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越岭雀
一、
距离人类第一次飞上天空已经过了103年,人类依然没有越过“高墙”。
但也许,快了。
冯至盘坐在沙发上,紧盯着电视屏幕,他身旁簇拥着两个同样兴致勃勃的年轻人。
“我没错过什么吧?”方天叫着,一边提裤子,一边从厕所里冲出来。他是个方头方脑的小伙子,留着军人般的寸头。
“啥都没错过。”冯至瞧了眼方天,目光迅速移到电视屏幕上。
电视里闪动着一张笑盈盈的脸,背景则是忙碌的火箭发射中心,大银幕显示这是“神龙二十六号”的发射现场。
“众所周知,我们的世界大体呈椭圆型,横轴有1.2万公里,纵轴有8000公里,四面八方都被超巨型山脉环绕,人们称之为‘高墙’。”
“‘高墙’是由未知材料组成的高大山脉,科学家估计其海拔达3000公里以上,迄今为止无人能够翻越。”
“直到今天!”女记者手一摊,引导观众看向身后的火箭中心,“自古以来,‘高墙’限制着人类发展的步伐,而如今,火箭‘神龙二十六号’的速度将达到8公里/秒,它将抵达前所未有的3500公里高空,宇航员在火箭中逗留的时间将会达到史无前例的八分钟……”
“你们听说了吗?”冯至感叹道,“据说航天员的体能被生物科技增强了。如果我在里面,会被活活挤成压缩饼干吧…….”
“你们觉得这次能成吗?”王俭尖着嗓子轻轻地问道,他是个脸色白净的男孩,脸颊上总浮着两朵红云。
“一定能成!”方天激动地挥舞着拳头,“那堵该死的墙即使再高,也不会超过3500公里……”
“嘘。”阮孝绪轻轻地笑了,他长刀一样的眉毛下睁着一双炯炯有神的黑眼,“刘祯要上台了。”
方天瞬间安静下来,他近乎肃穆地走到阮孝绪身边坐下。
“现在我们身处火箭发射中心,天涯市航天电视台,时刻为您聚焦火箭发射进程。”记者介绍道,“接下来有请天涯市的市长兼航空局局长,刘祯,为我们介绍现在的发射进程!欢迎刘局长!”
在欢呼声中,航天英雄刘祯如同阮孝绪所预言的一样,出现在了镜头里:“我们英勇的宇航员正经历着最为黑暗的七分钟,他们将处在完全的黑暗中,承受着重压,无法与任何人沟通连线,正如千年来我们人类一样,始终被‘高墙’限制,生活在黑暗的蒙昧里……”
一张示意图在电视屏幕右侧展开来。
那深入星河的“高墙”,在那张示意图里看起来只不过是一道邻居家的土墙一样,而火箭正迅速地开始沿着既定轨迹翻越它。
“很快,宇航员将会发回信息。那时他将会到达‘高墙’的顶端,”刘祯神气地笑着,“无论建造‘高墙’的是什么东西,无论它是神明还是恶魔,是外星生物还是残酷的自然,我的朋友们,就在今天,阻碍人类探索的障碍将被人类越过!我们将越过那座不可逾越的高山,那堵不可跨越的‘高墙’……”
“啊哈!我们收到了信号!”记者叫道,“宇航员发来了讯息……”
冯至感到一阵炙热的冲动将自己抛举起来,他和他的三个朋友从座椅上一跃而起。
“嘶嘶嘶嘶嘶嘶嘶……”尖锐的杂音从电视机里刺出,像是一盆当头的冷水,让四个年轻人打了个寒噤。
“这啥?”方天嘀咕着上去调电视。
“我觉得不是电视的问题。”王俭的脸颊红彤彤的,他的声音有点不安。
记者狼狈地捂着耳朵,刘祯张开嘴巴说了些什么……
突然间,杂音消失了,粗重的喘息声在电视机上闪动。
“之前出了点技术问题……”记者揉着耳朵解释道,“现在我们已经收到了宇航员的信息。嘿,虞世南同志,那边的情况如何?”
“一切正常。”宇航员沙哑的声音从电视里传来,“一切正常。‘高墙’……‘高墙’在火箭下方!我飞出去了!我飞出去了!”
“飞出去了!”方天抱住冯至,几乎要将他的脊椎从身体里挤出来,“飞出去啦!”
“终于跨过去了。”王俭喃喃地说。
阮孝绪的脸上露出自豪的微笑:“这将是人类的新纪元。”
“我马上就会跟着一起飞上去!”方天喘着粗气,几乎语无伦次地说,“等我从航天航空系毕业,我也会……”
“嘘嘘嘘!”冯至急促地说。
记者走到了火箭控制台前,对着话筒说话:“虞世南同志,那你……”
“嘶嘶嘶嘶嘶嘶嘶……”古怪到近乎不祥的杂音再度响起,那尖锐的嘶叫声显然不属于人间,而令人联想起黑暗深空中某种可怕的存在。
方天冲上去拼命地按音量键,阮孝绪却一跨步来到方天身边,阻止了他。
“这不对劲……”阮孝绪说,“你们不觉得……”
杂音戛然而止,只剩下宇航员沉重的喘息声,伴着嘶哑的沙沙声,不安地在电视里回荡。
“虞同志?”记者试探着问道。
“你们看到了吗?”宇航员的声音很尖,如同刀一样尖锐,“你们看到那个东西了吗?哦,老天……哦我的天……”
“我们看不到任何影像,世南。”刘祯凑到话筒前,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住了,“深吸一口气。”
“啊啊啊……”宇航员开始叫喊,“没用的!我要返航!我要返航!放弃!放弃行动!我要……呃呃啊啊啊啊啊阿!”
“保持冷静!”刘祯改了口吻,大声叫道,“虞世南,保持冷静!想想你的训练!想想我们在你身上费的心血!我们付出的代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宇航员疯狂的拍打声传来,“都是真的!都是真的!快回去!快让我回去!啊啊啊啊啊啊!”
“发生了什么?”王俭那张白脸涨得通红。
“我不知道。”阮孝绪的眼中居然闪着惊惶的光,“他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宇航员大吼,“我看到了!骗子!刘祯他妈的就是狗娘养的骗子!我看到了!我们什么都不是!一切都白费了……我们肯定会死!它根本不在乎我们!不要翻越!不要翻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暂停直播。”刘祯冲着记者吼了一声,嚷嚷着冲向发射控制台。
“看来我们的发射过程出了点小意外。”记者讪讪地笑着,手脚颤抖,黑色的人影在他身边急速地穿梭。
“我看到了!”宇航员大吼道,“我看到了黑暗星河!太荒谬了!黑暗星河是…….”
直播被掐断了,可怕的死寂像是一场黑色的雾,缓缓地在屋里蔓延开来。
“黑暗星河?”冯至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
“黑暗星河是什么?”方天的声音好像一盏孤灯,在房间里茫然地亮起。
屏幕突然一亮,背景换到了电视台里,新闻主持人的额头上浮着一层细汗:“对不起,观众朋友们,我们同发射中心的信号被切断了。似乎有一些证据表明,火箭突然发生了转向,正朝着天涯市飞来……也就是说,它在坠落……它是如何发生转向的尚不可知……天涯市市长刘祯呼吁市民尽快撤离……”
主持人突然站了起来:“妈的!快跑!天涯市的人们,快跑!快跑!远离市中心!那该死的火箭,那该死的‘神龙二十六号’正在坠落,而地底下的东西正……”
主持人的影像跳了一下,然后变成了一片黑白的雪花。黑白像素在屏幕上泛起怪异的潮汐,好像一片从未被人类探索过的诡异大海。
“黑暗星河是什么?”方天再次问道。
方天的声音在死寂里回荡。
王俭颤了一下,瘫软着倒在地上,他苍白的嘴唇里涌出白色的浮沫,像是个快要溺死的人。
二、
幻灯片的影在幕上掣掣地动着,黑色的文字就如同冯至干涸的喉咙一样,慢慢地萎缩成一个个蝌蚪般的怪异符文,在模糊的视野里扭动着。
“根据《汉武内传》与《无上秘要》的互文关系……或可推测出《汉武内传》的成书时间,大致在南朝……”冯至顿了顿,下定决心似的说道,“也正是在南朝,‘黑暗星河’的古老传说,呈现出某种复兴趋势。有一些诡异的童谣出现,似乎暗示了‘黑暗星河’的出现可能,因此,《汉武内传》中西王母教授汉武帝如何规避‘黑暗星河’的降临,正是借用了‘黑暗星河’这一母题……”
“诶,时间差不多了。”校长嗔怪似地叩叩桌子,“冯教授,收个尾。”
冯至怔了一下,他看向手里的投屏遥控器,犹豫了一下,摁了下去。
“谢谢观赏”四字终于幽幽地浮现在幻灯片上,好像圆睁的四目。
掌声如期而至,一张张脸笑盈盈地扑到冯至面前,走马灯似地变换着眉眼。他们个个油光发亮,嘴里软软地叫着贺词,身上的白衬衫黑西装,恍然间好像谄媚的黑白羊群。
“冯副教授,真是优秀的校勘啊……”
“恭喜!优秀的考据!”
“您这场报告真是让我……”
“啊哈,恭喜!”
“等您评上教授,我们去瓯江旁好好喝一壶……”
“太精彩了,哈哈……”
冯至笑着握手,倦怠缓缓地爬上他的脊梁。
突然,有一张惨白的脸在他面前一闪,如同一道苍白闪电,轰隆一下劈在冯至的头上。
冯至一下子失了神。眼前这人黑衣黑裤黑发,瘦得如铁,冷得似钉,长刀一般的眉毛,孤舟一样的唇。
“阮孝绪?”冯至喃喃地问道,“你怎么来了?其他人呢?你们不是在‘高墙’……”
“啊……什么?”那张脸一怔,脸上散发的英气突然消失了,嘴微微一咧,蹦出几句客套话,“恭喜!冯教授,恭喜!”
冯至定睛一看。那人的鼻子没有那样的冷冽,眼睛没有那么犀利,一对庸俗的大耳朵,头发上抹了发油。
“抱歉,认错人了。”冯至失望而疲惫地笑笑。
学者们摇摆着或肥胖或瘦削的身子,交谈着走出报告厅,他们讨论着今天的早饭和道经的校勘,《无上秘要》的哪段话又是从哪本书里抄来的,仙药的名目又是由谁谁记下的,这个版本缺的五个字,是在北宋还是南宋时丢掉的……
冯至没有离开,他看向幻灯片,“谢谢观赏”四个黑黝黝的大字怒目圆睁,恶狠狠地盯着他。
“我知道。”冯至苦笑道,“别骂了。”
“嘟”的一声,仿佛回应一般,银幕轰隆隆地卷起来。
距离人类第一次飞上天空已经过了一百二十三年,人类依然没有跨越“高墙”。
冯至走到窗边,望向窗外。
也许以后再也不会了。
暗沉的“高墙”依然耸立在遥远的天边上,阴阴地发着青铜般的冷光,仿佛远古异神在对人类发出轻如呓语的邀约。它由一种人类迄今未知的材料构成,表面有着暗色的怪异纹路,似乎是某种晦涩超凡的神灵文字。
“高墙”的顶端冲出大气层,向幽邃的星空延伸而去,那股雄伟的气魄与可怕的伟力让人颤抖而渴慕。在它面前,人类的摩天大楼如同蝼蚁般匍匐在地。
冯至感到一种滚烫的躁动开始在心中蔓延,如同带刺的藤条,四处留下滚烫的伤痕。突如其来的惊骇伴随着怪异的兴奋舔舐着冯至,就像寒冬里的滚烫篝火,令人神往却又容易引火烧身。
冯至从“高墙”上别开了目光,死死地盯住人类的摩天大楼,盯住那些通过数学计算和理性推演而创造的华美建筑,那些稳定的、能被人理解的几何结构。慢慢地,理性回归了他的头脑,他感到自己轻松了起来。
世上每一个人,无论在哪,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四面八方、连绵不绝的“高墙”。这大概就是自古以来,王公贵族就着迷于建造封闭式的建筑和高耸的楼房。毕竟只有这样,他们才不必整日面对那“高墙”的恐怖巨影。
千万年来,人类就一直在“高墙”围成的世界里生存。
在理性革命之初,末代王朝的皇帝曾派遣制图学家测量了这个世界的边界。冯至的世界大体呈椭圆型,横轴有1.2万公里,纵轴有8000公里,四面八方都被“高墙”框柱。
当世界的地图形成后,无数雄心勃勃的冒险家沿着‘高墙’一路探索,试图寻找到可以翻越的缺口,以探寻“高墙”外的世界。但绝大部分人在前往高墙的路上就疯掉或者死掉了。
少数到达“高墙”前的英雄很快发现深入星空的“高墙”将整个世界密不透风地环绕其中,浑无罅隙。他们大多死于归途,少数幸运回归的人往往撑不到一周就会自残而死。
人类不能接受如此灰暗的命运。
于是,理性革命便发生了。随着一个叫做陶成道的工匠冒着大不敬发明了最早的滑翔机,全国的思想革命就此兴起。理性与科学如同雨后春笋般,再一次又一次的飞行实验中茁壮成长,瞬间催垮了古老的王朝和延续千年的儒道释三教。
人们造出火车、机器,发明蒸汽、电气再到现在的新能源,一切都是为了征服‘高墙’,跃过它。
在七十年前,人们在“高墙”脚下建起了一座名为天涯的伟大航空城市,不断地向“高墙”上空发射火箭,希望能够越过“高墙”,前往无限的星空,寻找人类应得的自由……
一切的一切,都在神龙二十六号坠落之时土崩瓦解。
据说当时火箭的速度超过了72公里/秒,相当于一颗陨石降落在市中心,将整座天涯市毁灭殆尽。
大量工程师、科学家、飞行员、后备役宇航员、熟练技术工人自杀,研究成果丧失殆尽。
距离人类第一次飞上天空已经过了一百二十三年,人类依然没有跨越“高墙”。
“冯教授,是您吗?”有个陌生的声音从冯至背后传来。
一张胖脸从阴影里浮了出来,出现在会议室的门口。他的皮肤如蜡般柔软洁白,脸颊上的肥肉微微地荡开一层波纹,两颗尖锐的虎牙露了出来。
“您是……”冯至眯起眼睛打量他。
那人脸上的笑容一动都不动,好像一尊怪异的血肉佛,他缓缓走近,弓腰伸手:“鄙人刘歆,我拜读过您的《钟朝儒道释源流考》,对其中‘黑暗星河’的考据可真是佩服不已。”
“啊?您说那篇论文吗?年轻时的拙劣作品而已,您实在是太抬举我了。”冯至慌忙装出困惑的样子,站起来同刘歆握手,“而且那篇文章也颇不为学界所承认,我也早已把它抛诸脑后了……”
“您撒谎,您从未将它抛诸脑后!”刘歆抬起头来,似笑非笑的脸上,两只小眼睛里突然冒出冷光,好像石上燃烧的磷火。
“您这是什么意思?”冯至看着刘歆,怔了一怔。
“您和您的三个朋友,王俭教授、方天教授,当然还有阮孝绪先生。”刘歆用一种尖锐如鞭的语气说道,那只胖手紧紧地攥住冯至的手腕,“你们四人是钟朝研究的支柱,是‘黑暗星河’谜题的破解者……”
“然而我不是什么支柱……”
“不过我也颇为惊讶,您的三个朋友在‘高墙’边沿挥洒血与汗,求索‘黑暗星河’的秘密,而您居然在瓯市参加这么些个……”刘歆鄙夷地扫了眼ppt上方的字样,“道教学术报告会?呵呵呵,这种凡俗的研究,和你们四人当年的鸿愿比起来,可真是大巫见小巫啊。”
冯至猛地一抽手,挣脱了刘歆的把握:“刘先生,我得提醒您,您的脖子上还挂着这‘凡俗’小会的牌子呢。”
“哦,你说这牌子。”刘歆冷冷一笑,将那牌子丢在桌上,“我买来的,一张廉价又低劣的门票而已。”
“我不认识你。”冯至朝后退了一步,“我警告你,你要是继续胡搅蛮缠,我就叫保安来了。”
“他们失踪了。”
“什么?”
