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Jerry Z
波士顿的雾,有种别的城市没有的调调。它不光是水汽,还掺着查尔斯河的泥腥、港口的铁锈,以及——大部分体面人绝不会承认的——一种陈年的、体系化的愚蠢。这种愚蠢像劣质威士忌的后劲,黏在市政厅的台阶上,糊在警察局走廊的墙上,尤其喜欢糊在像我这样一张脸上。1940年的秋天,这股蠢味格外浓烈,浓得化不开。
我叫张杰瑞,Jerry Z. 波士顿警局凶案调查科一颗不太合规格的螺丝钉,或者用我顶头上司麦卡锡警司的话说,“那个总爱往不该钻的地方钻的黄皮杂种”。他还不知道我另外几张名片,比如密斯卡托尼克大学终身教授、异常物品收容部副部长。知道了大概会更开心——又多几个理由把我踢出凶案组,最好一脚踢回太平洋对岸。
此刻,我正走向北角区靠近码头的某条后巷。凌晨三点,雾气浓得像隔夜的燕麦粥。报警的是个巡夜的酒鬼,语无伦次,但值班的老科尔曼直接把字条拍我桌上了:“杰瑞,你的案子。”他说“你的”那语气,跟说“这桶泔水归你处理了”没两样。也好,我宁愿对付巷子里的东西,也不想看警局里那些人的脸。
现场到了。两个先到的制服警察,脸跟死人差不多颜色,靠在湿漉漉的砖墙上,抽着烟的手有点抖。看见我,其中一个,奥布莱恩,喉结动了动:“里头,Z探员。妈的……真他妈邪门。”
黄色警戒线拉得歪歪扭扭,拦不住什么,纯粹是个仪式。我弯腰钻过去。
然后,我懂了为什么奥布莱恩脸色那么差。
不是普通的凶杀。甚至不像人干的。
尸体——勉强还能看出是个人形男性,衣衫褴褛——被摆放成一个尖锐、不自然的姿势,四肢和躯干扭曲成一种让你眼睛发疼、脑子拒绝理解的几何图案,像某个疯子在解一道立体几何题,用的却是血肉。但真正让人胃里翻腾的,是皮肤。裸露的皮肤上,用某种极精细、甚至堪称优雅的锐器,刻满了符号。不是文字,不是已知的图腾,更像是……乐谱?一种疯狂、亵渎、充满诡异韵律感的乐谱,线条盘旋交错,覆盖了每一寸可用的皮肉,在昏暗的雾气中微微反着湿漉漉的光。
我蹲下身,从大衣内袋摸出橡胶手套戴上。强忍着那股混合了血腥、内脏和……某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料味。仔细看,那些“音符”的刻痕边缘,有细微的焦黑,仿佛是用烧红的铁丝慢慢烫上去的。极致的痛苦,与极致的、非人的“创作”狂热。
“找法医,”我头也不回地对奥布莱恩说,“找最好那个。诺里斯,如果他还没喝晕的话。别让局里那些屠夫碰。”
“已经叫了,但……”奥布莱恩声音发干,“麦卡锡警司也通知了。他说这案子……”
“他说这案子轮不到我管,”我接上他的话,站起身,从烟盒里敲出一支骆驼牌叼上。打火机咔嚓一声,磨砂黑色的Zippo,底部那个自己刻的“定”字在火光里一闪。我深吸一口,让尼古丁压下去一点反胃感。“我知道他会怎么说。白人区的案子,黄皮肤的人不该插手。”
奥布莱恩没吭声,算是默认。
我眯着眼,借着打火机最后那点光,再次扫过那片恐怖的“画布”。在尸体的胸口中央,那些疯狂线条汇聚的地方,有一个反复出现的、扭曲的象形符号,像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又像一把畸形的三叉戟,或者说……一个无人能吹奏的音栓。
心脏猛地一沉。这符号我见过。不是在街头,不是在警局的案卷里。是在密大收容部的四级保密档案中,在阿米蒂奇博士锁着的抽屉里那些泛黄的素描页边缘。关联的标注是:“声音的邪神”、“沉睡在旋律深渊的不可名状者”、“禁忌之音·特鲁宁布拉”。
外行看热闹。但如果你在波士顿底层混得够久,耳朵里塞满了各种垃圾和秘密,又在密大见惯了常人无法想象的恐怖,你就能从这片疯狂里,听出一点别的东西。一点刻意的“演奏”。
“最近这一片,有什么特别的动静吗?”我问,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音乐?晚上那种,不太对劲的。不是电台里那些甜腻的流行曲。”
奥布莱恩和同伴对视一眼。“音乐?这鬼地方除了老鼠叫和醉鬼哭,还能有啥……等等。”他皱了皱眉,似乎在记忆里翻找,“好像……听码头那边几个混混提过一嘴,说‘黑查理’的乐队最近不太对劲,老排些‘让耳朵流血’的曲子,在那些下三滥的爵士地窖里。神神叨叨的。”
黑查理。查理·“黑管”·沃克。一个萨克斯手,或者说,曾经是。吹得一手好布基伍基,也能来点温柔的蓝调。但那是几年前了。后来听说他迷上了些“更深层的东西”,音乐越来越怪,人也越来越阴沉,渐渐从主流场子消失,混迹于最不见光的地下爵士窝点。
“哪个地窖最常去?”我用鞋底碾灭烟头。
“好几个。最邪性的,好像是‘深坑’,在阿卡姆老区那边。”奥布莱恩压低声音,“那地方……Z,正经人不靠近。连我们巡逻都绕着走。有人说下面不只是地窖。”
阿卡姆。光是这名字就让人心里咯噔一下。和密大所在的大学城连着,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传言,其中大半是真的。
我点了点头。“看好这里。除了诺里斯法医,谁也别动。就说是我说的。”
“麦卡锡警司要是问起来……”
“让他来找我。”
我知道接下来要去哪儿。但在那之前,得回趟局里,应付必然的暴风骤雨,顺便看看诺里斯能从尸体上刮出点什么来。
警局里一如既往地嘈杂、烟雾弥漫,充斥着汗臭和廉价咖啡的味道。我穿过大厅,能感觉到无数目光粘在背上,有的好奇,有的纯粹是厌恶。一个擦身而过的警探故意用肩膀撞了我一下,嘟囔着:“让让,清虫。”
我没停步。直接走向地下室的法医办公室。诺里斯果然在,没喝酒,眼睛瞪得像铜铃,正对着临时停尸台上的那具“艺术品”发呆。他年近六十,秃顶,手指被福尔马林泡得发白起皱,是局里少数几个不在乎我肤色、只在乎证据的老古板。
“杰瑞,”他看见我,声音沙哑,“你从哪儿搞来这玩意儿的?这他妈不是杀人……这是……献祭。某种他妈的邪教献祭。”
“我知道。”我走到台子边,忍住不去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刻痕。“有什么特别的发现?除了显而易见的那部分。”
诺里斯指着尸体胸口那个核心符号:“这个。刻痕最深,几乎见骨。工具非常特别,不是普通的刀或者针。我取了微量残留物,像是某种合金,高温下弄上去的。还有这个——”他戴上放大镜,指着符号边缘一些极细微的、晶体般的碎屑,“这玩意儿我从来没见过。不是皮肤组织,不是环境污染物。硬,折射光很奇怪。我送去简单化验了,但你知道局里那台老机器……”
“样本给我一份。”我说,“密大有更好的设备。”这不算完全违规,顶多是灰色地带。麦卡锡巴不得我越界,好有理由收拾我。
诺里斯看了我一眼,没多问,用镊子小心翼翼取了一点晶体碎屑放进证物袋递给我。“小心点,杰瑞。这案子味道不对。很不对。”
我刚把证物袋塞进大衣内袋,办公室门就被猛地推开了。麦卡锡警司庞大的身躯堵在门口,脸涨成猪肝色。
“Z!你他妈还在这儿晃荡什么?”他吼声震得墙皮似乎都在掉,“我说了,这案子转给彼得森探组!你,给我去盯南边那些中国佬的赌档纠纷,那才是你该待的地方!别在这儿给我添乱!”
我转过身,看着他油光锃亮的脑门和那双猪眼似的蓝眼珠子。“警司,尸体上的符号有特殊含义,可能关联到一种……地下音乐活动。彼得森探组对阿卡姆区那些爵士地窖不熟。我有线报。”
“音乐?线报?”麦卡锡像听到天大笑话,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脸上,“你他妈是侦探,不是音乐评论家!黑鬼吹些鬼哭狼嚎就是邪教了?那他们天天都在搞邪教!我说了,案子转走!现在,立刻,滚出我的视线!再让我看见你碰这案子的东西,我就扒了你这身皮,让你滚回唐人街洗衣服!”
