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手杂菌
我的家乡在松花江流域的佳木斯。但不知从何时起,我对流动的水生出一种近乎本能的戒备。离开家乡来到沈阳读书之后,这种戒备并没有减轻,仍刻意绕开中国医科大学北门出入。
中医大北门正对着冬雪湖,一个蒲河流域的大型人工湖,与校园分别占据蒲河路的南北两侧。我曾在入校之初从北门出去,当我看到冬雪湖暗流涌动的样子时,先是厌恶,随即是一阵没来由的眩晕,就像是有人把我的头按进水里。那天我扶着围栏喘了很久,向同学解释自己只是有些中暑。可我知道这并不是中暑,自初中那次车祸之后,我对水面的反应就开始出现,并且一年比一年重:从厌恶,到心悸,再到只要听见水声就会发冷。
我能很清晰记得当时车祸时的场景,一辆闯红灯的出租将初中的我从佳木斯长安路上的一个斑马线上撞出去十几米开外,我的大脑忽然在一阵白光后马上失去意识。我能清晰记得父亲和母亲在我醒来后那痛苦中夹杂着幸运的表情,是那种获知自己宝贝女儿劫后余生的复杂情绪。我经过一段时间的休养,我从佳大一院ICU转到普通病房,逐渐好转起来。
但这场车祸给我留下不少后遗症,最严重的后遗症,是我至今想不起车祸前的事:我曾多次尝试过回想,都拼凑不出过去经历的细节。除此之外,我开始畏惧大面积的水面。起初我把它当成心理创伤,毕竟不影响日常生活。可随着时间推移,这种畏惧逐渐侵入到身体里,像一条看不见的潮线,慢慢逼近。
可我听姥姥姥爷说,我小时候很爱去沿江公园玩耍,夏天暖和的时候甚至会到松花江沿岸沙滩上玩水,有的时候需要哄着去买可比克才会沿着滨江路走回家。两位老人也努力帮我回忆小时候的事情,可我已经完全不记得,有的时候我甚至怀疑是不是我车祸后服用的某种含激素的药,才导致记忆力受损问题,而不是我的心理作用。
虽然在车祸后服用这个药确实让我很快从重症监护转到普通病房,但这个药也让我更容易胖起来。倒不是我捕风捉影,这是高中毕业时体检医生给我的诊断结果。我在高中时体重一度超过两百斤,作为一个小女生,自卑和内向一直萦绕在我的高中生涯。在体检结果拿到的这一天,我也将早期记忆缺失也怪在这个药上,可医生也没给出任何确凿的证据。我曾问过父亲从哪里找到的这个药物,他说是一个远方的堂亲送来的赫哲族传统药。我很疑惑父亲为何能相信这种毫无根据的传统医学,但母亲说之前父亲在我小时候,曾因为心脏疾病危在旦夕,而大医院的医生们也束手无策。正是这位堂亲,我得叫堂爷爷的赫哲赤脚医生带过来的传统药救了父亲的命,还把心脏病彻底治好。
前两年,父亲才刚过五十岁,糖尿病却逐渐严重起来,身上也开始掉皮。无论医院怎么检查也只是建议打胰岛素,再开些治皮炎的药膏缓解掉皮的症状。我和父亲的后遗症以及我的对这些传统药物的疑惑,促使我想要学习医学。成功考入中国医科大学临床后,我仍然像在佳一中读书那会儿一样不分昼夜地学习和实验,就是为了能多了解更多医学知识去解释我经历的这一切。此外,用大一一年的时间,我通过节食和锻炼瘦到如今大约一百斤的正常体重,虽然减肥后我身上的肥胖纹和赘皮无法消失,但并不妨碍我将这些痕迹作为我坚强意志的军功章。
原本以为我的大学生活会这样在学习中度过,直到2018年10月的某天,宿管阿姨提醒我有一封信。原本以为是什么垃圾信件,撕开阅读后却发现信封内是一张加工过的附有文字的鳇鱼皮:
“先父葛潜于2018年10月10日因病逝世,谨择于10月17日在同江市街津山街津村以赫哲传统安葬。
叩请您届时前来吊唁。
电话:13xxxxxxxxx 孝女:葛汐”
很难想象在智能手机如此发达的时代,还有人能坚持用邮寄的方式将这样的传统赫哲族鱼皮工艺来发送葬礼邀请函,可见其子孙的孝心。但我并不知道这位葛潜老先生是谁,因为他与我的姓氏发音相似,我便猜测应当是父亲这边的亲戚,于是打电话问问父亲是否收到了葬礼的邀请函。
然而令我意想不到的是,父亲并没有收到这个葬礼邀请函。父亲说这位就是给我俩配制赫哲传统药方的堂爷爷,但是父亲却无论如何都不允许我去同江参加堂爷爷的葬礼,说是太奶奶传下来的警告,让以后的子孙再也不要去同江,甚至把爷爷的姓氏从“葛”改成“谷”以表示和葛氏家族断绝关系。
父亲的这番说辞让我更加疑惑,不仅仅是源于这封只有我收到的葬礼邀请函,还有我的家族历史以及为什么要吃这位堂爷爷给的药。太多的困惑在我脑中纠缠,一点点形成巨大的梦魇让我噩梦不断,我不断梦到自己被深渊吞噬,深渊中的呼唤让我无法抗拒自己沉沦。在此之前,我有必要问问父亲我们家的往事和这位堂爷爷的身份,以及他那赫哲族的传统药方。
一、家族的历史
我记得父亲曾经说过我们家的满族血统,并没提到过与赫哲族有什么联系。车祸之后,我对家族历史逸闻并不感兴趣,一心只想考一个好的医学专业院校实现我的想法。而此时此刻,过去不在意的家族历史以及太奶奶的警告,似乎与今天收到的堂爷爷葬礼邀请函有关。
父亲说,在太爷爷那一辈我们这一支与堂爷爷的父亲有着较近的亲缘关系,大概是一代堂亲,一同住在今天的同江市赫哲乡附近。按照过去的传统,太爷爷作为赫哲族的小伙子应当迎娶一位满族姑娘作为自己的妻子,而这个满族姑娘则是我的太奶奶。1932年日寇侵占佳木斯,包括同江在内的所有附近城市都被日本鬼子占据,而太爷爷被鬼子作为壮丁捉去当苦力,留下太奶奶和孩子们(其中就包括我爷爷)孤苦伶仃。太奶奶求助于当地赫哲族萨满,让他们请神帮助她寻找太爷爷的踪迹。然而这样的请求显然是因为那个时间段的太奶奶的绝望和无助,让她只能借助愚昧迷信思想来找寻太爷爷,被家族的长老拒绝。
一气之下,太奶奶孤身一人带着儿女离开了同江发誓再也不与他们往来,还把孩子们的姓氏也全部改掉。太奶奶拖家带口一百多公里,最终在佳木斯附近的一处荒山定居下来。一位裹着小脚的格格,靠着自己的双手一边开辟出大片的土地养育儿女,一边不断打探太爷爷的消息。通过天津日伪控制的《中国时报》得知,太爷爷在天津港附近给日本船只卸货时突然失踪,此后再无踪迹。很难想象在日本鬼子严密控制三面环海的港口太爷爷突然消失,可能这只是鬼子给死去的苦力找了个借口。
随着时间的推移,苏联人将日寇和伪满赶出黑龙江地区后,将整个地区管理权交给了新政府。作为共和国长子,黑龙江的年轻人们在党的号召下如火如荼地发展建设工业,随着解放战争逐步推进佳木斯也跟随发展的脚步走向工业化。爷爷也作为接受过新教育的年轻人,在佳木斯发电厂中为新中国的发展添砖加瓦。经人介绍爷爷认识了奶奶,可是太奶奶得知奶奶是过去满族地主家的小姐,无论如何都不同意这门婚事。