刘歆平静地看着冯至:“阮孝绪、王俭、方天,他们失踪了。”
冯至死死地盯着刘歆:“你什么意思?这是威胁?”
“我是‘高墙’考古基金会的执行董事,您三位朋友的考古活动一向是由我们基金会资助的。”刘歆看着冯至,“上周,他们进入天涯市遗址考察,似乎有了重大发现……”
“天涯市?”冯至惊叫道,“他们去天涯市做什么?他们是考古学家,而天涯市是座现代城市……你在胡扯什么?”
“我一开始也是这么认为的。考古学者应该去挖古人的祖坟,而不是去考察一座被毁灭的现代城市。”刘歆低下头,双手慈悲地绞在一起,脸上似乎露出了悲哀的神情,“然而他们,尤其是方天教授,告诉我,他们已经找到了‘黑暗星河’的秘密,而这秘密就藏在‘天涯市’的地底。很可惜,他们在考察天涯市遗址的时候失踪了。”
“咪咪?我是说,他们……”冯至的头脑飞速运转,考量着此人的话有几分可以相信,“他们失踪多久了?”
“四天。”刘歆迅速抬起头,看向冯至,“我们的搜救队已经开始工作,可是没有一个专家的带领,很难救出他们。”
“你的目的仅仅是救出他们?”冯至发现迟来的恼怒爬上自己的脊梁。
“既是为了救出三个我们时代最伟大的学者,也是为了找到‘黑暗星河’的秘密。”刘歆坦率地说道,“我们从未距离目标如此之近,冯教授。我不知道内地香甜的风是不是已经让你的头脑生了锈,我也不知道你当年在‘高墙’边抛下他们之后,是否依然有求索的雄心壮志。但此刻,‘高墙’边凛冽的狂风正向人类大声呼唤,‘黑暗星河’的秘密即将被揭晓……”
“我凭什么信任你?”冯至打断了他的话,“我凭什么和你合作?你一过来就将我三个朋友的名字甩在我脸上,满嘴嘟囔着‘黑暗星河’的事情,还将我的三个朋友置于险境……”
“也许您已经忘了,冯教授,‘高墙’边沿的风凛冽而凶猛,只有大树才能在风暴中屹立不倒。我们基金会的根系深深地扎进了世界尽头的土地里,我们的名字里虽然有‘考古’二字,却一直孜孜不倦地哺育着古往今来的探索者,无论他们是朝下发掘,还是朝上飞翔。”刘歆从怀里掏出一叠复印的纸张,轻轻地放在桌子上,“这是方天博士在他们出发前的日志,他有意地将它留在了天涯市之外的基地里,以供我们查阅。或许您会有兴趣。我把我的名片夹在了里面……”
“如果我没兴趣呢?”
“搜救队会在后天出发。”刘歆看向冯至,“不论有你还是没你,我们都会去救他们三人。冯教授,请尽快考虑。我不打扰了。”
冯至目送着胖子走向门口,刘歆像刚刚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过了头。
“我听说你们这最厉害的妇产科医院是私营的。”
“所以呢?”
“我想我们基金会应该拥有那所医院。”刘歆的嘴角露出狡黠的笑容,“只要您需要,‘高墙’基金会随时愿意为您夫人服务!”
刘歆走后,冯至看着桌上的灰尘在苍白的阳光里沉浮。它们用某种不可知的频率跳起怪诞的舞蹈,好像一个被遗忘的苍凉的梦。
那本粗糙的日记本吸引了冯至的目光,一种怪异的冲动从他心中升起,托举着他滑过俗常的世界,将目光钉在那黑白交错的复印件上。
怪异的折痕用一种近乎暴虐的方式撕裂了整个页面,好像有人刻意要将日记本揉碎一般。大大小小的墨点中,冯至认出了方天潦草的字迹。
“昨天,我又梦见了黑暗星河。但这次有所不同,我终于变成了一头龙。”
二、
暗沉的高墙耸立在遥远的天边,阴阴地发着青铜般的冷光。
瓯江旁的土堤把一大片河水围在了中间,形成了一个临时的湖。几座漆黑的排水机器森然地立在河堤旁,它们的扇叶阴郁地转动着,发出怪诞聒噪的吟唱声。
挖土机已经在旁边拱手等着,带着刽子手的耐心,悠然地等着这片小湖在抽噎声中死去。
施工人员鬼魅般地立在江边,戴着昏黄色的安全帽,他们的眉眼隐在帽子的阴影下。
“他们要填了瓯江。”妻子对冯至说,她的脸色白得如同一张纸。
“不不,”冯至护住妻子隆起的小腹,解释道,“他们不会填了整条江的。他们只是得挪用它的一部分……”
“你非得走吗?”妻子冷不丁地问他。
冯至被妻子问得发窘:“啊?嗯……我必须得走,亲爱的。我没有别的法子,他们三个人已经失踪了……”
“那就别反驳我。”妻子坚决地说,她捂住自己的胸口喘气,“你不懂,我从小在这里长大。小时候这条江很宽,用网一捞就是肥肥的鱼虾。现在它窄了,夹在我心上,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可能是因为你肚子里多了个人,所以要吸两人份的气吧。”冯至试着安慰她。
“不!才不是这样!”妻子摇着头,“空气越来越稀薄了,你没感觉到吗?”
“娜娜,没事的……”冯至安慰道。
妻子却突然挣开了他的手,跌跌撞撞地沿小坡跑了下去。
冯至赶紧追上她,他们并肩站在那即将被填成陆地的湖旁。
青铜色的湖水滚动着泡沫,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现代的排水风车旋转飞速,黑色的叶片从水面上滑过,水下的涡轮将湖水全部抽出。
“嘿,”有个施工人员叫起来,“你们不该来这的……”
“我们马上走!”冯至回答,他环抱妻子,妻子却再一次挣开了他。
“为什么要填了它?”妻子看着施工人员。
“上头的规划……”有个工人嘟哝着,“又不是我们说了算的。”
“我们的世界太拥挤了。”冯至耐心地跟妻子解释道,“随着科技和理性的进步,我们人类的足迹已经遍及全世界,甚至在‘高墙’下都已经有了定居点,而人口依然在不断增长。但是由于‘高墙’框限住了我们发展的步伐,资源越来越紧缺,世界各地的城市都开始填河、填海造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那鱼怎么办?”
“鱼?”冯至看向湖里。
“那里有好多鱼。”妻子弱弱地说,“它们都会干死在那里的。”
冯至眯着眼睛仔细看去,才发现那里有一群群指甲盖那么大的小黑鱼惊惶地四处逃窜,水位正不断下降,它们的结局便是干死。
“我们把大鱼都弄出去了。”施工人员解释道,“这小鱼太多,实在是救不过来……”
“我们高考的时候写过一篇作文,你还记得吗?”脸色苍白的妻子喃喃地说,“两条小鱼遇上了一条大鱼。大鱼跟小鱼打招呼,说‘早上好,今天的水怎么样’。”
“小鱼不解地反问道,‘水是什么’。”冯至回答,“对,我记得。”
“水是什么……”妻子大口地吸着气,“冯至,对我们来说,水是什么……”
“老婆,你到底想说啥?”冯至疑惑地看着她。
还没等冯至反应过来,妻子早已趴在地上,往水里奋力一捞,四条小鱼在她的手心里扑腾。
“危险!”冯至拉住妻子,妻子却死命地护住手心。
妻子手心里的水飞速地耗尽,那四条鱼神经质般地痉挛起来,惊惶地到处跳动,有一只跳在地上,有一只跃回湖里,有一只瞪着惨白的鱼眼,突然僵死了。
最后只有一条鱼在妻子的手心里恐惧地扑腾,鱼鳃可怜地翕动着。
“我要救它。”妻子喃喃地跑了起来,“我要救它。”
“你老婆……”那施工人员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这对夫妇。
“闭嘴,她怀孕了。”冯至有点生气,他狠狠地瞪了施工人员一眼,和妻子一起护着小鱼,把它送到了江边。
小鱼扑进了青铜色的深水,挣扎了几下,死命地摆动着尾鳍游走了。
“去吧。”妻子说。
“是啊,它安全了……”
“不,你去吧。”妻子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冯至,她惨白的脸上露出苦涩的笑意,“去救你的那些朋友,我会没事的。”
“你会照顾好自己吗?”犹豫突然窜上了冯至的心头。
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是否理智。
瓯市有他想要的一切,妻子、教职、理智,最重要的是理智,永远要保持理智……
“我知道你这些年都在干什么。”妻子虚弱地笑了,“的确,你害怕‘高墙’,这就是为什么你最终选择和我结婚,和我定居在内地。但你同样也爱它。有的时候你会在晚上惊醒,我会假装还在睡觉,因为你的样子简直让我战栗。你会痴痴地从床里挺起来,望向窗外,好像在听它的呢喃声。”
“我会这样吗?”冯至震惊地说。
“王俭、方天、阮孝绪和你。你们属于‘高墙’。”妻子笑了笑,“你还记得你和我求婚的时候说了什么吗?‘我的理智会跨过那道高墙,把另一个世界的秘密献给你’。我们生在高墙里,长在高墙里,死在高墙里,永远被困在高墙围成的囚笼中,而世界越来越拥挤……‘高墙’无时无刻不在挤压我们,它在蚕食我们的心智。去吧,冯至,这就是当初我爱上你的原因啊。当你感觉自己要被‘高墙’逼疯了,想想我,想想这个世界上的每个终究会被高墙逼疯的人。……”
冯至紧紧搂住了妻子。
“我会的。我会跨越那座‘高墙’!”冯至激动地说,“我会的!我会救回他们三个!我会找到跨越‘高墙’的办法!”
