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苏鲁公社

伊拉洛莎之死

更新: Mar 19, 2021  

原著:the death of Ilalotha

作者:克拉克·阿什顿·史密斯(CAS)

译者:千岛五更

前言:本文发表在“诡丽幻潭”1939年9月刊,属于“佐西克(Zothique)”系列作品之一,是一篇非克苏鲁神话作品,史密斯一生创作过很多作品,其中有克苏鲁元素的,也有非克苏鲁元素的,被誉为“怪奇三巨头之一”,本文秉承史密斯以往的“重口味”风格,文中情节也是颇为惊悚。

《伊拉洛莎之死》封面《伊拉洛莎之死》封面

正文:

灾和怖的黑暗之君,万千混厄之主!

汝之先知定言,借力于汝,

新生之力赋予于殂谢之巫,

身形腐糜的女巫把禁忌气息吸呼,

再编起如是般野性的诱魅与幻惑,

除开拉弥亚[1]无人可用;

籍恩于汝,落葬的尸骸遗忘

其之惊怖,恶秽的情爱点亮

就在长夜不明的腐臭骸所;

吸血鬼向汝献出灵肉——

鲜血喷涌犹如大瓮

倾倒其鲜红的积囤藏货,

浸满、冲洗周遭的棺椁。

——卢达致塔塞顿的祷文

注:

[1]:lamiae。拉弥亚(希腊神话中人首蛇身的女怪);妖妇。 

《伊拉洛莎之死》内页《伊拉洛莎之死》内页

依照旧塔苏恩之风尚,自求寡居的皇后桑特莉卡[1]之侍女,伊拉洛莎[2]的葬礼已成恣意浩大的狂欢。依数三天,她睡于东方炫彩丝绸棺材,仰朝适宜婚礼长凳的玫瑰色华盖,躺在密剌波[3]皇宫的宏大宴厅中央,身着节日礼服。从幽幽晨曦到昏昏日落,从凛寒长夜到耀目黎明,葬礼狂欢如热狂的浪潮围卷于她,此起彼伏从未消歇。深信于豪奢糜费的淫浪乃是对逝者最合情之推重,豪门贵族、宫廷官员、守卫兵士、闲杂佣仆、占星术士、宦官阉人,乃至悉数华族女士、侍女婢从,以及皇后女仆无不参与。吹响恣肆的歌曲与迷浑的吟谣,无序的鲁特琴音勾出淫乱的引诱,使舞者卷入头晕目眩的狂浪。两耳细颈椭圆土瓶里涌倒出葡萄酒与烈酒;餐桌上多汁肉脔垒如山丘,热气萦绕,食之不竭。伊拉洛莎前酒者举杯以祭,以至灵柩绸缎被洒落的红酒浸染愈黑。在其周遭左右,众人屈从于琼酒情切的俘虏,倾倒成各异放纵的姿态。她眼睑半阖、嘴唇轻启,身处灵柩投下的玫瑰阴影,形如寝息的女皇公正地统辖于生死,却毫无殒命的痕迹。这外表相貌,与她那更奇异的自然之美相融,使旁人铭感不忘:有言之,其宛如静候着恋人的轻吻,而非蛆虫之啃噬。

注:

[1]:Xantlicha

[2]:Ilalotha

[3]:Miraab

 

第三夜多舌铜灯燃起,葬礼渐入尾声之时,回宫者是皇后桑特莉卡的情人索罗斯公爵[1],他在一周前奔赴西疆领土巡游,因而对伊拉洛莎之死浑然不觉。纵情的欢嚣开始消褪,沉寂的狂欢者在数量上伊始超过如故醉酒闹事者,而当他迈进大厅的一刻,依旧不明所以。

注:

[1]:Lord Thulos

 