我知道再争辩没用。在这个警局,我的肤色就是原罪,比任何推理和证据都沉重。我点点头,侧身从他身边挤过,离开办公室。门在我身后被摔得山响,连诺里斯都缩了缩脖子。
走出警局大楼,冷雾再次包围上来。我点了今天第二支烟,站在台阶上。麦卡锡想把我踢开,但他不知道,有些案子,一旦沾上,就像这波士顿的雾,甩不掉了。尤其是当你的另一重身份要求你必须介入时。
我没有去南边的赌档。我拐进街角的电话亭,投了硬币,拨通了密斯卡托尼克大学的号码。响了几声,转接到夜间值班室,又转接到阿米蒂奇博士的家。
电话那头传来老人清醒但疲惫的声音:“阿米蒂奇。”
“教授,是我,杰瑞。”
“杰瑞?”他的声音立刻严肃起来,“这个时间……出事了?”
“北角区发现一具尸体。仪式性谋杀,皮肤刻满符号。核心符号是档案里那个‘禁忌之音’的标志。还有……现场残留未知晶体。”我快速简述。
电话那头是长长的沉默,我甚至能听到老人加重的呼吸声。“你确定?那个眼睛和音栓结合的形状?”
“确定。和四级档案第七页边缘的素描完全一致。”
“上帝啊……”阿米蒂奇喃喃道,随即声音陡然严厉,“杰瑞,立刻停止一切调查!如果可能,销毁你手头的所有样本和记录!那东西关联的存在,其名号本身就可能引来注意!聆听其‘旋律’更是致命的愚蠢!我以为‘那位’的注意早已离开这片海域……”
“‘那位’是特鲁宁布拉?”我直接问出那个名字。
“不要说出那个名字!”阿米蒂奇几乎是在低吼,随即又充满疲惫,“但……如果你已深陷其中……观察,记录,但绝不要试图理解,更不要聆听!有些门,一旦被特定的‘音符’敲响,就再也关不上了。那些晶体……描述一下。”
“微小,坚硬,折射光异常,诺里斯法医从未见过。”
“可能是‘星之彩’的退化残留,或者更糟……‘梦境结晶’。”阿米蒂奇的声音低不可闻,“寄给我,用最高保密等级的渠道。不要经过警局。还有,杰瑞,小心那些‘演奏者’。崇拜特鲁宁布拉的疯子,他们不认为自己在杀人,他们认为自己在‘调音’,在为某种宏大而恐怖的‘交响乐’清除不谐和音。而他们自己,就是最先走调的音符。”
“我怀疑和一个叫‘黑查理’的萨克斯手有关,他在阿卡姆‘深坑’地窖活动。”
“阿卡姆……‘深坑’……”阿米蒂奇咀嚼着这个名字,“那地方下面确实有些古老的不洁之物。听着,我会让拉班教授明天一早去波士顿与你会合。在他到之前,不要单独行动,尤其不要进入那个地窖。这不是街头斗殴,也不是普通的连环杀人,这是……面对深渊。”
“明白。但警局这边把我踢出案子了。”
“以你的其他身份介入。必要时,动用收容部的权限。我会给你签署一份临时授权。波士顿警方无权过问密大的超自然事务调查——理论上。”他顿了顿,“保重,杰瑞。记住,用眼睛,别用耳朵。有些声音,听一次就再也回不来了。”
电话挂断,忙音单调地响着。
我走出电话亭,烟雾和迷雾混在一起。阿米蒂奇的警告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但我了解自己。福州街头的经历教会我,有时候你必须深入污水沟才能把堵塞的东西掏出来。密大的训练则告诉我,有些污水沟连着更黑暗的地方。
彼得森探组会按照常规思路调查,找一个容易定罪的目标——很可能是某个同样落魄的黑人或者移民——草草结案。而真相,那令人头皮发麻的真相,会像潜伏的脓肿一样继续溃烂,直到整个区域都被“感染”。
黑查理。深坑。阿卡姆。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去阿卡姆区,大学附近。”我说。
司机从后视镜里瞟了我一眼,大概在评估我这个深夜去那种地方的东方人是什么路数。他没多问,发动了车子。
车窗外,波士顿在雾气中沉睡,对正在其血管里蔓延的疯狂一无所知。我摸了摸大衣内袋里的证物袋和Zippo打火机。冰凉,坚硬。拉班教授明天才到。
有些声音,不能等。
2.D调
车停在阿卡姆区边缘。付钱时,司机接过钞票的手指刻意避免碰到我的皮肤。我推门下车,浓雾立刻吞没了身后出租车的尾灯。这里靠近密大,但夜晚的街道空荡死寂,连路灯都像得了痨病,光线有气无力。空气里有种不同的味道,不是码头区的腥臊,而是一种陈腐的、类似旧书页和某种无机物灰尘混合的气味——知识的坟墓特有的气味。
我没有走向密大的灯火方向,而是拐进一条更暗的巷道,凭着记忆和奥布莱恩模糊的描述,寻找那个叫“深坑”的地方。脚下是潮湿的鹅卵石,墙壁上的涂鸦在昏光里扭曲变形。走了大约十分钟,一丝微弱的声音钻进耳朵。不是音乐,更像是……摩擦声?金属在粗糙表面拖曳?又或者是某种低沉到几乎感觉不到的嗡鸣,不是通过耳朵,而是通过骨头传导。
巷子尽头是一段向下的石阶,入口隐蔽在两栋破败建筑之间的缝隙里。石阶上方挂着一个生锈的铁皮招牌,依稀能辨出“The Pit”的字样,漆都快掉光了。没有灯光从下面透出,但那嗡鸣声,或者说被压抑的震动感,更清晰了。
我摸了摸腰后的甩棍,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我定神。然后顺着石阶往下走。石阶很陡,布满滑腻的苔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包着铁皮的木门。门虚掩着,一缕怪异的、泛着紫绿色的光从门缝里渗出,伴随而出的是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廉价香烟、陈年酒渍、汗臭,混合着那种甜腻的香料味,和凶案现场的一模一样,只是更浓烈,更……鲜活。
我轻轻推开门。
里面的空间比想象中深。是一个真正的地窖,或者说,一个被粗略挖开扩大的地下室。低矮的砖拱顶,墙壁裸露着泥土和岩石。空气混浊得几乎可以切割。寥寥几盏煤气灯挂着,但灯罩似乎被涂上了什么,发出的光晕染着诡异的颜色,让一切物体的轮廓都显得模糊、融化。
人不多,二三十个,散落在简陋的木桌边或直接靠在墙上。大部分是黑人,也有一些穷困潦倒的白人,脸上刻着同样的麻木和一种奇异的、专注的期待。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前方一个小舞台——其实只是用木板垫高的一块地方。
舞台上,站着几个人。一个佝偻着背、手指细长得不像话的老人在拨弄着一把贝斯,但他的手指根本没按在弦上,只是在琴颈上方神经质地颤抖,发出一种持续的、不谐和的低鸣。一个鼓手,闭着眼,脑袋以完全不合拍的速度摇晃着,手里的鼓槌偶尔落下,敲出的不是节奏,而是一种杂乱无章的、令人心悸的撞击声。
中央,是查理·“黑管”·沃克。
他背对着入口,但我一眼就认出了那瘦削、微微弓起的背影。他手里拿着萨克斯风,但不是常见的型号,那黄铜管身似乎更细长,喇叭口有着不自然的弯曲,在诡谲的光线下闪烁着非金属的暗沉光泽。他低着头,肩膀随着一种缓慢的、几乎看不见的韵律起伏。
没有旋律。
只有声音。
那是萨克斯风发出的声音,但又绝不是萨克斯风该有的声音。它像无数根湿冷的铁丝在刮擦玻璃,像沉重的肉块掉进空铁皮桶,像深夜里某种多足节肢动物爬过你的耳膜。它没有调性,没有和声,甚至没有通常意义上的噪音那种直接的粗暴。它是一种结构性的不和谐,一种精心编排的“错误”,每一个音符(如果那能叫音符)都在挑战听觉神经的忍耐极限,并试图将它们重新打碎、编织成另一种恐怖的感知模式。
我感觉到太阳穴在突突跳动,胃部收紧。不是害怕,而是一种生理性的排斥,仿佛这声音本身就是一种污染。我强迫自己观察听众。他们脸上的麻木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狂喜,眼睛瞪大,嘴巴微张,有些人身体开始无意识地抽搐,指尖在桌面上划出无意义的痕迹。空气中那股甜腻的香料味愈发浓烈,几乎让人窒息。
然后,查理的“演奏”到了一个……姑且称之为“段落”的间隙。那令人牙酸的声音暂时停歇,只剩下贝斯那诡异的低鸣和鼓手偶尔的、梦游般的敲击。查理慢慢转过身。