最终还是在当地党组织的劝说下,爷爷和奶奶才结了婚。按理说太奶奶也是满族人,对于同为满族的奶奶应当有些许亲近。亦或许,太奶奶自己有先见之明对未来国家将要发生的社会性运动有先见之明,才如此抵触奶奶和她的身份。太奶奶一味说子孙后代再和满族人通婚,只会把血脉里的不幸延续下去。没有人知道具体的原因让太奶奶如此抵触自己的同族,更没人知道什么叫做血脉里的不兴,都只当是封建老太太的臆想。
包括黑龙江在内的东三省,因为高度工业化,为了匹配工厂的工作环境,在很早的时候普遍受教育程度就很高。因此,我的爷爷以及我的姑姑还有父亲不是有知识的工人,就是传道授业的人民教师,再也不像过去那样的赫哲族那样捕鱼,或者满族那样种地。可是很奇怪的是,太奶奶仍然告诫自己的孙子孙女们不要回到同江,也不要和满族人通婚,一直保持这个思想到自己离开人世。父亲和姑姑早已与同江和赫哲族的一切断了联系,连民族也在特殊年代里都改成了汉族。
太奶奶是在病中和我的母亲见面的,问了很多家庭身世的问题,得知母亲也和我姑父一样是汉族人后,才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可我出生后不久,母亲在一次和父亲交谈时候突然想起姥姥姥爷曾给他说,户口本上的民族因为记录人员的疏忽,把满族改成了汉族。这显然违背了太奶奶的警告,父亲却只把这件事作为一件家族趣事匆匆略过,现在说起来还和母亲打趣此事。
随着父亲年龄的增加,心脏方面的慢性疾病日渐严重,直到我小学时突然发作被送到医院抢救。在此之前姑姑也曾患有呼吸道方面的慢性病,但好在姑父是外科医生才没有让病情逐渐恶化。正当包括姑父在内的医生对父亲的心脏疾病束手无策时,家里收到一份来自同江寄来的包裹,寄件人一栏填的是“葛潜”。拆开包装的牛皮纸,里面完好地包裹着一个盒子,只不过盒子表面的材料并不是通常的哺乳动物皮革或者木材一类,而更像硝制过的鱼皮。我以为通过寄出地点、寄件人姓名以及电话号码等很容易找到这位在同江的赫哲同族,可在那个手机不是很普及的年代,邮局不要求寄件人留下电话号码,因此没有办法通过电话联系这位葛潜。不过按照葛潜在包裹中的信件得知,我们这个家族似乎都有一些慢性病,而在同江的同族们已经依靠这个赫哲族传统方子恢复了健康。
眼看父亲危在旦夕,母亲拿不定主意是否死马当活马医试试这个药材,于是拿着这个药盒去问姑父。姑父对于传统医学相当不信任,甚至嗤之以鼻,他声称姑姑也曾收到过类似的药物包裹,同样来自这位叫做葛潜的远亲。为安全起见姑父将姑姑收到的包裹在医院化验科进行检验,但姑父化验后发现这个药有一些未知的浅绿色块状物,其余的则是过去调理气血的常用药材而已。姑父劝母亲最好将这些药物全部扔掉,不要给父亲使用而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当晚,父亲再一次因心脏问题被送入重症监护室,幸运的是父亲在医院及时抢救下度过最危险的阶段。可是急诊科医生提醒母亲,倘若父亲再一次犯病,就真的再无力回天。于是母亲决定让父亲试一试那位葛潜寄来的药物,将最后的希望寄托于此。似乎这个药物真的有什么神奇的功效,父亲从重症监护慢慢调养至普通病房,再后来康复出院。不过父亲也因为病后恢复身体缺乏营养,导致暴饮暴食引发肥胖,逐渐发展为轻度糖尿病,还伴随着类似皮炎的掉皮症状。
所幸父亲现在在医生的嘱咐下规律饮食,体重和血糖都得到了有效控制,心脏相关的慢性疾病也再未复发。按照此前包裹上的地址,母亲带着礼品去感谢这位远房的亲戚,父亲则因为太奶奶生前的警告,推脱自己大病初愈在电话上和葛潜交流。根据父母的描述,葛潜是一位看起来淳朴老实的渔民,按照同江家谱来算,应当是父亲的远房堂叔,我得称之为堂爷爷。九十年代末,东北工业没落,只剩下这些第一产业的从业者还在本地苦苦支撑,年轻人都跑去南方讨生活,故而葛潜的子女们也都去沿海城市定居,只剩下当时五十几岁的葛潜与妻子还在松花江上捕鱼。改革开放前葛潜也是街津村有名的赤脚医生,所以休渔期时,他会摆弄着过去传下来的医药书籍,给同村村民治病。彼时,听说同族有一支流落在外的亲属,也就是我们家,就想着打听打听帮一点忙,恰巧听说了父亲和姑姑的慢性病,于是用家族人调养的药方制作药材,寄到父亲和姑姑的家中。
由此父亲和葛潜保持着联系,只不过两人互相推脱并不愿意见面,父亲也曾猜测可能是太奶奶与在同江的家族决裂的缘故,让他们也不能和我们家相见。他们之间的联系一直保持着联系,直到我车祸后服用葛潜的药物开始发胖,父亲开始怀疑这些药物的副作用让我身体垮掉。我能理解这是父母在面对将要失去女儿的绝境时,采取的最后的策略,可是身体的肥胖导致的自卑和后来我近乎自虐式的减肥,几乎把我的身体机能和心理健康拖垮,而这些都看在父母眼里,痛在他们心里。
出于对女儿的健康的负责态度,父母将给我服用的药物送到大城市最好的检测机构送检,报告中仍有一个浅绿色的“未知成分”。父亲因此更相信那只是偏方,并把太奶奶的告诫当作家族旧怨。可是因为服用药物,父亲一直和糖尿病与皮炎抗争,我则怀疑我的恐水症和失忆症也和这个药物成分有关。因此,这次这位葛潜的葬礼或许是我秘密探究这药物成分的绝佳借口,未来能有办法让父亲和我不再被后遗症折磨终身。于是我瞒着父母亲,向辅导员请了个病假,准备前往同江一探究竟。
二、重回赫哲故乡
我本身就有早起的习惯,便买了早上八点从沈阳北站到佳木斯的D561动车。以往想要回到佳木斯,需乘坐绿皮火车十几小时才能到达,自从沈阳到哈尔滨的高铁开通后,直达佳木斯的高铁也很快通车,让我回家舒服很多。不管火车还是高铁都会穿越松花江,经过大桥附近时我只能紧紧地闭上眼睛,避免看到汹涌的江水。对于我来说,下了车脚站在佳木斯的土地上,就算是回了家,可我此时却不能回家。等我下车穿过站前路,到佳木斯公路客运站坐上去同江的汽车时已经临近下午三点。已经十月中旬,气温和日照时长都在快速下降,怕冷的人哪怕穿上二棉裤羽绒服都还能感受到空气中的凉意。客运汽车沿G102国道穿越大大小小的屯子,方便乘客上下车。随着时间推移,夕阳洒在一个又一个屯子里倒塌的砖房上,来来往往的乘客已经很少见到年轻的面孔。我侧身望向窗外,拖拉机已经把收获过的庄稼卷成草卷,田地里还有个别拾荒的老人,让风力发电机看起来转得更快了些。