他一览杯盘狼藉的厅堂,熟视无睹这童年形似的景象;他随后移步至灵柩旁,却对识出其据有者几近惝怳。在密剌波不胜枚举的女子里,伊拉洛莎更长久地激荡他放浪的感情,另据说她对他的背盟叛誓比他人更撕心裂肺。前月,桑特莉卡对索罗斯展现出不言而喻的欢喜时,她便取代伊拉洛莎的地位,或许索罗斯也对轻绝爱人心安理得:为皇后之情人,虽有利可图,虽褒贬不一,盖总归危如朝露。桑特莉卡曾借小瓶于坟冢发掘的鸩毒从亡故的阿克海恩国王[注1]身旁摆脱,此毒之绝妙隐秘与剧烈乃拜古代巫师妙手所赐。循此般清洗之伎俩,无数情人丧于她手,胆敢怒其者也必然如阿克海恩国王般殒命。她求全责备、吹毛求疵,以近至愠怒般向索罗斯索求绝对之悃忱;而后者,恳求处理遥远领土的蹙迫事宜,在远离宫殿的一周足够快活怡然。

注:

[1]:King Archain

 

方今伫立在死者身旁时,索罗斯念起陶醉于茉莉芬馥与伊拉洛莎姿容若英的仲夏夜晚,早将皇后抛于脑后。对伊人之死,他难以置信:此时此刻的她,与以往欢谈的时分有何不同。往常她为满足他的奇想,佯装成昏睡般顺从,亦或死去似静止,每每于此,便任他以如狼似虎的热忱来爱恋,在它日她又惯常于回报这一抚爱、引诱他的宠幸。[1]

注:

[1]: To please his whim, she had feigned the inertness and complaisance of slumber or death; and at such times he had loved her with an ardor undismayed by the pantherine vehemence with which, at other whiles, she was wont to reciprocate or invite his caresses.

 

曩昔的时时刻刻[1],仿佛以有力的招魂之术,在其心头展开一副瑰异幻象,似如他再度化身为往日暮夜的恋人,踏入宫廷花园的凉亭,在那里的伊拉洛莎正躺在簇满盛开花朵的长椅,敞开胸怀,端庄静谧,待候其来。他已对肩踵相连的厅堂置若罔闻:璀璨的华灯、浸酒的面孔一转成倦怠曳花的月下花坛,侍人之言语不过是柏树茉莉间微息流风。六月暮夜里温存调情的馨香簸扬其身,此时又恰如伊拉洛莎体香而非自瑶芳涟延。受这欲念激伶的促令,他俯身前倾,发觉她骇冷的手臂在亲吻下颤抖不已。

注:

[1]:Momemt by moment,实在没办法翻译了

 

后此,他还尚处于梦游者被粗鲁唤醒后的错愕恍惘之中,而耳旁愠怒的声音正在低鸣:“索罗斯公爵,汝忘乎其形?诚然,吾万千外宠皆以为,其美过生前,吾亦无疑也”。随着奇异的魔咒在其心头消解,他转离伊拉洛莎,发觉桑特莉卡正伫立于旁。她衣衫不整、散发蓬乱,矜战着用尖利的手指攫住他的肩头,热狂的忿怨扭曲了她丰满的罂粟冷唇[1],狭眼的瞳孔燃烧起如猫发情时的妒忌。

注:

[1]:Poppy-crimson lips,在此地用的是红罂粟,但后面形容月亮的罂粟只能根据下文推断是用的白罂粟而非红色的。

 

索罗斯遭非常的困扰所攫略,仅记得沉醉将自己俘擒,对于是否亲吻伊拉洛莎,以及发觉她的肉体在唇齿间震颤,他究竟不能判断。他转念,此事怎以为真?不过是骤陷于一场清醒的梦境。但他又昏惑于桑特莉卡的言语与愤恨,以及从厅堂人群流淌入耳的半酣谄笑与私窃淫语。

 

“良人,当心,”皇后喃喃,她异样的愀然似乎正值消散,“有言之其乃女巫也。”

 

“身死何由?”索罗斯问。

 

“不闻有他,惟情所伤。”

 