他的脸让我心头一凛。那不是一张沉浸在音乐中的脸。那是一张被掏空的脸。深陷的眼窝里,眼珠浑浊,却燃烧着一种冰冷的、非人的火焰。颧骨高耸,皮肤紧绷得像羊皮纸。他嘴角似乎挂着一丝凝固的微笑,但眼睛里没有丝毫笑意。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些如痴如醉的面孔,然后,停在了门口——停在了我身上。
那双眼睛里的冰冷火焰跳动了一下。没有惊讶,没有敌意,只有一种评估,像是在看一件不太称手的乐器,或者乐谱上一个需要修改的音符。
他抬起没有拿萨克斯风的那只手,细长的手指对我勾了勾。一个邀请的手势。
整个地窖的目光瞬间集中到我身上。那些空洞狂喜的眼神里掺杂了新的东西:好奇、排斥、一丝隐隐的威胁。在这里,我是个闯入者,一个不谐和音。
我深吸一口那令人作呕的空气,走了进去。靴子踩在压实了的泥土地上,发出闷响。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目光黏在我身上,如同实质。我走到最前排一张空桌子旁,拉出吱呀作响的椅子坐下,把甩棍轻轻靠在桌腿边,然后掏出烟盒,敲出第三支,也是今天计划内的最后一支烟。Zippo打火机的响声在这一片诡异的寂静中格外清脆。
我点上烟,吸了一口,隔着袅袅青烟,迎上查理的目光。
他看了我几秒钟,然后慢慢举起了那支怪异的萨克斯风,凑到唇边。
这一次,声音直接冲我而来。
不再是之前那种广谱的、折磨所有人的不谐音。它变得尖锐、集中,像一根冰冷的钻头,试图撬开我的耳道,钻进我的颅骨。声音里带着一种恶意的智能,它不再是杂乱无章,而是开始模仿、扭曲我认知中的一些片段——福州街头浑浊的江水声、警局里麦卡锡的咆哮、密大图书馆深夜翻动旧纸页的窸窣……然后用一种亵渎的方式将它们拼接、倒放、拉长,变成嘲弄的回响。
我指尖夹着的烟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愤怒,还有一种被强行侵入的恶心。我调动起在密大受训时学到的精神防护技巧,那些枯燥的冥想图形和逻辑屏障在脑海中构建,试图将这股声音污染隔绝在外。有点用,但就像用纱网去挡酸液,依然有丝丝缕缕的腐蚀感渗透进来。
查理看到了我的反应。他眼中的冰冷火焰似乎亮了些许,萨克斯风倾泻出的声音更加扭曲,加入了新的层次。我仿佛听到皮肤被烧红的铁丝缓慢烫过的滋滋声,听到骨头被扭曲成奇异角度时发出的呻吟,甜腻的香料味几乎化为实质,缠绕着我的鼻腔。
他在用声音描绘那场谋杀。不,不是描绘,是重现,是献祭仪式的“声音烙印”。
我的左手在桌下握紧了拳头,右手却稳稳地将烟送到嘴边,又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烟雾在诡谲的光线中盘旋上升。我必须保持冷静。观察,记录,像阿米蒂奇说的那样。不要聆听,但要理解他为何“演奏”。
他的目标是什么?不仅仅是制造疯狂。他在筛选,在“调音”。台下那些如痴如醉的人,是被这声音吸引、同化的潜在“共鸣器”。而我,一个闯入的、似乎能抵抗这声音的“不谐和音”,要么被清除,要么……被“校准”?
一曲(或者说一阵声音的袭击)终了。查理放下萨克斯风,微微喘息,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地窖里一片死寂,只有煤气灯发出的嘶嘶声和几个听众喉咙里无意识的咕噜声。
“新面孔。”查理开口了,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摩擦,“你不像来找乐子的。警察?”最后两个字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路过,”我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稳,“声音很特别。”
“特别?”他咧开嘴,那个凝固的笑容变得真实了些,但更令人不适,“你听到了什么?”
“听到有人在试图打开一扇不该打开的门。”我碾灭烟头,“用错了钥匙,还会割伤自己的手。”
查理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那非人的火焰几乎要喷薄而出。“钥匙?”他低声重复,“不,朋友。不是钥匙。是邀请函。我们在为一位沉睡的听众……准备一场音乐会。一场真正伟大的、超越理解的音乐会。”他的目光扫过我,扫过台下那些茫然或狂喜的脸,“有些人注定只是背景音,有些人是和弦……而有些人,”他再次看向我,“可能是跑调的音符,需要被修正。或者……移除。”
威胁赤裸裸地挂在地窖浑浊的空气里。
“谁是那个听众?”我问,明知故问。
查理的笑容扩大了,露出不太健康的牙龈。“你会知道的。如果你能‘听’到最后。”他不再看我,转向他的“乐队”,“继续。我们还有……很多准备工作。”
贝斯那令人不安的低鸣和鼓手杂乱无章的敲击再次响起。查理举起萨克斯风,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吹奏,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一点暗红色的粉末在喇叭口,然后用手指抹匀。粉末接触到他皮肤和金属(或类似金属的材质)时,似乎微微亮了一下,发出更浓郁的甜腻气味。
他要动真格的了。我能感觉到周围空间的“压力”在变化,那些诡异的灯光似乎更暗,阴影在角落里蠕动。台下听众的抽搐更加剧烈,有人开始用头轻轻撞击桌面,发出有节奏的闷响。
我不能再待下去了。不是害怕,而是我知道,此刻强行冲突不明智。我的甩棍对付不了这种层面的东西,而在这里动用密大教授的手段……时机和地方都不对。我需要更多信息,需要拉班的支援,需要知道查理下一步的具体计划——献祭的地点、时间、更完整的仪式内容。
我缓缓站起身。椅子腿刮擦地面的声音在一片混沌的声响中依然刺耳。
查理的动作停住了,萨克斯风停在唇边,侧过头,用眼角余光瞟着我。
“这就走了,听众?”他的声音透过嘈杂的背景传来,“音乐会还没到高潮。”
“听到的已经够了。”我说,拿起甩棍,转身向门口走去。我能感觉到背后那道冰冷的目光和逐渐增强的声音压力,像无形的触手试图缠绕我的脚步。台下一些听众也转过头,用那种空洞而逐渐染上恶意的眼神看着我。
我没有回头,步伐稳定地走向那扇包着铁皮的门,推开门,走上湿滑的石阶。身后,那亵渎的“音乐”再次响起,这次更加高亢、扭曲,仿佛在愤怒地追逐,又像是在庆祝一个微不足道的干扰音符的离开。
直到重新站在冰冷、迷雾弥漫的街道上,那声音的压迫感才略微减轻,但耳蜗深处似乎还残留着那种刮擦的余韵,甜腻的气味仿佛粘在了衣服纤维里。
我看了一眼手表。凌晨四点二十分。距离拉班教授预计抵达的时间还有好几个小时。
我走回稍微明亮些的街道,找到另一个电话亭,再次拨通阿米蒂奇博士的家。
“教授,是我。接触过了。在‘深坑’。查理·沃克确实在进行特鲁宁布拉相关的活动。他用声音……施压,筛选。提到了‘音乐会’,‘沉睡的听众’。他在准备某种更大的仪式。我看到了他使用一种暗红色粉末,增强效果。”
阿米蒂奇沉默了几秒。“粉末……可能是处理过的‘星之彩’残留物,或者混合了其他污秽之物。杰瑞,你没事吧?有没有感到持续的耳鸣、幻觉,或者无法解释的情绪波动?”
“暂时没有。”我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精神状态,除了残留的厌恶和警觉,还算清晰。“但他认出了我不是普通听众。我可能被标记为‘跑调的音符’了。”
“这很危险。拉班早上八点能到波士顿车站。在他与你会合之前,不要再去那个地方,也不要独自行动。查理如果认为你是威胁,可能会提前行动,或者针对你个人。”阿米蒂奇顿了一下,“关于仪式地点,有什么线索吗?”