我无心欣赏这样的风景,脑子里只有将要到同江故乡的紧张与恐惧。古人有言“敬鬼神而远之”,太奶奶不让子孙们再回同江也许有她自己的道理,但也许是我自己胡思乱想导致的。行至同江市区时已临近七点,此时夜幕已经笼罩着这片土地。同江市区距离街津山街津村还有大约一小时路程,因为第二天才是堂爷爷葛潜的葬礼,所以我先在同江市区先住一夜。入住招待所后,我拨通了葛汐的电话,论亲戚我应当叫葛汐堂姑,因此我开口就叫了一声姑姑后介绍起自己来。我们约定第二天清早从同江出发,前往街津村。
次日清晨,一辆九十年代的小铃木就停在我住的宾馆门口,车上下来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女子,虽然穿着羽绒服但也能看出是一个清瘦的女性。
“你就是谷桃吧,真漂亮,这大个儿,这大眼睛一看就是我们家人。上车,姑姑带你回你真正的家乡。”
葛汐和父亲一样目光如炬,眼睛又大又亮,我也继承了父亲的大眼睛,好朋友还给我起外号叫“大眼珠子”。
一路上葛汐说起自己的父亲葛潜和自己的一些往事。
自九十年代起开始的下岗潮让很多的黑龙江年轻人去南方谋生,葛汐也是其中的一位。从佳木斯造纸厂下岗后,葛汐在深圳靠着打零工维持生计。从小葛汐和弟弟葛沦在江边长大,对水情有独钟,因此姐弟俩各自到南方临海城市生活,很少回到同江的老家。和很多东北人一样,为了生活就必须离开故土,回家是因为故乡还有亲人。葛潜的离世让他们姐弟俩意识到亲人只有团聚在一起才亲,不见面就只是带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因此这一次不仅仅是为了操办自己父亲的葬礼,而且还想把在外的亲属们团聚起来。
我大概能明白葛汐的感受,仅仅是见第一面就能从相似的长相特征中确认彼此,不得不说血缘关系和基因真是奇妙。不过听葛汐说,在同江的亲属们还保留着赫哲族的习俗,我虽然有着赫哲族血脉,但对赫哲族知之甚少,于是我又和葛汐聊起了赫哲族的文化。
其实葛汐能知道的赫哲族文化已经作为佳木斯旅游宣传,写在给游客的民族介绍里。无非就是赫哲族过去以捕鱼为生,鱼皮衣和鱼皮制品是民族特色的传统艺术。现在赫哲族的传统已经变成了旅游展示项目,只有婚丧嫁娶时才会按照传统来举行,四十岁以下的人虽然身份证上还写着赫哲族,但已经和现在的汉族毫无区别。讲完这些后,葛汐掏出一个吸入器往嘴里喷了几下。作为医学生,我一眼就认出这是哮喘喷雾,葛汐自称有哮喘,年纪越大发病越严重,最近使用哮喘喷雾的次数也在不断增加。葛汐和姑姑一样有呼吸道方面的慢性病,当我问起有没有用过葛潜的传统药方时,葛汐叹了口气,她认为她父亲研究的这些什么赫哲族传统药方,都是没有科学依据的传说,就算治好了个别家族人的疾病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不知道是哪一味药起了作用。
听葛汐说他弟弟葛沦好像用过她父亲的药,但因为喜食鱼虾又常年在海边城市生活,胡吃海塞身材臃肿。我听罢打了个马虎眼儿搪塞了过去,又因为路过松花江,对大江大河的恐惧让我闭上了眼睛。葛汐以为我舟车劳累,也没再和我唠了。我思考这位远房小叔葛沦是否也是和我一样的发胖原因,直到车子停在街津口村。听葛汐介绍街津口村和街津村被街津山分割,山前为街津口村,山后才是我真正的故乡街津村。街津口村距离同江赫哲族文化村较近且交通比较便利,故乘上北境旅游热的东风,将村子建设一新。村子能看出很明显后建的赫哲族文化建筑,俨然一副旅游度假区的样子,寻常游客一般都到这里来领略赫哲族文化的魅力。
葛汐介绍称,街津山前后过去是为了区分普通赫哲族人和赫哲族长老居住区域的手段,前部作为交通要道方便居民们进行渔业活动,而长老和萨满在山后负责管理族群。现在因为赫哲族人减少且早就在建国时期移风易俗,早已不分什么高低贵贱,因此到交通方便的居住区域居住的赫哲人更多,街津口村的人口逐渐比街津村的人口多。葛汐告诉我街津口村有一个赫哲族文化博物馆,想要了解更多赫哲族历史文化可以看看,反正现在到街津村里也没饭吃。这个赫哲族文化博物馆引起了我强烈的兴趣和探知欲,或许能在此填补我对我血脉民族认知的空白。
此前听父母说我在车祸前并不是个爱学习的孩子,当然我并不记得车祸前我是什么样子,但自我康复后我对知识的渴望到了疯癫的程度,无论是初高中数理化,还是大学后的医学,似乎我身上的疑团像使命一般驱动着我如饥似渴地学习新知识。而在这里也是,如果我不去了解赫哲族的文化,就没有办法解开缠绕在我和我家族中的疑问。太多秘密等待我去发掘,或许这也能让家族成员消弭近百年的误解。
走近博物馆,墙外雕刻着一个身着大量长带、戴着鹿角帽的人,手持长棍和皮鼓,向着天上星辰舞蹈颂唱,应当是在乞求某种应答。进入博物馆后我才知道,这就是赫哲族的萨满仪式。博物馆面积不大,但展品种类和文字说明却很密。上下分三层,从下至上分别介绍了赫哲族的前世今生。以下内容多为展牌文字与我当时的随手记录,当然我当时并不觉得这些东西会和后来发生的事连在一起。
赫哲族先民自古居住在建三江一带(即黑龙江、松花江和乌苏里江流域),以唐代黑水靺鞨为核心逐渐发展的少数民族,与辽宋金时期的女真人为同一祖先。明代女真人分建州、海西、野人三部,赫哲族前身为野人女真的一支,和鄂伦春族、鄂温克族等同为野人女真的组成部分。“赫哲”意为“东方的人”,由于赫哲族世代居住在大江流域,所以关于赫哲的民族文化大多和鱼有关。三江流域鱼类丰富,且个体巨大,尤其是以鳇鱼和大马哈鱼最为出名,我还记得我曾在高中见过的用三轮摩托运输的巨型鳇鱼。渔业丰富使得赫哲族人用鱼皮制作衣服和艺术品的习俗,他们会将剥好的鱼皮晒干硝制,再进行裁剪缝制变成日常穿的衣服,因此清朝统治者将有时将他们称为鱼皮鞑子。
明末建州女真在首领努尔哈赤的带领下征战东北,统一女真各部,但野人女真仍然不顺从后金统治不断反抗,并与其他部落联合。由此,皇太极继位后,将女真改为满洲,对包括赫哲族在内的野人女真采取融入和安抚策略,将其编入“新八旗”。赫哲族人和野人女真其他部落(达斡尔族、鄂温克族、鄂伦春族前身)因在入关后作战勇猛,被成为“索伦人”又称“索伦兵”,被清政府视为重要的武装力量。