“其非女巫也,此固然矣,缘真正巫师当得解药。”索罗斯脱口争辩,而其心情远不轻松。

 

“乃汝之情也,”桑特莉卡语气低沉,“此妇人皆知,汝心之漆之坚胜过玄石,世间巫术无论强弱,皆不能动哉”。她的情绪随着言语蓦然平和。“良人,汝离去久耶,请于三更来前,吾待候于南阁”。刹那她低压的眼睑下紧觑着对方,指尖如猫爪般拧掇着他的臂膀,刺穿其衣服与皮肤,随后她转离索罗斯,招唤着几位后宫阉人。

 

当皇后的瞩目离他而去,索罗斯又试探地望向伊拉洛莎,同时迁思回虑着桑特莉卡的稀奇述说。一如众多宫女,伊拉洛莎对符咒与媚药也略有涉猎,这自然知晓,但其巫术从未属他耳目,况且除开女子的自然娇体,他对外在之魅诱意兴阑珊。去相信伊拉洛莎死于致命的热狂,乃无稽之谈:据他的履历经验,热狂的激情何以致命?

 

事实上,当以复杂情绪望向死者,他又遭她并未殒命的臆想而左右。虽无昨日旧地的虚幻诡秘含糊地再现,但仿佛在浸满琼浆的灵柩上,她宛如望向牵动心旌的恋人,颤摇着向他转过头来,被亲吻的臂膀(无关于虚实)也往外伸张。

 

受到不可理解之物的魅惑,以及无法言说、更加奇异的引诱之牵索,索罗斯把身子倾得更进一步,固然,他再次坠入梦境,或说遭受误导。但就在疑虑叠生时,伊拉洛莎的胸脯有如颤荡起细弱呼吸,他闻见几近无声但振颤的低语:“请于三更来前,吾待候于…坟茔”。

恰在当下,数个神志清醒、身着破旧司事制服者穈集于灵柩旁,他们刚沉寂地穿过厅堂,无人察觉。一个新筑的抛光青铜薄壁馆负于其间,职责在于将死者移进,并带至位于宫廷花园北侧古老坟圹的家族陵墓。

 

索罗斯本想在叫喊中阻止他们,但舌头粘紧,更无力拽开任何一员,又不知是寤或寐,他观望中司事置好死者,背负着迅速离开厅堂,如故,委靡的狂欢者无人跟随,也未曾察觉。仅当这支阴秘的送葬队伍远去时,他才能从空柩旁移离。他思维拙钝、满是阴沉与含混,加之长日跋涉的煎熬,自然而生的困怠使他退回寝房,陨入死寂般的翕瞑。

 

待索罗斯苏醒过来,残缺的太阴宛如挣脱出女巫利长的指爪,从柏树枝条中升起、水平地透过东边窗户,显得奕奕有光。依照迹相,他能判断距三更还有半个时辰,却又记起与桑特莉卡皇后的期约:若敢胆渝约,必引其震怒。而同时另一个莺燕之约还言犹在耳…两者同时,却是异地。产生自伊拉洛莎殡礼上的意外与印象,虽可加猜疑、如梦似幻,但又如受一些催眠的化学染剂、或是某种巫术的加持而于头脑深处印刻,那信以为真的深刻信念又重卷而来。他确实发觉伊拉洛莎在灵柩上动弹、向他凝望,而司事已把仍活着的她抬向坟茔。也许她认定的逝命只是僵直休克的一种,亦或她故作起死亡当做挽回感情的后手。此类想法在其心中簸扬,让他充满促急的好奇与欲望,又如着迷一般,他看到面前她那苍白、死寂却典美的嫭丽。

 

他焦心如焚,穿踏过曭莽无灯的楼梯与庭廊,来到月光下的林园迷宫。他又咒辱着桑特莉卡急切得不合时宜,然而,正如他自言自语,那仍汲取着塔苏恩琼液的皇后,或已到了人微言轻之时。他受此般思忖慰籍:更在那怪癖的迷糊头绪里,加速邅为定律,故而不再向南阁骋骛,而是在苍凉的林薮里漫漫踱步。