“没有明确说。但‘音乐会’的比喻,可能需要一个……有特殊声学效果,或者本身具有‘共鸣’历史的地方。阿卡姆老区符合条件的地方不少。”
“查一下本地历史档案,尤其是关于异常声音事件、集体癫狂,或者地下结构传说的地方。拉班会带来一些仪器,可以探测特定的频率残留。还有,杰瑞,”阿米蒂奇的声音无比严肃,“如果感到任何不对劲,哪怕是最细微的、你认为可能是错觉的‘声音’或‘旋律’在脑子里出现,立刻联系我,或者去密大医院。特鲁宁布拉的污染是渐进的,有时受害者自己都难以察觉。”
“明白。”
挂断电话,我站在清冷的街头。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我没有回警局,也不想回自己在阿卡姆的教职公寓——那里太安静,安静得让人更容易注意内心是否出现了不该有的“杂音”。
我走向中央警局附近一家通宵营业的廉价咖啡馆,要了一杯黑咖啡,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对窗户。窗外,城市依旧在雾中沉睡,偶尔有早班的电车叮当驶过。我慢慢喝着苦涩的液体,整理思绪。
查理需要更多的“祭品”来完成他的“音乐会”。那个码头流浪汉只是开始。他的目标人群是那些被社会抛弃、精神脆弱、容易被他那扭曲“音乐”吸引同化的人。他在“深坑”的表演既是聚集信徒,也是在甄选合适的“乐器”或“音符”。而那个最终的仪式地点……
我回忆着阿卡姆老区的布局。废弃教堂?地下墓穴?古老的音乐厅?或者……某个天然形成的地下空腔,能够放大和扭曲声音?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咖啡馆的门被推开,冷风灌入。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穿着皱巴巴的粗呢外套,头戴软帽,手里提着一个陈旧的皮质医生包。他目光扫过店内,落在我身上,然后走了过来。
是拉班·修琉斯贝利教授。他看起来比我记忆中更沧桑了些,眼袋很重,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得像能剥开皮肉看到灵魂。
他在我对面坐下,把包放在旁边椅子上,没要咖啡,只是看着我。
“你看上去像一晚上没睡,还跟什么东西打了一架——用耳朵打的。”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惯有的讽刺。
“差不多。”我把剩下的咖啡喝完,“见到‘黑查理’了,还听了他一小段‘演奏’。”
拉班的眉毛扬了扬。“活着出来了,还神智清醒。有进步。阿米蒂奇跟我说了大概。那个符号,还有晶体。”
我把证物袋推过去。他接过来,对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天光仔细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非常谨慎地浅吸一口气,随即皱紧眉头。
“嗯。不止一种东西。有‘梦境’的碎屑,还有别的……更陈旧的污秽。”他把证物袋小心收进自己的内袋。“现场还有其他发现吗?尸体摆放的详细形状?刻痕的走向?”
我尽可能详细地描述了尸体扭曲的几何形状和“乐谱”刻痕的盘旋规律。
拉班听着,手指在油腻的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似乎在复刻那些线条。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强制共鸣结构。他在尝试用血肉和痛苦,在地表世界固定一个来自……‘外层音域’的片段。就像用针尖在唱片上刻下不属于这首曲子的声音。”他抬起眼,“这很糟糕,杰瑞。这意味着他不只是在献祭取悦,他在尝试‘锚定’特鲁宁布拉的一部分‘频率’到这里。一旦成功,整个区域都可能变成一个持续的、扩大的污染源。听到特定频率的人,甚至只是处于那个‘声场’范围内,都可能被转化。”
“他提到‘音乐会’,‘沉睡的听众’。最终仪式很可能就是完成这个‘锚定’。”
“地点是关键。需要能放大和维持这种‘频率’的地方。有线索吗?”
“还没有。但阿卡姆这种地方不少。我需要查历史档案,可能需要市政工程图纸。”
拉班从外套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快速写下几个名字和地址。“这几个人,本地的历史学家和档案管理员,欠我人情,或者对‘古怪事物’有癖好。告诉他们是我让你去的。还有,这个——”他又从医生包里拿出一个用绒布包着的、巴掌大的黄铜仪器,像罗盘和音叉的结合体,表面蚀刻着细密的符文,“频率探测仪。我改进了。靠近特鲁宁布拉相关活动残留的地方,或者特定的‘污染’声源,指针会颤动,温度也会变化。别靠太近,小心你的耳朵。”
我接过仪器,入手冰凉沉重。“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我去‘深坑’附近转转,用我的方式‘听听’。顺便看看我们这位萨克斯手朋友白天有什么动静。”拉班站起身,“保持联系。老规矩,如果这个仪器发热烫手,或者指针疯转,别犹豫,跑。那不是你能处理的‘声音’。”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拎起包,像一阵不祥的风一样离开了咖啡馆。
我付了账,走出门。晨雾仍未散尽,但城市已经开始苏醒。卖报童在街角叫卖,早班工人睡眼惺忪地走向车站。这个看似平常的世界,对正在其阴影里滋长的疯狂一无所知。
我摸了摸口袋里冰冷的频率探测仪和Zippo打火机。
音乐会尚未开始,但序曲已经奏响。而我,既是潜在的听众,也可能是乐谱上那个需要被修正——或者被清除——的音符。
3.E调
我离开咖啡馆,口袋里揣着那个冰冷的黄铜探测仪,像揣着一块随时可能活过来的寒冰。拉班教授给的地址中,最近的一个在市政厅档案馆附近,属于一个叫埃利奥特·普伦德加斯特的老家伙,据说是个半退休的本地历史学家,对阿卡姆地下的了解比老鼠还深。
档案馆所在的建筑古老阴森,石头外墙被煤烟熏得发黑。我推门进去,一股陈年纸张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前台坐着一个戴眼镜、面色蜡黄的职员,他抬起头,看见我的脸,眉毛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
“有事?”声音干巴巴的,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我找埃利奥特·普伦德加斯特先生。拉班·修琉斯贝利教授让我来的。”我平静地说,把拉班写的便条放在他面前。
听到拉班的名字,职员的表情变了变,从纯粹的厌恶变成了一种混杂着警惕和好奇的神色。他仔细看了看便条,又抬眼打量了我一番,仿佛在确认我这么个东方人怎么会和修琉斯贝利那样的人物扯上关系。
“普伦德加斯特先生在后面仓库整理旧地图。直走,左转,最里面那间。别乱碰东西。”他生硬地指示道,把便条推回给我,好像那纸会烫手。
我按他说的往里走。走廊很长,两侧堆满了蒙尘的档案柜和成箱的卷宗,空气不流通,味道滞重。左转后,光线更暗了,只有尽头一扇门下方透出昏黄的光。我敲了敲门。
“进。”一个苍老但中气不足的声音传来。
我推开门。房间很小,几乎被一张巨大的橡木桌和四周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占满。桌上摊开着一张巨大的、泛黄的阿卡姆老城区地图,墨迹都已模糊。一个穿着磨损毛衣、头发稀疏花白的老人正伏在地图上,用一个巨大的放大镜仔细查看着什么。他抬起头,眼镜后面是一双异常明亮的蓝眼睛,充满了疲惫和一种执拗的好奇。
“你是谁?罗素(大概是前台的职员)没说你今天要来。”普伦德加斯特的声音带着疑惑。
“张杰瑞。拉班教授让我来的。”我再次出示便条。
老人接过便条,凑近看了又看,然后长长地“哦”了一声。“拉班的人。那个老怪物还好吗?又惹上什么不该碰的东西了?”他嘟囔着,把放大镜放在一边,示意我坐下——房间角落里唯一一张没堆满书的破椅子。“说吧,找我这个快入土的老家伙干嘛?打听阿卡姆的鬼故事?我这里多得是。”
“不是鬼故事,”我在椅子上坐下,尽量不碰到旁边摇摇欲坠的一摞文件夹。“我在找一个地方。可能在地下,或者有特殊声学结构,历史上可能发生过……不寻常的声音事件,或者集体性的异常行为。年代比较久远了。”
普伦德加斯特的蓝眼睛锐利起来。“不寻常的声音事件?集体异常?”他咀嚼着这两个词,身体微微前倾,“你是警察?不像。密大的?拉班那老小子就喜欢和你们这些学究混在一起,研究些……边缘的东西。”
我没承认也没否认。“这个地方可能被用于某种……仪式。最近。”
“仪式……”老人若有所思,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老旧的地图,“声音……阿卡姆这地方,怪事不少,但和声音扯上关系的……让我想想。”他转过身,开始在身后高耸的书架上摸索,抽出一本又一本厚重的、皮革封面的册子,快速翻动,灰尘在昏暗的光线中飞舞。
“1832年,卫理公会教堂唱诗班集体失声,持续一周,据说听到地底传来‘不应存在的赞美诗’……不对,那个后来查出是劣质炉子一氧化碳泄露。”他喃喃自语,又换了一本,“1855年,码头区工人报告听到‘海妖的挽歌’,导致十几人跳河……气象异常引起的群体癔症可能性大。还有1878年,老音乐学院废弃前,有学生练习小提琴后失踪,琴弦上发现非人毛发……这个有点意思,但和你要的‘集体’‘仪式’不太符。”
他翻找的速度很快,显然对这些陈年旧案了如指掌。我安静地等着,口袋里那个黄铜探测仪一直冰凉。
“啊哈!”普伦德加斯特突然停下手,抽出一本特别薄、封面是暗绿色的册子,纸张脆得好像一碰就碎。“这个。1889年。‘欢愉剧院’事件。”
他小心地把册子放在地图上,指着一段用褪色墨水写成的记录。“欢愉剧院,以前是阿卡姆一个二流歌舞杂耍场子,在地下沉寂区——你知道,就是老城墙地基下面那片,后来填平了,但下面实际上有巨大的砖石拱顶和废弃管道网络。1889年春天,剧院老板为了招揽生意,搞了场‘通灵音乐会’,请了个自称能召唤‘宇宙和音’的灵媒。结果……”
他推了推眼镜,念着上面的字:“‘演出进行到一半,观众席开始出现集体性的痉挛与幻听,据称听到‘墙壁在歌唱’及‘地底深处的鼓动’。超过二十人出现严重精神失常,三人当场猝死,死状……奇特,面部呈现狂喜与极端恐惧混合的表情,耳孔有不明结晶物渗出。剧院随即关闭,不久后因‘结构不安全’被部分掩埋。’”
不明结晶物。我心脏一跳。“后来呢?那个地方现在怎么样?”