“我有时真羡慕泥鳅。”妻子突然嘟哝起来,说了些不明所以的话,“它们既可以在陆地上呼吸,又可以在水下呼吸,它们参透了水的真谛,那就是呼吸。而鱼,鱼是最可怜的……”
三、
飞机的轰鸣声在窗外聒噪着,冯至望着窗外的世界。
幽暗的云海中,那个不祥而庞大的东西隐隐约约地露出诡异的边角,昏暗的光线仁慈地隐去了它绝大部分的形态,但其中在云层里时隐时现的轮廓仍足以让人战栗,联想起黑暗星河之上远古巨人的传说。
只需要抬头,只需要下巴微微地一抬,人的目光就会离开幽暗云海的庇护,被活活钉死在“高墙”之上。它的身形轻而易举地冲破云层,带着某种绝不属于人世的超凡伟力扶摇直上,和悬在头顶上的星空连成一片。苍白的阳光毫不留情地点亮了它表皮上的诡异纹路,那些完全没有意义的线条,别扭与突兀的弧度,几乎带着某种怪谲晦涩的美学风格……
尽管它一定没有任何意义,一定没有,但是它确实能唤起人类脑海中的某种画面,某种原始的焦灼与恐惧。
大地中蠕动的虫群,死寂白雾里扭曲的藤,黑天上狂叫的怪鸟,带着细毛的节肢足,墙中的鼠群……
“你不把窗户拉上吗?”刘歆问道,他的声音里涌起焦灼的潮汐,“别看那玩意儿了。”
“我想看清楚我要面对的是什么。”冯至咬着牙,屏住呼吸,死死地盯住“高墙”,竭力将它表面那些怪谲的纹路处理成简明的几何图画,把它想象成一张简陋的示意图,一道浮动着像素的虚幻影像。
然而他的手却在猛烈地震颤。
“别看了!”刘歆厉声说道,他“啪”地一下把窗户给关上了。
冯至突然感觉世界陷入黑暗,怪异的颗粒在他眼前窸窸窣窣地涌动,他的额头痒而痛。
“该死。”冯至扶着脑袋,发现那里湿漉漉地浮着一层细汗,而他的手冰得像死人一样。
“你真是远离‘高墙’太久了。”刘歆嘟哝着,他站起身,给冯至倒上一杯金色葡萄酒,“看它。”
冯至如同饥渴的酒鬼般,将自己的目光定在了那杯金色葡萄酒上。
那杯酒轻柔地散发出酒香,金黄的气泡酥酥地绽开,多么宁静,多么通透,如同熔化的黄金,或是一片阳光普照的真相之海。冯至盯住那杯酒,看着每个气泡的浮浮沉沉,它们可预测的运动,它们完美的几何形状……
冯至感到自己冷静下来了,他借着劲头,喝了一口。酒精让他的舌头舒展开来。
“在‘高墙’边,如果一个人的嘴巴里没有酒气,也会有烟、大麻的气味……人们要么找到法子麻痹自己的脑子,要么就疯掉。”刘歆拍了拍冯至的肩膀,不过随即他又叹了口气,“不过真到了‘高墙’旁,这样的酒也没有用。那里的酒,首先度数必须够高,味道必须够刺激,只有这样才能麻痹神经。”
“我好久没坐飞机了。”冯至喘着气,擦着脸上的汗。
“这年头,飞行员都越来越少了。”刘歆靠在椅子上,“更别提到通往‘高墙’边的航班。我们基金会费了不少财力才保住这一架私人飞机,花费了更多去雇佣飞行员和那些甘愿在‘高墙’旁维护机场的人。”
这冯至倒是知道。在蒸汽机发明后,人们在发明火车前先创造出飞机,因为人们都想飞上蓝天,摆脱“高墙”的束缚。
然而,天涯市的毁灭带走了最为完善的航空航天设施,也带走了冲击天空的热情。
当理性革命发端之时,飞行员被视为向高墙冲击的英雄。在那时,人类的存在与奋斗尚有意义。
现在,飞行员只是一群快要疯或已经疯了的可怜虫。长期直面“高墙”会逼疯任何人,无一例外。
后来《航空安全法》出台,规定所有飞行员的服役时间不得超过五年,驾驶舱的玻璃必须被一层与“高墙”颜色相近的涂料保护,使得飞行员能够在精神稳定的基础上完成航行。但这并不能阻止飞行员的数量锐减,也不能阻止飞机乘客一步步变成稀有动物。
“没人愿意在‘黑暗星河’之下的天空中飞行。”冯至喃喃地说,他恢复了神智,将摆在他面前的资料摊开。
“你能跟上他的进度吗?”刘歆看着复印件问道。
“当然。”冯至抚摸着方天的笔记本,一道道粗粝的墨痕触目惊心,“简直就像翻开一本来自过去的相册。”
四、方天的笔记
“假设有一片光明如镜的浅滩,浅滩上睡着一群幸福安宁的人。这是个拥有科学与理性的世界。金色的天空上,曲曲折折地漂着玫瑰色的浮云,肉红色的云霞里浮着一个灿烂光明的太阳,将一切都照亮,映得徐徐生辉。一切都是那么清晰明了,一切都有规律,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人类看着自己的倒影,感觉自己真的是世界的主人,于是酣然入睡。是光明令他们盲目,让他们不用去追逐云层后忽明忽灭的群星之眼,还有浅滩外那涌动着恐怖潮汐的黑暗星河。”
“然而,黑暗星河在逼近我们,它诡异的潮声愈发汹涌,晦暗的大潮即将冲出深海,淹没浅滩。而睡在浅滩上的人都是要给淹死的。假使现在有一些人,突然醒了,看见了那远处汹涌的黑暗星河,他们便大喊大叫,将所有人从无知的幻梦里惊醒,让本在幸福酣睡的人们在疯癫与晦暗中嚎叫着死去。这是正当的吗?这对得起人类吗?”
“我时常想这件事,时常因此自责,但是近期的发现改变了我的看法。我一直以为人类无力对抗黑暗星河,但我们找到了飞跃高墙的办法,事实上,我们认为那法子就在天涯市内。只不过从不是向上飞行,而是向下!只有向下挖掘,才能够找出逃离之法,到那时,人类将游入黑暗星河的大海,获得无限的自由,开启真正的无限征程。因此,我要将这一切记录下来。就算我们失败了,也请带领人类走向自由,走向伟大的受祝福的黑天!”
“我父亲是个做着航天梦的农民,他一辈子都被狭小的田地圈养起来,正如我们一辈子都在‘高墙’中苟活。病弱的手足哇哇哭着诞下,又在死的寂静里被掩埋。活下来的兄弟姐妹变成了一张张熟悉到让人嫌恶的土黄面孔,他们被禁锢在一张桌子上,进食,咀嚼,整日弓腰劳作,向他们的囚笼乞讨。但我父亲的眼界和别人不同,他喜欢看星星,就像儒教的天文学者甘德一样。当天涯市建立的时候,我父亲欢欣鼓舞之余,却摇头说这个名字取的不好。天应该是无涯的,正如星空应该任人探索的旷野。他告诉我,如果我成了宇航员,一定要把在‘高墙’外第一片土地命名为无涯——如果那里有土地的话。在那些已经随岁月消逝的夜晚,我在父亲的对面复习功课,越过他的肩看到他的影子投在墙上,越看越不真切,好像墙真的陷进去了一大块。后来,我果真考上了航天航空系,我父亲摆了三天的酒,脸被光映得红红的。”
“然后,天涯市毁灭了,我父亲病倒了。他死的时候,头发和猩红的头皮一起脱落,浑身惨白,肌肉萎缩,一戳就泛起恶心的诡异涟漪,像是只缩水的丑陋章鱼。可即使这样,他的嘴巴里依然呢喃着,‘无涯,无涯……’医生说他没有任何生理上的疾病,只是心理因素。不久,那个医生似乎也疯了,加入了天涯市被毁灭后的自杀风潮,杀了两个孩子和妻子,然后自杀了,就和无数物理学家、作家、艺术家以及工程师一样。后来我就来到了宗教学系。”
“学习文科令我很头痛,但好在我有三个最忠实的朋友陪我。冯至原本就是宗教学的学生。阮孝绪原是历史系的学生,王俭则读哲学,但他们也都来了宗教学系。我并不觉得我的决定辜负了父亲。在这个时代,科学和理性已经不再能解决问题,如果我们不知道那该死的‘黑暗星河’是什么,那么就没必要派人去送死。”
“冯至给了我们不少帮助,或许说,根本是奠基性的帮助。‘黑暗星河’的神话母题遍及全世界,有着无数种晦涩而朦胧的阐释,却没有一种能提供令人信服的定义。有的试图将它解释成某种远古的已经发生过的灾祸,比如从星辰中降下的洪水毁灭了人类,迫使伏羲与其妹妹通婚。有的则将它作为英雄神话的陪衬,比如在天空开裂、星辰动荡之时,女娲用七彩石补全星河,赋予其色彩,从而阻止了黑暗星河的降临。再比如,一些道藏或许暗示了‘黑暗星河’的存在,比如《汉武内传》中西王母传道法给汉武帝,在纷繁而浮夸的名目里,有一种方术名为‘黑天化龙玄秘奇诀’,被定为‘避祸历劫,羽化飞升’的奇法。”
“但冯至是个文献学的奇才,他在一本叫做《晋元帝书目》的目录里找到了一本名为《黑天宝经》的怪书。《晋元帝书目》的编纂者李充对其他书籍的版本和内容都进行了事无巨细的记录,然而对《黑天宝经》只留下了一段自相矛盾的话:‘豫章内史梅赜所献之书,志怪诞奇诡之言,采游心骇耳之事,取相幽渺,妄言妄听,记而存之,骇人听闻,不足为训。然星河之说,盖非全然错谬,又与《尚书》同出,故藏于皇览阁’。”
“梅赜献书是文献学上著名的典故,他是东晋时期的豫章内史,尤其擅长寻找散佚的古书。他最著名的事迹便是远涉会稽郡中的幽深群山,在山中的一处古老墓葬里发掘出一本古老的《尚书》。这本《尚书》与流传于世的《尚书》大相径庭。其中的文法时而近于先秦,时而却突然采用一种晦涩怪诞的形式,近乎割裂般地扭曲了稳定的词句,莫名地开始堆叠述语和主语,并在中间空格,使得它们三个三个地出现,比如‘擒嚄瞋 商陈虢 卜萨鲁’,如同某种诡异的祈祷词,操纵着吟诵者的心跳。要知道,先秦古籍中从没有用空格来表示停顿的传统。这显然是某种异文化的痕迹。除了文法外,无数的假造字带着怪异的偏旁出现,好像是陌生语言的音译,让人疑心这是古吴语的音译。抄写它的人还有一种奇怪的癖好,那就是将笔画,比如‘横’和‘竖’,扭曲成一种近似波浪线的符号,甚至有时还会在波浪线上精心地标上很多小足般的触须,好像是在画一只摇头摆尾的千足虫,在古老的竹简上窸窸窣窣地爬行。”
“因此,这本《尚书》在当时引起了轰动。据说痴迷于成仙的晋元帝欣喜若狂地将它宣布为正统。直到百年后,宋儒开始怀疑这本《尚书》,并将其驱逐出正统的经典,它的流传方才断绝。但是显然,冯至发现梅赜从古墓里带出的远远不止那本《尚书》,《黑天宝经》就藏在晋元帝的皇览阁里,而且他认为,比起《尚书》,晋元帝更想昭告天下的是那本《黑天宝经》,只是受到儒生的阻碍而没有推行。遗憾的是,在后世记载中,无人提及《黑天宝经》,其早已散佚。我们四处寻找研究这段历史的学术成果,却没有一篇论文提及《黑天宝经》。我们意识到这是一片从未被人窥探过的神秘海洋,那令人不安的空白或许暗示了某些惊天的秘密。阮孝绪当即拍板,说我们要去梅赜探访的地方看一看。”
“我们谋划了两个月,终于在大三的时候,我们一同前往了会稽群山里,那里的山脉沉重而高耸,环抱着一片低矮的谷地。那里居住着一群排外而凶狠的山民,工业革命与理性革命的浪潮似乎始终没有触及这里,山民们守着他们绵薄的一小方天地,凶狠的黑眼死死地盯住我们的后背,好像月夜下的群狼,唯恐失掉他们那点可怜的猎获。我情不自禁地联想起全人类的命运。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神奇而伟大,人类扩张的步伐始终被‘高墙’限制,我们的灵魂也因此受到禁锢。理性的启蒙对于愚昧的人性毫无作用。要想摆脱禁锢,只有获得冲破‘高墙’的力量才行,不是吗?”
“在那黑暗而不友好的群山里,阮孝绪依然想办法为我们找到了两个向导,他一向是我们的领导核心。在乘坐骡车抵达山脚之后,我们在一处被废弃的招待处搭帐篷休息。据说曾经村子里出了个大学生,想要为山修一条公路。后来工程还没开始,就发了一场山洪,这栋招待所也就此被毁灭。山洪被山民们视为某种触犯神灵的不祥预兆。山民从不知自己所祭拜的神灵姓名,却知道它如同大地一样黑暗久远,并终将为触犯他的人降下灭顶之灾。因此,山洪过后,山民们发动了一场暴动,抢走了所有施工材料卖掉。据说这个大学生就被打死在我们休息的这栋废墟里。他的耳朵、鼻子和眼睛都被残暴的山民割掉,以表示永远的诅咒。”
“这个残暴的故事加剧了我们的不安,而那两个山民叙述往事时的淡漠神色则使得我们的恐惧更甚。实际上,越靠近山脉,我们就越感到惊悚。山里的风裹着腥膻气味,从幽秘的林间袭来,当地人解释这是一种花的臭味,但它的名称却异常的冗长而晦涩。虽然带有南部吴语的口音,但它的发音方法却与我们所知的所有方言都不同。王俭声称自己听出了一些类似古吴语的音节,它们带着沉重嘶哑的浊音,需要将人类的发声器官牢牢闭紧,让气体从狭窄的缺口中发出。我们必须不间断地操纵声带和气管才能保证流畅。念这种音节简直是一种苦行,害得大家个个面红耳赤,气喘吁吁。显然,这种语言完全不适合一般人类使用。究竟是什么疯子才会发明如此低效、晦涩的语言?”