为维持赫哲族的统治稳定,清朝统治者采取与赫哲族人联姻的手段,加强对该区域的统治。赫哲族按照氏族部落,由姓氏和村屯选择首领,选择姓氏长、乡长以及穿袍人(类似乡绅),而他们可以与清朝皇族女性结为夫妇,又被称为“娶皇姑”。这似乎能够解释为何家族会娶满族女性为妻诞下子嗣,可太奶奶想要打破这样的传统,却又阴差阳错地遵循了这个习俗。此外,赫哲族有二十二个氏族,“葛”姓源于赫哲族姓氏“葛以克日”,这么推论我的家族在赫哲村落中应当是有地位的人物。
我在展柜前站了很久,这些习俗似乎更像延续已久的通婚规则,并不足以解释太奶奶近乎断绝的禁令。如果禁令不是出于怨恨,那么更像出于规避,规避某种会重复发生的避讳之事。展柜里的鱼皮衣微微发绿,或许药方里的浅绿色未知成分与它有关。这让我更加想知道这种既能让人发胖也能让人脱皮的成分到底是什么,又和太奶奶的禁令有着什么样的联系。
三、不同寻常的葬礼
离开博物馆,我跟随葛汐的车绕过街津山,一条水泥路直通山后,只是秋季太过干燥路面上扬起枯叶与尘土。村口的平房刷着白漆,门窗多紧闭,院墙低矮,应当已经长期无人修补。老房屋的泥墙有坍塌痕迹,自留地早已里枯草成堆。几条褪色的计划生育标语斜画在墙上,字迹被风雨磨薄,估摸着几十年来被人反复擦拭过。
葬礼应当在村子的最深处中心地带,这个区域依旧保留着传统赫哲族的小屋。听葛汐说,从小的婚丧嫁娶都是在这个地方举行,这些小屋叫塔克吐,但大都管它们叫“鱼楼”,一般都是村民放渔具和鱼获的地方,而现在因为打渔的人都搬到江边,逐渐变成举行活动的场所。小屋中间有一篇空地,空地中间已经堆上一片柴火但还未点燃,柴火附近约一米五高的平台上放着一个被桦树皮包裹的人形物件,旁边站着一名身穿彩带鱼皮衣,头戴鹿角帽,手持鼓棒的老太太。我记得没错的话,这位应当是萨满。
空地上人很多,大多和我长相类似,大眼睛小翘鼻,应当都是葛家的亲戚。不一会儿,一位头发稀疏,眼睛大而无神的中年男人向着我和葛汐的方向打了个招呼。来人正是葛沦,葛汐的弟弟,我得叫他老叔。但这位老叔让我有些不适,我在他和葛汐聊天之际仔细打量了一下他,他虽然打眼一看是普通人体型,但脖子上的赘皮好多层,手上脸上像是严重的皮炎症状。我一时不想和葛沦靠的太近,害怕他把身上的皮炎传染给我。他和葛汐正在讨论父亲葛潜葬礼仪式的问题,但在字里行间中我能听出沉重的喘息声。我猜测,葛沦应当是被肥胖折磨太久后,服用葛潜的药物突然暴瘦导致的肺部轻度栓塞。
按照传统惯例,宾客坐在台下,儿子跪在台上聆听萨满传达天神的启示。萨满振振有词,但都是赫哲族语言,我一个字也不理解。葛汐告诉我,这叫“伊玛堪”已经是全国非物质保护遗产的艺术形式,一般都是传唱一个故事,对于不同的仪式甚至不同的人,萨满都有可能唱的是不一样的内容。只不过到了现在,会“伊玛堪”的萨满已经为数不多,年轻一代都学习汉语只为了能离开家乡讨个生活,只有老人还能承担起这个文化的传承。
既然说伊玛堪的内容可能每一个人都不一样,那应当是相当有身份或地位的人才能享有这样的待遇。午餐在空地上摆起的大席,葛汐帮着葛沦去张罗,我独自找了一桌坐了下来。菜品和佳木斯宴席上不太一样,有一半都是和鱼有关,我尝了一口,锅包肉都变成了锅包鱼。有一道生鱼腹部制作的菜,伴着略带酸味的酱汁一起食用,我吃了好多。我听旁边的阿姨叫它“塔拉哈”,我猜这是赫哲族的传统美食。借着询问这些没见过的菜的名字和吃法,我顺势是和周围参加葬礼的宾客打听起葛潜来。
宾客们七嘴八舌,脏话横飞,有些人还编排起葛潜的下流玩笑,我一时不明白参加葬礼的宾客为何对逝者如此不尊重,就好像这个人完全没有出任何事情一般。不过出于对逝者的尊重,我还是礼貌地提示一些宾客,可能有些玩笑不太适宜葬礼的场景。
“外面回来的?把规矩全忘完了?”一个皮肤粗糙,满脸橘皮的大爷质问我。他瞪着一双巨大的瞳孔,下三白仿佛要将我融化,就像庙里的四大天王般凶神恶煞。
我被大爷的气势给吓了一跳,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我也不想发生任何冲突,让自己陷入被动的局面。我连忙向大爷道歉,眼泪也不由自主地往外流。葛汐大概是听到了大爷的斥责,连忙跑到我这边安慰我,还和哪位大爷说我是从外面刚回家乡的孩子。
葛汐把我带到一旁,一边安慰我一边告诫我千万不要再和村里的村民交流太多。葛汐解释称,留在村子里的村民虽然和我们有血缘关系,但大多数都是那些不愿离开故土的固执老头儿老太太,稍有不慎就会冒犯他们的传统。不过,萨满老婆婆好像对我这个外来的孩子很有兴趣,想要和我聊一聊,顺便教给刚回归家族的我一些约定俗成的传统。
我正好有很多问题想要和萨满了解,于是葛汐带我去萨满婆婆在山脚下的木头房子。木头房子不大,大约五六十平方,正好是一个客厅和一个卧室。客厅内陈列着各式各样的鱼皮制作的衣服、鞋子什么的,还有用鱼皮制作的字画和乐器。衣服除了那件她穿的带彩条的以外,还有些看起来比较传统的普通鱼皮衣物,和我在博物馆里见到的差不多。鱼皮字画都是展示赫哲族的传统渔猎,尤其是在捕鱼后处理鱼的场景居多。
萨满婆婆示意我进屋子里来,屋子里果然暖和得多,靠窗的大炕炭火烧得正旺,热得我把身上的羽绒服都脱了下来,只穿了个短袖打底。萨满婆婆一把抓着我的手轻轻抚摸,一边仔细观察我身上已经不太明显的肥胖纹。我被她这突然的举动吓得不敢动弹,而她却发出了含在喉咙中的粗糙声音,与她在葬礼上唱伊玛堪时截然不同:
“你也吃了葛潜的药啊,姑娘。”
婆婆的声音苍老且沙哑,但话语中似乎带这些意料之中的意味。这位萨满婆婆肯定知道些什么,于是我一股脑地问了关于葛潜的一系列问题,包括这个人的来头、他的药方以及今天在他葬礼上的遭遇。萨满婆婆笑了笑,先给我解释起她在葛潜葬礼上唱的伊玛堪大致内容,说是这样就知道关于街津村葬礼的习俗:
传说上古时期,赫哲族的祖先莫日根生活在额图山边上,靠着捕猎和打渔生活,但他从不贪婪只取用自己需要的数量。有一次他进林打猎,先后救下了三只动物:一只陷在黑泥里的红鹿,一只被树枝压住的蚂蚁,以及一条搁浅在沙滩、腮里尽是沙子的水中使者大鳇鱼。他们在获救后都对莫日根说:“若你需要帮助,就呼唤我”。莫日根当时只当是雾里听错,并未多想。
