出一张清冷五官,是一个亚裔女人,她的眉眼压的很低,眼睛深邃如同化不开的墨,自然,细长的睫毛,像雪原中走出来的妖怪,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她微微偏过头,漆黑的眼眸平静地看向门口的哈莉,停顿了足足三秒钟后才问到:

"你谁"

哈莉:"啊哈哈,抱歉这么晚打扰你们,我叫哈莉.莫德雷,波士顿凤凰侦探社的侦探"

紫发女人指尖都在发颤,厚厚的刘海下露出的眼睛睁得圆圆的,满是受惊的怯意,下意识地往沙发的方向缩了缩身子,连呼吸都放轻了,像只被吓到的兔子,软糯的南方口音里带着点没压下去的颤音:

"那个,莫德雷女士,这个时间,已经闭馆了啊,你……你是怎么进来的……"

哈莉:"啊,我看办公室亮着灯,就凑过来看看,发现大门没锁,就进来了"

办公室里两个女人互相对视,尴尬的气氛充满了整个房间。

哈莉:"啊对了对了,说正事,我来这是想找一批档案,嗯……我看看……"

她掏出手机:"19世纪,密斯卡托尼克大学或是普罗维登斯本地,曾赴埃及考古,带回过文物与古埃及象形文字研究成果的,一个姓鲍恩的学者的相关的资料"

哈莉:"两位谁是图书管理员,能带我去找一趟吗?"

紫发女人开口:"那个,我是……我是这里的图书管理员,我叫芙兰.洛梅罗,叫我芙兰就好,那个……档案室在图书馆另一头,那边的灯出了点问题,馆长还没请人来修……"

芙兰看上去很想要推脱的样子,哈莉还杵在门前等着答复,僵持三秒,沙发上的粉发女人有点看不下去了,她合上书起身面向芙兰:

"得了,我去"

办公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咔嗒一声锁舌归位的轻响,在死寂的图书馆里竟炸出了一圈微弱的回声,随即就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得一干二净。

粉发女人走在前面,左手举着一支金属外壳的战术手电,右手随意地插在衬衫口袋里,光柱从她手中稳稳地射出去,在浓稠的黑暗里劈开一道窄窄的通路,扫过两侧顶天立地的实木书架。
实木地板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人的脚步踩上去,发出清晰又沉闷的声响,一声叠着一声,在空旷到能听见空气流动的馆区里荡开,撞在远处的石墙上,又弹回来,在书架间绕了两圈,才终于消散在黑暗里。除了这脚步声和两人极轻的呼吸声,整个图书馆里再没有半点动静,连窗外的风声都被厚重的石墙挡得严严实实,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得耳膜发紧。

手电的光柱始终稳稳地落在前方的地面上,女人的脚步不快不慢,踩在地板上连半点多余的晃动都没有,仿佛走在亮如白昼的大街上,而不是伸手不见五指、处处透着诡异的百年图书馆里。哈莉看着她清瘦的背影,又听着身后仿佛跟着第二道脚步声的回声,终于忍无可忍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安静,声音压得不算高,却依旧在空旷的书架间荡出了一圈回响。

哈莉:"谢谢,还没问过你名字,怎么称呼?"

"拉姆(Lum)"

哈莉看向女孩的脸:"拉姆?"

拉姆:"嗯,很奇怪对吧,一个亚裔顶着一个和族裔完全不符的英文名,不过也正常,这里不少留学生都喜欢给自己起一个英文名,我自然也有咯,虽然我这个名字不是我自己起的就是了,但那不重要"

哈莉:"拉姆是留学生?"

拉姆:"嗯哼,主攻病理学和细胞生物学"

拉姆:"哦对了,希望你不要怪罪芙兰,她并不是不想带你来找,而是因为她从小就怕黑,不敢来,还挺可爱的不是吗"

哈莉:"放心啦,我怎么会怪她,感谢你们还来不及呢,大半夜闯进来真的不好意思,嘿嘿"

哈莉:"诶不对,你说洛梅罗小姐怕黑?那为什么还要上夜班?"

拉姆:"这个啊,芙兰她是新奥尔良来的,家里信巫毒,密斯卡托尼克是什么地方你也知道,精英子弟嘛,融不进去还被嚼舌根"

哈莉:"原来如此,那拉姆是怎么和洛梅罗小姐熟悉的?"

拉姆:"我吗?单纯是因为经常泡馆,把这里当宿舍,慢慢就和芙兰熟悉了,别的不说,芙兰做的卡真菜是真的好吃"

拉姆:"我们熟悉之后,她甚至给了我备用钥匙,可以睡她办公室"

哈莉看向拉姆胳膊夹着的那本书《尖塔恶灵》:"你很喜欢看小说的样子"

拉姆:"哦,你说这个,恐怖作家布莱尔.鲁比的成名作,起初是我打发时间用的,但是现在嘛……"

哈莉:"现在?"

拉姆得意的甩了甩手里的书:"现在这本书身价翻倍了,因为上面有布莱尔的亲笔签名,嘿嘿,如果倒卖一下能赚不少呢"

哈莉:"签名?你怎么搞到的?"

拉姆:"这个啊,上周布莱尔来过图书馆,好巧不巧被我撞见了,不过他看上去精神状态不是很好,签名签的都歪歪扭扭的"

哈莉手里的手电光猛地晃了一下,原本漫不经心的步子瞬间钉在原地,连呼吸都顿了半拍,她往前凑了半步,红发从帽檐下滑出来一点,眼睛亮得吓人,完全没了刚才闯门时那股混不吝的劲儿,只剩侦探撞见关键线索时的锐利。

哈莉:"布莱尔.鲁比来过图书馆?上周?"

拉姆:"对啊,上周三下午,就在芙兰的办公室门口撞见的,脸色白得像刚从海底捞上来一样,黑眼圈重得跟熊猫似的,要不是他自己在登记栏写了名字,我都认不出来他是布莱尔.鲁比"

哈莉:"那他来这儿查了什么?你知道吗?我们现在正在查他的失踪案,三天前就彻底断联系了"

拉姆的脚步终于顿住了。

她转过身,手电的光柱被她垂在身侧,只照亮了两人脚边的一小片地板,她那双漆黑的眼瞳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刚才那点调侃倒卖签名书的散漫劲儿瞬间收了个干净。

拉姆:"失踪案吗?难怪"

她顿了顿,重新抬步往前走,声音在空旷的书架间荡开,带着点说不清的冷意。

拉姆:"那天他借走了一本19世纪末的旧书,叫《第三只眼》,作者叫伊诺克.鲍恩,调档记录还是我帮芙兰整理的"

拉姆:"对了还有,他离开图书馆的第二天,就有人来查过他的借阅记录,一个蓝头发的小姑娘,眼睛红得像烧起来似的,字面意思,脾气差得很,问完就走了,你们查的案子里也有吗?"

哈莉愣住了。
黑暗里,拉姆看着她绷紧的脸,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又很快藏进了漫不经心的笑意里,重新抬步往档案室的方向走,声音轻飘飘地飘过来。

拉姆:"前面右拐就是档案室了,跟紧咯"

栅栏铁门在身后合上,咔嗒一声锁舌归位,彻底隔绝了走廊里的回声,奥恩图书馆的档案室比走廊更暗,只有靠墙一排笨重的显像管检索终端亮着待机的淡绿色荧光,凸面屏幕蒙着薄尘,活像一排半阖着眼的石像鬼,机身连着缠成一团的老旧线缆,键盘键帽被岁月磨得泛黄发亮,正是馆里存了百年报刊扫描件的电子资料库。

哈莉刚摸出腰间的手电,拉姆已经随手把战术手电往旁边的金属桌台上一放,光柱斜斜打在最中间的一台终端上,她拉开磨得包浆的转椅坐下,指尖落在泛黄的键盘上,连开机密码都没多犹豫,指尖翻飞敲下一串字符,笨重的大头机嗡的一声启动,屏幕从暗绿跳成亮白,刺得人下意识眯了眯眼。

拉姆:"既然是和布莱尔有关系,那大概率是旧闻了,叫鲍恩的学者,19世纪,喏,这个"

她说话的功夫,指尖已经在检索栏敲下了Enoch Bowen,Federal Hill,1877几个关键词,回车按下的瞬间,屏幕上瞬间跳出几十条扫描件条目,全是19世纪末《普罗维登斯电讯报》《阿卡姆广告人报》的原版版面电子拷贝,泛黄的纸页,模糊的油墨字迹,连当年印刷留下的毛边都清晰可见。

拉姆:"来看这个"

普罗维登斯电讯报

1877年6月13日 星期三 第47卷 第112期
本报定价:2美分 全罗德岛州发行

【头版头条】

联邦山恶魔崇拜巢穴终被捣毁!普罗维登斯民众奋起突袭,揭露骇人异教献祭仪式

邪教头目,伊诺克·鲍恩,四十余年隐秘作恶

数名孩童失踪案水落石出,修道院内发现非人献祭物证

本报讯 昨日夜间,数百名普罗维登斯市民自发集结,手持猎枪、农具与火把,冲破联邦山山顶密林,捣毁了盘踞在此三十余年的异教恶魔崇拜窝点,该邪教由著名考古学家伊诺克·鲍恩一手创立,以埃及地下发掘的异教圣物为核心,奉行对黑暗魔神的血腥献祭仪式,与近三个月来联邦山周边接连发生的孩童失踪案直接相关。

事件起于本月上旬,普罗维登斯西区已有三名6至10岁孩童在联邦山山脚附近离奇失踪,家属多次向市政厅与警局报案,均以"孩童走失"为由被推诿搁置。直至本月11日,一名牧羊童在联邦山密林深处发现了失踪孩童的衣物碎片,消息传开后,积压已久的民愤彻底爆发。6月12日夜间9时,近三百名市民在联邦山脚下集结,由当地铁匠威廉·加德纳与圣米迦勒教堂的马修斯神父带队,举着火把向山顶进发,目标直指联邦山修道院。

搜查队伍在宅邸二楼的书房内,查获了大量伊诺克·鲍恩的手写手稿与古籍残卷,资料显示,鲍恩于1843年远赴埃及进行考古发掘,从帝王谷一处未被记录的法老墓中,带回了一枚黑色玛瑙石作为邪教圣物,三十余年来,他以联邦山修道院为据点,秘密吸纳信徒,持续进行血腥献祭,失踪的孩童与多名流浪者,均沦为了仪式的祭品。

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整场突袭行动中,搜查队伍始终未能找到首恶伊诺克·鲍恩的踪迹,被现场抓获的十二名核心邪教信徒,均已陷入深度疯魔状态,口中反复念诵着无人能懂的异教咒语,对所有讯问毫无反应,眼神空洞,如同被抽走了灵魂。

昨日夜间11时,愤怒的民众点燃了这所充斥着血腥与邪恶的修道院,大火整整燃烧了三个小时,建筑连同内部的邪教器物一同被焚毁殆尽,唯有那枚黑玛瑙圣物,在大火与混乱中不知所踪,截至本报发稿时,普罗维登斯警局已介入事件,将抓获的邪教信徒收押,同时发布公告,呼吁市民若发现伊诺克·鲍恩的踪迹,需第一时间向警局报告,并警告所有市民,严禁靠近联邦山焚毁区域,切勿接触,传播相关异教邪说。

哈莉:"What the fuck……"