“越往上走,树林就愈发稀疏,风就越大。这里弥漫着某种科学无法解释的怪异之处,山的海拔并不高,可我们却能明显感觉这里气压很低,呼吸困难。等到了一定高度,我们终于见到了那种花。它们在黑暗的山峦中投下怪异的影子,腐败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人几乎想要呕吐。”
“这种花朵的造型异常奇特。它们石青色的茎上分出几根粗藤,挂满了某种玄黑的果实。这种果实像是臃肿的腐烂葡萄,带着某种恶心腥膻的粘液,密密麻麻地垂在一根软趴趴的粗藤上,鼓鼓的,在风里踢踏踢踏地响动。玄黑的花芯周围没有花瓣,它们从植物的茎中伸出来,直直地挺向天空,既具有金属光泽,却又有一种软弱的黏腻感觉。它是如此的令人厌恶而又让人费解。冯至觉得它像某种巨型真菌,阮孝绪认为它看起来像是某种热带植物,类似幽绿深林里的大王花。我则感觉它是某种已经腐烂的死物,毕竟,有哪种植物的花和果实会同时出现呢?我仔细看去,果子上好像有一些沟壑和孔洞,近似于人耳。这种花朵在道路两旁越来越多,又在不远处山坡上的梯田里长得密密麻麻。似乎有人在专门饲养这种东西。它们的果实在风里恶心地互相碰撞,好像某种黏腻软体滑过地面的声音,令人感到一阵阵恶寒。在这时,那两个山民表示马上就要到了。的确,泥泞的山路上出现了一些古老的石阶,苔藓泛着青铜一般的色彩,在我们脚下阴阴地闪着光。”
“我们的目的地是一座名为石胜观的古老道观。当年晋元帝在搜得《尚书》之后,便在古墓旁建造了一座道观,以旌其虔诚;同时,也派遣懂得书写阅读的道士前来传抄并保存种种一同出土的道经。如果说《黑天宝经》还留存于世,那么它一定在那里。”
“远远地,我们就能看到一座古道观坐落于山间,即使早有心理准备,我们却依然感到一阵茫然和陌生。那建筑漆黑如夜,表面似乎被一种特制的涂料粉刷过,露出点点金属般的光泽,远看竟然像群星在黑暗的夜空中闪烁。只是由于年岁久远,一些黑色涂料好像脱落了,露出灰白的墙体,好像老人皮。当我们走进时,那种怪异独特的风格就愈发明显。它的围墙并不方方正正,而是呈现一种诡异的波浪性,如同游龙一般自由地扭曲着身体,使得整个道观都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圆滑形状。墙头用凸起的石柱装饰自己,上面缠绕着一种类似铁棘的浮雕,周身带着铁刺,如同蛇一般一圈圈地缠绕着圆柱。整座道观都散发着一种奇异的陌生气息,让人心生厌恶却又暗自渴念。然而,王俭突然开口,他声称自己感觉这座道观是山中最安全的地方。”
“的确,王俭一向是个精神敏感的人。当年天涯市毁灭的消息传来,王俭甚至癫痫发作。但即使如此,他依然坚定地要与我们同行。事实上,王俭对于神秘学的造诣可能是我们中最高的,他父亲信道,母亲信佛,他闻着香火长大,通晓各类宗教经典,似乎与那些喜食烟火的无名神明有着某种微妙的联系。”
“开门的是一位慈祥的老道,两道银白的粗眉毛下有一双老顽童般的眼睛,一嘴浓厚的白胡须,几乎将整张嘴和鼻子隐藏其中。他的皮肤出奇的滑腻,即使有皱纹也显出年轻人的光彩,可以称得上鹤发童颜。山民说明我们身份后,老道热情地欢迎我们进入道观,只是嘟哝着说多了一个人。直到后来我们才知道那个多余之人是谁。”
“那时我很高兴我们终于远离了那一片怪异的花群。道观的内部出奇的大,造型奇特的围墙异常成功地抵挡住了观外的狂风。虽然我有一些空气动力学的知识,但我依然无法确定这是什么原理。观内的空气平静得像是一湾浅水,我感到整个世界的空气都在向周围沉淀汇集。诚然,无风的院里有点憋闷,但是充足的氧气却让人感到异常清醒。观内的建筑延续了外面的风格,玄黑色的墙壁,缠绕着黑色浮雕的圆柱。但是我们能看到熟悉的飞檐吊脚结构,玄黑色之中也点缀着传统的金红色,不免也感到一切亲切熟悉了起来,只有冯至在那里嘟嘟囔囔不知道在说什么。”
“老道说他的道号叫做山南老人,而更为古怪的是,他似乎对我、阮孝绪和王俭的到来毫不意外,但是对于冯至却异常的冷淡。我们很快见到了其他道众,奇特的是,这里似乎没有年轻人,都是些长着大白胡子的老人;不过他们的肌肤却有着年轻人的白皙和弹性。山南老人一面命令他们前去里屋翻找《黑天宝经》,一面引导我们走过道观的长廊,去欣赏壁画。我们一路拍照记录,山南老人全然不介意。据他所说,很久以前就有人来过悉心求教,而山南老人也是倾囊相授。”
“老人是如此解释的:‘其实,所有道家弟子的名号早已镌写在无言无语的黑天上。取走典籍的,若是无缘,也将无所成就;未曾谋面的,若是有缘,也能羽化登仙’。”
“我看见阮孝绪的眼中一度闪过狐疑的神色,显然是疑虑山南老人的过度热情。但很快长廊上的壁画吸引住了我们的目光,将我们带入到一段怪谲而传奇的远古历史中。壁画以黑色为背景,使用的就是我们曾见过的特制涂料,掣掣地闪着金属光泽。我们惊叹于这些壁画的现实主义风格,它们如此生动形象,全然不符合传统道教壁画的笔触。更令人吃惊的是,我们在壁画里看见的不仅是道教人士,还有和尚和儒生。”
“最初的壁画描述出了‘高墙’,那隐入星空的巨影笼罩在大地上,头顶便是闪烁着黑暗星辰的幽邃夜空。人类的宫室与建筑处于画面的中心,却只占了指甲盖那么大的位置,周围被幽深的森林和群山环绕。这在描述人类是何等的渺小,别说征服‘高墙’,就连跨越群山都做不到。但吊诡的是,星空上似乎游弋着几条黑漆漆的浮云一般的东西,俯视着整个世界。”
“下一幅壁画采用了相同的笔触,群山环抱着人类渺小的村庄,但是有一条黑色的东西坠入了群山之间,并在坠落点周围溅满了狰狞的猩红颜料。那猩红颜料被画师毫无意义地堆叠了好几层,其笔触近乎癫狂,像是被一个嘶吼着的疯子泼上去的。这团可怖的猩红精准而粗暴地撕开了人内心的伪装,唤起了某种野兽般嗜血的古老记忆,我仿佛都能闻到鲜血的甜腻气味在空中飘荡。南山老人解释道,那黑色的东西便是神龙,而猩红的东西便是龙血。当时龙血漫山遍野地奔流而下,将大地染成了黑色。”
“下一幅画从远景变成了近景,而龙的形象突然清晰具体地展现在我们面前,像是当头的重击。但是这跟我们认知中的龙完全不同。那头龙看上去像是某种金属和腐肉粘合而成的……东西,而不是任何一种生物。它的躯干似乎保持了某种流动性,表面上布满了半透明的黑色粘液,还有一层酥软的皮,让人联想起沼泽里栖息的水蛭或者蠕虫。但是它的尾部和身体两侧却又密密麻麻地盖着一层金属般的角质物,这大概是它的鳞片。更诡异的是,它的头却混杂了某种可憎植物的特征,几根触手从本该是眼眶的地方伸出,上面挂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囊肿,好像腐烂的葡萄。还有一根好像是角一样的东西从头上伸出,高高地朝天耸去……”
“那一刻,我们都出了一身冷汗。我们都知道那些植物的特征从何而来了,显然是古人取材于刚刚在山上看到的那种怪异花朵。可是在我们熟悉的文化里,龙绝不是长成这样的,它们庄严威武,是守护世界风调雨顺的神物。那么,眼前的这个可憎之物又是什么东西?它仅仅靠流血就能淹没整个谷地,甚至有能力盘旋于‘高墙’之上。这是何等强大而亵渎神灵的生物啊!”
“山南老人看出了我们的疑惑和不安,他郑重地走到画像前,引导我们朝人群看去。画家对人群进行了极其细致的刻画,阮孝绪指出人群的服饰风格应当近似于先秦,山南老人肯定了他的判断。据道长说,这个壁画刻画的正是人类第一次发现神龙,也正是上天赐予人类的启迪。尽管这启迪疯狂、可怖,但是启迪便是启迪,它赋予了人类一种高贵的命运,比起在睡梦中混沌地死去,不如正视危机,仰望那幽邃的星河,战胜‘高墙’加在我们身上的桎梏。”
“我们都很惊讶,一个深山中的道长竟然能说出这等豪言壮语,这几乎让我瞬间联想起天涯市初创之时航天先驱们的雄心壮志。在驱散了恐惧与厌恶之后,我们开始审视下一幅壁画。而显然,人类开始成为壁画的主角,道长也开始详细讲解起发生的剧情。”
“据道长说,故事发生在一个名叫‘钟朝’的朝代里,就连他也难窥那古老而神秘王朝的全貌,因为他们道观里的《黑天宝经》也残损不堪。但可以确定的是,在儒道释三教诞生之初,曾经有一个黑暗而伟大的王朝将儒道释三大教派发挥到了极致,却又在一朝一夕间分崩离析。有关它的一切记载都被隐藏在神话的谜障里,就连它的名字“钟朝”,都是由精通古语的道士从居住在“高墙”旁的少数民族的晦涩方言中音译而来。从古至今,只有那些最为大胆狂妄的稗官野史会浮光掠影地提及它,还有那始终萦绕着钟朝宗教史的黑暗星河。
“但千年以来,这座道观一直作为《黑天宝经》的守护者,暗自寻访抄录了无数典籍,绘就了这副壁画,也拼凑出了古老故事的全貌。在发生坠龙事件后,一个星官、一个学官和一个贵族从钟朝的王都赶来,见证了神龙的全貌。他们饮下龙血,却获得了全然不同的启迪。”
“那位星官名叫甘德,他坚信人类终将依靠龙血飞跃‘高墙’。为此,他追随着黑暗群星的轨迹,一路旅行,终于在他的暮年来到了‘高墙’边缘。画面中,那个星官抬头望去,除却两只正常的眼睛,他的额头上长着一只怪异的血眼,里面滚动着白雾,好像传说中神灵的天眼。一道金光从他的血眼里冲天而出,直直地照向幽暗的星空。而在那里,我们看到了一道隐蔽而庞大的痕迹,它好像海怪的触角,但表面却闪着点点的怪异荧光,在那漆黑的星空中吝啬地露出一角。而画面中甘德的表情和我们一样困惑而不安。山南老人告诉我们,甘德看到的,正是那黑暗星河。他也正是看见黑暗星河的第一人。”
“那个贵族名叫萨迦,乃是当时钟朝天子的胞弟。他一路旅行,同样来到了‘高墙’旁。但和甘德不同,他似乎进入了某处黑暗的地底洞窟,庞大的地下厅室占据了整个画面,而萨迦手持火把,在黑暗里亮起了一点微弱的萤火。然而借着画家赐予的光芒,我们看清楚萨迦的脸颊上长着一对黑色的耳朵,正凝神谛听着黑暗里的动静。而在大厅阴影覆盖的尽头,那慈悲黑暗笼罩的地方,似乎也露出一个巨物的一角,在无尽的幽暗中潜伏着,轰鸣着。我很疑惑,询问山南老人,难道地下也有黑暗星河吗。山南老人解释说,那并不是黑暗星河,而是黑轮。通过聆听黑轮,萨迦品尽了世间一切的执着与痛苦,明白了黑暗星河的实质。终有一天,黑轮会在深厚的大地里转动,而黑暗星河将从空中降临,一切都将终结于无限的血光与风暴中,直到黑暗降临,世界湮灭于虚无。”
“这带着暗影与血腥的可怖预言让我们胆战心惊。山南老人带着我们转向了另一幅画。那个学官叫做姬凛,看起来他同样也来到了‘高墙’旁,与两人商议着什么。然而当我们看到姬凛的相貌,却不禁起了一阵恶寒。他长着一口长长的白胡子,遮住了鼻子、嘴巴,正如那山南老人和道观里的所有人一样。但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我们看见姬凛的脖子上密密麻麻长满了鼻子!那些臃肿的、苍白的鼻子挤满了脖子上的每一个空间,好像一群吐着热气的囊肿,黑洞洞的鼻孔如同地狱里空洞的深渊,令人头皮发麻。我们齐刷刷悚然地看向了山南老人。”
“山南老人看到我们的神情哈哈大笑,主动撩起了白胡子给我们看。他的脖子上光溜溜的,当然没有鼻子,只是皮肤滑嫩得如同婴儿一样。我们都松了口气。山南老人笑话了我们一通,说神话的笔法自然有其夸张之处,大学生居然连这个都不懂。冯至顿时借题发挥了起来。他分析说,三种器官的夸张表达,实际上表示了先民对三种力量的崇拜。眼睛代表的是视力,人的肉身也许不能越过‘高墙’,但我们的目光却能够自由移动,象征着先民渴望翻阅‘高墙’,获得自由。耳朵代表的是听力,也就是感知力,对于情感的充分领悟与释放,或许是应对和接受‘高墙’的最佳方法。而鼻子,则代表的是呼吸的能力。也许先民们渴望呼吸?冯至解释不通了。他同样也无法解释,黑暗星河和黑轮到底是什么。”
“下一幅壁画展现出三个圣人似乎产生了某种意见分歧,他们互相争辩,进而各自创立教派,分庭抗礼的时代接踵而至。”
“看到此时,道众们跑来说《黑天宝经》已经给翻出来了。其实还有很多壁画没有看,但阮孝绪已经急不可耐了。只是山南老人突然招呼我们去吃饭,他也不得不从。道观里的环境颇为温馨舒适,但是饭菜实在难以下咽,这些老家伙根本没有放盐,而且也少有肉食。我们四人都强忍着吐意吃了一些,并盼望着冯至那厮带来的几包泡面。”