“掩埋了大部分,但据说下面的拱顶结构还在,和城市部分老旧排水系统连着。入口可能被封死了,也可能……”普伦德加斯特抬起头,看着我,“被某些不想被人知道的人重新打开了。那里面的声学效果,据当时的建筑报告说,非常‘怪异’,能产生长时间的回音,甚至‘扭曲声音的本质’——原话。如果你要找的地方能放大声音,或者说……扭曲声音,欢愉剧院的地下废墟是个不错的选择。”
“具体位置?还有可能进入的入口?”
老人拿起铅笔,在那张大地图上圈画起来。“这里,靠近老城墙街和污水泵站的交界。地面建筑早就没了,现在是片堆放建筑废料的荒地。入口……”他沉吟了一下,“当年的市政维修通道可能还在,但地图上没有明确标出。拉班或许有办法找到。他对‘不该存在’的入口有种野兽般的直觉。”他把画好的地图部分小心撕下来递给我。
我接过纸条,上面的线条和标注很清晰。“谢谢,普伦德加斯特先生。”
“别谢我。”老人摆摆手,重新戴回放大镜,伏回他那张巨大的地图上,声音变得含糊,“只是不想拉班那老怪物又半夜来敲我的门,问些更让人睡不着觉的问题……还有,年轻人,”他顿了顿,没有抬头,“如果你真要去那种地方,耳朵里塞点棉花。有时候,听不见反而是福气。”
我离开档案馆时,天色已经大亮,但雾气仍未完全散去。街道上行人多了起来,报童叫卖着早报,头条似乎是关于战争的最新消息。这个世界在为自己的疯狂忙碌,无暇顾及脚下另一重维度里正在酝酿的、更古老的疯狂。
我掏出那个黄铜探测仪。指针安静地指向北方,微微颤动着,仪器本身依然冰凉。北方,正是老城墙街和污水泵站的方向。拉班的仪器已经感应到了什么。
我走到一个公用电话旁,投币,拨通了拉班给我的另一个号码,是他下榻的小旅馆。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拉班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不悦:“谁?”
“我,杰瑞。有眉目了。欢愉剧院地下废墟,1889年出过事,声学结构异常,可能和城市排水系统相连。”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窸窣的穿衣声。“具体位置?”
我报出普伦德加斯特在地图上标注的地点。
“知道了。一小时后,老城墙街东头废料场见。带上仪器,还有,”他声音严肃起来,“家伙带齐。这次可能不是‘听听’那么简单了。”
挂断电话,我看了看时间。足够我回一趟警局,一方面看看诺里斯法医那边有没有新发现,另一方面……我需要一件趁手的“家伙”。甩棍对付不了即将面对的东西。
回警局的路上,我刻意绕开了凶案组办公室,直接去了地下室。诺里斯果然还在,眼睛比兔子还红,面前摊满了化验报告和照片。
“杰瑞!”他看到我,立刻招手,声音兴奋又紧张,“你来的正好!那些晶体碎屑,初步分析结果出来了——成分无法完全匹配已知的任何矿物或有机化合物!折射率异常的高,硬度接近钻石,但结构……结构是混乱的,非晶质的,好像是在某种极端不稳定的条件下瞬间形成的。还有,我在死者鼻腔和耳道深处也发现了极微量的同样物质!”
“像是被‘声音’震出来或者……‘结晶’出来的?”我问。
诺里斯重重地点头:“非常可能。还有更怪的,我对比了刻痕的走向和深度,发现它们不是随意刻画的。如果转换成某种……假设性的频率图谱,它们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数学规律,像是分形,又像是某种波动方程的解。这他妈根本不是谋杀,这是……用人体当纸,写了一道他妈的邪恶数学题或者乐谱!”
“受害者的身份确认了吗?”
“流浪汉,叫乔·哈金斯,经常在北角码头一带活动。没什么亲人,也没仇家。典型的随机目标——或者说,容易被盯上且不会立刻引起注意的目标。”
随机,但又符合某种“音质”要求?查理在选择他的“乐器”。
“还有其他失踪报告吗?类似背景的人?”
诺里斯翻了翻旁边的记录本:“过去三周,北区和阿卡姆区报告了四起流浪人员失踪,都没引起太大重视。要不要并案?”
“先别正式并案,但把资料给我一份。”我说。麦卡锡不会允许我扩大调查范围。
诺里斯会意地抽出一个文件夹递给我。我快速翻阅,四个失踪者,都是社会边缘人,两个白人流浪汉,一个黑人老年酒鬼,还有一个印第安裔的散工。失踪地点分散,但都在查理可能活动的区域附近。时间间隔没有明显规律。
合上文件夹,我对诺里斯说:“这些先放你这儿。如果我今天下班前没回来,把这个文件夹和你的分析报告,直接交给……”我顿了一下,脑海里闪过阿米蒂奇博士严肃的脸,“交给密斯卡托尼克大学的亨利·阿米蒂奇博士。不要经过警局上层。”
诺里斯瞪大了眼睛:“杰瑞,你要去干什么?这案子邪门得很,麦卡锡不让你碰,你就……”
“正因为邪门,才不能按照普通案子来。”我打断他,从旁边锁着的柜子里——我有钥匙,这是作为“特殊顾问”的一点小小特权——取出了一个黑色的长条帆布包。拉开拉链,里面不是枪械,而是一些看起来更古怪的东西:几根雕刻着符文的短金属棍,几个小玻璃瓶装着不同颜色的粉末或液体,一捆银丝,还有一把造型古朴、刃口泛着暗蓝色光泽的短剑。密大收容部的标准“非标准”应对装备的一部分。我检查了一下,把短剑插在后腰,用外套遮好,几个小瓶和银丝装进大衣内袋,金属棍太显眼,只拿了一根最细的,塞进袖子。
诺里斯看着我的动作,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小心点,小子。我可不想给你收尸——我是说,不想处理一具刻满音符的尸体。”
“尽量。”我拉上帆布包放回原处,拿起失踪人员文件夹,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我停下,回头对他说:“如果麦卡锡问起我,就说我去查唐人街的赌档了。”
走出警局,上午的阳光试图穿透雾气,只留下一片惨白的光晕。我拦了辆车,前往老城墙街。越是靠近那片废料场,口袋里的黄铜探测仪就越是明显地颤动起来,指针开始不规则地摇摆,但始终偏向废料场深处。仪器的温度也开始上升,从冰凉变得温手。
付钱下车,司机看着这片堆满碎砖烂瓦、生锈铁罐的荒地,又看了看我,摇了摇头,迅速开走了。
废料场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破损金属片的呜咽声。我按照地图和探测仪的指引,深一脚浅一脚地向深处走去。脚下是破碎的混凝土块、腐朽的木料和不知名的垃圾。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腐土的味道。
在一堆歪斜的木质舞台道具残骸和生锈的通风管后面,我找到了它:一个向下的、被烂木板和波纹铁皮半掩着的洞口。洞口边缘的砖石古老,长满深色苔藓。一股阴冷、带着淡淡甜腻香料味和更浓重潮湿霉味的气流,正从下面缓缓涌出。
探测仪的指针疯狂抖动,温度已经变得烫手。我把它塞回口袋,抽出袖子里的短金属棍握在手中,另一只手摸向腰后的短剑柄。
就是这里了。欢愉剧院的地下废墟。
“音乐会”的舞台。
我正准备掀开掩蔽物下去,旁边一堆废砖后面传来轻微的响动。我立刻侧身隐蔽,短棍横在身前。
拉班教授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的粗呢外套上沾着灰,手里提着的医生包似乎比之前更鼓了。他看到我,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我手中的短棍和警惕的姿态上。