一旁的拉姆没接话,只垂着眼扫了眼屏幕,指尖在泛黄的键盘上敲了两下,连了旁边落着薄尘的针式打印机。老式机器立刻发出吱呀吱呀的刺耳运转声,滚轴带着米黄色的打印纸缓缓吐出,油墨精准复刻了1877年那份头版报道的完整版面,连当年报纸的折痕、印刷的毛边都分毫毕现,新鲜的油墨味混着纸张的陈腐气,在密闭的档案室里散开。

等打印机彻底停转,拉姆抬手扯下那张打印纸,随手递到了哈莉面前。

哈莉猛地回神,伸手接过那张还带着机器余温的打印件,指尖捏着纸边,抬头看向拉姆,眼里的震惊还没散尽,混着实打实的谢意:

"谢了拉姆,真的帮大忙了"

拉姆没再多说什么,只抬头往安全出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离开的路。

哈莉也没多耽搁,把打印件仔细折好,牢牢塞进飞行员夹克的内袋里,转身就往档案室门外走,靴子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利落干脆的声响,一步比一步稳,很快就穿过漆黑的书架长廊,大步走出了闭馆的奥恩图书馆,深夜的阿卡姆夜风卷着大西洋的咸湿潮气扑面而来,她攥紧了口袋里的车钥匙,直奔停在街角的银色皮卡而去……

EP.4 Nyar’th-Ater

里篇.其四

牧师的身影刚消失在安格尔街的转角,我就抓起车钥匙,连外套都顾不上披,跌跌撞撞冲出了家门。

引擎在方向盘下不住颤抖,像我濒临崩断的神经。车窗外熟悉的新英格兰景致飞速倒退,此刻在我眼里,那些林木与屋舍都化作了张着巨口的黑影,死死盯着我这辆仓皇逃窜的车。眼底的红血丝密密麻麻,指尖攥得方向盘硌出白印,牧师的话在我脑海里反复炸响——《第三只眼》,伊诺克·鲍恩,密斯卡托尼克大学奥恩图书馆。

这是我全家唯一的生路。

车子碾过阿卡姆的石板路,最终停在那座哥特式石质建筑前。奥恩图书馆像一头蛰伏百年的巨兽,尖顶刺破铅灰色的阴云,深褐石壁爬满枯藤,风掠过窗棂的声响里,混着陈年旧纸的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钻入耳膜的低语。

我推开车门,双腿发软,几乎是踉跄着撞进馆内,四下死寂,只有我的脚步声在空旷长廊里回荡。
管理员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一缕暖黄台灯的光漏出来,我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

"打扰了……我想借阅一本旧书,《第三只眼》,作者是伊诺克·鲍恩"

图书管理员不在,回应我的,是窝在沙发上,盖着毯子小憩的女人,她手里抱着一本《尖塔恶灵》,漆黑的眼眸平静地望向我,语气清冷:"借书?我带你去"

她叫拉姆,是常泡馆的留学生,我跟着她上了二楼的民俗区,尘封的空气扑面而来,混着海水的咸腥与纸张腐朽的味道……这真的是图书馆的味道吗。

拉姆熟稔地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旧书,皮面开裂,书页泛黄发脆,封面没有文字,只有一个用黑墨手绘的符号,菱形轮廓,中间一竖贯穿,顶端三个尖角,像一只睁开的眼。

这就是《第三只眼》,伊诺克·鲍恩写的,密大仅存这一本。

我双手颤抖着接过书,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跌坐在二楼阅览室室的椅子上,我迫不及待地翻开书页,老旧纸张簌簌作响,一行行模糊的手写体,泛黄印刷字,像毒蛇般缠上我的视线:

法老王的秘宝,黑暗之卵,本就不是尘世之物
它向凡人展露天堂的虚影,也会洞开通往异世界的门扉
黑暗幽灵栖居在宝石之中,用诡异的语言,传授凡人无法理解的神秘知识
秘宝,是联通异界的窗口,而幽灵赐予的,是预见未来的能力

触碰秘宝之人,先见幻象,再闻低语,最终会被幽灵透过双眼,窥见整个人间
光明就是黑暗,黑暗就是光明
纳拉特·阿特,借由宝石显形

我的呼吸骤然停滞,浑身血液仿佛在瞬间冻僵。
那枚从新奥尔良水下打捞上来的玛瑙石,是联通异界的窗口,所谓的神秘知识,预见未来,不过是魔神啃噬凡人神智的诱饵。

"你……是布莱尔·鲁比?"
拉姆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阅览室的死寂,她的目光落在我憔悴的脸上,漆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讶异:

"《尖塔恶灵》的作者?对吧,我很喜欢你的书"

"嗯……可以要个签名吗?"

我猛地回神,冷汗早已浸透后背的衬衫,看着拉姆递来的书,我嘴唇哆嗦着,根本无法拒绝。
接过笔,我的手腕控制不住地发抖,钢笔在扉页划过,签下的名字扭曲歪斜,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操控,完全失去了往日的流畅。

布莱尔·鲁比

这几个字,像一道诅咒,钉死了我最后的希望。
我把《尖塔恶灵》还给拉姆,合上收起《第三只眼》,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魂魄,跌跌撞撞冲出奥恩图书馆,冲出了密斯卡托尼克大学。

离开阿卡姆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我知道,我再也回不去了。
那枚黑玛瑙卵,早已带着异界的魔神,钻进了我的家,钻进了我的骨血,钻进了我每一个家人的灵魂里……

表篇
普罗维登斯
安格尔街454号

刺眼的黄色警戒线依旧把整栋殖民式大宅圈得严严实实,蓝红警灯不知疲倦地闪了整夜,终于在傍晚弱了几分势头,技术科的警员们收好了勘查箱,三三两两地往警车方向走,只留下门口两个守现场的人,还钉在原地没动。

斯旺·克拉默警官的目光落在大宅二楼那扇被撞碎的窗户上,指尖在胸前稳稳地画了个十字,喉结滚动着低声念了句祷文。

斯旺:"我的上帝,愿这一家的灵魂能脱离苦难,去往更好的地方,去往主的身边"

斯旺身边,年轻巡警本尼·德雷斯嗤笑了一声,把警棍在手里转了个圈,语气里满是漫不经心的调侃:

"得了吧警官,布莱尔可是写了那么多恐怖小说,我看过,骂神棍骂的可起劲呢,你们那天主不是出了名的爱吃醋么?拉着异教徒进天堂,小心上帝给你穿小鞋"

斯旺瞪了他一眼:"这时候都管不住你那张嘴"

本尼:"因为每到这种时候,宗教只会搬出一堆懒得要命的解释,什么到主的身边,主给的考验,主自有安排"

本尼:"砸得稀碎的镜子,凭空消失的一家,还有地下室里那堆根本查不出来源的海水痕迹,换做平时,你早该说这是恶魔作祟了"

"你——"斯旺的脸瞬间涨红,刚要开口骂回去,就被本尼笑眯眯地抬手打断了。

本尼:"别说脏话斯旺警官,以弗所书4:29"

斯旺被堵得哑口无言,刚要再辩,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从街尾传了过来,黑色的林肯大陆碾过石板路,稳稳停在了警戒线旁。

车窗缓缓落下,是梅尔。

本尼:"科伦先生,诺灵顿先生"

本尼立刻收了刚才玩世不恭的样子,抬手随意敬了个礼,语气里带着点好奇:

"两位调查的怎样?"

梅尔:"有点眉目,不过还得麻烦你们一下"

"我们要去见一下菲利普局长,有线索得去局里的档案室核对一下,两位,谁方便?"

本尼举了举手。

市警局总部

实木办公桌被拍得震天响,菲利普局长花白的头发气得根根竖起,腆着的肚子随着粗重的呼吸一起一伏,他指着面前的两人,嗓子吼得破了音:

"克拉什·诺灵顿!你特么在开我玩笑?!"

"一百五十年前的卷宗?1877年的废纸?这警局成立都特么没这么久!档案室里连三十年前的旧案底都快清没了,你跟我要特么一百多年前的破烂?!"

梅尔把费多拉毡帽压得低了些,遮住了额角的淤青,他慢悠悠地抬手正了正胸针说到:

"局长先生别这么大火气嘛,我们也不想给您添麻烦,可谁让现在布莱尔一家四口失踪和这1877年的案子脱不了干系呢?"

梅尔:"而且哦,克拉什可告诉我咯,您那庄铁证如山的,连环杀手,Van.Dragon……"
菲利普:"梅尔.科伦,你在威胁我?别忘了自己现在在什么地方"

梅尔:"不敢不敢,我可什么也没说,不过您看看这是什么?"

梅尔掏出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一个号码:401-222-XXXX

是罗德岛州州长办公室的专线。

菲利普的目光刚落在那串数字上,整张脸唰的一下褪成惨白,刚才的暴怒瞬间僵在脸上,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菲利普:"你特么,梅尔.科伦,你这个混蛋老狐狸……"

梅尔的手指往拨出键的位置凑了凑。

这一个动作,好像抽干了菲利普局长身上的所有力气,他狠狠把咖啡杯墩在桌上,拿起内线电话吼了一句:

"叫档案室的老迈克过来!立刻!马上!"

靠在墙边的本尼和安吉,看到局长气急败坏的样子,大气不敢喘,俩人大眼对小眼,耸了耸肩。

档案室

厚重的铁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混着霉味,纸张腐朽味的潮气扑面而来,呛得人忍不住咳嗽,这里连灯都没几盏是好的,只有头顶几盏昏黄的防爆灯忽明忽暗地亮着,两侧的铁架锈迹斑斑,上面堆满了用牛皮纸包着的卷宗,有的纸包已经烂得不成样子,泛黄的纸页露在外面,一碰就往下掉渣。

老迈克是个快退休的老警员,佝偻着背,拿着个手电筒在前面带路,嘴里絮絮叨叨地抱怨着。

迈克:"1877年的案子,我的天,我爷爷那辈的东西了,也就前几年库房翻新,没把这些老东西拉去销毁,全堆在最里面的角落了,多少年没人动过了都"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最深处的一排铁架,上面的卷宗全用麻绳捆着,积的灰厚得能埋住手指,克拉什挽起衬衫袖子,伸手扯掉最上面的麻绳,灰尘瞬间扬了起来,他皱着眉咳了两声,一沓一沓地把卷宗抱下来,放在旁边唯一一张空着的木桌上。
梅尔的右腿不方便,只能靠在桌边,指尖翻着那些脆得一碰就碎的纸页,暖黄的灯光落在他俊美的脸上。

这些卷宗大多是些陈年的盗窃,斗殴案底,纸页上的字迹早就洇得模糊不清,有的甚至被耗子啃得缺了角,翻了快一个小时,连半个和"联邦山""鲍恩"相关的字眼都没看见。
克拉什的耐心早就耗得差不多了,他把手里一沓没用的卷宗扔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刚要开口说什么,梅尔突然顿住了动作。

梅尔:"克拉什"

梅尔的指尖捏着一张泛黄的纸页,纸页边缘已经烂得参差不齐,上面是用老式钢笔写的手写体,标题赫然写着——

1877年6月联邦山异教案 涉案人员逮捕名单

两人瞬间凑到了一起,手电筒的光柱牢牢锁在那张纸上,一行行名字看过去,大多是早已湮没在时间里的陌生姓氏,直到视线扫到倒数第三行,一个名字赫然撞进眼底:

乔纳斯·里德,核心党羽,1877年6月13日抓获,后判处终身监禁

克拉什:"里德……塞缪尔.里德的曾祖父么……"

梅尔没说话,只是指尖继续往下滑,翻到了这份卷宗的核心部分——

1877年6月12日,联邦山修道院焚毁,嫌疑人伊诺克·鲍恩于大火中失踪,现场未发现尸体,通缉令持续发布至1900年,无任何线索,予以撤销

卷宗的最后,夹着两张手绘的画像。

第一张是伊诺克·鲍恩的通缉画像。

第二张——

伊诺克·鲍恩独子,蒂姆·鲍恩

画纸上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面容清俊,穿着一身黑色教士服,右眼被一块黑色的眼罩严严实实地蒙住,只露出左眼,眼神平静,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画像下方的备注栏里,只有短短两行字,墨迹已经淡得几乎要看不清:

蒂姆·鲍恩,时年24岁,职业:牧师
联邦山异教案后,于罗德岛州境内失踪,全州人口登记,出生死亡记录核查,查无此人

周围的空气好像凝固了。
地下档案室的灯光突然疯狂闪烁了两下,滋滋的电流声在密闭的空间里格外刺耳,忽明忽暗的光线下,那张画像上的眼罩,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死死地盯着站在桌前的两个人。

深夜

安格尔街454号

空气潮的发闷,深夜的安格尔街依旧死寂如坟,冷雾裹着大西洋的咸腥海风缠上布莱尔大宅的黄色警戒线,街边路灯忽明忽暗,把斯旺·克拉默的影子拉得歪扭狭长,他攥着警用对讲机站在警戒线旁,指尖微微泛白,心头莫名发紧,抬手按下了通话键。

滴——

斯旺:"局长"

对讲机响起滋啦一阵电流杂音后,菲利普局长略显疲惫的沉嗓传来。

菲利普:"我在"

斯旺:"本尼现在在局里么"

菲利普:"回来过,今晚夜间片区巡查是他当班,怎么了?"