“我们闲扯起来。老道介绍说他们的道观还有个外号叫‘白胡子观’,这是从古代就流传下的传统,每个道人都要留长白胡子。而几个道人也和善地同我们攀谈起来。我们得知他们中不少人是目睹了天涯市毁灭而前来的中年人,在那精神崩溃的年代,这处深山里的道观是他们唯一能寻到的精神慰藉。而山南老人却反对这等意见,他继续念叨起关于铭刻在黑天之上的仙籍的事情,认为一切的因果都是前定,而不是个人的选择。”
“阮孝绪趁此问起黑天和黑暗星河的事情。山南老人说,‘黑天’玄之又玄,深不可测,它指代黑轮、黑暗星河和‘高墙’共同组成的异界,是高不可攀却又令人神往的阶梯。在‘高墙’之上,越过黑暗星河之后,将会有更加广阔而神异的天地等待着我们。所谓黑天三祖,就是最初饮下龙血的三人;而黑天三教,就指的是最原始的儒道释三教。黑天既是一种劫难,也是一种境界。当人能越过黑天,渡过黑暗星河,就能找到光明无限的极乐世界。”
“这玄之又玄的说法不能满足我们的好奇心。于是酒足饭饱后,老道带我们参观了道观的剩余部分。我们发现了十四座古老的佛教浮雕,而道观的中央居然同时供奉着三座神像。左边是手持浑天仪的黑天星君甘德,右边是手拈一朵花的黑天老佛萨迦,而中间立着的,正是黑天道祖,脖上生满鼻子的姬凛。我们询问道长能否拍照,山南老人居然欣然同意。当我们开玩笑说,我们能否在报纸头版上发表照片,山南老人抱以微笑。他解释说,普度众生乃是其他宗教的任务,而他们黑天三教讲求的正是机缘。登上报纸,信的人便来,不信的人自然便滚,世人的反应早已注定,与他毫无干系。”
“冯至又问起为何一个道观里会供奉佛教和儒教的神灵。老道解释说,儒道释三教本为一家,相亲相爱本是应当。阮孝绪此时已经不耐烦了,他急切地要求前往书阁,去看那《黑天宝经》。老道便带我们去了,但谁知走到藏书阁门口,他突然从里面捧出三本《黑天宝经》的抄件,分别交给了我、方天和阮孝绪,唯独落下了冯至。老道抱歉地称事发突然,他只准备了三本手抄本。阮孝绪提出想要看原件,居然被老道微微一笑给婉拒了。这是他第一次拒绝我们,却也正是在我们最关心的问题上,而且是出尔反尔,莫名其妙。无论我们如何软磨硬泡,老道都借口原件太老而婉拒。最后被我们缠得烦,老道便将我们四人强行送到房间里睡了。”
“阮孝绪颇有一点恼怒。他认为老道之前冗长而故弄玄虚的巡游和介绍其实是为了磨掉我们的意志,而他深刻地怀疑我们手上的版本与原件大相径庭。我们三人都赞同他的观点,便连夜校订起手上的版本。道人的字迹清晰而美观,而其中记载的内容的确如《晋元帝书目》所说,惊世骇俗。但令人遗憾的是,它有很大一部分是残缺的,完整部分展现的情节与我们从老道口中听到的差不多,而残损部分则显然在讲述一个更加庞大而可怕的故事,却偏偏在关键情节上缺得千疮百孔。一时间,我们都怀疑老道在我们进道观时便开始灌以种种的暗示,让我们相信《黑天宝经》就是残损的,从而让我们抱着这本假经出去,而让真正关键的故事永久埋没于世。”
“但冯至随即和我们爆发了激烈的争吵。冯至认为夜间行动于我们不利,而且他感到这诡异道观里萦绕着某种不祥的气息,甚至连阮孝绪找来的那两个山民,都好像在和道长唱双簧。阮孝绪、我和王俭则认为冯至只是出于怯懦,他正是那个一直在打退堂鼓的人。在争吵后,他独自一人待在房间里,而我们三人决定外出行动,去探一探那藏书阁。”
“等到了藏书阁,我的肚子已经饿的咕咕叫了,我这才发觉我们激动得连泡面都没有吃。藏书阁有电,只是灯光异常的昏暗,一望便知是工业革命早期的产物。怪异的灯影在清冷的书柜上舞着,映出古老典籍粗粝的面容,发黑的线串在残损的页里,乍看好像蠕动的小虫。但奇怪的是,在书架的尽头,在更加古老的简牍当中,我们发现了一本现代的打印纸。当我们抽出它时,我们看到了一篇现代学术论文,在昏黄的灯光下,黑色的打印字朝我们扑来。我看到了久违的空气动力学术语,也看到了一个久违的名字。它的作者正是天涯市市长,伟大的航天英雄,刘祯。”
“不等我们细想,书阁里突然泛起一股腥膻的气味,黑影朝我们窸窸窣窣地袭来,我听到阮孝绪在怒吼搏斗,但我却感到头晕眼花,倒在了地上。在无尽的黑暗里,头顶阴风阵阵,冷酷的风吹过我的发丝。阴冷的面庞环绕着我,它们狰狞而凶狠,变换着位置,发出嗡嗡的呓语声。它们都面容枯槁、骨瘦嶙峋,长着苍白的白胡子,那如同瀑布一样的白胡子啊,在黑暗里亮着金属的光泽。我能感受到它们嘴里的气息,对甜美鲜血的渴望,对呼吸的渴望。对呼吸的渴望?它们想要呼吸?我在黑暗的梦里感受着它们的气息和思想,仿佛我们的意志彼此联通了一般。那仁慈的黑暗包裹住了我,将世上的癫狂阻挡在我的脑海之外。”
“但人总要醒来的,而我也很快领略了清醒的残酷之处。我睁开眼睛,看到那些白胡子道人里三层外三层地簇拥着我,而我四肢无力,脑袋嗡嗡。他们押着我走出藏书阁,朝着一条通往道观深处的小径走去。恍惚间,我发现我们走近了一座古老的建筑,飞檐吊脚的朱红色墙垣见点着昏黄的香火光,在漆黑的夜里显得格外可怖。领头的一个老道士看了我一眼,他的眼里闪着鬼魅般的光彩,好像石上燃烧的磷火。”
“‘你醒了,方天。’那老道士叫着我的名字。”
“‘做什么……’我试着问他,但却发不出完整的字句。”
“‘后生莫怕,我等不想害你。’老道士的手轻抚着我的头顶,他的手滑腻得如同婴孩一般,‘伟大的启迪乃是天赐之福,也请你凝心静气,听我等诉说。这正是故人托付给我们的传承之责啊。’”
“我被这一番言论弄得云里雾里,但不及细想,他们就把我拽进了那鬼一般的朱红庙宇里,昏黄的灯光朝我扑来,木门咿呀作响,好像怨愤的呻吟。我看见在那香烛之中,昏惨惨立着一个恐怖的神像,几乎要将我吓得昏厥过去。那恐怖的东西缠在一根黑漆漆的圆柱上,它像是一团烂泥,又像是沼泽里的蛞蝓,黏腻的身体发出鬼魅般的荧光,仔细看去,那荧光分明是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眼睛!诡异的瞳孔在黑暗里发着群星一般的光彩,简直就如同黑暗星河本身。我浑身战栗,朝下看去,牌位上写着,‘星之圣者甘德’。”
“道人喃喃地念起无字无句的祷文,呕哑嘲哳的古吴语在房间里回荡,他们的影子在墙上闪动,好像地狱里群鬼的宴会。他们把我摁在地上,逼我行了三跪九叩大礼,我的额头一次次被摁向地面,直到鲜血顺着我的鼻梁留下。我头昏脑涨,而我异常感激这一点,因为血搅混了我的视线,让我不用面对那可怖的神像。”
“我只能听到他们的祈祷:‘孟子曰:‘伯夷,圣之清者也;伊尹,圣之任者也;柳下惠,圣之和者也;孔子,圣之时者也;甘德,圣之慧者也。甘德,集大成者也。凤鸟至,河出图,高墙落书,群星就位,圣人跃高墙,乸喺聼,鉬叅烔。’”
“‘乸喺聼,鉬叅烔!’道人们说道。”
“‘有志无涯者,定受灵启;愿逐星河者,神目生光。乸喺聼,鉬叅烔!’”
“‘乸喺聼,鉬叅烔!’道人们说道。”
“‘畅饮圣血,除牵去累,肌体凶顽,就道行天,平心正气!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乸喺聼,鉬叅烔!’”
“‘乸喺聼,鉬叅烔!’”
“那领头的老道站在我面前,双手张开,他的白胡子在灯光里摇曳。我浑身战栗,看着那白胡子在无风的室内缓缓展开,那瀑布般的白胡子……它的根须开始散开,从中探出一根惨白的软管一般的东西,带着血丝的薄膜从上面脱落,恶心的粘液从白胡中冒出,滴滴答答地落在我的脑袋上。”
“‘乸喺聼,鉬叅烔!乸喺聼,鉬叅烔!’道人们高声唱和道。”
“道人将那露出的口器捅向我的嘴巴,我慌忙闭紧嘴唇,可是软管旁的白丝如同生出了手一般,强行掰开了我的嘴。那恶心的鼻涕虫般的粘液粘住了我的唇齿,血腥而甜美的气息直灌我的喉咙。我的双目怔怔地看向那老道,他的眼中闪着的是怎样猩红而痴狂的血光啊!”
“‘运天地之气,跃黑暗星河!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乸喺聼,鉬叅烔!’”
“我感到一朵腥膻的花朵在我嘴巴里绽放,那甜美的令人厌恶的怪诞香气溢满了我的身体,如同千万只血红怪手,抓挠着我濒临崩溃的神经。我试着抵抗血液的影响,但怪谲的祈祷声开始操纵我的心跳,我的心脏狂野地回应了道人的祈祷,飞速地将受诅咒的血液散播到我的全身。”
“‘乸喺聼,鉬叅烔!乸喺聼,鉬叅烔!乸喺聼,鉬叅烔!乸喺聼,鉬叅烔!’”
“在那冲天的血光里,我看到了一些东西。它们裹着一层薄薄的皮,却能够将自己鼓得如同风箱一般大,全身上下的怪眼在黑暗中放出金光,像是深海中的灯塔,风暴里的孤灯。它们吸纳周围的气体,周围的气压急剧下降,然后在音爆声中急速飞出。它们的怪眼放出光芒,利用群星的方位导航,朝着‘高墙’上的黑暗星空飞去,那可怖的速度、轻便的身形真使它们越过了高墙,飞向我渴念已久的无涯。哦天呐,父亲,你看到了吗!那是无涯!那是人类的希望啊!那受祝福的黑天正向我大声召唤!乸喺聼,鉬叅烔!乸喺聼,鉬叅烔!乸喺聼,鉬叅烔……”
“突然间,我的幻梦被一声惨叫声打断了。我口中盛开的猩红之花瞬间枯萎,当我睁开眼睛,道人们惨叫着扑在地上,他们的滑腻肌肤上冒起青烟,并迅速地萎缩,好像被什么东西抽干了血液。我抬头看去,冯至站在门口,疯狂地朝他们泼洒着某种粉末。那些道人玩命地哀叫着。”
“我吐了,我开始疯狂地呕血,脏器在我身体里涌动,它们好像受到了感召,哀嚎着要逃离我的身体。是冯至把我从地上扶了起来,但是那浑浊的呕吐感从此一直缠绕着我,从未停歇。但在当时,我感觉好了些,惊愕地看着那些道人在地上扑腾。冯至不言语,拉着我就逃离了那座儒家圣人庙。”
“我感到整座古庙都在颤抖,白天还青葱可爱的树在黑暗里蠢蠢欲动,我能看到它们的枝条在无风的院子里震颤,稠密的夜像是一头蛞蝓,纠缠着我们不放。冯至带我逃到了我们曾经的房间里,我发现房间门口倒着几个呻吟着的道人,它们身上洒满了方便面的汤汁,那些伪装成胡子的口器濒死地震颤着,呕出恶心的液体。”
“‘这些畜生怕盐。’冯至解释道,‘难怪他们的饭菜里没有放盐。他们的皮肤一碰到盐就会溃烂,造成巨大的痛苦。’”
“‘原来如此。’我喃喃道,‘就像水蛭一样。’”
“我们很快分析了局势。冯至提到道士准备的《黑天宝经》有三本,因此可以断定阮孝绪、王俭和我三人也就是他们真正的目标。那么,阮孝绪和王俭一定分别被带到不同的建筑里。既然我被抓到了甘德面前,他们剩下两人对应的便是萨迦和姬凛。我们拆开方便面里的调料包,用含盐量极高的调味粉做武器,随后冲了出去。”
“果不其然,这道观还有黑天老佛的寺庙,里面正灯火通明。我们冲进去时,香烛昏惨惨地在墙壁上闪,滚动的香烟里,立着那黑天老佛的真身。那怪物惊骇可怖,简直无法用人类语言来形容。它下面是一尊盘坐的血肉怪佛,用一种诡异的颜料极其逼真地勾勒出血肉模糊、伤痕累累的身形,在烈火中受着焚烤,它的眼睛和鼻子全都被融化的血肉给遮住了。那佛盘坐着,身体以一种怪异的倾角佝偻着,背上的血肉里冲天而出一株怪异的黑花,长长的花茎不再对向天空,反倒对向我们,它周围挂着的腐败果实,分明有着人耳的形状!”
“佛堂的后门敞开着,我们知道王俭大概已经被带到了那里,年轻时的热血与无知赋予了我们极大的力量,我们朝着佛堂后冲去,顺着一条小径撞开了道观的后门。远山的狂风扑入我们的怀里,暗沉的星空下,我们看到山谷上的那些花朵盛开了,它们人耳般的果实疯狂地旋转,黑色的花蕊在空中律动着,好像在追随某种不可耳闻的癫狂音乐。我们看到王俭被几个白发道人架上了山坡,送入了那一朵朵盛开的亵渎之花中。他被困在巨花之中,那恶心的茎缠住了他,王俭正无力地扭动着。”
“‘呃——呜——’我们听到一阵怪异的哼唱声在风中飘荡,它沙哑沉重,却莫名的朗朗上口,让人想起西南边陲的绝顶雪峰之上,老庙中隐居僧侣的吟唱声。”
“‘‘呃——呜——’群花伴着哼唱声簌簌地摆动着,哼唱声开始在黑暗的土里回响,‘呃——呜——’”
“‘所有一切众生之类,若卵生,若胎生,若湿生,若化生,若有色,若无色,若有想,若无想,若非有想,非无想,吾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道人们居然念起了佛经。”
“‘呃——呜——’”
“‘一切具足身,如露亦如电。普若纳麻米,帕坦伽利!’”
“‘呃——呜——’”
“‘菩下采衈花,身入万世尘。普若纳麻米,帕坦伽利!’”