后来他沿松花江走,被江雾困住,几天几夜辨不出方向,干粮也即将耗尽。雾里突然立起一排木刻楞,像是早已在这里等候。莫日根推开最大的一间,屋里有人问他来历,此人声音苍老而威严。就在他解释时,胸前青铜吊坠无声震动,他看到一个女子出现在火光边缘。女子眼睛又大又亮像夜里的星星,鼻子俏皮可爱,皮肤也白得发光。莫日根看见她的瞬间,就好像出生起就认得她一般爱上了她。
这家主人是个老人,深不可测。他说女儿未婚配,若莫日根喜欢,可答应他一个要求。莫日根说别说一个,一百个也答应。老人却笑,说先别急,他让莫日根看屋里这些年轻力壮的男人,都是为娶他女儿而来,没能完成他的三个要求,自愿留作奴隶。莫日根若成,不止可以娶走老人女儿,还还能老人留下一切。但莫日根若败,也一样留下做奴隶。
莫日根二话不说答应了老人的请求,老人第一个要求就是让他在天黑之前把铁靴子磨破。这可让莫日根犯了难,他呼喊“谁能帮帮我”,一只红鹿出现在他面前,把铁靴子穿在脚上跑进了森林深处。这一夜森林中电光石火,临近黎明,红鹿带回那双被磨破的铁靴子。“谢谢你,我的朋友。”等莫日根说罢,红鹿便消失在朝阳之下。老人看到莫日根带回来的破靴子,没有太多诧异,于是让奴隶们把十袋黄米撒在园子的各个角落,让莫日根全部收进袋子里,一粒都不能少。这时,莫日根此前救下的蚂蚁带着自己的族群来帮助他,只见蚂蚁们淹没了整个院子,霎时间黄米全都不见了,而原先干瘪的黄米袋子里都装得满满当当,地上一粒黄米都看不到。“谢谢你,我的朋友还有你的族群。”莫日根说完,蚂蚁们全都从院子里退了出去。
老人看到莫日根完成了第二个要求,于是提出第三个要求。他让莫日根一天之内找到他们家族在松花江里遗失的金冠,莫日根无奈只能找水中的使者大鳇鱼帮忙。鳇鱼带着江水里大大小小的鱼四处搜寻,不一会儿便找到了一顶金子做的王冠。老人哈哈大笑,把金冠戴在莫日根的头上,拉着他的手和自己女儿相牵。老人说,他说水边和水里万物的神木克色翁,他知道莫日根是个不错的小伙子,设置了三个随从测试他的同情心,果然他没有看错。以后莫日根和他女儿的子孙可以享用他的财产,在陆地上居住太久还能回到他的宫殿中永生。
于是,莫日根和妻子在三江流域生活了下来,这里的鱼群也因为水神的庇佑变多了起来,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等莫日根有了子嗣,鳇鱼使者带来水神木克色翁的消息,他将回水神宫殿的方法教给了莫日根,水神让他把这个方法作为日常生产活动代代相传,莫日根全部遵命。因此,每到有赫哲族人离世,都被看成回到水神木克色翁的宫殿永远享福,而不是一件悲伤沉重的事。
四、不安的夜晚
听完萨满婆婆讲解伊玛堪的内容我才明白,葬礼风俗并不像汉族人那样因年龄、因时机而显得悲伤沉重;在街津村,死亡被说成“回去享福”。他们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静,像在谈一顿饭。萨满婆婆看了我好一会儿,拉着我的手说:
“你还年轻,还不应该去那个地方。”
去什么地方?虽然萨满婆婆言语中透露着慈爱,甚至悲悯,但我完全不理解她的意思。我想深入问问婆婆到底是何用意,可此时葛汐敲了敲门,在外面示意我们时间差不多得去安排住宿。确实,我的行李还在葛汐的车上,自上午从同江来到街津村后,还没有安顿下来。已经临近下午四点,天色渐暗,四下的寒意浸入脖颈。萨满婆婆把我们俩送出她的小屋,直到车辆发动,我一直看着后视镜里萨满婆婆盯着我。我一直想不明白婆婆想要表达什么,眼见车辆发动,萨满婆婆用她干枯的手指向上指了指,便关上了房门。
车上我给葛汐说了一下萨满婆婆给我说的伊玛堪内容,和街津村习俗。葛汐笑了一下,她觉得这些都是过去迷信之时留下来的产物,只不过固执的老人们仍旧坚守,就像他们一直守在东北破败的屯子里不肯离开一样,成为了一种精神寄托。葛汐让我放宽心,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就送我到同江市区去。
可我还有很多疑问,但现在当务之急还是休息,明天白天再考虑找萨满婆婆问个明白。葛汐带我到了一片小木屋的附近,看起来和普通的平房不同,这些小木房很有传统民族古朴的韵味。我进入一间房间,里面木头干燥的味道夹杂着暖气扑面而来,墙面上仍然是鱼皮艺术品作为装饰。只可惜屋内灯光实在昏暗,看不太清楚艺术品具体的细节。屋子里一张单人床正对着窗户,只是这个房间有着木头房不太隔音的通病。这栋小木房有几个房间,葛汐说她就在隔壁的房间,有任何事都可以找她。
我把行李放在床头,脱掉外衣就躺了下去。这一天我接收了太多的信息,无论是博物馆里的赫哲族民俗、白天奇特的葬礼和宾客,以及和萨满婆婆的对话,我似乎在无限接近我想要的真相。又是无尽的深水把我吞没,深渊的黑暗笼罩着我。不一会儿,我又坐在装潢精致的图书馆里,不断汲取知识武装自己的大脑。我一直在图书馆里读书学习,就像我在学校里一样,直到沙漠里的寒风吹得我浑身发抖。有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盯得我浑身发麻。我讨厌被窥视,但谁也不能阻止我学习未解的知识。
但我好冷,风刀片一样切割我的脸颊。我突然惊醒,原来是窗户没关严实,可能是我睡前因为暖气太热,把窗户留了一点缝儿。隔壁传来说话的声音,只是不太清晰。我贴在墙面上仔细聆听,是葛汐在打电话。
“爸说的那些破玩意儿也就你信,你知道这么干是他妈的在杀人犯法。葛沦你动动你的狗脑子,你真见过吗?”葛汐在给葛沦打电话,似乎在说什么很严肃的事儿。
“今天晚上你们爱咋咋地,反正我明天把谷桃送走,你们别想打她主意。刚我看了一眼她还睡着呢,一会儿我再看一眼就过来。”我赶紧钻回被窝里,果不其然,不一会儿窗户外窸窸窣窣的声音,只见夜色中有一个人影挑开窗户,几秒钟后便离开窗台。
按理说我应该继续睡觉,等到明天葛汐把我送出村去,可我已经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一切谜团或许都会在今晚揭晓。我套上衣服,给自己壮胆之后,跟着人影离开的方向前进。夜里寒风瑟瑟,正巧下起了小雪,我跟着脚印一路走到一条村中小道。小道尽头分为两条岔路,可这条小道树枝茂密,将雪都挡了个干净更别提留下脚印。一条岔路向上,通往“鱼楼”和举办葬礼的空地,一条往下,通向村民住的平房。我尽量往更远没有被树枝挡住的地上张望,可地上都是来往的脚印,几乎每一个屋子都没有灯光。线索似乎就这么断掉,我不甘心思考今天发生的细节。