斯旺:"早些时候他说接到匿名报案,去逮两个擅闯民宅的小毛贼,之后就再没回过对讲机,我后面连呼三次,全没应答"

菲利普:"我派人沿主干道南找找"

斯旺:"那我去道北"

【bgm:God Is Dead?@Black Sabbath】

暴雨毫无征兆地倾盆砸下,豆大的雨珠狠狠抽打在警车车窗上,发出密集如鼓点的闷响,惨白的闪电骤然撕裂夜空,将整条主干道照得一片死寂的亮,紧接着滚雷在云层里轰然炸响,震得车身都微微发颤。

斯旺把油门踩到底,警车引擎发出狂暴的轰鸣,在雨幕中一路向北狂奔,雨刮器疯狂摆动,却依旧挡不住倾泻而下的雨水,前路被糊成一片模糊的白,他攥着方向盘,手心和额头冒出冷汗,目光死死盯着前方漆黑的道路,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

转过弯道的刹那,他猛地踩死刹车。

轮胎在湿滑路面划出刺耳的尖啸,警车堪堪停在路边。斯旺僵在驾驶座上,望着眼前的景象,满脸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瞳孔因极致的震惊与恐惧剧烈收缩。
他哆哆嗦嗦推开车门,冰冷的暴雨瞬间浇透全身,警服紧贴在皮肤上,刺骨的寒意远不及心底翻涌的恐惧,他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抬手攥起别在肩章上的对讲机,指腹颤抖得连按键都按不准。

斯旺:"局长,找到了"
菲利普:"本尼?他怎么样了?"

斯旺的喉结滚动,一句脏话不受控制地冲破喉咙:

"妈的……"

"已经晚了"

暴雨中,本尼的巡逻警车横滑在路肩,车身撞得变形,警灯还在微弱地明灭,雨水顺着破损的车灯流淌,像不断滑落的血泪。
一根粗重发黑的实木十字架,被蛮力狠狠钉在警车引擎盖上,木梁深深嵌进金属外壳,纹丝不动。

本尼·德雷斯就被牢牢捆在这十字架中央。
他四肢被生锈的铁丝勒进皮肉,固定在十字架的横木与竖木上,身体僵硬地挺着,早已没了生机。
最刺目的是他的胸口,一道用暗红鲜血勾勒的符文,清晰狰狞,菱形轮廓撑开,中间一竖贯穿到底,顶端三个尖角分立,像是魔鬼睁开的眼睛……

EP.5 以圣父之名

里篇.其五

我叫莉莉安,是恐怖小说家布莱尔.鲁比的女儿,我把自己锁在卧室里,已经不知道是第几天了。

天黑了,爸爸还没从阿卡姆回来。

我贴着门,听见屋外的一切,每一声脚步声,每一句对话,都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

先是妈妈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哭了整夜:

苏珊:"牧师……求求您,再试一次吧,莉莉安把自己锁在屋里不肯出来,缇娜她……求您了,救救我们这个家,救救我的女儿们……"

是以利亚牧师,妈妈又把他找来了。

我恨这个牧师。

从他第一次踏进家门,缇娜眼里的冰冷变得更重,家里的气温也变得更冷了,什么驱魔,就是个骗子,神棍。

可妈妈还是疯了一样信任他。

以利亚:"苏珊夫人,请不要慌张,请不要害怕,我们再试一次"

紧接着,是妹妹的声音。

缇娜:"牧师,姐姐在里面,她一直躲着我,她怕我"

不对,那不是她,那根本不是妹妹该有的声音,冰冷,平板,毫无起伏,像一台坏掉的玩具录音机,那不是她。

我死死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尖叫出声。

那不是缇娜,绝对不是。

就在我浑身发冷,血液几乎凝固时,妈妈的声音突然拔高,从恳求变成了的惊恐。

苏珊:"牧师!你的眼睛……你的眼睛怎么了?!"

随后,我听到一种无法形容的,诡异到极致的密集蠕动声。

不是脚步声,不是说话声,是"沙沙——呲呲——"的声响,黏腻,细碎,像无数细小的肢体在皮肉下钻动,缠绕,伸缩,像千万根黑丝在血管里蠕动,像潮湿的触手在木板缝隙里蔓延,又像虫卵在温热的血肉里孵化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响,盖过了妈妈的惊呼,盖过了缇娜的声音,最后,连一丝半毫的呼吸,哽咽的动静,都彻底消失了。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脚步声响起。

是以利亚牧师的脚步声。

皮鞋鞋底碾过走廊的木地板,发出吱呀——吱呀——的轻响,一步,又一步,正朝着我的卧室走来。

他在找我。

脚步声在我的卧室门前,停住了。

我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强行憋住,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我能感觉到,他就站在门外,隔着薄薄的门板,盯着我缩着的方向。

下一秒。

"你好啊,莉莉安"

以利亚的声音突然从我身后传来,我猛的转头。

他就站在我身后。

我忍不住惊声尖叫。

砰——!

卧室的玻璃窗被猛地踹开。

一个蓝色长发,眼睛红的像火,穿着黑色斗篷的女孩跳进了我的房间……

表篇

8.22

市警局总部

投屏上播放着低分辨率的行车记录影像。

挡风玻璃前是普罗维登斯市的主干道,行车方向由南向北,左上角时间读数在23点49分。

音频里传来本尼.德雷斯不着调的口哨声。

加油站,民房,便利店,酒水超市接连掠过画面两侧,紧接着巡逻车从主干道拐上联邦山街区。
镜头继续推进,画面中最后两盏路灯消失在画面右边,视野里只剩下巡逻车这一个光源。

就在这时,本尼打开远光灯,口哨声变成了一声惊呼的"妈的"

车头前方仅十米处,突然照出一个修女打扮的人形,像尊蜡像一样立在马路中间。

本尼猛打方向,车辆失控抛锚滑向路肩,随后是撞击声,前挡风玻璃裂成蛛网,安全气囊自动弹出。

本尼咂了一下嘴,拿起对讲机准备呼叫调度,紧接着左侧传来一声玻璃碎裂的巨响,画面戛然而止。
投屏的画面定格在雪花噪点,市局总部的办公室静得能听见电流嘶鸣。

菲利普局长盯着漆黑的屏幕,脖颈青筋暴起,攥紧的拳头狠狠砸在实木操控台上,震得水杯哐当乱晃,一句暴怒的粗口炸得满堂发颤:

"操!"

他喘着粗气,花白的头发乱成一团,腆着的肚子随着粗重的呼吸起伏,眼底翻着惊魂未定的慌,扫过满地卷宗与监控截图,语气里裹着压不住的毛骨悚然:

"我们这是撞了什么鬼东西……真特么邪门!"

……

菲利普:"现场还剩下谁"

警员:"斯旺警官"

菲利普:"叫他有不对劲就跑"

他猛地顿住,又想起那两个搅得天翻地覆的私家侦探:

"克拉什.诺灵顿和他那个娘炮上司呢,跑哪去了"

警员:"他俩查完档案就走了,说是要去找联邦山圣徒小教堂的塞缪尔.里德神父核实线索"

菲利普:"那个黑人老头?"

警员:"是的"

菲利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破釜沉舟的狠厉,一字一句砸得掷地有声:

"听着,立刻派人盯死那帮波士顿来的侦探,一步都不准跟丢!再出人命再出乱子,咱们在场所有人,谁都别想好过!"

他猛地转身,抓起椅背上的警服外套往身上一甩,朝着监控室外嘶吼着下令,声音震得走廊都发颤:

"把局里能调度的所有人全部调出来!装备配齐!跟我走,搜联邦山!"

圣徒小教堂

冷雨裹着海风抽打教堂木墙,吱呀的风声像压抑的呜咽。
梅尔,克拉什,安吉再度推门而入,暖黄烛火晃得三人身影忽明忽暗。

塞缪尔.里德神父攥着旧圣经,抬眼看到去而复返的三人,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错愕,随即又沉回麻木的疲惫里。

安吉抱着从警局档案室带出的三张手绘画像,率先上前:"神父先生,抱歉打扰到您,有东西麻烦您看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先将蒂姆·鲍恩的画像递到神父面前。

安吉:"神父,您见过这个人吗?"

神父眯起眼,枯瘦的指尖轻轻拂过画像上年轻牧师的面容,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沙哑:

"从没见过……普罗维登斯的教区我都熟,没有这样的年轻人,这是什么时候的画像……"

安吉没有回答,立刻递出了第二张画像。

塞缪尔:"这位……啊,这位就是我之前跟你们说的那位,是当年备受敬重的考古学者,远赴埃及带回不少古物,学识渊博,曾祖父当年很敬仰他"

梅尔半眯起眼,刚要追问,安吉已经捧出了最后一张画像,塞缪尔.里德神父的曾祖父,1877年邪教核心徒,乔纳斯·里德。

看清画像的瞬间,塞缪尔神父浑身一僵,仿佛被雷劈中般踉跄后退半步,后背重重撞在圣坛边缘,旧圣经"啪嗒"掉在地上,他瞪大双眼,嘴唇哆嗦着,难以置信地喃喃:

"不……不可能……曾祖父……是虔诚的信徒……怎么会……怎么会是邪教徒……那鲍恩先生岂不是……"

信仰的堤坝轰然崩塌,老人浑身发抖,浑浊的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一辈子坚守的信仰,原来从根上就是染血的谎言。

"不……怎么可能……曾祖父怎么会是这样的人……怎么会……"

塞缪尔闭上眼睛,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主啊……求您宽恕……求您宽恕我……"

梅尔放轻脚步上前,声音沉稳而锐利:"神父,您的曾祖父,还告诉过你什么,关于伊诺克.鲍恩的事情"

神父缓缓放下手,空洞的眼睛望向烛火,语气里只剩彻底的绝望与恐惧,一字一顿,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曾祖父……晚年从不说起那年的事,只在醉酒后含糊提过几句……我一直以为是疯话"

"他说,联邦山的密林深处,上有一个修道院,名叫繁星之慧,他说,那里面住着一个,寄宿在宝石里的魔神,它会透过眼睛啃噬人的神智,吃掉光明,留下无尽的黑暗,看到它的人,都会被挖走眼睛……"

"原来……原来全是真的……全是真的……"

一道闪电照亮了昏暗的教堂,刺眼的白光闪过,克拉什骤然绷紧身形。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狭小的空间,最终定格在圣坛后方的布帘缝隙里,一抹扎眼的蓝色呆毛,正悄悄露在外面,微微晃动。

克拉什屏住呼吸,稳住脚步悄悄上前,大手猛地掀开厚重的圣坛布帘。

"呜哇!"