“‘呃——呜——’”
“我们尽管心惊胆战,却依然大着胆子冲了上去,朝那些怪物泼洒调味料。不过,我们很快绝望地发现我们的攻击全无效用,那些植物似乎完全不惧怕食盐的影响,反倒将那随风舞动的花蕊对准了我们。一时间,山谷中除了呼啸的风声外,只剩下我们狂乱的心跳声。但令人惊奇的是,那些植物放开了王俭,并温和地将我们推了出去。我们看见王俭的嘴角流满了诡异的黑色脓液,身体不停地抽搐。来不及细想,我们背着王俭逃回了道观里。在那里,山南老人和一众道人早已齐聚后门,等待着我们。”
“山南老人和一众道人显然对冯至的存在极其愤怒,他的胡子开始分裂,变成三根锋利的银色刀刃,伴着冒出黏腻液体的口器,在月光下闪着寒光。我出于某种直觉,挺身挡在冯至面前,山南老人的脸色也瞬时缓和了很多。”
“‘后生,你不要和这人为伍。’山南老人严厉地说道,他的软管里冒出猩红的血。”
“‘你们到底想要什么!’我对他们大吼。”
“‘你们三人的名姓早已铭刻在无言无语的黑天之上。’山南老人回答,‘你注定要化身飞龙,徜徉于星河九天;王俭注定要化身暗龙,敬候黑天诸佛的降临;而阮孝绪,他终会渡劫飞升,成为统领万物的仙龙。’”
“‘阮孝绪到底在哪?’冯至冷冷地说道,‘我警告你,我手中有盐。如果你们不交出他来,我就把你们全都宰了。’。”
“‘哼,就凭你?’山南老人的胡子发出寒刃划破空气的尖啸声。”
“‘把阮孝绪交给我,否则我就杀了王俭。’冯至的话语如此冰冷地从我身后响起。”
“‘你?’山南老人一怔的功夫,冯至就已经掐住了王俭的脖子。”
“‘冯至,你做什么!’我惊异地大呼。”
“‘怎么?你的硬气劲去哪里了?’冯至的话语有一种尖锐如鞭的冷气,‘他们三人,对你而言缺一不可,于我却无所谓。你要么让我们四人安全离开这里,要么,就等着黑天老佛的继承人死吧!’”
“‘冯至……’从老道身后,缓缓地踱出一个人影,他脸色苍白,横眉如刀。”
“‘孝绪?’冯至愣住了。”
“‘你们走吧。’山南老人的胡子缓缓地垂下,‘那个叫冯至的后生,你倒是颇有胆气,可惜没那个福气。可惜啊,可惜啊,无常的星空从不考量人的品性,它的命数流传在无定的星辰运动中。天就要亮了,你们下山吧,追随黑天的足迹,记住,永恒的黑暗星河在幽邃深空中静候你们的到来。’”
“我们携着《黑天宝经》的抄本逃出了那座大山,那两个我们雇佣的向导早已等在山道上接我们,就像是早已约好的一样。等到我们来到山脚,来到最近的公交站时时,王俭歇斯底里地捂着脑袋惨叫起来,他一边哭一边嚎,缩在站点的座位上哆嗦。冯至抱着王俭,像个老太婆一样抽抽搭搭地哭个不停,不停地道歉。我想去宽慰他,无奈肚肠里一阵翻江倒海,让我趴在站台上狂呕起来。怪异的是,随着恶心的呕吐物奔涌而出,我的心头涌现出一种清凉而甜美的奇异感觉,仿佛旅人卸下行装后的轻松感觉。只有阮孝绪怔怔地看着远方的群山,嘴角神经质般地痉挛着。他从道观里出来后没讲过一句话。”
“在冯至的坚持下,我们三人去了瓯市的中心医院进行全面检查,医生听了我们的经历,显然更想把我们送去精神科治疗。他还煞有介事地替我们分析,说如果人直接饮用血液,血液里的所有成分都会在消化系统中变成基础的营养成分,是无大碍的,正如人喝了西瓜汁也不会变成西瓜一样。我们真正需要提防的是脱水,因为血液中含有大量的无机盐。”
“化验结果出来时,我们如释重负地发现我们的血液完全正常。化验图表清晰地写出了我们血液的成分,理性科学挥舞着它的权杖,宣判我们无病出院。直到很多年后,我们才听说,那个医院里血液科的护士、医生有好几个得了癌症,甚至有一个人的肌体上出现了某种诡异的囊肿和畸形,据说她正是那个替我们采血的护士。恐怕重来一次也无法避免,因为没有一家医院会在血液检查时加上‘辐射量’这一指标。我们成了科学的漏网之鱼,游入了黑暗无垠的恐怖大海。”
“等一切检查结束,阮孝绪依然不肯告诉我们他到底经历了什么,说实话,我、王俭和阮孝绪三人都实在不愿意提起那次恐怖而诡异的经历。冯至的心境与我们相反,他开始校订我们手头的《黑天宝经》文献,在卷帙浩繁的古老典籍中寻找呼应的证据,最后写就了那篇一度造成些许轰动的《钟朝儒道释源流考》。他首度提出了‘黑天’的概念,并利用信实的古籍作为旁证,印证了我们手头《黑天宝经》的真实性。说实话,我本觉得这篇论文将成为世纪新闻,结果它似乎被有意地掩盖了。尽管冯至的论文登上了《宗教学研究》杂志的头版,但它获得的评论只是众口一词的‘不错’‘恭喜’。冯至被高高地捧了起来,然后被埋没在光明里。”
“冯至陷入了茫然的苦闷之中,教授们蜂拥而至,抢夺这个天赋异禀的学生,他的学术道路一派光明,却没有人愿意继续资助他进行钟朝和黑天三教的研究。甚至有一个教授直接透露说,冯至定会在其他领域登峰造极,但唯独不能够继续挖掘黑暗星河的秘密——那对于人类的命运有百害而无一利。在一个黑暗的夜晚,阮孝绪召集了我们,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计划。学校很快将组织选调活动,让一批学生前往‘高墙’从事各种科考活动。曾经,优秀的选调生可以直接到天涯市担任公职。但由于‘天涯市’的毁灭,这份工作成了苦差事,但是对我们来说,却是进一步挖掘黑暗星河秘密的良机。”
“冯至提出要阮孝绪告诉我们那天他到底经历了什么。阮孝绪脸上却露出疑虑的神情,似乎并不信任冯至。我和王俭慌忙岔开话题,使得我们勉强达成了共识。冯至提交申请书的那天,院系里的教授都一副捶胸顿足的痛苦模样,而冯至似乎也有点不舍。那时候,我就感觉我们已经和他疏远了。冯至始终怀疑我们三个对他隐瞒着什么,尤其是阮孝绪可能早已将他的秘密告诉了我们。疑虑的种子一旦播下,就会生根发芽。”
“然而,调查过程并不简单。这里存在着大量迷信的怪诞民族。可能是因为‘高墙’附近辐射异常的缘故,也可能是因为某些怪异神秘的瘟疫,又或许一切仅仅都是因为距离‘高墙’太近……这里居民的畸形率是中土的二十多倍,他们的生产率低得吓人,随处可见近亲繁殖和乱伦的迹象。没人知道他们是怎么解决饥荒和瘟疫的问题的。有些村庄将无手无足的畸形儿奉为贬龙,会将他们装在涂满怪异符文的坛子里炼成丹药,有的用人的眼睛和耳朵祭祀群星,声称要救赎观星者窥伺群星的原罪,有的则喜欢把年轻女孩的内脏挖出来,把她们活活做成木偶,供奉什么黑天菩萨……但我发誓那些女孩在受苦的时候笑得比其他人还开心……可以说,这些民族就和‘高墙’本身一样怪诞疯癫。”
“冯至再也难以承受阮孝绪对他的排斥,也根本无法信任我和王俭。而这时,从内地,我们大学的教授发来了一封信,要请他回去读研究生。冯至最后一次要求阮孝绪告诉他,那天在道观里究竟发生了什么。阮孝绪默不作答,我们俩也没有挽留,冯至便愤然离去。据说他回去娶了一个好太太,如今已经成了副教授。我们都为他感到高兴,这也许就是最好的结局。我们三人背负着的命运过分沉重可怖,没有必要让他来承担,绝无必要。”
“我们不是冯至那样的学者,我们擅长的不是文献学,而是冒险本身。阮孝绪精明强干,我有点拳脚功夫,而王俭见多识广,尤其能在宗教话题上同人沟通。这么多年来,我们收集了很多证据,也逐渐厘清了黑暗星河的真相。而且,不错,阮孝绪也将他的经历告诉了我们。我们也终于明白了,黑暗星河到底是什么。”
“我们三人都明显察觉我们各自的身体发生了一些变化。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每天早上我都有强烈的恶心感,每天晚上我都会呕吐。吐出来的有血液,有胆汁,各式各样黏腻恶臭的体液;而每次我吐完,都会一身轻松畅快。王俭的症状则是自残。我们一开始发现他在用皮鞭和匕首划拉自己身上的肌肤,但很快他更加痴迷于火。而阮孝绪………他开始频繁出汗,直到我们意识到那根本不是汗液,而是某种黏腻的分泌物……..”
“我感觉到黑天的呼唤愈发响亮了,也感到我的视界愈发的清明,我们距离目标也越来越近。在最近的一次调查中,我们终于锁定了传说中钟厉王的墓葬。钟厉王乃是钟朝的末代皇帝,他将儒道释三教推向极致,是最早试图征服高墙的人!但是他也被无知的群氓给淹没了,钟朝也就此覆灭。而更加吊诡的是,钟厉王的墓葬居然就位于天涯市之下。我们马上就要前去探索。”
“昨天,我又梦到了黑暗星河,但这次,我变成了龙。”
“明天,我们就要前往那黑暗凶残之王的古墓,在科学与理性的废墟之下,我们将要见到那传奇黑天的全貌。愿人类能寻找到彼岸的无涯,愿人类获得真正的自由!后继者,请你们也具备我们拥有的勇气。‘高墙’绝不是不可战胜的,我们将飞跃它,我们将夺回属于人类的自由,我们将比肩神明,我们将化身成龙。”
五、
方天的笔记就在这里戛然而止,飞机开始下降,冯至抓住飞机的座椅,随着一阵猛烈的轰鸣,飞机与地面擦碰起来。在剧烈的颠簸过后,老旧的轮子愤然地一声抽噎,他们着陆了。
“该走了。”刘歆沉着脸和冯至走了出去,临走时冯至看到驾驶舱的门打开了,里面摇摇晃晃地走出一个双眼通红的怪人。
他浑身惨白,一头鬼草般的银发,黑眼圈环绕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怨毒而怪异地看了冯至一眼,好像一头病恹恹的恶狼。
“辛苦了。”冯至说。
“辛你妈的苦。”那人嘶哑地咒骂道,“要不是想凑治病和买酒的钱,谁还给你们这帮王八蛋开飞机?每天都要面对那个鬼东西,那堵‘高墙’…….我他妈迟早要疯掉,我的病只会越来越重……”
他佝偻着身子走向乘客的座位,冯至走出飞机时,他听到背后传来咕噜咕噜的饮酒声。
机场里的景象同那个飞行员没什么区别。赤黄的广告牌上字迹早已模糊,濒死地扒着灰白的墙壁,锈迹斑斑的管子用一种毫无意义而杂乱无章的方式纠缠在一起,像是团落魄的爬山虎。整座机场弥漫着一种萧条气息,残存的机组人员佝偻着身子,低着头,盯着地面前行。长天累月的生活让他们都成了驼背。
而其原因是显然的。抬一抬下巴,那恐怖的“高墙”就扑天盖地地冲进人眼中,它就活生生地屹立在眼前,吞噬了整条地平行和大半边的天空,即使是太阳也只有在正午时才能勉强逃脱它的囚笼。‘高墙’表面那不可描摹的怪异光泽和诡异纹路如此清晰地被投射到人类眼前,人脑中顿时响起一阵震耳欲聋的嗡嗡声。
冯至感觉自己表面爬满了冰凉的小虫,窸窸窣窣地啃着他的皮肉。刘歆抓住他的肩膀,将他塞入了一辆越野车里。当“高墙”终于消失在视野里,冯至才惊觉那些小虫其实只是冷汗。
“永远别抬头看,冯教授。”刘歆阴沉地说,“低头。佝偻。这是‘高墙’边的生存之道。”
“真的太久了。我太久没来了。”冯至用手扶住自己的脑袋,却发现自己的手指一阵阵地发软。
“很正常。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短时间的抬头。”刘歆拍拍座椅后背,示意司机开车。越野车的车窗顶部覆盖了一层黑漆漆的布条,遮挡住了司机的视野,“等到了山群里面会好很多。山的阴影会替你遮挡‘高墙’,让你好受一点。”
“怎么会这么高?”冯至嘴里喃喃地说,他的脑海里不断闪过“高墙”的巨影,那些怪谲无可描摹的纹路,该死的光,那些奇诡的光在四处闪烁,就连阳光都被遮盖。
“第一任天涯市市长叫刘向。”刘歆靠在越野车后座,闭上眼睛,“那时候这座机场附近,没有庄稼,没有牛羊,没有鸡鸭狗猪,天上的鸟早已绝迹,就连该死的蟑螂都不剩一只。这里有的只有杂草,还有潜伏在黑土里的盲眼昆虫。刘向带领革命军经过这里时,刘将军用黑布蒙上一半士卒的眼睛,两人一组扶持前进,三小时一轮替。在行军三天后,轮替的时长缩短到了一小时,一组的数量变成了5人。根据官方文件,一半的人饿死在这座荒原上。但事实上,他们大部分都是在陷入疯狂后被战友枪杀。但另一半人活下来了,他们带着现代的器械和无尽的勇气,前往山群中讨伐了无数野蛮的邪教部落,建起了天涯市的基本盘。刘向后来又在这片荒原里建立了这座机场,机场建成那天,刘向用剪刀为机场剪彩,也挖出了自己的双眼。他在疯人院里渡过了残年。”
“我知道这段历史。以前方天经常和我们讲。”冯至闭上了眼睛,在黑暗里清理着自己的神智,“只不过这段历史从未如此的鲜活。”
“只有最为冷静,拥有最为敏锐头脑的人才能生活在这里。”刘歆说,“显然,你们四个就是这类人。”
“错,他们三个属于这里。”冯至轻轻地呼出一口浊气,“他们是领受了黑天使命的人,我不行。我是为了,我是为了妇产科医院而来,给我妻子的妇产科医院。”
“哈!我就且相信了吧。”刘歆肥厚的脸上荡开一个讥讽的笑,“我们都有使命,冯教授,没人是自愿来这的。”
“我想知道,刘歆。”冯至睁开眼睛,看向那个肥胖的基金会董事,“你为什么要亲自参与这场科考?你大可以让别人为你干脏活。”
“我觉得你已经知道答案了。”
“我不知道。”冯至说,“只有几种猜测。也许是为了家族。你们汝南刘氏最早率领革命军到达此地,也正是你们宗族奠定了天涯市的基业,掌握着‘高墙’边的武装、产业和一切科考。也许你是为了赎罪。刘祯作为天涯市市长和航天英雄,居然和千百里外会稽群山中的怪物有着勾结,人类航空事业的希望与未来也正是在他手上断送的。也许你想寻找会当年的理性与人类的梦想。又或许你也是被逼无奈。像你说的,总有些人要来这里,也没人是自愿来的。又或许,一些血液里的冲动让你不得不来此。称之为使命感也好,信仰也罢,都不重要。我只知道它们伴随着我们的血而生,在别人能安然酣睡的时候,黑暗星河会在夜里静侯我等入梦。在那些梦里,我们才是宾客,黑天方为主人。我们永远没法理解那些幻觉的含义,却知道人类的自由永远在‘高墙’之后,而那‘黑天’早在梦里对我们高声呼唤。”
刘歆看着冯至,他黑玛瑙般的眼睛掣掣地动着:“都有吧。”
冯至别过头去,看向窗外。荒原在他们两侧飞速划过,这里满地生长着黑色的仙人掌和低矮的惨白杂草,形成黑白相间的奇景,据说太极图,便是由黑天道祖姬凛基于这种景象而绘制。
盲目的虫群在其中蒙昧地巡游,黑色仙人掌在车窗里急速掠过,好像在摇晃,好像响尾蛇的尾巴。“高墙”在遥远的天边屹立,但这次冯至学会了低头,让它变成视野里一道模糊的黑影。
“天涯市里到底有什么,刘董事?”冯至问道。
“你很快就会知道,冯教授。”
“这不是个令人满意的答案。”
“这是目前你能得到的答案。”刘歆叹了口气,“因为我们也难以预料其中的具体状况。那里变得非常非常的危险。”
“有多危险?危险到能够让我的三个朋友失踪?”