萨满婆婆在我走之前向上指了指,或许有些道理。我继续往上“鱼楼”的地方走去,夜幕笼罩着整个街津村,我一个人走在村子里只感到瑟瑟发抖,也不知道是这寒冷的空气还是紧张的颤抖。走到“鱼楼”附近听到有人在说话,于是找了个墙根猫起来,探出头去打探虚实。正对着我的最大的“鱼楼”还亮着灯,葛汐把大门开了个缝自己钻了进去,又悄悄把门关上。
我打量四周后确定没人,便也快速跟了上去。在门缝里我看到葛汐打开地窖的门走了下去,顺手将地窖门又关上。我不敢轻举妄动,在外面观察很久。屋子里几乎是赫哲族的图腾,一共三棵一人高的图腾柱,一根图腾柱上刻着伸着舌头的人,一个图腾柱上刻着似鱼似人的某位神明,最后一个图腾柱上刻着的是赫哲族人赖以为生的鳇鱼。我猜想这个似鱼似人的神明应该是水神木克色翁,图腾柱附近摆着的都是剥掉皮的鲜鱼,应该是向神明祭祀的贡品,看样子是最近新换的。
我下定决心一探究竟,毕竟法治社会大不了马上报警,就算是被挟持警方也能通过我今天的行动轨迹找到我大致的方向,街津村所有人都难逃干系。我猜测葛汐和葛沦正在从事什么违法活动,或许想要把我骗到这里实施人口拐卖,亦或许葛潜生前配制的是违禁药物,他们想要向外制作贩卖。我把手机设置了定时拨号,哪怕关机也能在设定的时间将报警信息和定位发送到110。设好拨号,我掀起地窖的门,地窖里并非像我想象的那样漆黑,反而是灯火通明。地窖里有些潮湿,但温度却比室外高一些。内部有风吹过,风里裹挟着鱼腥和水草味,还有一些硝化物的烟熏味。
走下潮湿的石制楼梯,地窖内部非常广阔,两边都挂着鱼皮衣和人像,每一个人像中间都有一盏油灯点燃照明。地窖深处有着向上的楼梯,还有个向下的楼梯。向上的楼梯似乎连接着一个房间,而向下的楼梯之下似乎有人声传来。我看着这些画像似乎都有着相似的样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上翘的鼻子和白皙的皮肤。画像下是似乎是他们的名字,基本上以“葛”或者“葛以克日”姓名为主的人物画像上都展示他们捕鱼剥皮和制作渔具的场景,以“尤”或者“尤喀敏喀”姓名为主的人物画像都展示他们在祭祀和做萨满的场景。画像旁边应当是制作给他们的鱼皮衣和鱼皮鞋帽,但烛火摇曳我看得不太清楚。
或许我不该再靠近那些皮制衣物。手机的手电光扫过边缘时,我看到的不是鱼皮常见的纤维与鳞片痕,而是毛孔与细密的纹路。作为医学生,那种纹理我在解剖课上见过无数次,熟得让我后脊梁发寒,鱼皮不会有汗腺开口。我的胃往上一顶,随即又被一种近乎机械的冷静压制住:这些衣物的材料,是人的皮肤。
我愣在原地,反胃得厉害,却还是逼自己再确认一遍。缝线走向刻意避开某些暗色的疤痕,每一块皮的厚薄、色泽都不一样,像是来自不同的人。衣物上没有血,但有一种长久浸泡、反复阴干后的腥甜气味。这里要么发生过杀人或猥亵尸体,要么发生过更难说清的事。我必须离开。可正当我试着向地窖出口挪动时,地窖门被人从外面拉开,有人正要走进来。
没有办法,我只能找个地方躲起来。既然向下的楼梯有人,那我就躲进向上的楼梯通往的房间。趁那人没进来,我赶紧往上走去。推开房间木门,映入眼帘的是许多古怪文字的书籍以及捣药制药的工具。房间面积不大,基本上没有什么死角躲藏,只要有人进来就一定会被发现。我没有心思去检查这些书籍,以及制药台上的用具,只盼望来人不要往这个房间来。
可事与愿违,我听到脚步声向上走来。我随便拿了个石臼自卫,可我自己也知道这完全不可能有任何杀伤力。脚步越近,我的心跳越快,整个房间里都是我心跳快速跳动的声音。听起来,来人要准备开门,我已经双手攥紧石臼给这个人一个措手不及。
五、人皮鱼?鱼皮人?
房间木门打开,我下意识地把石臼往门的方向扔了出去。来人身子一侧,朝我扑过来。正当我认为我要被这些偏执的人伤害时,来人开口道:
“谷桃,你在这里干啥?我不是说你不该来吗?”
听声音是萨满婆婆,看样子萨满婆婆知道很多内情。但是房间的打斗声引起了楼下人的注意,只听见楼下人问道:
“谁呀?是达科苏鲁特科彻(神使萨满)?有啥需要帮忙的不?”
“我把东西碰倒了,没事儿。”萨满婆婆把我在这里的事隐瞒下来,一边在书架上找了几本文字古怪的书籍和笔记递给我。萨满婆婆说,他们家曾对我们家过去有亏欠,既然以前没能救得了我太爷爷,那今天作为补偿要救我一命并且让我知道关于这个家族的一切,包括那所谓的传统药方。
走之前萨满婆婆让我找个懂赫哲语的人来翻译这些文献资料,并且告诫我再也不要回来,否则她也没办法再帮我。这个地方过于不合常理,没想到我的家族还有这么刺眼的亲戚。离开地窖之前,我用手机拍摄了几张墙上的人皮照片作为证据,希望离开之后能向警方提供证据以捣毁这个杀人窝点。
我回到房间时已经深夜,我把这些资料放进行李后便沉睡过去。我又被梦中的深水吞没,但这次多了许多长满鳞片和蹼的肢体撕扯我的皮肉,在我即将被撕碎的瞬间,一道白光闪过。
我猛地睁开眼睛,一看手机已经是早上八点,阳光已经洒在窗台。葛汐也敲响我的房门,我随便收拾了一下,看到葛汐一脸睡眼惺忪的样子跟我说昨晚下了雪可惜没看到之类的话。看没看到她自然清楚,只是我没想到的葛沦也从外面走进来。葛沦无神的大眼睛外面多增加了几圈黑眼圈,脖子和手上的皮肤的脱皮状况好像加重了很多。葛沦似笑非笑地邀请我再多待几天,说是要带我多领略赫哲族民族风情,我推脱说我必须回学校准备期末考试了,葛汐也跟着我附和学习最要紧。说罢葛汐拉着我的行李和我的手往外走,走之前恶狠狠地瞪了葛沦一眼。
我永远忘不了我走之前,葛沦盯着我的眼神。就像是看着猎物跑掉的饿狼,满眼惋惜的贪婪。我得赶紧离开这个地方,昨晚若不是萨满婆婆,我的命估计就交代在街津村里了。坐上葛汐的车,我回想起昨天的遭遇只觉得一身冷汗,我现在必须马上回去找人翻译这些文献,我要解开这些谜团。
一路上,葛汐不断提醒我从此之后不要再回到街津村,这里人太固执,为了我的安全考虑之类的话。我当然知道昨天发生了什么,但我仍然装成一副小白花的样子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因为长辈这么说了我才乖乖听话。从同江回到佳木斯的汽车上,我一直睡不着,路过松花江江面的时候闭上眼睛也会心悸难受。客车停在温州商贸城附近,这里是原来的客车上下点,离家最近,但是我没有马上回家,而是给母亲发微信说身体不舒服,要回家。