一个身形娇小的蓝发少女被当场揪了出来,她穿着宽大的黑色斗篷,焰红色的眼眸在昏暗的烛光里亮得骇人。

克拉什单手揪住蓝发少女斗篷的后领,像拎着只炸毛的小蓝猫,直接将她半提在半空,少女瞬间绷直身子乱蹬腿,纤细的脚踝胡乱踹着空气,一头蓝发晃得乱糟糟,那撮显眼的呆毛跟着左右乱颤,焰红色的眼睛瞪得溜圆,满嘴不服输地叫嚣。

"该死!放开我!快放开我!你这家伙属铁钳的吗?!"

她攥着拳头往克拉什手腕上猛砸,却连让他晃一下都做不到,气急败坏地扭来扭去:

"碍事的私家侦探,别坏我好事!给我撒开!"

克拉什眉眼都没动一下,拎着她的手稳得纹丝不动,深褐色的眼瞳覆上一层冷硬的沉郁,语气压得又低又利:

"Van.Dragon"

蓝发少女:"哈,知道你姑奶奶是谁还敢这样对我,我最后警告一次,给我撒开!"

克拉什:"霍华德·温菲尔德的死,布莱尔一家失踪,现场的脚印,签名,全是你留下的"

蓝发少女:"是又怎样!那老东西活该!"

少女梗着脖子冷哼,别扭地别过脸,却依旧挡不住满脸桀骜:"自己碰了不该碰的脏东西,纯是自找的!那作家一家倒霉罢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克拉什:"没关系?布莱尔家主卧的军靴印,阁楼的签名,古董店偷走的剑?"

少女被问得一噎,挣扎得更凶,却依旧嘴硬:"我是为了清理杂碎!那帮条子全是废物,只会抓替罪羊,捂盖子,真要解决问题还得看我!"

克拉什眉峰一拧,拎着她转身就往教堂门外走,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既然跟你有关,那就跟我去警局交代一下吧"

少女瞬间慌了一瞬,又立刻强撑着嘶吼,身子扭得像条泥鳅:

"靠,我不去!放开我!把我交给警方?你们才是真的碍事!放开我!"

梅尔靠在门边抱着胳膊看戏,狐狸眼弯着点玩味的笑意,安吉攥着画像,又怕又好奇地盯着挣扎的少女,眼睛一眨不眨,瘫在台阶上的塞缪尔神父,还没从曾祖父是邪教徒的冲击里缓过神,只愣愣看着眼前吵翻天的一幕。

突然!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教堂老旧的木质天花板直接塌出黑黢黢的大坑,木屑混着冷雨哗哗砸落,烛火疯狂乱颤,一道黑袍修女的身影裹着凛冽劲风从天而降,右手紧攥一把寒芒逼人的十字型匕首,刀尖直直朝着塞缪尔神父的心口狠狠刺去。

克拉什:"小心!"

"操!"

蓝发少女一声粗口,瞳孔骤缩,原本还在挣扎的她骤然爆发出惊人的怪力,一脚狠狠蹬在克拉什的小臂上,硬生生挣脱了束缚,她落地旋身的瞬间,飞身用腿横扫,精准踢飞那柄十字匕首,金属匕首叮当作响,飞出去狠狠钉在了墙上。

修女反手抽出一柄短刀,刀刃擦着破空声朝少女颈侧划去,少女猛地俯身矮身躲开,黑色斗篷的下摆被刀锋划开一道裂口,她旋即一记扫堂腿,修女轻盈后跳避开,靴底踩得地板吱呀作响。

少女目光左右一扫,瞥见墙边的实木长椅,单手猛地将整排长椅掀抄而起,毫不留情地朝着修女狠狠砸去,修女侧身急闪,长椅轰然撞在墙上,瞬间碎成满地木片。

两人立刻缠斗成一团,身形快得只剩残影,狭小的教堂被搅得天翻地覆,长椅翻倒,烛台摔碎,圣像歪斜,整间小教堂眼看就要被拆得散架。

克拉什立刻跨步挡在神父身前,将惊魂未定,浑身发抖的老人牢牢护在身后,神色紧绷如铁,梅尔也迅速将安吉拉到自己身侧,半眯着眼紧盯战局,不敢贸然插手。

缠斗不过数秒,修女瞅准空隙,翻身一跃,从天花板的窟窿里窜入雨夜,转瞬消失在密林深处。

蓝发少女喘着粗气,不做半分停留,快步冲到圣坛后方,一把抓起那个被白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重物,扛起就走,纵身从天花板的破洞追了出去,急促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冷雨滂沱的黑暗里,教堂内只剩满地狼藉。

克拉什见蓝发少女扛剑追着修女窜入山顶密林,半点都没犹豫,转身就冲进滂沱冷雨里,雨夜的寒风瞬间掀动他的衬衫衣角,深棕短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角,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铁,死死咬住前方黑暗里的踪迹。

梅尔立刻俯身看向仍在发抖的塞缪尔神父:"神父,联系警方,锁好大门,我们处理完就回来"

话音刚落,他转头看向安吉:"跟紧我"

安吉点头,攥紧梅尔的西装下摆,快步跟在他身后冲出教堂,两人一前一后,循着克拉什的背影,一头扎进通往联邦山山顶的密林小径。
雨幕中,几道闪烁的警灯由远及近,斯旺·克拉默驾驶警车,正按局长的搜山指令赶往联邦山合围,刚驶到岔路口,便猛地撞见三道身影冲进上山的密林。
他一脚踩下刹车,警车在湿滑路面发出短促的急刹声,立刻抓起对讲机贴到嘴边,声音急促清亮:

"调度,这里是PD-471,联邦山山脚,发现波士顿来的两名侦探和一名未成年女性,往山顶密林方向去了,重复,侦探进入山顶区域!现场大雨,视线极差,请求快速合围"

联邦山

雨水砸得树叶哗哗作响,泥泞的林间小路湿滑难行,梅尔扶着气喘吁吁的安吉,深一脚浅一脚地终于追上了克拉什,两人扶着树干不住喘息,梅尔的帽子被雨水打歪,品红色内衬湿透贴在肩头,安吉的短发黏在脸颊,浑身都被冷雨淋透。

克拉什站在小径尽头,身形绷得笔直,雨水顺着他硬朗的下颌线不断滑落,深褐色的眼眸死死盯着前方。

梅尔缓缓抬眼,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密林骤然开阔,一座被焚毁殆尽的废弃修道院,孤零零矗立在联邦山山顶,焦黑的木质梁柱残缺不堪,歪歪扭扭地支棱着,石质墙体被大火烧得发黑剥落,处处都是大火肆虐后的残痕,屋顶塌陷了大半,只剩半截锈迹斑斑的铁皮十字架斜插在废墟顶端,在暴雨里显得阴森死寂,黑洞洞的窗洞与门洞像空洞的眼窝,透着百年不散的阴冷。

EP.6 堕落的僧侣

里篇.其六

我从密斯卡托尼克大学连滚带爬冲回家时,整栋房子已经沉进了死寂。
没有苏珊的哭声,没有莉莉安的颤抖,没有缇娜的动静,连那股缠人的海水腥气都淡得近乎消失,只剩下空荡荡的屋子,像一口被挖空的棺材。

我跌撞着搜遍每一个房间,客厅,厨房,卧室,书房,玩具室。
慌乱丢弃的行李还堆在玄关,孩子们的蜡笔散在地毯上,餐桌上的水杯留着半干的水渍,一切都保持着我离开时的模样,可我的家人,苏珊,莉莉安,缇娜,全都凭空消失了。

直到我踉跄撞进卫生间,抬眼看向那面我拼命想毁掉却侥幸留下的镜子

镜子里的人,根本不是我。

不是满面泪痕、濒临崩溃的布莱尔·鲁比,而是那个戴黑色眼罩,一身教士服的牧师,以利亚。

"不,布莱尔先生,比起以利亚牧师,我更希望您能叫我蒂姆"

我浑身紧绷,指着他的手不停发抖,嘶吼道:

"是你!是你对不对?!我的家人去哪了?你这个魔鬼!"

境中人没有动怒,只是微微抬手,手中多了那本我从奥恩图书馆带回的《第三只眼》,书页缓缓翻开,停在最后一页空白处,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手写的古文字。

"不不不,不是devil,是Dim"

我盯着那行文字,头皮发麻,那文字与宝石和匣子上的纹路同源,与邪教的符号如出一辙。

我红着眼咒骂:"你骗我!这是邪教的仪式!是伊诺克·鲍恩的把戏!"

"你想把我也拖进地狱!"

蒂姆:"地狱?不不不,那里是夜之国度,是纳拉特.阿特的故乡"

他轻轻摇头,眼神悲悯:"你的妻女被困在那里,只有这一个办法能救她们"

"你在骗我!这是诅咒!是献祭!"

镜中人依旧温和,他的像伊甸园的毒蛇,慢悠悠地,一字一句的说:

"骗你?没错布莱尔先生,我当然在骗你,可那又怎么样呢?"

"你明知道我没安好心,明知道前面是陷阱……可你除了踏进来,还有别的选择吗?"

"缇娜在哭,莉莉安在找你,苏珊在等你……"

"闭上眼睛,仔细聆听,你感觉到了吗,感觉到了吧,她们在哭喊着,求求你,救救我……"

布莱尔:"闭嘴……"

他轻轻笑了一声,轻得像叹息:

"去吧,布莱尔,去吧,去联邦山山顶,那有一座焚毁的修道院,找到最深处的祈祷室,把宝石放回原位"

"只有这样,才能结束这场闹剧"

"只有这样,才能终结这个诅咒"

"只有这样,才能带她们回来"

"哪怕是死局,你也会去的,对不对?"

我浑身发抖,明知道是陷阱,明知道他是玩弄人心的恶魔,却连一句拒绝都说不出来。
我没得选。

我抓起黑玛瑙卵,冲进暴雨,疯奔向联邦山。

密林在雨夜中如同巨爪,枝桠抽打在身上,泥泞灌满鞋底。我像一头绝望的野兽,拨开湿冷的树丛,终于在山顶看见那座被焚毁百年的修道院。
焦黑的梁柱残缺歪斜,石墙炭黑剥落,半截十字架斜插在废墟上,像一只审判的手指。

我踩着烧焦的木梁与碎玻璃,在暴雨与黑暗里摸索。坍塌的墙体、空洞的窗洞、散落的祭祀残片……一切都和他说的一模一样。

在最深处、最隐蔽的角落,我找到了那间勉强完好的狭小祈祷室。
一扇旧木门,一面蒙尘镜子,一张破木桌。

就是这里。

我把鎏金匣放在镜前的桌台上,放在镜前的桌心,攥紧了手中的打火机。

以利亚牧师,不,蒂姆曾说:
"把宝石放在镜前的桌台上,在密闭的空间里,对着镜子,反复点亮,熄灭光源十三次"
"闭眼,等寒风吹过你的脖颈,再睁开眼"
"你会进入夜之国度,把宝石放回最初的祭坛,诅咒解除,她们就能回到你身边"

一次,点亮,熄灭
两次,点亮,熄灭
……
……
……
……
……
……
……
……
……
十二次,十三次。

最后一簇火苗熄灭的瞬间,我死死闭上眼。
刺骨的寒风从镜中吹来,掠过我的脖颈,带着陈年的腐朽和海水的咸腥。

我猛地睁开眼。

镜子里,"我"正安静地趴在桌沿,双眼紧闭,像是陷入了沉睡。
我僵硬地缓缓回头。

身后的世界,是死寂的黑白……

表篇
1877年

联邦山

繁星之慧修道院

风雨交加
火把的噼啪声
民众的嘶吼漫过石墙

"祂醒了,纳拉特阿特,醒了"

"我们都会死在这里,都会死在这里"

宝石磕向石棱
手掌抓向手腕

"老东西,你在做什么!那帮杂碎要冲上来了!"
"打开那扇门,召祂出来!"