“呵呵呵……”刘歆突然发出古怪的笑声。
“你笑什么?”
“这么说吧,现在天涯市里有两种危险,一种叫危险,另一种叫冯至的三个朋友。”
六、
天涯市建立在群山环抱的巨大盆地里。
诚然,山脉、山风为城市发展带来了无数不确定因素,但是只有当山脉遮蔽了“高墙”,人类才能够神智正常地生活、呼吸。“高墙”旁的土地只有群山环绕的山谷与盆地可以供人类生存。它周围的平原只有游荡着盲眼动物的荒漠。
没有生灵能整日直视“高墙”而不归于死灭。
不过那个时代也已经结束了。随着天涯市的毁灭,人类的足迹完全退出了曾经安身立命的盆地,在外围的山脚苟延残喘。冯至和刘歆先是来到了一座称为长生镇的城市,那里到处都是打吊瓶的瘦子和满口酒气的帮派分子。
这里的居民身材矮小,身形瘦弱,不仅眼睛长得比寻常人低,而且眼球的活动也不甚敏锐。进入贫民窟时,盲人变得越来越多,他们从事的工作大多都是拧纽扣和制作螺丝。然而无论是否具有视力,冯至发觉这里的男男女女身上都纹满了怪异的纹身,用黑墨描述着某种令人厌恶的生物,有的近似于蛞蝓,有的则像是一朵花,然而还有一种极为诡异,如同一条用铁丝绕成的狰狞长蛇。
“黑天三教的痕迹。”冯至断言道。
“三是这里的幸运数字。”刘歆脸色阴沉地盯着车外的人群,“马路上有几个车道?三条,左、中、右。一个人有几个命门?三个,头、心、腹。高墙下有几种信仰?三类,儒、道、释。每个人有几种结局?三种,死、疯、逃。”
“死、疯、逃。”冯至默念着这三种结局,“对应儒、道、释吗?莫名的恰当。”
“怎么说?”
“黑天星君的儒家要求人们飞跃高墙,其结局自然是死。黑天老佛的佛家要求人们放下飞跃“高墙”的执念,忘却烦恼,谛听世间的苦难,自然是逃。而黑天道祖的道家则叫人潜心修炼,必能在‘高墙’内飞升成仙,这不是疯吗?”
“呵呵呵……”刘歆又发出了他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声,两根虎牙闪闪发亮,“那出路在哪里?”
“在理性与科学中。”冯至回答。
“你还坚信这一点?作为一个宗教学学者,居然还相信理性?”
“首先,我是宗教学学者,不是神学家。同时,尽管理性不是万能的,”冯至看了眼刘歆,“但它是人安身立命的基础,是我们之所以成为人的根本。”
“成为人的根本…….”刘歆的那张胖脸上露出既心酸又讥讽的笑容,“冯教授,我把你叫来真是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只是我希望你在把一切拼凑起来之际,依然能保持你的宝贝理性…….依然选择站在我这一边。”
冯至哼了一声。他们俩都不再说话,而是看着窗外的人群从越野车的小窗里滑过。
七、
正如刘歆所说,他们的队伍已经准备就绪。队伍里有五个手提步枪的战士,他们浑身被黑布包裹地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闪着敌意的眼睛。
一个左半身严重烧伤的爆破专家,他脸上猩红的血肉团成一个个狰狞的疙瘩,左手和左腿都是假肢。
除此之外,还有两个面色枯槁、形貌极度相似的双胞胎。
据说他们一个是天涯市的工程师,一个是古语言学家,但他们身上都散发着一种消毒水的刺鼻气味。
在临近出发时,冯至和三个文职人员换上了防弹服,而刘歆则开始用一种怪异的方言对那五个战士训话。这种陌生的语言似乎带有某种固定的旋律,隐藏在呕哑嘲哳的浊音之下。它的语音和音调都与现行的普通话相差太远,但依稀能听出古楚方言的存留,让冯至想起会稽群山里山民们晦涩难解的方言。
“哈哈!”双胞胎中的一个突然发出一阵干笑,走到冯至旁边,突然说道,“这是龙顺话。”
“龙顺话?”
“啊哈哈……你知道的吧,汝南刘氏的地位很特殊,他们虽然栖身中原,但实际上祖籍却是在南方的一个叫做龙顺的地方。龙顺话和会稽古吴语保持一定的亲缘关系,但另一方面却自有独立性,极其难以学习。即使在客居中原时,汝南刘氏依然奇迹般地在家族内传承着这一古老方言,这也使得他们始终被其他士族集团排挤。等到理性革命兴起后,汝南刘氏便第一时间北伐‘高墙’,在新时代建立起自己的基业……”
的确。早年研究黑天三教之际,冯至曾经接触过龙顺话,但是语言学的确不是冯至的专长。
如果按照这个思路,汝南刘氏也一定与石胜观所处的群山有着某种微妙的联系。而龙顺这一名称又让人想起古老的龙崇拜。
冯至侧耳听去,依稀听清了那怪异方言的旋律,它貌似以三个音节为单位,不断地咿呀呢喃着,操控着人的心跳。
“我是冯至。”冯至主动伸出手。
“我知道,你是那个和阮孝绪他们玩在一起的疯子。”那个瘦子又干干地笑了一声,浅浅地握了握冯至的手,“我是苏弁,那是我哥哥苏冕,只是比我早出来五秒,就被我爸妈当做长子。后来航天学院招生,我们兄弟俩只能去一个,机会就被他抢走了。呵呵呵……”
“闭嘴。”哥哥阴郁地说,“我从没想和你生在一个肚子里。”
“而我妈还说,是我一直在踢她,害得她整夜整夜地失眠。”苏弁阴阴地嘲笑着,“从娘胎开始,爸妈就把什么坏事都安在我头上。”
“闭嘴。”苏牟的哥哥别过脸去,恨恨道。
“那时候天涯市里,文科生根本没有地位。航天技术那才真叫勃兴啊。啧啧啧,哪个姑娘会稀罕一个学语言的文科生呢?最好看的女孩都追着苏冕这个大航空设计师。”苏弁的脸上露出得意来,“后来天涯市啪叽一下,没了,他也成了废物一个,跟我一样!哈哈!”
“闭嘴!”哥哥捂着耳朵大叫。
“哦别担心。”苏弁好像看穿了冯至的心思,“我和他一直这样闹着玩,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的。”
“哈哈哈,那就好。我没有兄弟。”冯至尴尬地笑着,“所以不懂。”
“我真羡慕你。”弟弟苏弁大笑起来,“你知道吗,冯教授,我们小时候要是犯了错,他一定会说自己是苏牟,把坏事都推到我苏冕头上;干了啥好事,又把那桂冠抢过去戴。那时我争不过他,便反其道而行之,扮成他的模样去招摇撞骗。有一说一,做苏冕的感觉可真不错!后来我们达成了协议,他做几天苏冕,我就做几天苏牟,反之亦然。不过谁也不愿意做苏牟。不过现在世事不同了,苏冕没人愿意当了,苏牟倒是可以凑合!哈哈!”
苏牟大笑着离去,好像得了胜的公鸡。
苏冕见弟弟走了,便放下手,呆呆地站在原地。他的眼睛可怜而惊惶地转着,好像一头垂死的鹿。
“你是为救你朋友而来的吧?”他低沉地说。
“是。”冯至一怔,随后便走到他身边。
“我真希望我有像你一样的好理由。”苏冕枯瘦的手神经质般地抓着裤腿,“如果那样,我每天早上就会告诉自己,我是为了崇高的使命来到这里的。我会陶醉在这些崇高的借口中,就像醉汉沉醉于酒……但事实就是这样。要不是没有出路,我才不会待在这里……天涯市已经没了,航天事业成了笑话……更糟,成了诅咒。我热爱的空气动力学……那么多年的苦读,有什么用呢?完全飞不过去的,‘高墙’,呵呵呵……如果我们谈论物理学,那东西根本不可能立在那里!根本没办法用物理学解释‘高墙’的存在…….天涯市……早就成鬼涯市了。”苏冕沉重地喘息着,“它甚至变成古迹了,哈哈!那里的一切被诅咒了,就连空气都受到污染,令人窒息……曾经的航天天才们,天之骄子,各省的状元郎们,现在变成了那废墟的守墓人。”
“天涯市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冯至问道,“砸它的又不是核弹,只是个火箭而已。”
苏冕眼睛里转过鬼魅般的绿光,突然扑到冯至的肩头,眼睛往刘歆的方向一瞟,低声说道:“有些东西,是在神龙二十六号坠落之前就有了的。”
一说完,苏冕逃一般地快步走开了。
真是群疯子。
“好了,我们出发!”刘歆高声说道。
他们人装满了两辆越野车,一前一后地出发。
车轮咕噜咕噜地滚起,道路变得愈发宽敞,他们行驶在通往天涯市的高速公路上,它是全国最优秀土木工程师血汗的结晶,是曾经全人类的骄傲,正如钟朝古王的空中花园一样。它也正如钟朝古王的所有奇迹,一起变成了历史的荒冢,草木的温床。
冯至靠在越野车的皮质座椅上,感到一股腥膻的气味不知从何处蔓延开来。它近似于血腥味,但是却带着某种不可描述的诱惑力,给予靠近嗅闻的人以奖赏。冯至想起了在石胜观里见到的场面,那些怪物老道将某种血液灌入了自己朋友的体内,从而永远地将他和自己的友人分隔开来。
那股气味究竟是冯至的臆想,还是果真来自于窗外呼啸的狂风,来自于天边缓缓逼来的天涯市呢?