 

逾迈,周遭已无人:宫殿衍长阴森的两翼如在大空的荒虚里延展,园里唯有阒寂的阴翳,池塘的馥郁也被风淹没。要紧在于,太阴如阴凛、硕大的罂粟,加深了她惨白的昏沉。

 

把皇后的幽会置诸度外后,索罗斯心甘情愿地趋从于另一目标的遑急…诚然,一探墓冢,以剖断顾虑伊拉洛莎的成见是否真实,乃是首要之举。如不去,恐怕她会在闭仄的棺椁中窒息,其伪装的死亡就会嬗变为现实。又一次,身处朎光中的他,听见她在灵柩低声的言语,如同喃喃道:“请于三更来前,吾待候于…坟茔”。

 

迈向伊人那温存、芳鬱的长塌途中,他经由无人看守的北侧暗门,穿过皇家园林与古代陵墓之间的纷缊公地。他携着加快的步伐与脉搏离开宫殿,踏进了亘古开敞的死亡之门,那儿颤巍的塔柱前,黑大理石滴水兽[1]保持着入葬时的状貌,以骇怖的凹眼紧觑来者,但他既不凛颤也不惊惶。

注:

[1]:ghoul-headed monsters of black marble

 

那低矮坟峁的死寂、高巍立柱的苍凛、铺褥柏影的幽邃、万物由灭的神圣,皆衬映起索罗斯燃血的热狂。周遭殡葬的寂静,在他仿佛饮下一觥尸味的媚药后开始焚燃、同对伊拉洛莎万千记忆振颤,更与未曾述说的期许一同燃烧、抖战…[1]

注:

[1]: All around him the mortuary silence seemed to burn and quiver with a thousand memories of Ilalotha, together with those expectations to which he had given as yet no formal image…

 

畴昔时与伊拉洛莎前往其先祖地陵的经历,还仍历历在目,他便径直到达这低拱松蔽的入口。在人迹寥无的坑洞旁,疯长着闻之欲呕的荨麻与紫堇,业已被先他来者所践蹠;铁门锈迹斑斑,因铰链松动而向内坍弛[1]。他此行既无蜡烛也无灯盏,而脚畔这无疑是司事遗落的火炬,让他从这天降之物里觉察了佳迹。

注:

[1]: iron-wrought door sagged heavily inward on its loose hinges.

 

他举起点燃的火炬,动身探寻。往次,伊拉洛莎向他展示极东的龛穴,到某时她能在这众列腐尸里找到自己的坟冢。以是他全然不顾地下首层叠置且荒疏的棺椁。有茉莉慵倦甘美的馥馨,如此怪哉、微妙矣[1],一如春日花园的畅息,漫过腐霉的空气,在死尸灵躯的周围与他相遇,又引诱他发现,在那阖盖的石棺之间,伊拉洛莎正睡躺于开敞的灵柩,身着华美的丧服,眼睑半阖、嘴唇轻启,那如一奇异且秀艳的姱丽、同样丰腴的苍白与止静,如巫术之魅媚将索罗斯俘擒。

注:

[1]: Strangely, insidiously,

 

“於乎索罗斯,吾知汝将至也。”她喃喃道,在他对脖颈至胸脯的轻吻里,那浓腻芬芳使她不住微颤。

 

火炬从索罗斯手中滑落,顿灭在浑重的埃土中…

 

 

桑特莉卡及时退回寝宫,却悒悒难眠。也许是她饮得太多或太少墨黑的酽酒,亦或是她的血液被索罗斯之回所激悦,但她的妒羡,被他于葬礼对伊拉洛莎手臂的亲吻所阻遏。她心不在焉,在幽会前半个时辰起身立于窗寮旁,寻觅着暮夜可予以的萧飒。

 