"三十年,你招来了祂,现在却要把祂砸了?懦夫!把它给我!"

"蒂姆!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哈,我知道,当然知道,老东西,装什么圣人啊?"

"那些叛徒的惨叫声你不是听得挺起劲的吗?现在对着山下的杂碎,反倒良心发现了?把它给我!"

"不……"

腰腹撞向桌角
烛台撞向石板
指甲撕裂眼罩
双瞳在火光中闪烁

"这样啊……原来你早就……"

匕首入肉的闷响
尸体拖过石板
深井
坠落
黑暗吞没回声

木门轰然碎裂
人潮涌进
火星点燃皮卷
宝石被靴底踢飞
红光一闪
滚进翻涌的混乱里

柯温庄园

烛火终年不熄
朽木铺面皮卷
潮气裹着腐朽
指尖划过铭文

"血脉为柴,子孙为薪"

"谢你赐我此术,约瑟夫.柯温"

"你比你父亲,更敢把灵魂典当给黑暗"

"彼此彼此"

百年后

洋房 阁楼

烛泪堆成小山
相片散落满地
月光落向背影
少年看向父亲
身形罩在阴影

"父亲……"

"不……祖父"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长得一模一样!为什么!"

"你到底是谁!"

少年恐惧的眼神
父亲上扬的嘴角
蠕动的右眼
透着寒光的双瞳

2029 私人拍卖会

水晶灯的冷光
台上的鎏金铜匣
拍卖师的声音回荡

"卡特里娜飓风后水下打捞复原,起拍价八千美元"

号牌举起
一万两千美元
槌声清脆一响

"成交,霍华德.温菲尔德先生"

后排的丝绒座椅
黑色衣料扫过椅面
牧师的眼眸红光一闪
和台上的宝石同频跳动

……

修道院深处的一间小屋里弥漫着蜂蜡的微甜,松节油的清冽,烛火在黄铜烛台上明明灭灭,将散落一桌的蜡像修复工具照得清晰,极细的貂毛排刷,磨得光滑的骨制挑刀,恒温小锅里融着的米白色蜂蜡,装着各色矿物颜料的小瓷碟,还有几块叠得整整齐齐的鹿皮软布,每一样都摆得一丝不苟,像外科医生的手术台般精准规整。

修女端坐在房间中央的橡木椅上,脊背挺得笔直,一身洗得发白的黑袍垂落,将纤细的身形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皓白的,美的惊心动魄的脸。

那是张极致清冷的美人面,眉骨锋利利落,眼窝微微陷着,长而密的睫羽垂落时,像在眼下投了两弯永不消融的雪,秀挺的鼻梁线条干净得没有一丝冗余,唇线是冷调的薄,唇色是近乎病态的浅粉,组合在一起的容貌美得毫无瑕疵,却偏偏没有半分活人的生气,她的肌肤是哑光的,蜡质的冷白,没有一丝血色,像一尊被精心雕琢了百年的白玉蜡像,唯有脸颊处,一道新添的,极细的划痕斜斜划过,像冰面裂了一道细缝,破坏了这份死寂的完美。

蒂姆站在她面前,右眼的黑色眼罩在烛火里投下半片沉郁的阴影,只露出左眼,目光专注得近乎偏执,他指尖捏着一支最细的貂毛小刷,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世间最珍贵的圣物,先沾了一点稀释的松节油,用鹿皮布裹着,极轻极缓地拂过修女脸颊的划痕,将缝隙里的污渍清理得干干净净。

烛火晃了晃,他垂着眼,眼罩下的半边脸隐在阴影里,他的动作稳得没有半分偏差,骨制挑刀挑了一点融化的蜂蜡,小心翼翼地将蜡质填补进那道细痕里,再用小刷子一遍遍地扫平,抛光,指尖连一丝颤抖都没有,仿佛不是在修复一道划痕,而是在完成一场神圣的仪式。

整个房间里,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和刷子扫过蜡面的,微不可察的沙沙声。

修女自始至终都抬着头,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蒂姆的脸上,她的眼睛生得极美,瞳仁是深不见底的纯黑,像两潭封冻了百年的寒潭,此前始终是一片死寂,没有半分波澜,没有半分情绪,与她毫无生机的脸浑然一体,像蜡像上镶嵌的两颗黑曜石。

直到蒂姆放下挑刀,冰冷的指腹轻轻拂过她修复完好的脸颊,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情人间贴在耳畔的呢喃,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却偏偏没有一丝温度,像念诵着一段既定的祷文:

"下次小心些,别再让这张美丽的脸蛋,多一道划痕了"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光滑的脸颊,嘴角似乎勾起了一点极淡的弧度,话语里的冷意却分毫未减:

"我亲爱的玛利亚,不该被那些粗鄙的磕碰玷污"
话音落下的瞬间,修女那双死寂如寒潭的眼眸里,极淡,极缓地漾开了一圈涟漪。

那点涟漪从瞳孔深处一点点渗出来,像冰封的湖面下终于有了水流的动静,是全然的,偏执的,献祭般的爱意,它冲破了百年的死寂,从那双深黑的眼眸里满溢出来,完完全全地,只落在身前的男人身上。

她依旧没有说话,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将自己冰凉的脸颊,更紧地贴向蒂姆同样微凉的指尖,长而密的睫羽轻轻颤了一下,像濒死的蝴蝶振了振翅膀,是这尊完美蜡像身上,唯一一点活物的动静。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焦黑的石墙上,拉长,变形,身影渐渐交叠相融,肩线与脊背的轮廓贴在一起,紧紧相拥。

【bgm:Monk: Core Chant@Meredith Monk】

2030

8.22凌晨

联邦山

繁星之慧修道院

修道院像一头蛰伏在雨幕里的巨兽,焦黑碳化的木质梁柱歪歪扭扭地支棱着,像巨兽裸露的肋骨,石质外墙被大火烧得斑驳剥落,处处都是烟熏火燎的黑痕,唯有屋顶塌落的缺口处,半截锈迹斑斑的铁皮十字架斜插在碎石堆里,被冷雨浇得泛着冷光,像一根钉死了百年诅咒的棺钉,克拉什,梅尔,安吉三人踩着泥泞的腐叶与碎石走在其中。

克拉什:"都小心点"

克拉什的声音压得很低,被雨声吞掉了大半,他率先迈步跨过坍塌的院墙,踏入修道院的前院,左轮枪早已握在掌心,战术手电的光柱稳稳扫过身前每一寸阴影,深褐色的眼窝沉得像两潭深水,每一步都踩得稳而轻,多年警界生涯刻进骨子里的警惕,让他连呼吸都放得极缓,焦黑的碎石在他靴底发出细碎的碎裂声,在空旷的废墟里荡出一圈微弱的回声。

梅尔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右腿缠着的绷带被雨水彻底浸透,每走一步都扯得伤口发紧,他却没吭一声,只抬手把歪掉的费多拉毡帽往下压了压,遮住额角还没消的淤青,品红色的西装内衬湿透了,紧紧贴在肩头,他左手虚虚护着身侧的安吉,狐狸似的长眼半眯着,目光扫过院墙根处那些被大火烧得模糊的诡异符文,笑意彻底从脸上褪去,只剩一片沉凝。

安吉紧紧攥着梅尔西装的下摆,齐耳的栗色短发被雨水打湿,黏在苍白的脸颊上,棕红色眼睛睁得滚圆,警惕地扫过四周漆黑的窗洞,那些空洞的窗口像无数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三个闯入者,看得她后背发毛,却硬是咬着唇没发出一点声音,只把脚步放得更轻,寸步不离地跟在梅尔身侧。
前院的地面早已被疯长的野草和碎石覆盖,随处可见百年前那场突袭留下的痕迹,变形的猎枪枪管嵌在石缝里,锈迹斑斑的斧头劈在碳化的木桩上,还有散落的,被雨水泡得发胀的圣经残页,纸页上的祷文早已模糊不清,只余下焦黑的火痕,像一道道狰狞的伤疤,梅尔弯腰捡起半张残页,指尖拂过上面被人用锐器反复划烂的字句,指尖沾了一手的霉味,还有一丝极淡的,混在雨腥气里的松节油与蜂蜡味。

他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刚要开口,走在最前面的克拉什突然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战术手电的光柱定格在前方主厅坍塌的缺口处,那是通往修道院内部的唯一通路,焦黑的拱顶塌了大半,只留下一道狭窄的入口,像巨兽张开的嘴,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唯有最尽头的方向,有一点微弱的,暖黄的光在黑暗里轻轻晃着。

克拉什:"有人在里面"

梅尔:"那可不好说"

安吉的指尖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却还是抬起头,小声补充了一句:

"那点光……像蜡烛"

三人对视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克拉什率先侧身钻进了坍塌的拱顶缺口,梅尔护着安吉紧随其后,踏入了修道院的主厅。

……

主厅比外面看着更破败,一排排木质长椅早已被大火烧成了焦炭,歪歪扭扭地倒在地上,地面铺着的石板裂得七零八落,缝隙里长满了湿滑的青苔,墙上的宗教壁画早已被烟熏得漆黑,只余下零星的色块,能看出原本画着圣经故事,却被人用暗红色的颜料,涂满了螺旋的纹路,还有那个菱形的诡异符号。

战术手电的光柱扫过墙面,安吉倒吸了一口凉气,死死咬住了下唇才没叫出声,那些符号的缝隙里,密密麻麻全是孩童的手印,小小的,暗红色的,像无数双小手,扒在墙上,死死盯着闯入的人。

梅尔侧过头轻生安抚:"嘘……别怕,都是百年前的旧痕迹了……"

克拉什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手电的光柱定格在主厅尽头的地面上,那里有一道新鲜的、沾着泥点的军靴脚印,6码的尺寸,脚印一路向前,延伸向主厅西侧的一条狭窄走廊。

克拉什:"是那个蓝头发的丫头"

梅尔:"不止她"
梅尔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6码脚印旁的地面,那里有几滴还没完全干透的蜡油,以及两组朝着同一方向的,没见过的脚印痕迹。

梅尔:"那个修女……不,还有另一个人,刚走没多久"

走廊比主厅更逼仄,两侧的石墙挤得人喘不过气,头顶的拱顶低得伸手就能碰到,三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撞来撞去,叠出一重又一重的回声,仿佛身后还有无数人,跟着他们一起,一步一步地往黑暗深处走。

安吉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手电的光柱扫过去,空空如也,可她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就藏在那些黑暗里,隔着一步的距离,死死盯着她的后背。她慌忙转回头,更紧地靠向梅尔,连呼吸都屏住了。

两侧的房间门早已烂得只剩门框,里面堆满了坍塌的石块和腐烂的木料,手电扫过去,偶尔能看见锈迹斑斑的铁架,碎裂的圣像,还有被撕烂的教士服,越往走廊深处走,空气中的蜂蜡味,松节油味,还混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走廊走到了尽头,一扇完整的,深棕色的实木木门,赫然立在三人面前。

门上布满了百年前被斧头劈砍的裂痕,深一道浅一道,几乎要把门板劈碎,却依旧严丝合缝地合在门框里,门楣上刻着一行早已模糊的拉丁文,梅尔扫了一眼,轻声念了出来:

"光明就是黑暗,黑暗就是光明"

而门缝底下,正漏出暖黄的、晃动的烛光,把三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门里没有一点声音,没有呼吸声,没有说话声,没有动作声,只有烛火晃动的微光,透过门缝,安静地淌出来。

克拉什抬手示意两人退到他身后,举枪对准门缝,深吸一口气,对着梅尔点了点头。

梅尔立刻将安吉护在身后,半眯起眼,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下一秒,克拉什猛地发力,一脚狠狠踹在门锁旁的门板上。

砰——!