“看来我们想的一样。”他压低声音,走到洞口边,蹲下查看,“气流是活的。下面有东西在呼吸。或者说,在‘发声’。”他侧耳倾听,眉头紧锁,“很低频……几乎感觉不到,但确实存在。像巨大的器官在缓慢蠕动。”
“查理可能已经在下面了?”我问。
“或者正在准备。仪式需要时间,尤其是这种试图‘锚定’外层存在的把戏。”拉班从医生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像听诊器一样的铜制物件,将拾音端小心地探向洞口内部,自己戴着听筒。听了片刻,他脸色更加凝重。“不止一个‘声音’。有……很多。杂乱,痛苦,被强迫共振。他在‘预热’场地,用……活着的‘乐器’。”
他收起听诊器,从包里拿出两副看起来像游泳耳塞、但质地奇怪的东西,递给我一副。“特制的。不能完全隔绝,但能过滤掉最致命的频率。戴上。下去后,跟紧我,别乱碰任何看起来像‘乐器’或者‘乐谱’的东西。我们的目标是打断仪式,如果可能,解决查理。如果情况超出控制……”他看了我一眼,“优先自保,然后炸塌入口。授权我来拿。”
我接过耳塞戴上。世界的声音顿时变得沉闷、遥远,但并未消失,那种地底传来的低频压迫感减弱了许多。
拉班深吸一口气,掀开了洞口沉重的掩蔽物,率先弯腰钻了进去。我紧随其后。
一股更浓烈的甜腻香料味和陈年霉味混合着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脚下是湿滑的、向下延伸的石阶,歪歪扭扭,破损严重。墙壁是古老的砖石,渗出冰冷的水珠。仅有的一点光线来自拉班打开的一盏小型提灯,灯光昏黄,只能照亮前方几步的距离。
越往下走,空间越开阔。石阶尽头,是一个巨大的砖石拱顶大厅。这里显然就是曾经的欢愉剧院地下部分。残破的舞台基座还在远处,观众席的区域堆满了坍塌的杂物和淤泥。但拱顶本身保存得相对完整,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抛物线形状,墙壁和穹顶表面似乎经过特殊处理,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哑光的、吸收声音的质感。
然而此刻,这个本该吸收声音的空间,却充满了声音。
那声音不像在“深坑”地窖里那样尖锐集中,而是弥散的、低沉的、无处不在的嗡鸣。它来自四面八方,来自墙壁的震颤,来自脚下淤泥的波动,甚至来自空气中悬浮的灰尘。在这基础嗡鸣之上,叠加着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短促的、非人的啜泣;骨骼摩擦的咯咯声;某种粘稠液体缓慢滴落的啪嗒声;以及……仿佛许多人在一起极其痛苦地、却又发不出完整音节的呻吟合唱。
拉班的提灯扫过大厅。光线所及之处,我看到了一些东西。
不是查理,也不是他的乐队。
是“乐器”。
大厅中央,几个扭曲的人形被用粗糙的金属线固定在残存的舞台立柱上,或者吊在低矮的拱券下。他们还在微微抽搐,皮肤上被刻满了与码头尸体类似的、但更加密集复杂的“乐谱”。他们的嘴巴被强行撑开,喉咙里似乎被塞入了什么东西,发出那种压抑的、非人的呻吟。他们的眼睛睁得巨大,里面没有神智,只有一片空洞的、反射着提灯冷光的疯狂。
而在他们周围的地面上,用暗红色的粉末(和查理在“深坑”使用的相同)绘制着巨大的、层层嵌套的几何图形,核心正是那个眼睛与音栓结合的符号。图形在昏暗中似乎散发着微弱的、不祥的磷光。
“上帝……”拉班低语,声音透过耳塞传来,沉闷而愤怒,“他在用活人做共鸣器……搭建一个稳定的‘声场桥梁’。”
探测仪在我口袋里烫得惊人。我抽出短剑,冰冷的剑柄让我稍微清醒。我们小心地避开发光的图形,向大厅中央靠近。那些被固定的人形对我们毫无反应,完全沉浸在自身无法言喻的痛苦和那无所不在的恐怖嗡鸣中。
突然,那低沉的、基础的嗡鸣声发生了变化。它开始具有节奏,一种缓慢、沉重、仿佛巨型心脏搏动般的节奏。拱顶开始随之共振,灰尘簌簌落下。地面上的红色图形光芒变得明亮、急促。
“他来了。”拉班猛地停下脚步,提灯照向舞台后方一个漆黑的甬道入口。
甬道里,传来了脚步声。不紧不慢。
然后,查理·“黑管”·沃克走了出来。
他依然穿着那身看起来很久没换过的旧西装,手里拿着那支怪异的萨克斯风。但他的样子变了。皮肤更加灰败,紧贴着骨骼,眼窝深陷,里面的冰冷火焰燃烧得更加旺盛,几乎要夺眶而出。他的嘴角挂着那凝固的微笑,目光直接越过了那些痛苦的“乐器”,落在我们身上。
“听众。”他的声音响起,沙哑干涩,却奇异地穿透了那低沉的嗡鸣和我们特制的耳塞,直接钻进脑海,“不请自来的听众。一个老旧的、走了调的学者……”他看向拉班,“还有一个……顽固的、不肯融入乐章的音符。”他的目光钉在我身上。
“音乐会即将达到高潮。”查理缓缓举起萨克斯风,“你们将成为最后的……装饰音。或者,杂音被清除前的微弱回响。”
他没有给我们任何反应的时间。萨克斯风凑到唇边。
这一次,声音不再是试探或描绘。
它是攻击。
纯粹的音波,肉眼可见地扭曲了空气,像一道无形的、咆哮的巨浪,混合着地面上红色图形的磷光,朝我们汹涌扑来。所过之处,那些被固定的“乐器”发出更加凄厉的惨叫,身体剧烈抽搐。
拉班怒吼一声,不是用嘴,而是从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古老、充满力量感的音节。同时,他将医生包猛地顿在地上,包里某个东西碎裂,一股刺鼻的、类似硫磺和薄荷混合的气味爆开,在他面前形成了一道隐约可见的、波动的屏障。
音浪撞在屏障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屏障剧烈晃动,拉班脸色一白,后退半步。
我则在那音浪及体的瞬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耳塞几乎失效,那声音直接钻进颅骨,撕扯着我的意识。眼前出现幻象:无边无际的灰色虚空,其中漂浮着巨大、扭曲、无法理解的几何形体,它们缓缓旋转,发出永恒的死寂之音……不对,那不是死寂,那是所有声音的终结与起点,是疯狂的交响本身!
我猛地咬破舌尖,剧痛和血腥味让我瞬间清醒。不能聆听!不能理解!阿米蒂奇的警告在耳边轰鸣。我调动起所有的意志力,将那些疯狂的幻象和声音强行推开,同时,左手从怀里掏出一个装着银色粉末的小瓶,拇指弹开瓶塞,将粉末向前方撒出。
粉末在空中遇风即燃,化作一片冷冽的银色光尘,暂时扰乱了音浪的纯粹性。趁此间隙,我压低身体,凭着在福州街头和无数次收容行动中练就的本能,向侧前方疾冲,不是后退,而是试图迂回靠近查理本人!
打断演奏者,才是关键!
查理似乎没料到我在这种音波冲击下还能行动,萨克斯风的声音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凝滞。就是现在!
我手中的短剑划出一道暗蓝色的弧线,不是刺向他,而是刺向他脚下那个巨大红色图形的关键节点——那个眼睛与音栓符号的核心!
剑尖刺入绘制图形的粉末和潮湿地面。
没有实物碰撞感。
只有声音。
一声尖锐到无法形容、仿佛宇宙诞生之初的悲鸣,从剑尖接触点爆发出来!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我脑海中炸响!地面上的红色图形瞬间光芒大盛,然后骤然熄灭!整个大厅的嗡鸣声为之一乱!