然而,宛如隐匿的火炉正在焚燃,空气反而显得愠热,她的心脏仿佛在胸脯里延展,攫住她的呼吸,那月笼花园之景反而增剧了不安与僝僽。她本可于奔骛去庭阁的幽会,但尽管难以按捺,也觉得让索罗斯等待方为上策。当她从窗槛探出身子,便目觑到他穿梭过花坛与凉亭,她被那别常的急遽与笃向的步调所荒忽,又诧异那方向,只会将他带离名指的幽会之处。他在通往北侧园门的柏树夹道处时,消逝在她的视野里,她的惊惶随即与警悟,以及对他并未返折的忿怨一起混合。

 

于桑特莉卡而言,索罗斯或是任何男人在神智寻常时分,怎胆敢忘却她的幽会?为寻这因由,她猜度是某些狡恶有力的巫术卷入其中、暗中作祟。加之,在她所观晓与他闻之灵感下,推知可能的巫师当属易事。皇后知晓,伊拉洛莎已爱入热狂,又在他轻绝后寸断肝肠。有言之,她徒劳地施以各类符咒唤他回头,亦者是枉然地召出恶魔为其献祭,又或说是无用地向桑特莉卡施去咒术与死语。终末,她在赍恨与惘惘中殂谢,又倘许是以绝密的鸩毒殉情…但是如塔苏恩所公认的一般,女巫若携以无涘的绝望与沮恼之咒术而死,将会邅变为女妖[1]或吸血鬼,而获取得其有的法术之总和…[2]

注:

[1]:即上文的Lamiae

[2]: procure thereby the consumation of all her soreries…

 

皇后忆起这些事情,又记起缚缠于实现此类死灭的邅变,那固然居心邪毒、凿骨捣髓,不禁让她心身颤栗:于那些居此般冥狱之力者[1],必然有冥狱之物的特征与质状。如若她的猜疑为真,那么对索罗斯目的地、与他行将面对的危殆便一目了然。加之她感召到同等的危急,于是桑特莉卡决意跟着他。

注:

[1]: for those who used in this manner the power of hell

 

由于闲时无多,她从丝质褥垫下取出那把随常携带的直刃短匕外,除此未做过多准备。那短匕周身均涂上一种鸩毒,其威力可中伤生与死者。她右手着起其刃,左手提起之后需要的破眼灯[1],随后悄然离开宫殿。

注:

[1]: slot-eyed lantern

 

当夜晚酽酒的余韵从脑中消弭,那阴沉幽昧的股栗便渐渐苏醒,如古代亡灵一般向她预警。但她依然坚定于目的地,跟随着携抬伊拉洛莎去往墓冢的司事的路径,以及索罗斯遗留的足迹,伴随其旁的太阴如蠹噬的面孔,在林间游移。这惨白的死寂,如同轻薄的蛛网意欲将她阻挡在幽魂憎恶之地外,但她那腹部细微、轻细的颤袅撕裂了这一境地。倏忽间,她记起关乎伊拉洛莎的传闻,心脏于胸口不住地振颤:她知晓,那等候的晤面者并非凡胎肉眼,而是从七层地狱升起的物体,她身在这战栗的寒意中,一想起于女妖臂膀之中的索罗斯,便就如在胸脯烙上灼烫的印记。

 

现在,她面前的墓冢大口敞开,小径通往远处拱形墓林下的幽穴,一如延入阴冥且长满白色碑壁的大口中。周遭空气变得闻之欲呕、潮湿难堪,仿佛溢满了教堂地下暗室打开时的气息。此时,皇后浑身抖颤,似乎漆黑且无形的恶灵从周旁坟茔中升起,在远高于箭杆与辕木之地伺机待发,静待着她再向前一步之时发起袭击。然而,她仍旧抵达了所寻觅的玈黑坑道。在浑浑中她将破眼灯芯点燃,以束光刺破那地下广密的黑暗,然后带着难以按捺的股栗与嫌恶,踏进了这死者的住所…或许仍有不死者存在。