腐朽的木门应声而开,锁舌直接被踹得崩飞出去,撞在石墙上发出刺耳的脆响,暖黄的烛光瞬间涌了出来。

三人屏住呼吸,依次踏入了这间狭小的祈祷室。

房间很小,逼仄得像一口石棺,四面石墙光秃秃的,没有圣像,没有十字架,没有任何宗教装饰,只有正对房门的那面墙上,嵌着一面蒙着薄尘的镜子,镜子前摆着一张破旧的橡木方桌,桌心正放着一只鎏金金属匣,匣盖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黄铜烛台立在桌角,烛火正轻轻晃动,暖黄的光填满了整间屋子,也照亮了趴在桌沿上的那个男人。

布莱尔·鲁比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深灰色衬衫,后背的布料被汗水浸透,又被房间里的阴寒浸得冰凉,整个人趴在桌沿,侧脸贴在冰冷的木桌上,双眼只剩下漆黑的空洞,右手还死死攥着一枚银色的打火机,指尖已经泛白,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指尖几乎要碰到地面。

他的脸上没有狰狞的痛苦,没有歇斯底里的绝望,只有一种彻底的,解脱式的空洞,像走完了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剧本,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安吉:"布莱尔先生……"

梅尔最先反应过来,他快步上前,指尖轻轻抚上布莱尔的脖颈。

皮肤还留着一丝极淡的余温,脖颈处的动脉却早已停止了搏动,没有一丝起伏。

梅尔:"刚断气不久"

安吉死死捂着嘴,将冲到喉咙口的哽咽硬生生咽了回去,潮湿的寒意顺着马丁靴的鞋底往上爬,她的目光越过梅尔和克拉什的肩头,不受控制地落向那面嵌在石墙上的镜子。

烛火在她身后轻轻晃动,暖黄的光透过三人的身影,在镜面上投出晃动的虚影,她先是看见镜子里自己煞白的脸,看见举着枪的克拉什紧绷的身影,看见桌边的梅尔垂着的肩线,再然后,她的视线定格在了镜子里的橡木方桌之上。

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冻住了。

现实里,桌心正摆着那只敞开的,空空如也的鎏金金属匣,布莱尔的头就歪在匣子旁,侧脸贴着冰冷的木面,可镜子里,那只刻满螺旋纹路的鎏金匣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摞码得整整齐齐的手稿,纸页边缘微微卷起,最上面的一页,还能看见潦草却清晰的钢笔字迹,正是布莱尔写了半辈子的故事笔触。布莱尔依旧保持着趴在桌沿的姿势,仿佛那摞手稿从一开始就摆在那里,从未有过什么匣子,从未有过什么黑玛瑙卵,从未有过什么百年的诅咒。

安吉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秋风里打颤的落叶,她抬起手指向镜子:

"梅尔先生……克拉什先生……"

梅尔和克拉什齐齐转头。

克拉什的枪口瞬间转向镜面,战术手电的光柱笔直地打在镜子上,将镜像里的每一处细节照得清清楚楚,他眉头拧成了死结,下颌线绷得死紧,视线在现实的桌面与镜面的倒影之间反复切换,喉结滚动了一下。

现实里的鎏金匣,镜子里的手稿,严丝合缝的错位。

梅尔缓缓站起身,右腿的伤扯得他微微蹙眉,却半步没退,一步步走到镜子前,他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冰冷的镜面,镜面上蒙着的薄尘被蹭开一道浅痕,倒影里的手稿依旧安安静静地摆在那里,和现实里的鎏金匣,处在完全相同的坐标上。

梅尔:"有意思"

话音未落,桌角的烛火突然毫无征兆地疯狂摇曳起来,暖黄的光疯狂明灭,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火苗。

烛火"噗"的一声,彻底熄灭了。

无边的黑暗瞬间吞噬了整间祈祷室。

安吉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下意识朝着梅尔的方向躲去,克拉什拿着战术手电,光柱猛地扫过桌面——

三人的呼吸同时一滞。

不过眨眼的功夫,现实里的橡木方桌上,那只鎏金金属匣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摞码得整整齐齐的手稿,纸页边缘带着被雨水打湿的褶皱,最上面的扉页上,赫然写着

《卵Ovum》
作者:布莱尔·鲁比。

而那只本该摆在桌心的鎏金匣,消失的无影无踪。

克拉什:"妈的"

梅尔没应声,他俯身拿起那摞手稿,很厚,纸页上的字迹从工整到潦草,越往后越癫狂,最后几页的墨迹几乎要划破纸页,和霍华德账本最后那些疯话如出一辙,他翻到扉页,刚要开口说什么。

嗡————

一股难以形容的能量波动,突然房间外炸开。

联邦山

外围

暴雨初歇,湿冷的雾气缠满整片山林。
数十辆警车沿山道排开,红蓝警灯在昏暗中疯狂频闪,黄色警戒线将密林死死封住,菲利普局长攥着对讲机,指节泛白,嗓门压着焦灼。

菲利普:"调度,这里是PD-001,普罗维登斯警局总指挥,立即指令空中单位升空,全速锁定联邦山山顶!探照灯全覆盖,务必找到擅自闯山的梅尔.科伦,克拉什.诺灵顿两名私家侦探,精准定位即刻回传!把这两个乱闯的家伙,原样给我揪下来!"

"收到,空中单位已起飞,航向联邦山,探照灯开启——"

警员:"局长,还有沃伦家那孩子"

菲利普:"妈的,调度……"

斯旺.克拉默踩着泥水快步冲来,警服下摆溅满泥点,语气急促:"局长!"

菲利普:"又怎么了!"

斯旺:"山林步道发现Van.Dragon踪迹,蓝发红眼,黑色斗篷,她——"

嗡————

一记沉彻骨髓的低频共振从山顶炸响,不似声响,更像颅骨与大地的共颤,麻意瞬间爬满全身。

菲利普:"操!"

下一瞬,整座城市的光明被一口吞掉。
路灯,商铺霓虹,居民楼灯火,车载仪表,对讲机讯号……浓稠黑暗倾盆浇下,吞没了整个普罗维登斯,只剩警车警灯徒劳频闪,像濒乱的心跳。

全城停电。

【bgm:Save Tonight@Zayde Wølf】

无数警车的警灯在山脚下连成一片红蓝交织的海。

两架直升机悬停在联邦山的上空,机腹探照灯刺破无边黑暗,光柱死死钉在山顶,惨白的探照灯缓缓扫过那片焦黑的,沉寂了百年的修道院废墟,云层之上,没有星光,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如同深渊般的黑暗。
EP.7 夜之国度

里篇.其七

我阖上眼。

十三次明暗落幕,刺骨寒风从镜面里翻涌而出,舔过我的脖颈,带着百年腐朽与大西洋底的咸腥,钻进每一寸骨缝。

再睁眼时,人间已被彻底抹去。

天地是浓稠到化不开的纯黑,没有天空,没有地面,没有风,没有声音。
唯有远方一条横贯视野的地平线,烧着刺目、死寂、毫无温度的惨白亮光,像被切开的伤口,横在无尽黑暗中央。

我站在虚无里,掌心攥着那枚黑色的玛瑙石。
它在发烫,纹路里的红光与远处的白光同频跳动,像一颗悬在黑暗里的心脏。

脚步不受控制地朝前迈。
没有脚步声,没有重量,只有意识在无边黑暗里漂浮、拖拽,朝着那道惨白的光走去。

密集的声音从虚无里钻出来,一句叠一句,是宝石的一生——

"此石为夜之卵,纳拉特阿特之眼"
"以凡人为窗,以鲜血为引","涅夫伦卡……"
"供奉它,可得异界智慧" "代价……"
"神智……血脉……一切凡俗的光……","让祂透过石眼,看见人间"

"伊诺克,你疯了!","它在唤我,听见了吗……它在说话……"
"这是法老的诅咒,放下它!","诅咒?这是神启……"

"伊诺克,你靠这颗石头,养了一群疯子……"
"祂会救赎我们……"
"打开门……","你被蛊惑了!"
"这是永恒……"

"杀了他们!","邪教徒!","把孩子换回来!"
"去死吧,恶魔!","他们在那里!"

"你怕了,你想砸了它"
"你这个懦夫!"

"它在看我……","镜子里的东西在爬"
"把它给我!混蛋,这是我的!","不……"
"滚!滚出去!滚出我的脑子!"
"救救我……谁来拿走它!","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啊啊啊啊啊——!"
"祂在我眼睛里!","杀了我……求你……杀了我!"

最后,是霍华德将鎏金匣推到我面前。

"新奥尔良水下打捞的宝贝……"

我笑着收下,把它摆在书房中央。

以为是灵感的缪斯。
以为是平凡的收藏。
以为是命运的馈赠。

不知何时,我已站在那道惨白的地平线前,眼前是一座悬浮在纯白空间里的黑色石坛。

这里就是终点,把宝石放回原位,摆脱这该死的诅咒。

我缓步上前,俯身,将它轻轻放回石坛中央,归位。

"……再也不见!"

下一秒,黑雾从宝石缝隙里疯涌而出。

"妈的妈的妈的妈的……"

我疯了似的转身狂奔。
没有路,没有光,没有方向。
只有黑雾在身后嘶吼,蔓延,吞噬一切。
我要回去,回到那面镜子前,回到那张桌子前,回到仪式里。

我冲回了最初的原点。
那张破旧橡木桌,那面蒙尘的镜子,那枚空空的鎏金匣。

我攥紧打火机,指尖发抖。
一次,点亮,熄灭。
两次,点亮,熄灭。
……
十三次。

我死死闭上眼。
寒风再次掠过脖颈。

睁眼。

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前后,没有天地,绝对的,无边界的,真空的黑暗。
我悬在虚无里,四下张望,没有任何参照物,没有任何声音。

只有身后……

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的,碾压一切的气息,缓缓压下。

我不敢回头,却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强迫着缓缓转过去。

————————————

那是一片全然的黑暗。
没有形状,没有轮廓,没有实体,没有形态。
唯有三只眼睛,孤零零地悬在虚无里。
不,那不是……没有眼睑,没有虹膜,没有瞳孔,没有任何与"眼"相似的构造。
只是三点纯粹,冰冷,灼人的凝视。
在绝对的黑暗中,就这样看着我。

Nyar’th-Ater

纳拉特.阿特……
……
……
……
……
……
……

不知过了多久,我再次睁开眼睛。

没有夜之国度的黑白死寂,没有悬浮的石坛,没有吞噬一切的黑雾。
是我熟悉到骨髓的地方……
安格尔街454号,我家的二楼走廊。

暖黄的灯光从走廊尽头漏下来,木质地板的纹路清晰可见,莉莉安房间的门就在身侧,一切都和我离开前一模一样。

我活过来了?我回来了?
我的视线瞬间锁定了走廊中央。
两个陌生的男人,一个穿着笔挺的西装,头戴费多拉毡帽,另一个男人是金棕色的短发,穿着深灰色衬衫,身材壮硕

你们是谁,为什么来我家……
视线扫过陌生男人的身侧,我看到一个栗色短发,抱着书的少女。

是安吉……是安吉!女儿的朋友!她在找我!