“不!!!”查理发出一声非人的怒吼,萨克斯风的声音变得狂暴、混乱,不再具有之前的“结构”,变成了纯粹破坏性的噪音风暴!
拉班抓住机会,口中再次吐出那古老音节,双手结出一个复杂的手印,猛地向前推出!他那摇摇欲坠的屏障再次稳固,并反向朝查理挤压过去!
我头疼欲裂,刚才那一下“接触”带来的精神冲击远超预期。鼻孔一热,温热的液体流了下来。是血。但我不能停。我看到查理因为仪式图形被破坏而遭到了反噬,他身体摇晃,萨克斯风发出的噪音开始失控,甚至反过来冲击他自身。他灰败的脸上出现裂痕般的细纹,冰冷火焰般的眼睛开始闪烁不定。
就是现在!
我强忍着脑海里的剧痛和嗡鸣,再次前冲,甩棍从袖中滑出,灌注全身力气,朝着他拿着萨克斯风的手腕狠狠砸下!
喀嚓!
清晰的骨裂声。查理发出一声痛吼,萨克斯风脱手飞出,撞在远处的砖墙上,发出沉闷的金属哀鸣。
噪音风暴戛然而止。
大厅里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那些被固定的“乐器”们微弱而痛苦的呻吟,以及地面残留图形偶尔发出的、如同垂死心跳般的微弱磷光闪烁。
查理捂着手腕,踉跄后退,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又看向地上失去光芒的图形,最后看向远处那支怪异的萨克斯风。他眼中的冰冷火焰剧烈波动,然后……开始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恐惧,和骤然涌上的、人性的疯狂。
“不……音乐会……伟大的乐章……不能停下……”他喃喃自语,声音颤抖,“祂会不满……祂会醒来……声音……我需要声音……”
他猛地扑向那支萨克斯风,用没受伤的左手颤抖着抓起来,不管不顾地再次凑到嘴边,试图吹响。
但这一次,萨克斯风只发出了一声漏气般的、滑稽而可悲的嘶鸣。
查理僵住了。他低头看着手中的乐器,又抬头看向我们,脸上凝固的微笑彻底崩溃,只剩下赤裸裸的、孩童般的茫然和绝望。
“没声音了……”他低语,“我听不到了……祂的声音……走了……”
拉班走到他面前,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冷峻。他伸出手,不是攻击,而是快速在查理额头、胸口、肩膀几个位置按了几下,嘴里念念有词。查理身体一软,眼睛翻白,晕了过去。
“暂时封印了他的‘灵听’。带回密大处理。”拉班喘了口气,看向我,“干得不错,小子。破坏核心节点,胆子够大。不过下次,记得戴双层耳塞,再加个精神稳定剂。”
我抹了一把鼻血,甩棍挂在地上支撑身体,脑袋里依然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开追悼会。“那些……‘乐器’?”我看向那些被固定的人形。
拉班走过去检查,脸色沉痛地摇了摇头。“还活着,但……心智已经被彻底‘共振’破坏了,成了空壳。身体也遭受了不可逆的损伤。只能先带出去,看医学院还有没有一丝希望。”他开始小心地解除那些粗糙的金属固定。
我帮忙处理最近的一个。那是个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的白人青年,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此刻却只剩下空洞和扭曲的痛苦。皮肤上的刻痕触目惊心。我注意到他的手指以一种奇怪的角度蜷曲着,仿佛在虚空中弹奏着不存在的琴键。
我们花了将近一小时,才将七个还活着的受害者小心翼翼地从废墟中转移出来,安置在废料场相对平坦的地面。拉班用他那医生包里的东西做了紧急处理,但效果微弱。他们呼吸微弱,对任何刺激都没有反应,除了偶尔的、无意识的抽搐。
天光已经大亮,雾气散尽,冬日的阳光苍白地照在这片垃圾场和这群悲惨的人身上,讽刺得令人心寒。
拉班去附近打电话叫救护车和密大的特殊处理小队。我靠在一堆生锈的铁桶上,点了一支烟——破例的第四支。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口袋里的黄铜探测仪已经彻底冷却,指针归于静止。
查理被拉班用特殊的手法束缚住,昏倒在一边。那支怪异的萨克斯风被小心地装进一个衬着铅和某种柔软吸音材料的厚实袋子,封好。
一切都结束了?不。阿卡姆地下可能还残留着仪式的影响,那些受害者永远失去了某些东西,而特鲁宁布拉——那位“沉睡的听众”——的注意,是否真的被成功驱散?还是仅仅被打断了一次拙劣的“呼唤”?
救护车凄厉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荒地的寂静。穿白大褂的人跳下车,看到现场的景象和那些受害者诡异的状况,脸上写满了震惊和困惑。拉班上前,亮出密大的证件,用权威而简短的话语接管了局面。
我抽完最后一口烟,将烟蒂碾灭。警笛声也从另一个方向传来,越来越近。大概是废料场附近的居民听到动静报了警,或者救护车通知了警方。
也好。总得有人给这场荒诞而恐怖的“音乐会”写一份官方的、符合常人理解能力的结案报告。
而我,张杰瑞,波士顿警局凶案调查科警司,密斯卡托尼克大学神秘学教授,知道真正的报告该写给谁,又该记录下哪些永远不能公之于众的低语。
我整理了一下沾满灰尘和血污的外套,迎着刺眼的阳光和越来越近的蓝红警灯,走了过去。
接下来,该应付麦卡锡警司的咆哮,和撰写那份留给阿米蒂奇教授的、关于外神特鲁宁布拉及其疯狂信徒的报告了。
(以下为案件记录与外神报告附件)
附件一:波士顿警局案件记录(内部归档)
案件编号: BN-1940-1147
负责警司: 张杰瑞 (Jerry Z.)
日期: 1940年11月17日
归档日期: 1940年11月20日
案件状态: 已结案(嫌疑人抓获,主要犯罪事实查明)
案件概述:
本案件涉及一系列发生在北角区及邻近阿卡姆区的流浪人员失踪及死亡事件。主要死者为乔·哈金斯(白人男性,流浪者),于11月17日凌晨在北角区码头后巷被发现死亡,死因系失血性休克及多器官衰竭,但体表发现大量疑似自残或他残的复杂纹刻,现场无直接目击者及明显打斗痕迹,初步判断为仪式性谋杀。
调查过程:
1. 初步现场勘查由本人及法医诺里斯进行,确认死者身上纹刻具有非随机性,疑似某种未知符号系统或乐谱。
2. 根据线报(来源保密),调查方向转向阿卡姆区地下音乐活动,重点排查名为“深坑”的地下爵士俱乐部及前“欢愉剧院”地下废墟。
3. 在“欢愉剧院”地下废墟(已废弃,属非法侵入区域)发现多名被非法拘禁、虐待并施加类似纹刻的受害者(共七人,均为社会边缘人员,身份见附表A),同时现场发现大量用于绘制非法仪轨的粉末状物质及简易拘禁装置。
4. 在现场遭遇并制服主要嫌疑人查理·“黑管”·沃克(非裔美国男性,无固定住址,前爵士乐手)。嫌疑人持有改装乐器(已收缴,证物编号BN-1147-E1),并表现出严重的精神失常及暴力倾向,试图袭击警方人员。
嫌疑人情况:
查理·沃克被捕时神志不清,言语混乱,宣扬某种基于“声音崇拜”的邪教理念,自称在进行“伟大乐章”的准备工作。其身上发现与死者及被救受害者类似的纹刻图案(部分为新近刻划)。嫌疑人已被移交至阿卡姆县立精神病院进行强制精神鉴定与看管。其背景调查显示其近年沉迷于非正统神秘学及极端音乐理论,经济状况恶劣,社会关系疏离。
受害者情况:
· 乔·哈金斯(已死亡):尸体已由家属(远亲)认领,案件已告知。
· 七名被救受害者:均已送往波士顿总医院及密斯卡托尼克大学附属医院救治。普遍情况危重,存在严重营养不良、脱水、感染及大面积皮肤创伤。更严重的是,所有受害者均表现出极度严重的精神创伤与解离症状,对外界刺激缺乏反应,医疗预后极差。(详见医疗报告附录B,保密等级:内部)
证据清单:
· 现场照片及纹刻拓片。