我在外面晃了几个小时后,掐着时间回了家。我经常请病假回家待着,父母也没有怀疑,也知道我不是真的不舒服。第二天,带着这些文献,我托佳木斯博物馆朋友的关系找了一位赫哲民俗学的学者帮我翻译。这些文献大多写在硝制过的鱼皮上,通过用鹿皮包裹保持干燥以便保存。当我完全读完和理解这些文献之后只感到一阵恶寒。我斟酌再三是否应该将这些内容公之于众,可如今我并不想对任何人有所隐瞒,只当是漫长人类史上一个异常的发展分支:
金代末期,赫哲族先民即黑水部女真人在一位先祖的机缘巧合下,获得掌管水的神明青睐,并通过与神的子嗣联姻来获得血脉中的神力。根据文献记载水神名讳音译为“萨翁”或“大翁”,在赫哲民族不断发展融合至明末后才将水神称为“木克色翁”。赫哲族并非所有人都拥有水神血脉,只有能分配捕鱼活动的统治家族“葛以克日”和神明沟通的萨满家族“尤喀敏喀”才能拥有。因为信仰水神,三江流域的鱼群数量和大小在金代灭亡后呈现指数级增长,赫哲族族群也在这个时代快速发展起来。
拥有水神血脉的赫哲族群后裔比起普通人拥有更强大的体魄和水性,能够在年老之后通过仪式变化为水神模样。可是水神模样的赫哲人都相貌可憎,文献中描述为“似人似鱼,貌比鲛人”。然而可憎的外貌下所展示出的强大攻击力,曾保护赫哲族先民抵抗包括蒙古人、明军、清军在内的所有敌人,直到后来鬼子使用重武器压制了他们的力量。由于一直以来的抵抗,明末建州女真崛起时放弃武力征服赫哲族,而是通过联姻的方式让赫哲族的血脉力量为他们所用。满清首领爱新觉罗家族崇拜龙神,因此只有带爱新觉罗家族血脉的女性和赫哲族带水神血脉的男性联姻,才能继续产下带有水神力量的后代,这也是“娶皇姑”的由来。
强大的水神血脉为满人带来一场又一场的胜利,辽东明军在山海关外见到了满人操控着传说的鲛人,暴力地撕扯着边军将士的血肉。萨尔浒之战几乎所有水神血脉的战士变成杀人机器,战场变成一边倒的屠杀。清朝建立统治者将这些战士称为“索伦兵”,把他们当成关外最恐怖的杀人机器,把守着清朝政府的龙兴之地。可随着工业时代的到来,枪炮的杀伤力已经完全可以杀死一切生物,赫哲族的生存区域变得越来越小。可是随着日本鬼子强占东北三省,肆无忌惮地屠杀中国人,赫哲族人在枪林弹雨之下也依然用水神血脉硬刚日本鬼子的飞机大炮,用血肉之躯保卫家园。
尽管水神血脉给这两个赫哲族家族带来巨大的力量,可想要变化的条件也很苛刻,子孙后代的长相也会产生变化。拥有水神血脉的人一般都长着巨大的眼睛,和上翘且鼻孔向外的鼻子,有些可能没有鼻梁。另外,这些人十分畏光且喜水皮肤白皙,但变化之前会一直被心脑血管或呼吸系统的慢性疾病纠缠。想要成为水神模样就必须日积月累让自己身体皮肤变得足够厚实,等到一定时间后就可以通过类似剥鱼皮的形式,在宰鱼池中将此人的皮从后颈剥下,露出水神赐予的本来面目获得百病不侵、力大无穷的体格。只不过这需要这些人不断让自己的皮肤损伤再修复,“葛以克日”家族通过在冬季潜水捕鱼让皮肤冻伤再长好,而萨满“尤喀敏喀”家族则是对抗自己的天性不断在外面通灵,通过暴晒让自身皮肤变厚。一般来说,等到皮肤到达可剥皮的厚度时,这些人的年龄也大约是70岁左右,这时通过葬礼的名义来聚集所有亲属,等待水神样貌的显现去追寻神的踪迹,而皮肤则被留下按照鱼皮衣的制作方法做成人皮衣物。
太爷爷被日本人抓走后,太奶奶求萨满让已经变化的族人们帮忙救人,可是因为日本人的枪炮已经让很多数十年前、甚至数百年前已经变化的族人牺牲,因此让太奶奶隐忍至水神血脉重新增加。因此,太奶奶愤而离开街津村,也打算让子孙将身上的水神血脉逐渐冲淡,不再受血脉的束缚。实际上,街津村的亲戚们并没有放弃搜索太爷爷的踪迹,只是在背地里搜集线索。太爷爷在天津港并非失踪,而是被日本鬼子抓取做人体实验,恰巧鬼子医生给太爷爷做的活体剥皮。太爷爷的水神样貌和力量吓得鬼子们肝胆碎裂,再杀了几头鬼子后太爷爷跳进天津港的大海中再也没了踪影。
数百年来等待自然皮肤变厚的习俗,在葛潜年轻时的一次冬捕出现了变化。根据葛潜的笔记称,他在20岁的一次下江捕捞过程中见到一位在数百年前就剥皮变化的族人,该族人称水神因感到眷属数量太少而发布神谕,希望更多水神血脉能够回到祂的周围。作为对血脉信仰最虔诚的葛潜,向它表达关于自然剥皮的困难。正在此时,这个族人给了葛潜一种水下物质,据称能让带有水神血脉的族人在治好其他疾病的同时,身体不分年龄段地快速发胖等到皮肤达到足够厚度后重新瘦下来,这样不用等到皮肤七老八十后自然增厚再剥皮。从那一刻开始,葛潜在打渔的同时以赤脚医生的名义为带有水神血脉的亲人们配置药方,成了街津村远近闻名的名医。然而这个药方只对纯水深血脉或与满族爱新觉罗氏通婚后的三代内子孙才有用,那些早已和外人通婚的子孙们已经失去了血脉的眷顾。葛潜让自己的两个孩子,葛汐和葛沦都服用药物,葛潜是水神传说最忠实的拥趸之一,而葛汐则对这个传说和偏方嗤之以鼻。葛汐因为服药的问题和葛潜吵过很多次,这其中也夹杂着葛汐母亲离世的悲痛,于是高中毕业后就跑到佳木斯工作,下岗潮之后,她跑去南方再没和葛潜再见面。葛潜不知道怎么打听到潮汕也有葛家远亲,便让葛沦带着药去投奔他们。
葛潜不断在全国各地搜寻可能带有水神血脉的亲属,当然也包括我们家人。基本上都打着治疗身上基础病的旗号,诱骗更多的人吃下这个药。不过很多人确实服用了他的药之后身体病症消除,除了肥胖和维持皮肤厚度的掉皮。当然也有像父亲那样,依靠自己的毅力让自己肥胖程度轻的人,而那些肥胖程度足够让皮肤厚度增加的人则成为他重点关注对象。年过七十,葛潜准备通过葬礼将符合条件的各地亲属聚集起来,见证他的蜕变也帮助亲人们蜕变获得永生和幸福。于是他让葛沦通知葛汐自己的死讯,让他俩制作鱼皮信通知亲属。
脖子冷得发僵,我隐约知道了街津村地窖下人皮的来历,但我又希望我猜得不对。他们以古老传说为导向,趁人之危诱人服用成分不明的药物,再用仪式把人的皮肤剥离下来以达到某种变态目的。
我把手机里拍到的人皮制品照片、地窖结构、制药台器具等信息备份,连同萨满婆婆给我的笔记一并提交给佳木斯警方。警方对此案非常重视,并成立专案组研判整个事件。就在我向警方提供葛潜团伙的犯罪证据后的几天,我收到一条来自葛汐的短信:
“谷桃,近日可好。姑姑邀请你来街津村做客,领略赫哲族文化。——葛汐”