"安吉……安吉!"
"是我,布莱尔!"
"救我……救救我……"

安吉的反应不对……不对!
她浑身一颤,双腿再也撑不住力气,腿一软径直跪倒在地上。

"妈的!"

金棕色头发的男人看到我大骂一声,他毫不犹豫侧身猛地撞向紧闭的窗户。

哐当——!

玻璃瞬间碎裂四溅,冷风裹挟着夜色狂涌进来。

他回头对着西装男嘶吼一声:"梅尔!"

西装男反应快如闪电,根本没有半分犹豫,俯身一把将瘫软的安吉横抱起来。

"不……别走……求你……"
"安吉!救救我!"
"不……不不不不不!"
"别走……别走——!"

我看着金棕色头发的男人冲在前面,西装男抱着安吉,两人一前一后,直接从二楼窗口纵身跃下,只留下我一人,孤零零僵在走廊中央。

我的呼喊卡在喉咙里,变成无声的呜咽。
我的求救碎在空气中,变成无人听见的绝望。

我终于明白了……
这里没有布莱尔.鲁比……
这里只有一团吃人的黑影……

最后,我绝望的闭上眼睛,蠕动的黑影缓缓收缩,融进墙壁,融进地板,融进这栋被诅咒的房子每一寸死寂……
里篇 END.
【bgm:Like a Stone@Audioslave】

表篇.直到黎明

能量波动的嗡鸣还在骨缝里震颤,梅尔攥紧布莱尔的手稿,一把扯过安吉的手腕,克拉什断后持枪警戒,三人转身便冲出祈祷室,沿着狭窄的石廊狂奔。
烛火在风里疯狂乱颤,松节油与蜂蜡的甜腥气裹着冷意扑面而来,廊顶的碎石簌簌掉落,整座修道院都在低频震颤中微微晃动。

还没跑出三步,前方廊口的阴影骤然一动。

一道挺拔的黑袍身影静静立在那里,挡住了所有退路。
黑色教士服一尘不染,右眼罩压得规整,左手背在身后,右手虚虚搭在腹前,姿态优雅得像在教堂主持弥撒。

"你们好啊,三位"

梅尔的狐狸眼拉了下来,眉头紧皱:"蒂姆.鲍恩……"

蒂姆摇了摇头:"不不不,请不要把我和那个懦弱的老家伙混为一谈"

"初次见面,请允许我隆重向三位介绍一下自己"

他缓步上前一步,身姿微侧,抬手行了一个标准的十九世纪贵族鞠躬礼,姿态矜贵又诡异:

"我乃繁星之慧修道院,纳拉特教团主祭,蒂姆·贾巴沃奇"

"如今,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牧师而已……"

"三位,欢迎来到我的家乡"

话音未落,走廊右侧的拐角处,缓缓走出一道身影。
修女玛利亚垂首而立,黑袍洁净,蜡质冷白的脸庞毫无表情,双手紧握一柄教会尖锥,长柄鎏金,顶端三棱尖刺泛着寒芒,是宗教审判所用的致命武器。

【bgm:愛と漆黒の輪舞曲 – MainTheme -@末廣健一郎】

死寂的杀意,瞬间压满整条走廊。

克拉什:"跑!"

梅尔反应快如闪电,全然不顾右腿的伤,弯腰一把将安吉横抱起来,安吉屁股朝外,小脑袋直直对着蒂姆的方向,四肢还下意识绷着,整个人像只被抱起来的受惊小猫。

安吉:"呜哦——!"

梅尔迈开腿狂奔,绷带下的伤腿仿佛瞬间痊愈,速度快得离谱,竟硬生生冲到克拉什前面,品红色的西装内衬在风里划出一道亮芒。

克拉什:"妈的,你腿好了?!"

梅尔:"腿什么腿啊,逃命要紧啊!"

修女快步追了上来,猛地抬锥,身形如鬼魅般窜出,长柄尖锥带着破空声,直刺克拉什后心。

尖刺的寒芒已经贴上衣角。

安吉:"!!!"

安吉:"克拉什先生!左边!"

克拉什闻声,下意识侧身翻滚,尖锥擦着他的肩膀狠狠扎进石墙,震得碎石四溅。

修女抽回尖锥,毫无停顿,转身便对准了梅尔怀里的安吉,她死寂的眼眸里,第一次泛起一丝微澜,是对"瑕疵"的清理欲。

长锥破空,直刺安吉面门。

梅尔抱着安吉根本无法躲闪,克拉什起身扑救已然不及。

叮——!

一柄欧式双手剑横空格挡,硬生生砸开教会尖锥,火星在昏暗的走廊里炸开。

【bgm:Pugna cum maga@梶浦由記】

身披黑斗篷,焰红色的眼眸亮得慑人的蓝发少女,单手握剑撑在身前,刘海被风掀起,嘴角勾着桀骜的笑。

"耶,可算逮到你们了,杂种"

金属交击的火星还在半空闪烁,梅尔抱着安吉、克拉什断后狂奔的身影早已冲过走廊弯道,消失在烛火照不到的漆黑深处。

少女甩了甩握剑的手腕,侧头朝走廊尽头瞥了一眼:

"喂喂喂,真的假的,连句谢谢都不说啊?!"

她收回目光,重新盯住眼前的修女,指尖在剑柄上轻快敲了敲,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蒂姆站在原地,望着侦探们逃离的方向,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没有半分波澜,他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祈祷室的方向缓步离去,黑袍下摆扫过碎石,无声无息。

只留下一句平静到冰冷的话语,飘落在空气中:

"交给你了,玛利亚"

少女眼神一凛,见状便要提剑追上去,可身形刚动,身前便寒光一闪。
修女玛利亚瞬间欺近,长柄教会尖锥横劈而来,死死封住她所有去路,三棱尖刃擦着她的耳畔扎入石墙,冰冷的气浪割得发肤生疼。

"啧,碍事"

少女瞥见蒂姆转身离去的背影,当即提剑要追,却被修女横锥死死拦在原地,她嗤笑一声,目光扫过修女死寂的脸,语气满是桀骜的嘲讽:

"你就这么听那家伙的话?真是条好狗"

修女纹丝不动,唯有指尖微微收紧,攥紧了长柄尖锥。刚才那一挡一刺快如鬼魅,力道与精准度都绝非常人能及,少女眉峰微挑,焰红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兴致。

"有点意思"

她收了戏谑,握剑站直,周身瞬间透出凛冽的气场:

"既然是1V1,报上姓名,是对对手最起码的尊重"

不等对方回应,少女率先抬下巴,朗声自报家门,声线锋利又张扬:

“听好了,我乃猎魔人劳拉·范·德拉贡,是专程来收拾你们这群披着人皮的杂碎的!"

联邦山

外围

修道院外的密林里,警灯的红蓝光芒刺破黑暗。梅尔抱着安吉、克拉什掩护,终于跌撞着冲出废墟,迎面撞上合围而来的警用防线。

"站住!"

斯旺举着战术手电快步上前,看清三人狼狈的模样,瞬间松了口气,立刻招呼警员过来接应。

暖黄的急救灯光下,梅尔瘫坐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右腿的绷带早已被血与泥水浸透,费多拉毡帽歪在一边,狼狈不堪,安吉脸色惨白,栗色短发黏在脸颊,浑身还在微微发抖,克拉什衬衫撕裂,上气不接下气,却依旧站得笔直。

菲利普局长大步冲过来,警徽在胸前晃得刺眼,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指着两人的鼻子破口大骂,怒火几乎要把夜色烧穿:

"梅尔·科伦!克拉什·诺灵顿!你们两个简直无法无天!无视警方封锁,擅闯凶案现场,把未成年少女带进鬼地方玩命!你们知不知道自己差点死在里面?!我现在就可以以妨害公务,非法入侵把你们全扣起来!"

梅尔揉着伤腿,还想挤出惯有的优雅笑意打圆场:

"局长先生,别动气嘛,我们这不是带着关键证据……"

菲利普:"闭嘴,科伦,闭嘴,妈的……"

菲利普:"等我处理完山上的烂摊子,再跟你们好好算这笔账!"

斯旺轻轻蹲在安吉身边,将一件干净的警用外套披在她肩上,声音温和又安抚:

"沃伦小姐,别怕,已经安全了,救护车马上就到"

安吉攥着外套,小口喘着气,目光依旧不安地望向山顶修道院的方向。

就在这时,菲利普腰间的对讲机突然爆出一阵清晰的电流声,随后是直升机驾驶员沉稳的报告声,划破现场的嘈杂:

"地面指挥中心,这里是空中一号,PD-H02,已抵达联邦山山顶废墟上空"
"重复,发现目标人物Van.Dragon,正与一名身着修女服饰的不明人物对峙,两人处于修道院西侧走廊,暂无交火升级迹象!over"

菲利普局长脸色骤变,一把攥起对讲机,声音紧绷:
"确认身份?是否持有武器?over"

直升机:"确认,修女装束者持有长柄锥状凶器,Van.Dragon手持双手剑,双方僵持对峙,over"

修道院

劳拉横剑挡在身前,看着始终缄默如蜡像的修女,挑了挑眉,语气里满是戏谑:

"喂,哑巴了?"

她歪着头打量玛利亚死寂冰冷的脸,忽然嗤笑一声,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玛利亚像是骤然察觉到什么,周身气息一凝,没有任何预兆,长柄尖锥骤然破空直刺,快得只剩一道寒芒。

"?!"

【bgm:Venari strigas@梶浦由記】

劳拉轻呼一声,身形骤然后仰腾空,一个利落的后跳险险避开,尖锥狠狠扎进她方才站立的地面,碎石四溅。

不等修女抽锥,她猛地抬手,将身后的黑斗篷狠狠一掀,斗篷在空中翻卷一周,重新落回她肩头,噗的一声,斗篷骤然燃起一簇淡金色的余火,猎猎作响。

劳拉:"Enough talk. Let’s——"

" Fight!"

下一秒,咻——!
她脚掌猛地碾地,身形如离弦之箭直冲而出,双手握剑劈出凌厉弧光!

白刃战瞬间爆发。
劳拉身形矫健灵活,上蹿下跳,借着廊柱与烛台辗转腾挪,剑招凌厉又刁钻,每一击都直逼要害,玛利亚却稳如磐石,尖锥防守密不透风,反击狠辣精准,任凭劳拉攻势如潮,始终寸步不让。
金属碰撞声,尖啸破空声,脚步蹬地声,在死寂的走廊里疯狂回响,烛火被气流掀得狂乱摇曳,两道身影缠斗成一团残影,难分高下。

就在剑锥再一次硬碰,火星炸开的刹那,玛利亚手中的教会尖锥突然发出一声咔嚓,刺耳的金属咬合声。
直挺的三棱尖刺瞬间向内折叠,横展,锁死,原本细长的锥身猛地拓宽,增重,一柄带着狰狞棱角的破甲战锤瞬间成型,锤头厚重如铁,棱角泛着能砸碎骨骼与甲胄的冷光。

劳拉:"!!!"

