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弗里达·尼可
那是一个普通的夏日,康沃尔的阳光如同上好的法国葡萄酒一般撒落在帕德斯托的小渔港的芸芸众生之上。不同于英格兰其他地域的阴郁天气,康沃尔的风景始终如画作般令人陶醉,海边的微风从大洋深处袭来,掠过海峡对岸繁忙的加莱港,一直吹到英格兰拥有千年古老历史的泥泞海岸。不同于康沃尔的其他港口,帕德斯托只是个与世无争的小村庄,这里的人早出晚归,在渔船上度过充实的一天,有时还能眺望远处名为布列塔尼的法国土地,在大陆居民通过陆桥迁往不列颠群岛之前,他们与那片种满罂栗花的芬芳之地的居民曾共享一个家园。
我来到康沃尔不过一个星期的时间。医生认为阳光有助于我的健康,而英格兰又是一片被风暴和乌云笼罩的可悲土地,少有如同康沃尔一般的度假胜地可以承载伦敦两倍以上的晴天。许多来自德文郡的艺术家也喜欢来这里度过英国的冬天,无外乎是因为那独一无二的海洋景观和那富有人文气息的渔村聚落。圣艾夫斯的港口是这些复兴派们最加喜爱的聚集地,而帕德斯托则被我这样的小市民所偏爱,不仅因为此地游客略少,不必为人类之间琐碎的小事而烦恼,更因帕德斯托超脱于整个不列颠的惊人秘密,那冬日便会如同入侵的弗摩尔君王一般缓缓升出海面,仿佛细雨蒙蒙的苏塞克斯,在不经意间将寒意浸入这里的每一寸木头、每一块布满青苔的石砖。在康沃尔,阳光不是上帝所给予,夜晚亦非骤然降临。这里的黎明不是准时来临,夕阳也并不守时,如同一个反复无常的老妇人,向所有她能触及的活物诉说着维多利亚时代的黑暗秘密。
我来到帕德斯托的第一天就意识到人们的谈论并非空穴来风。我在远离海滩的一处小旅馆安置了我仅有的行李。旅馆主人是个精神萎靡的胖子,一天内的大部分时间里他都坐在那道饱经沧桑的木制吧台后摆弄酒瓶,或在他那快要被湿气腐蚀殆尽的账谱上涂涂画画。但当夜色降临,吧台后恼人的玻璃碰撞声和他的窃窃私语便会一起消失,而我很确定他并没有老实地躺在一张由他祖父传下来的床架上陷入睡眠。我曾在深夜醒来,海浪产生的巨响如影随形,而透过长满水垢的玻璃窗只能蹩见帕德斯托充盈着潮湿雾气的冬日一角。我尝试抹去在窗上凝结的水珠,但夜色蒙住了我的双眼,于是在一片漆黑之中,大脑为我的意识生成了如此的一副画面——那个我无比陌生但又不断萦绕心头的面孔,拥有着扭曲的五官和病态如弗兰肯斯坦的怪物的可怖气质。在我耳膜里回响的不仅有尖啸的海潮,还有一个熟悉的低沉而不规则的呼吸声跟随我的心跳一起起伏。
我会在码头度过一整个白天。即便是阳光充沛的康沃尔,天气也容易急转直下。由于我特殊的病症,无论是小雨或是风暴,在它们毫不留情的扫荡来临前,我都能嗅到它们阴湿的,带有海洋独特的鱼腥与腐殖质的气味。在过去的年代,这样的天气总令渔民们喜忧参半,收获与危险形成了一道魅惑的面纱,将人们的思绪带往沉默的彼岸。那里没有黄昏,没有一天辛劳过后端上的苹果酒,没有被温暖炉火包裹的小屋。那是一个景观与现实相差无几的梦幻国度,但它不是爱尔兰神话里芬恩的战士团居住的英灵殿,亦非众神留驻的奥林匹斯山巅,而是独属于康沃尔人自己的净土——那个人鱼泗游于海岸的古老小镇,停留一系列神秘生物的失乐园。康沃尔人不介意为游客诉说这些在外人听来颇为有趣的上古传说。不明所以者多将康沃尔神话视作凯尔特神话的阴郁变体,对生活在地下世界的敲门者以及巨人一笑置之,但他们没有注意到深夜大门紧闭的渔民小屋,那些低矮敦实,粉刷着斑驳白漆的石墙之内传来的低声祈祷,没有注意到那令我如痴如醉、富有音律的赞颂之声。
偶尔我也会走进当地留有诺曼遗风的哥特教堂。渔民对于上帝本人的存在并不十分热忱,但每个星期日的礼拜,教堂内从来都是座无虚席。牧师是位来自苏格兰的长老会信徒,他的布道在这个平凡的小镇里显得格外激昂,他富有磁性的嗓音仿佛来自耶和华本人,他的灵魂在颤抖,好像上帝本尊在英格兰贫瘠的海岸上用浪潮拍击岩石,用他那已沉睡了的古老力量在荒芜之中凿出了小镇的雏形。当熙熙攘攘的人群尽数散去,几个粗壮的红发汉子会留在教堂一侧的长椅上,而神父会如同一位册封骑士的国王一样庄严地踱向那里的赎罪之所,聆听他们的带着抽泣的告解。我曾被这仁慈的神圣深深吸引,但当我下定决心坐到那条圣洁的木制长椅上时,神父却不见踪影。
随着冬日渐长,康沃尔予我的印象也发生了微妙的改变。虽然医生所荐的阳光仍旧会在经历略微的挣扎后浮上水面,但其驻足的时光却肉眼可见地减少。风暴的气息愈加频繁地出现在我的鼻腔之中,翻腾着的污白浪花卷着不知从何处掉落的渔网和泡沫球四处飘荡,原本蔚蓝的海面亦随着阴云密布的天空化作一种不健康的绿色。到了又一个帕德斯托虔诚而平静的夜晚,那些生活在海面的浮游生物散发出奇异的磷光,而大海的涌动仿佛回应着一生命的气息,一颗强而有力的心脏在弗摩尔人的国度里律动,与渔民在耶和华身后的窃窃私语组成了一支极具魅力的吟游乐团。我几乎可以听见这些来自不可知时代的祭词从覆满海草的钟楼遗迹登上英雄的殿堂,在留下其神秘莫测的天机之后便逸散在无穷无尽的黑水之中。天知道那用古老爱尔兰语言写就的传奇会在洋流里被裹挟多久才能重回人世。
冬日将尽,我的健康状况并没有好转。我的医生从遥远的土地送来问候,而我不再试图理解那些晦涩的医学术语。我知道我的灵魂并不孤独,我所埋葬的大地里仍游荡着人们斥之为迷信的生物。敲门者会在夜里为我送来蜡烛,人鱼会为我送来吃食,巨人则迈着整齐轻快的步伐向大海走去,拜访那远古的海底国度。旅馆主人发红的绿色眼睛则望向山坡上的那些矿井,烟囱如耶和华用以支撑天空的擎天梁柱向云朵中延伸。他吹起代表盛大宴会的风笛,而帕德斯托的居民纷纷走上街头,共同吟唱着那富有节律的颂词。我知道那至高无上的荣光正如同它包容着每一个康沃尔人一样治愈着我。哦,耶和华,他的力量从旧约里喷涌而出,淹没了所有目之所及之地,而我将登上那承载奇异恩典的方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