这回我可不会再一个人去,恰巧警方认为我作为事件当事人,希望我配合警方再到街津村指认现场,将犯罪分子一网打尽。有了公安民警的保护,这次我能仔细看看那地窖下层到底是个怎样的令人作呕场面。
六、终局
同江当地派出所配合佳木斯警方派出公安干警,和我一起赶到街津村。为避免打草惊蛇,行动小组组长谭队带着三名刑侦队员着便衣,以游客的名义进入街津村。奇怪的是,街津村安静得不像有人住:门口的雪面干净,烟囱却不见烟。狗不叫,鸡也不叫,甚至听不见鸟叫。我们沿着巷子走了很久,只听见风刮过屋檐。
我知道地窖的位置,我凭借记忆把警方指引到地窖方向。谭队和几名队员发现,越临近地窖入口,地面越发潮湿,天寒地冻的气温让门口结了一层薄冰。我示意谭队这里就是我发现人皮的地窖,谭队和几名队员一前一后把我护在中间,放轻脚步打开地窖大门。石阶仍旧向下延伸,墙面像被水汽长期舔过,手电光一照就泛出冷光。正当警官们拍摄收集人皮制品证据时,我隐约听见一声类似于野兽低吼的声音,而这声音里隐约能听到我的名字。
谭队和其他人似乎没有听到任何声响,却看着我不受控制地往地窖下层走去。我像是收到来自血脉深处的召唤,这召唤想要把我指引到未知深渊。行动小队所有人叫我我都无动于衷,仍然自顾自走下去。谭队见状,示意其他队员原地待命,他跟着我一起走下去。我们顺着下层地窖楼梯走下去,地窖楼梯也越发潮湿,来自江水里的鱼腥味越来越重。可等我们走下去时,眼前的景象让我头晕目眩。
下层是一个巨大的池塘,水下一片漆黑深不见底,应当有超过三米的深度。池塘旁边有个高台,台上有一个被剥皮的瘦高女人尸体,几乎没有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全身血肉模糊。虽然我见过不少大体老师,也做过很多解剖实验,但大片的湖水和如此血腥的场景还是让我心悸令人作呕。谭队也相当惊骇,他让我赶紧回到地窖上层与其他队员回合,他要先对女尸附近进行仔细探查。正当谭队准备走上前去检查女人尸体时,我们上方突然出现好多声撕心裂肺喊叫和动物咆哮,紧接着是密集的手枪开火的声音。
我僵在楼梯口,腿也不听使唤地颤抖。此时,楼上却突然传来短促的撞击声,紧接着是金属摩擦和一声闷哼,像有人在狭窄处被拖拽。谭队冲到楼梯口把我护在身后,准备上去支援时,我的肩头一沉,一只冰冷潮湿的手从背后按住了我。那股气味像鱼市关门后的水沟,贴着鼻腔往里钻。我试着回头,却被钳得动弹不得,只能拼命叫谭队。谭队一回头,猛地摔倒在地上整个人僵住。
抓住我的东西保留着“人”的轮廓,却很难再用“人”来称呼:双眼偏向两侧,玻璃一样发白,鼻梁几乎没有,只剩两个湿洞。口腔里密密排着细尖的牙,像鱼骨扎成的梳子。皮肤光滑黏腻,覆着一层半透明的黏液,鳞片的纹路在光线下形成一圈圈水波。它的手指细长,指缝间连着薄薄的蹼。它没有发出声响,但我能感觉到它在呼吸,那种湿重的气息贴着我后颈。
“我的好侄女儿,谢谢你能来参加叔叔的回归仪式,当然也是你的回归仪式,你会成为祂最年轻的成员,我们的家族会在神的周围欣欣向荣获得永生。”葛沦全裸身子慢慢从阴影中走出来,嘴里说着一些理解不了的疯话。他看着高台上的女尸摇了摇头,随手把这具尸体推下去自己趴了上去。不一会儿,很多一模一样鱼人般的怪物从水里涌出,一旁的谭队不知怎的已经发疯似的怒吼尖叫,对着怪物们胡乱开了几枪后,将最后一颗子弹塞进自己的嘴里。
高台自己开始下降,降至大约可以没过葛沦的高度,因为赘皮葛沦多余的皮肤在水里浮起来,像是被淹死的浮尸。此时,一个头戴金冠的鱼人怪从水里游出来站在葛沦旁边,把手上锋利修长的指甲亮出来,从葛沦脖子处开始切割他的皮肤。按理说正常人已经疼得大叫或逃跑了,可葛沦被怪物剥皮完全没有动弹,甚至没有一声喊叫。随着那头戴金冠的怪物慢慢把葛沦的皮肤撕扯下来,他血肉里显现出类似鱼鳞的样子,看起来有一只人鱼怪正在以相同的姿势从葛沦的血肉中剥离出来。血腥味混杂着鱼腥味,我肚子里翻江倒海,实在忍不住吐了出来。等葛沦完全转化成人鱼怪后,金冠怪物把头上的金冠摘下来戴在葛沦头上。葛沦说了一句谢谢父亲,可那声音更像是从肺腔与鼻腔中同时出来的一样,和他新身体一般含糊黏腻。
葛沦指向高台,把我钳制住的怪物拖着我往前走。我的应激像是迟到了几秒才醒来,我拼命挣扎,却只换来更紧的钳制。我被粗暴地扒去衣物,按在高台上,冰冷的石面把背脊的热量一点点抽走。压制我的怪物正面对着我,它像是认得我,缓慢地摇了摇头,抬手朝上指了一下。水位继续上升,没过我的腰、胸、喉。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最可怕的不是被拖进水里,而是有人早已替我决定了“醒来”的方式。我痛恨自己的好奇,也痛恨埋在血缘里的那条暗线。千钧一发之际,我眼前闪过一阵白光——和车祸瞬间一模一样。
“生物区域性进化研究归档完成,原宿主谷桃精神可保留,建议交换时空精神后观察。”
我是在中医大图书馆的自习室里醒来的,额头像被人用钝器敲过,耳边却仍残留着水声。我掐了自己一把,疼得发麻。图书馆的日光灯依旧亮着,摊开的书页干燥洁白,上面还写着看不懂的文字符号,应当是我打瞌睡时候写的鬼画符。从今天,也就是2018年10月12日开始,我忽然对医学提不起兴趣,回想起小时候在江边玩耍的样子,我希望能找一个能看到大海的地方生活。此刻我开始准备雅思,计划前往新西兰深造,攻读市场学硕士。
期末考完试,我坐沈阳北到佳木斯的D561动车回家,当我到松花江大桥的时候给爸爸妈妈发了个消息,这会儿我知道我马上到家了。那天晚上爸爸照例炖了我从小最爱吃的大江鲤子,可能是我刚下车的原因,闻到鱼汤的味道让我觉得有些反胃。爸爸最近血糖又升高了些,于是饭后我们一家人在滨江公园散步,松花江封江了,上面的佳木斯冰雪大世界也即将完工。我闹着要走下江水冰面上去滑大滑梯坐狗拉爬犁,像小时候那样。
后来,我继续在新西兰读博。我常在海边思考会不会哪一股最终也会汇入松花江,但是我未婚夫说从地理学角度来说可能性不大。他是一位怪奇小说狂热爱好者,一次我们读完《潮汕怪谈》后突然想起这件事,然而我们为是不是幻梦产生了分歧。他把我的口述整理成以上文稿,这段故事到此为止,至于那些不合逻辑之处,还请诸位读者替我们分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