战锤带着开山之势轰然砸下,劳拉仓促横剑格挡。

铛——!

震耳欲聋的巨响炸响,她双臂瞬间发麻,虎口剧痛欲裂,整个人被巨力砸得连连后退,靴底在石板上刮出两道深痕。

玛利亚依旧一言不发,步步紧逼。

战锤每一次挥落都带着碾压般的钝重破坏力,再无之前的灵巧突刺,取而代之的是破甲碾压的绝对压制,劳拉再敏捷,长剑也根本扛不住战锤的蛮力冲击,只能拼命躲闪,后撤,翻滚,从原本主动猛攻,瞬间被打得节节败退。

两道身影撞碎走廊朽木门框,一路打到修道院前院。焦黑长椅被锤得粉碎,碳化梁柱拦腰砸断,碎石木屑在冲击波里狂飞,劳拉踩着断壁翻滚避开致命一击,斗篷余火将周围点燃,长剑在重锤压迫下不住颤鸣。

不等她站稳,战锤再度横扫而来,劳拉被逼得撞进焚毁的主厅,残破圣坛轰然崩塌,烟熏壁画被锤风撕碎,百年前的祭祀残片在脚下碎裂,穹顶碎石簌簌掉落,整座修道院都在打斗中微微震颤,火势渐渐放大,劳拉借力蹬上断梁腾空闪避,可战锤追击如影随形,重型武器的压制让她连换气的空隙都没有。

玛利亚一步不退,锤影笼罩全场,劳拉被逼得节节后退,最终撞开后院锈蚀的铁门,踉跄摔进了修道院后方的墓地。

铛——!

劳拉重重摔在墓地的荒草与碎碑间,长剑脱手滑落在旁,蓝发凌乱沾血,焰红眼眸因剧烈喘息微微发颤,瘫坐在泥地里。

玛利亚缓缓走进,身后是燃烧的修道院,她举起战锤,锤头映着微光,泛出处决般的冷芒,死寂的眼锁定地上的劳拉,没有半分怜悯,只剩碾碎一切的决绝。

就在战锤即将轰然砸下的刹那——

砰——!!!

震耳的枪声骤然炸响墓地。
硝烟从劳拉的黑斗篷下猛地窜起,火光刺破昏暗。

玛利亚的右臂从肘部炸开,黑色的血液喷溅如雨,断臂重重砸进泥里,战锤"哐当"坠地,砸裂了脚下的残碑。

斗篷之下,赫然是一把雷明顿公路勇士,粗大枪管还冒着袅袅白烟,余热灼人。
劳拉嘴角勾起一抹桀骜到嚣张的笑,焰红眼眸里闪着狡黠与狠厉,她撑地猛地翻身,右手一把抓过长剑,借着起身之势横剑狂扫。

寒芒一闪,玛利亚的左腿应声而断,身躯瞬间失去平衡,踉跄着轰然倾倒。
劳拉不给她丝毫喘息之机,纵身跃起,右腿蓄力绷直,狠狠一脚踹在修女那张蜡白冰冷的脸上。

*清脆的碎裂声*

19世纪末

繁星之慧修道院

阴暗逼仄的阁楼,霉味与烛油味缠在一起,瘦削的女人蜷缩在木柜角落,浑身青紫,衣衫破烂。
刻薄的咒骂像淬毒的冰锥,一遍遍扎进她的骨头缝里:

"怎会是这个样子……这是我的女儿?"
"要你有什么用!连杯水都端不稳!","我真后悔生下你!"
"哈哈哈妈妈你看她的脸!好丑!"
"丑八怪~丑八怪~"
"下贱的东西,别脏了我的眼!"

阴影中,女人身前,是年轻的蒂姆,黑袍洁净,遮着右眼,他拿着一把匕首,在烛火上缓缓烤,匕首的刃面泛着暗红的热意,散发着不详的暖光。

"牧师……"

蒂姆:"玛利亚,我能感受到你的痛苦,你的委屈,但这些声音,这辈子都不会停的"

蒂姆:"人永远摆脱不了与生俱来的宿命,那些偏见,那些侮辱,会像影子一样,永远跟在你的身旁"

蒂姆:"但我可以帮你……"

说着,他把那把滚烫的匕首,随手丢在女人跟前。

蒂姆:"丢掉这张惹人厌的脸,加入教会,我会给你一张不会被谩骂,不会被嫌弃,只会被敬仰,怜爱的脸"

蒂姆:"重生的你,会和我们一起,去侍奉那位真主"

蒂姆:"来吧,玛利亚,向我证明你的虔诚"

女人颤抖着拾起匕首,指尖攥得发白。
她没有丝毫犹豫,将刀刃狠狠抵在脸颊,硬生生撕扯,割下了自己的脸皮。
鲜血糊满整张脸,剧痛让她浑身抽搐,却死死咬着唇,自始至终,一声不吭。

最后,修道院的破镜前,是那个顶着一张极致清冷的美人面,眉骨锋利利落,眼窝微微陷着,长而密的睫羽,秀挺的鼻梁,淡粉的薄唇的修女……

……

【bgm:The Phantom Of The Opera@Original London Cast】

假面应声彻底崩碎,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早已结痂,沟壑纵横,狰狞扭曲的原生脸庞,陈年旧伤纵横交错,丑得触目惊心,玛利亚仅剩的左臂撑着泥地,圆睁的双眼死死瞪着劳拉,瞳孔里翻涌着近乎癫狂的恨意,喉咙里挤出嗬嗬的野兽般的低吼。

劳拉挑眉,撑着膝盖弯腰前倾,刻意凑近些打量,随即爆发出一串嚣张肆意的嗤笑,焰红眸子里满是不屑:

"哈哈哈哈!凑近看果然更丑了啊,简直辣眼睛"

这句话彻底掐断了玛利亚最后一丝理智。
她不顾断臂断腿的剧痛,像一头濒死反扑的疯兽,拖着残躯嘶吼着扑向劳拉,指甲狠狠抠进泥地,浑身溅满泥污与血污,只求同归于尽。

劳拉眼神骤冷,不退反进,干脆利落地抬手一枪。

砰——!

枪声震彻整片墓地。
玛利亚的脑袋瞬间爆开,血雾溅在荒草与残碑之上,身躯直挺挺地轰然栽倒,彻底没了声息。

劳拉吹了吹枪口袅袅的硝烟,将霰弹枪随手塞回斗篷下的枪套,手腕一扬甩净长剑上的血珠,往后一背,蓝发在冷风中飞扬,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身后的修道院,火势轰然蔓延,焦黑的废墟被烈焰彻底吞噬,冲天火光染红了联邦山的夜空。

火海中央,蒂姆.贾巴沃奇静静伫立,黑袍在火风中猎猎作响,眼罩下的阴影微微蠕动,他望着倾塌的修道院,嘴角勾起一抹温柔又癫狂的浅笑,轻声呢喃:

"愿混沌,充满世间……"

一根燃着烈火的断裂木梁轰然砸下,火浪翻涌席卷,瞬间吞没了他的身影。
烈焰滔天,繁星之慧修道院彻底化为废墟,只余下漫天灰烬,与无尽蔓延的混沌……

山脚下的警灯在浓烟中疯狂频闪,消防车嘶吼着冲上蜿蜒山道,水带在路面拖拽出蜿蜒水痕,高压水柱撕裂夜色,朝着山顶火海轰然喷射,白茫水雾重重砸在燃烧的木梁与焦墙上,蒸腾起大片翻滚的白雾。

警员们俯身奔散,消防头盔泛着冷光,脚步踏碎满地湿凉灰烬。直升机悬停在半空,探照灯死死钉在烈焰之上,旋翼搅动热风与黑烟,火星裹挟着炭屑漫天飞旋。

火舌窜过残墙,舔舐着百年朽木,燃烧的横梁轰然坠地,溅起连片火雨,水柱反复冲撞,水雾与浓烟死死纠缠,在冷空气中凝作厚重的湿雾,焦糊的气息混着海水咸腥漫山遍野,红蓝灯光在混沌的烟幕里晕开成片斑驳的光,将整片联邦山浸在焦灼而仓皇的动静里……

表篇END.

【bgm:I’d Love to Change the World@Ten Years After】

马萨诸塞州 波士顿

南端区 特里蒙特街489号

凤凰侦探社

盛夏的日光透过百叶窗,把整洁的侦探社晒得暖融融。

哈莉甩着红发,气喘吁吁,背上背着高高一摞行李站在凤凰侦探社的门口。
安吉站在哈莉身旁,齐耳栗色短发透着朝气,棕红色的眼眸亮得像落了星光,紧紧攥着衣角,又兴奋又紧张。

梅尔斜倚在办公桌边,黑色西装换了清爽的浅款,金色羽毛胸针依旧亮眼,指尖转着钢笔,看到安吉后,他的嘴角泛起了温柔笑意。

普罗维登斯周刊

编辑部

克拉什将用牛皮纸仔细封好的《卵Ovum》终稿,轻轻递到埃迪·威尔逊手中。
埃迪捧着这份用生命写就的手稿,眼眶泛红,指尖微微颤抖,原本干练的主编满脸悲戚,低声呢喃。
克拉什沉默颔首,没有多余的话,只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作家最后的遗作,是真相,也是救赎。

密斯卡托尼克大学

奥恩图书馆门口

芙兰牵着莉莉安的手,缓缓走出图书馆大门,小姑娘温顺地跟在一旁,眼神里终于褪去了恐惧,多了几分安稳。
拉姆靠在墙边,刚摸出香烟叼在嘴里……

啪——!

拉姆:"哎呦吼"

芙兰抬手一把将烟拍掉,软糯的南方口音带着嗔怪:

"拉姆!图书馆门口不许抽烟!"

拉姆耸耸肩,把烟塞回口袋,无奈又宠溺地笑了,阳光洒在三人身上,驱散了所有阴霾。

普罗维登斯警局广场

本尼·德雷斯追悼会

警局广场庄严肃穆,黑白两色装点全场,本尼·德雷斯的警号徽章被嵌在黑色相框里,覆着整洁的警旗,静静摆在悼念台中央。
全体警员身着整齐警服,列队肃立,帽檐压得低垂,蓝红警灯静默闪烁,不再有往日的喧嚣,只有风掠过旗帜的轻响。
菲利普局长站在台前,平日里暴躁的嗓音此刻低沉沙哑,字字沉重:

"本尼·德雷斯,编号PD-529,忠于职守,因公殉职,他忠于使命,直面黑暗,用生命守护了这座城市的安宁,他的勇气,会永远留在普罗维登斯的每一寸土地"

斯旺·克拉默站在队列前排,眼眶通红,抬手敬了一个最标准的军礼,指节绷得发白,他想起那个总爱调侃,嘴硬心软的年轻巡警,胸口堵得发疼。

全场静默三分钟,无人言语,只有低低的抽泣声在风里飘散。
警员们依次上前,轻轻将白色玫瑰放在警旗旁,每一步都沉稳而肃穆,本尼·德雷斯,普罗维登斯会永远铭记这位年轻的守护者。

所有光影收拢,最终落回凤凰侦探社的玻璃门前。

梅尔:"不进来吗?沃伦小姐"

安吉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走进了那扇挂着风铃的侦探事务所大门。

她的脸上漾开干净又明亮的笑容,眼里盛满星光与勇气,大步踏入了属于她的,全新的旅程。

THE END.

配图:

主角

反派

布莱尔一家

Nyar’th-A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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