 

在她转过地下墓穴的第一个转弯处,最令她心身战栗的,当属为藏骸所的霉菌与长世沉留的尘土;最令她颤悸的,无疑是排列在深凿的石架上的密麻棺椁。这些棺椁自被掩埋以来,一直归于死寂,未被搅扰。在此,无疑所有死者的沉寂从未被截断,死亡的虚冥也从未遭破裂。皇后仍怀疑索罗斯是否先她一步,直到将灯芒转到地面时,她才识出他那波兰那鞋[1]的足迹夹杂于司事们粗鲁的脚印中,在浑重的尘埃中遗留下纤长且轻微的印记。于是,她方能辨别出索罗斯所前往的方向,然而他者已然折返回来。

注:

[1]: poulaines

 

随后在前方的阴翳中,传来一阵妩媚女人的病态呻吟,仿佛与豺狼扑食时的嗥叫相混合,但桑特莉卡辨不清声音的方向。当她把脚步向前缓移时,血液在心脏处凝结,她把匕首捏握于手,高举灯盏。渐渐,那声音愈然昂仰清晰,同时飘逸来阵阵六月暖夜的芳馥。然而,当她再进一步,那芳馥中却夹含着某种从未闻过、又与阵阵血腥味相混合着的恶臭,令人愈感湮闷。

 

桑特莉卡又向前摩挲移了几步,一如被恶鬼的臂膀所攫住般,她顿然呆立不动:灯盏的光芒探照到索罗斯颠倒的面庞与上半身,他正悬置于某个石棺的末端,这石棺崭新光亮,与其它布满锈绿者隔着不远的距离。索罗斯的一只手臂僵直地将棺椁边涯抓住,另一只手臂微弱无力地游移,仿佛抚摩着居他之上的幽昧身影,在隘窄的光束中,这身影显露出白茉莉色的双臂,指尖墨黑,深陷于他的胸脯。索罗斯的身首如同空壳,悬于青铜色的涯涘的手臂瘦骨嶙峋,青筋涨满周身,在撕裂的脖颈与面孔,以及那浸湿的衣服与下垂的头发之外,仿佛他要比看上去更加失了血色。

 

居索罗斯头部之上的那物,不间断地发出一种呻吟与低吼的混淆之音。在桑特莉卡于惊怯忿怨中呆立之时,她犹如听见索罗斯的嘴唇里发出依稀喃喃,这一声音比起苦痛来更饱含热狂。当喃喃停息,他的头颅比先前垂得更加松弛,而皇后则能认定他已毙命。据此,她寻得了几分愤懑的胆量,使她胆敢靠近,且把灯盏更加高举:因为,即便处于至极的惊怖中,她忆起借着那把涂上巫毒的匕首,也许能让索罗斯丧于其手的那物致于死命。

 

灯盏在摇晃中被提起,缓缓地揭开那黑暗中索罗斯抚摸的不祥之物…它甚至匍匐到了沾浸血液的荆棘旁,以及到了那长着猩红獠牙、半嘴半喙似的洞口…直到桑特莉卡对索罗斯为何只剩躯壳一事顿悟…皎白诱人的臂膀,以及如同恶鬼雕塑家所捏成的黏土,那人形胸脯的模糊轮廓顿时融成非人的形状,除开这般皇后所见,伊拉洛莎的模样已荡然无存。它那双臂也伊始变形、黯淡,在此变化之时,索罗斯垂死的手掌再次颤抖起来,携着爱抚的动作朝着那骇怖之物摸索而去。但那物似乎并未注意于他,而是从其胸脯中抽出指爪,大张手臂越过其躯,仿佛要用那滴血的长爪擒住或抚弄皇后。

克拉克·阿什顿·史密斯画像克拉克·阿什顿·史密斯画像

皇后随即扔下灯盏与匕首,在夹带着尖凛无尽的叫喊、不可抑制的疯笑中,从藏骸所狂跑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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