· 从嫌疑人及现场收缴的暗红色粉末(成分分析显示为多种矿物、有机染料及不明杂质的混合物,无害化处理后归档)。
· 改装萨克斯风一支(BN-1147-E1,结构异常,送交技术部门进一步分析)。
· 现场绘制的几何图案照片及残留物样本。
· 嫌疑人随身物品,包括若干手写乐谱残页(内容混乱无法解读)。
结论:
查理·沃克系本案单独作案人。其因长期精神失常,沉迷于自创的、融合了极端音乐理念与扭曲神秘学的邪教思想,为实践其所谓“终极声音艺术”或“献祭仪式”,诱拐、拘禁并残忍伤害多名社会边缘人员,并导致乔·哈金斯死亡。作案动机为严重的妄想型精神障碍驱动,无证据表明存在其他共犯或更大规模的邪教组织。
处理建议:
1. 嫌疑人查理·沃克经司法精神鉴定后,应长期羁押于高度戒备的精神病治疗机构。
2. 对收缴的异常物品(如改装乐器)建议进行无害化处理或封存。
3. 加强对阿卡姆及邻近区域废弃设施、非法地下场所的巡逻与监管。
4. 本案涉及受害者隐私及部分非常规内容,建议相关细节(如纹刻具体图案、嫌疑人具体邪说内容)进行内部封存,不向公众详细披露,以避免不必要的恐慌或模仿犯罪。
备注:
本案调查过程曾受到非必要干扰。某些基于种族或出身而对调查员专业能力的质疑,不仅无助于案件侦破,也可能贻误制止犯罪的时机。波士顿是一座多元的城市,其执法机构应唯能力与证据是举。
签署:
张杰瑞 警司
波士顿警局凶案调查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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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件二:密斯卡托尼克大学异常物品收容部 / 认知危害防护办公室 内部报告
报告编号: M-U-ARC/CHPO-1940-ξ-7
提交人: 张杰瑞 教授(收容部副部长 / 防护办公室主任 / 神秘学系代副主任)
接收人: 亨利·阿米蒂奇 博士(收容部部长)
抄送: 爱丽丝·德雷斯 教授(神秘学系主任);拉班·修琉斯贝利 教授
日期: 1940年11月21日
密级: 四级(仅限授权人员;涉及潜在认知危害及外神关联)
主题: 关于波士顿地区疑似涉及外神“特鲁宁布拉”(Tru’nembra)崇拜事件的初步调查报告、收容行动总结及后续风险评估
摘要:
本报告旨在详细记录并分析1940年11月发生于马萨诸塞州波士顿/阿卡姆地区的一系列异常事件。事件核心为一名非裔美国爵士乐手(查理·沃克)进行的、意图锚定外神“特鲁宁布拉”部分“频率”或“表征”的非法仪式活动。行动成功中断仪式,逮捕主要涉事者,救出部分受害者,并收缴关键异常物品。然而,事件暴露出“特鲁宁布拉”崇拜在本地区的潜在活动,以及利用特定声学结构和高敏感度人群进行“共振污染”的高度风险。
事件详述:
1. 初始事件(触发点): 1940年11月17日,波士顿北角区发现一具男性流浪者尸体。尸体呈现仪式性摆放,皮肤被用高温工具刻蚀大量复杂符号,符号学分析确认与已知的“特鲁宁布拉”表征系统高度吻合(参见附录ξ-7A:符号对比分析)。尸体同时成为一次小型“锚定尝试”的失败载体,现场遗留微量“梦境结晶”退化残留物。
2. 调查与追踪: 基于警方调查线报及我方监控网络,目标锁定为前爵士乐手查理·沃克。目标人物已深度痴迷于“特鲁宁布拉”相关典籍(来源不明,推测为地下流通的伪《音律之书》残篇或衍生物),并试图通过扭曲的音乐实践(一种结构性的不谐和音与痛苦共振)和活体“乐器”制备,在具有异常声学历史的“欢愉剧院”地下废墟构建稳定的“声场桥梁”。
3. 仪式现场(“欢愉剧院”废墟): 现场发现七名被囚禁的受害者,均遭受了与初始事件类似的皮肤刻蚀(“乐谱写就”),并被强制置于痛苦状态,以维持一个低强度的、持续的“痛苦-恐惧”频率发射源,作为仪式核心“锚”的共鸣器与能量源。地面绘制有大型复合仪轨,核心为特鲁宁布拉表征。目标人物查理·沃克在现场使用一件经过非标准改造、可能掺入外星合金或经过仪式“调律”的次中音萨克斯风(物品编号暂定:ARC-1940-ξ-7-1),作为主动频率发射与调制装置。
4. 介入与收容行动: 与拉班·修琉斯贝利教授协同行动。通过破坏地面仪轨的关键拓扑节点(使用经“寂静祝福”的冷钢短剑),成功干扰并最终瓦解了不稳定的“声场桥梁”。目标人物的精神与仪式深度绑定,遭受反噬,丧失持续施法能力,被制服。其异常乐器被收缴。受害者被转移救治。
关键物品与现象分析:
· ARC-1940-ξ-7-1(改造萨克斯风): 初步检测显示,其材质含有非地球常见金属成分,内部结构存在无法以常规工艺解释的修改。乐器本身似乎成为一个被动的“频率接收与放大器”,能极大增强吹奏者所发出声音中与特鲁宁布拉领域谐振的特定成分。已封存于收容部中频隔离柜(Sector-3, Cabinet 7)。建议进行非主动声学测试及材质溯源分析。
· “梦境结晶”残留物: 在初始案发现场及查理·沃克随身物品中发现的暗红色粉末内检出。此为高维“声音”或特定精神频率在现实世界投射时产生的副产物,具微弱认知污染性,接触可能导致幻听或对特定频率敏感化。所有样本已无害化处理。
· 受害者状态: 七名受害者均表现出严重的、不可逆的“精神共振性解离”。其意识似乎被强行“调谐”至特鲁宁布拉的影响频谱,并因无法承受而崩溃。常规精神病学手段几乎无效。他们已成为潜在的、不稳定的“残留共鸣点”,建议在密大附属医院特殊病区进行永久性隔离监护,并持续施加白噪音及认知屏蔽措施。
· 查理·沃克(涉事者): 目前被拘于阿卡姆县立精神病院(表面理由)。已由拉班·修琉斯贝利教授施加初步精神封印,阻断其“灵听”能力。但其精神已严重畸变,完全内化了特鲁宁布拉的扭曲“乐理”。建议尽快将其秘密转移至密大黑岩监狱或同级设施,进行深度精神评估与永久性 收容。其知识来源需追查。
风险评估与后续建议:
1. “特鲁宁布拉”崇拜网络: 查理·沃克很可能并非孤例。其知识获取、仪式材料来源暗示可能存在一个地下的小型崇拜网络或信息交换链。建议情报部门(威尔玛斯基金会渠道可协助)对波士顿、阿卡姆乃至新英格兰地区的非主流音乐圈子、边缘神秘学团体进行低调渗透与监控。
2. 地理风险点: “欢愉剧院”废墟因其特殊的声学结构,已被仪式部分“污染”。虽然核心仪轨已破坏,但该地点对特定频率的放大效应及其历史,可能继续吸引不轨之徒或敏感个体。建议与市政部门协调,以“地质安全隐患”为由,对该区域进行混凝土灌浆永久性封填,并布设基础频率干扰装置。
3. 认知危害防护: 此次事件凸显了通过非视觉听觉通道(结构性不谐音、痛苦共振)进行认知污染的可行性。建议认知危害防护办公室更新协议,将“异常声学现象”与“集体精神共振风险”纳入标准监测与响应流程。为外勤人员配备升级的听觉过滤装备。
4. 跨部门协作: 此次事件中,本人作为警方与密大的双重身份,在信息共享与行动协调上发挥了关键作用,但也面临了来自警方内部的体制性阻力。建议大学高层考虑与波士顿警方建立更制度化的、有限的异常事件通报与协作机制(需严格保密),或至少巩固与个别可靠警官(如法医诺里斯)的“非正式联络渠道”。
结论:
本次事件是一次未遂的、小规模的外神表征锚定尝试,被成功遏制。主要涉事者已收容,异常物品已控制,风险地点计划封存。然而,事件揭示了“特鲁宁布拉”及其相关崇拜在本地活动的迹象,以及利用声音与精神共振进行污染的独特危险性。必须保持高度警惕,加强相关领域的研究与监控,防止类似或更成熟的仪式再次发生。
“深渊并非总是静默。有时,最可怕的低语,伪装成乐章。”
签署:
张杰瑞 教授
密斯卡托尼克大学异常物品收容部 副部长
认知危害防护办公室 主任
批准:
[留白,待阿米蒂奇博士签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