八、
锈迹斑斑的管道如同一条僵死的龙,从群山之中蹒跚爬过,作为一条浑浊的分界线区别开了青葱的山谷与天上的“高墙”。这里的植物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诡异繁荣,茂密的草一片片地浮在远处的原野上,好像墨绿色的雾。冯至看到妖艳的异域花朵在绿草的簇拥下放肆地盛开,血红色的小果子在丛中闪烁,宛然一只只血眼。远处森林的树冠被阳光映得闪闪发亮,但森林内部却漆黑一片,如同一张幽邃的大口。道路尽头,天涯市倾斜的塔楼和残垣已经映入眼帘了。
冯至甚至看到了一张歪斜的广告牌从他们身边掠过,一男一女的两个宇航员站在广告牌里面,对着他们惨惨地笑。
“欢迎来到天涯市。”广告牌说,“这里是人类梦想的起点。”
路边空荡荡的加油站里满是瓦砾,玻璃被砸碎,物资被洗劫,就连墙壁都被挖空带走去卖。但是一卷血红色的标语却依然迎风飘扬。“我们的少年梦,人类的飞天梦。”
微风习习,一地破碎的梦里,标语仍在舞蹈,像是反讽。
冯至曾经看到过关于天涯市的动画片,那里集结了一切人类最新最好的东西。当内地的城市只有供销社时,天涯市里就有了百货商场,据说在那里货品琳琅满目,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当内地平房遍地时,这里建起了高楼大厦,据说每座大楼都覆盖着一层绝美的反光玻璃,在阳光下用光辉照亮那晦暗恐怖的“高墙”。
天涯市里有免费的学校和美丽的公园,这里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微笑,他们活在人类的传奇和美梦中。因为人类知道,我们凭借自己的理性终将战胜“高墙”,飞上太空。
现在,遥远的天边,那座死寂的空壳从地平线上显现出来。
冯至只能看到濒毁的大厦倒在地上,玻璃碎裂,丑陋地凹成一个个黑洞洞的复眼,好像某种僵死的怪虫。
随着车子越来越近,冯至看到建筑的表面似乎爬满了某种诡异的黑色物质,它们好像某种麻疹或者真菌一样,黏腻地依附在建筑表面,幽幽地发着漆黑如夜的光彩。异国植物已经占据了这座城市的绝大部分地区,它们生长在那层黑色物质之上,好像是以其作为温床。冯至开始联想起石胜观外那些盛开的怪物花,这让他不禁起了一阵恶寒。
但占领这座城市的并不只有植物,还有呼啸着的带着血腥味的热风。即使车窗紧闭,冯至依然能听到风在窗外狂妄地咆哮,路边的异国植物狂热地随之颤抖。
随着车子一抖,他们开始上高速。远处的路面上出现了一个赤黄的小点,等到他们靠近时,小点变成了一条昏黄的带子。一辆辆锈迹斑斑的汽车残骸开始显现出来,阻断了高速公路,黑洞洞的车窗好像死人的眼,引擎盖里翻出的零件如人的肚肠一般散落一地。
在天涯市毁灭前的三分钟,带着希望与梦想来到这里的人们从这里出逃。冯至能想象他们绝望地在拥堵的车流里按着喇叭,车辆撞击声,喇叭声,还有从天而降的火箭的尖啸声……
“接下来的路会很颠簸。”刘歆提醒道。
司机熟练地从一旁的匝道绕出,冯至注意到这条道路有明显的人为清理过的痕迹。高速下密密麻麻地堆满了车辆的尸体,却被什么人从中清出了一条道路,好让他们绕进枯寂的市区。
冯至听到拿步枪的战士们上了膛。越野车的天窗打开了,一个战士从汽车里朝外探去,他们的须发在呼啸的狂风中滚动。车窗外的血腥味愈发浓烈,冯至感到头脑发麻。
“这味道,永远没法习惯。”苏弁厌恶地皱了皱鼻子。
“建筑外面的那黑色东西,到底是什么?”
“黑色东西?”苏弁刻薄的薄嘴唇咧了开来,“哦,我们管它叫‘息壤’。”
“‘息壤’?”冯至愣住了。
“你不觉得很像吗?它已经爬得到处都是,就像是要去堵住什么东西一样,嘻嘻嘻。听说火箭掉下来的时候砸出了一个大坑,然后息壤从那个坑里喷射出来,把那个坑填得满满的。嘻嘻,我估计内地的新闻没有播这个吧!”苏弁笑了。
“当然没有。”冯至摇着头,“根本没有听说……”
“天涯市现在就是这样,一座被息壤覆盖的怪城,死城。”苏弁嘟哝着,“没人愿意碰它。”
“那么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苏冕突然抬起头,嘴唇蠕动着开口道:“我有个研究生物的同事,他们说这种东西应该是某种微生物,但又好像根本不是生物……”
“老冯,你听听,他在说什么自相矛盾的鬼话。”苏弁轻蔑地说。
“那它到底是什么?”冯至没有搭理苏弁,继续追问道。
苏弁灰白的脸上顿时浮起一朵愠怒的阴云,他狠狠地盯着冯至看。
“科学没办法解释。”苏冕抱着脑袋,似乎很痛苦,但他的眼睛却空洞无神,“它的组成就和‘高墙’一样……他们试过了所有的办法,没有办法,完全没有办法看透它的结构。它能在一夜之间长满一面三百平米的墙,然后一旦完整覆盖表面,就再也不会滋长蔓延,陷入休眠中,仿佛完成了什么病态的使命一样。它能复制自己,也能进食,这是肯定的。但它到底是什么,没人知道。后来,所有从事它研究工作的科学家得了癌症,死掉了……”
“他们得了癌症?”冯至惊叫道。
“是的,凡是碰过它的人,最后都得了癌症。”
“那我们……”冯至看向窗前涌来的断壁残垣,上面爬满了那种黏腻的黑色物质,黑漆漆地闪着金属般的光芒。冯至莫名想起了石胜观的墙壁。
“那是因为它们在休眠,蠢货!”苏弁阴沉地说,“只要它们在休眠状态,我们就没有事,你个蠢货!”
苏冕的眼中突然有了神色,他怨毒地瞧了弟弟一眼,没有说话。
对讲机传来沙哑的声音,好像是什么怪物在用利爪挠着窗子。
“得下车了。”刘歆的声音从对讲机传来,“把东西带好,我们要进去了。”
九、
所有的战士分散在队伍外围,用步枪护卫他们,刘歆、冯至、苍白双胞胎苏弁和苏冕以及那个烧伤的爆破专家站在队伍中间,冯至注意到爆破专家提着一个工具箱。
“你没告诉我那种黑色东西可以让人得癌症。”冯至走到刘歆身边,抱怨道。
“如果我告诉你了,你会不来吗?”刘歆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说不好。”
“那东西和你在石胜观见到的墙壁涂层是一样的。”刘歆说,“只要不造成缺口,它们就处于休眠状态,完全无害,像死了的毒蛇、腐烂的猛虎一样安全。只有采集它们才会造成辐射。”
“石胜观的那种涂料跟这玩意儿是一种东西?”冯至惊道。
“没错。”刘歆耸耸肩,露出微笑。
“多亏你解释,我现在完全高枕无忧了。”冯至冷冷地看着刘歆,“你到底还瞒了我什么?”
“关于这座城市的一切。”刘歆嘴角露出一丝坏笑,“着什么急呢,冯教授,我们会一同慢慢来发现……”
冯至猛地揪住刘歆的衣领,恶狠狠地盯着刘歆,冲他举起了拳头。冯至期待着刘歆的战士对他动粗,可他却压根没听到步枪对准自己的声音。
冯至张皇四顾,那几个战士瞟了他一眼,有的甚至发出阴恻恻的窃笑。刘歆笑吟吟地看着气势汹汹的冯至,他的肥脸上带着一抹戏谑。
“这并不是我们约好的那样。”冯至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具威胁,但它只是在风里徒劳地回荡,“你到底还瞒了什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无知是福,冯教授,而且有些事情,如果没有亲眼看见,你是不会相信的。”刘歆的两只胖手握住了冯至,冯至感觉一阵毛骨悚然的感觉从手腕处传播全身。
刘歆的手有着不属于人类的滑嫩肌肤,富有弹性,像是某种绵软的蹼,或者无骨的肉膜,将冯至的手腕完完全全地包裹起来。
“搞什么?”冯至惊惶地把手抽出来。
刘歆脸上的戏谑烟消云散,他的两根虎牙闪着寒光:“冯教授,你要明白,我们不是这里的主人。这里不是内地,不是你弥漫着馥郁花香的大学,不是人类控制下明灭闪亮的城市。不要多问,不要多看,不要多想,只有这样,也许你才能精神正常地回到家里,去见你那挚爱的妻子。”
“你在威胁我?”
“哈!我向你保证,整座城市里你最不用担心的就是我。跟紧我们,冯教授,务必要跟紧我们,把我们的脚当成你的脚,跟着我们奔跑,匍匐,行走,跟着我们一起行动,一起思考,一起呼吸,如果你还想继续呼吸的话。如果我们让你别动,哪怕你后背发痒,你就得让它痒着,哪怕那种痒爬满你的后背,哪怕你身上的每一寸娇嫩皮肤都在朝你尖叫,你也要他妈地乖乖地把手揣在兜里。因为这里不是游乐场,不是什么大学教科书里描述的童话世界,这里是天涯市。所有神话,所有在你最黑暗的梦里沉浮的黑暗传奇,不但在这里留存,还在这里生活。”
九、
这里有着与石胜观一样的狂风,它们在无人的街道上尖啸而过,巨大的异国植物叶片狂乱地拍打着,好像夜间惊飞的怪鸟在拍打它的肉翅。
冯至和他们走在那“息壤”之上,那感觉就像是踩上了某种巨型生物的脊背,有一种令人绝望的凹陷感。
那东西长满了整条马路,在“噼里啪啦”的脚步声中蠕动着,荡开一圈圈幽纹。远远看去,它还只是发黑的一层明胶般的物质;但当人走在它上面,你就能看清一根根清晰的黑筋如游蛇般行走在滑腻、粘稠的肉状物中,在密集处团成一个病变的猩红肉瘤,有时肉瘤上还会稀稀拉拉长出几株腐臭的血红花。它的表面密密麻麻地布满了黄色的小脓,黄澄澄地盯着冯至,中间点着一粒黑色的气孔,好像是怪眼的眸子。街道上的狂风掠过这座重病的城市,撕扯着冯至的衣服,但这风并不冰冷,反而灼灼地发烫。不一会儿,冯至就已经大汗淋漓。
他依然能看到宣传片里的那些美丽建筑。咖啡厅破碎的红篷僵死在路边,电影里时尚的航空男女坐下谈笑的桌椅上爬上了一层息壤,长满了病变恶臭的蕨类植物。只有走入城市,冯至才意识到那些看似繁荣的植物散发着何等腥膻腐臭的恶心气味。歪斜的写字楼就横在他们头顶,濒死地倚在另一栋坍圮的购物中心上,黑洞洞的小窗里,只有微尘在盘旋。
冯至感到发自本能的强烈不适与厌恶,也许是呼啸的狂风,也许是空气里日益浓重的血腥味,他渴望呕吐的症状愈发强烈。冯至恍惚间突然感觉整座城市仿佛是一头巨大的、已死的动物尸体,而他们正作为病菌在这座血肉迷宫中游弋。而那藏在风里的尖啸声,写字楼密密麻麻的黑眼,在风中狂舞的怪异植物,蹲在街道拐角的断裂石像,好像都在讲述一个怪诞而危险的故事。有东西还在这座死寂之城里活着……
迎面袭来一阵腥风,让冯至顿时感到一阵恶心,他弓起腰就要吐在地上,却在黑洞洞的息壤上看到了自己的面庞,那些肉瘤般的黑色物质反射出金属般的光泽。所有呕吐感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来自肠胃深处的战栗,他生怕自己会唤醒这些叫做息壤的东西。
“我们快到了。”刘歆轻声说道,“保持警惕。”
“我们要去哪?”冯至问道。
“花园。”刘歆说,“市中心花园。”
冯至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一座巨大的大理石废墟出现在他们面前,破碎的铁丝网上藕断丝连地粘着几根粗黑的经脉,参天的一颗老树扭曲着身子,如同蛇一般朝天伸去,它的树冠铺天盖地地展开,恶心的黑色物质从冠上垂下,像是蛇的诞水。
“这鬼地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冯至揪住自己的衣袖,他的身体打了个寒战。
“报应。”那个爆破专家的声音粗如砂,他狰狞的左半边脸上盘着几快可怖的疮疤。
“什么?”
“人类的报应。天涯市本身就是个错误。”爆破专家冷冷地说。
还没等冯至追问,刘昕已经同几个战士轻声吩咐了什么,用的正是那种诡异的方言。
“在花园里,别看,别想,别问。”刘歆再一次转过身时,他的肥脸上冷冷地映着寒光,“当交火开始的时候,跟着我,撒丫子跑。”
冯至感到脚踝处微微地痛起来,他肚子一阵阵地发麻。几个战士拥着中间的文人,快步走入那散发着腐尸气息的园林里,一座大理石像栽倒在一丛蜷曲的蕨中,它的头上爬满了息壤,长满了黄色的脓,好像长出了无数只怪眼。
一进入树荫,刚刚还是阳光普照的世界突然抖了一抖,暗了下来,在怪诞植物的簇拥中变成了猩红色。冯至能感受到腐尸气味陡然变浓,地上的息壤被踩上去就沙沙作响的苔藓覆盖,那些发黑的小苔在他们脚下滋啦滋啦地爆裂开来,好像早已干裂死去,散发出难闻的腐烂气息。
冯至感到呼吸困难,园中的一切都好像在互相勾结。那株怪蕨无故地颤了一颤,这边的一朵花就平白地转过头来,瞅了冯至一眼。冯至能感觉到,有一些黑暗而腐朽的东西在无数发黑的叶片后挤眉弄眼,窃窃私语,在沙沙声的掩护里偷偷地尾随。
在拐过一丛艳丽的黑花后,眼前猛地一空,茂密的丛林突然消散开去,留出一片巨大的被息壤覆盖的空地。
大理石喷泉的瓦砾堆上,一束金色的阳光恬静地洒在一朵娇嫩的小花上,它应该是郁金香之类的花朵,散发着柔和的橙光。
那朵花,真可爱。
“开火!”刘歆大吼道。
五个战士发出了某种异常嘶哑的尖啸声,他们手中的火器狂喷着血光,乱枪打向那朵“小花”,冯至看到娇嫩的花瓣中爆裂出猩红的黑血,大地颤动起来,根根黑色的长茎如同怪蛇一般破土而出,黑暗的花瓣从它们的根部绽放,和石胜观旁养的那群怪花如出一辙。
黑暗的肉状花瓣里渗出腐臭的黑水,汩汩地奔流在空地上。冯至浑身颤着,因为他看到有一个人形的东西,顶着那朵“小花”从废墟里爬了出来,那玩意儿的肢体全都退化成某种恶心的触手,空洞的眼眶里密密麻麻地长着肉瘤,鼻子已经没有了,只是嘴巴大张着,吐出来三只连着触手的耳朵,探听着活人的踪迹。它的背上生出一根巨大的黑茎,在空中神经质般地扭着。
“快跑!”刘歆猛地一推冯至,两个战士夹住他冲了出去。黑色的怪茎在空中狂舞,猛地凌空一扫,两个战士却迅捷地把冯至往地上一压,冯至一头栽进了那腐臭的息壤中,耳边响起凌厉的惨叫声和风声。
“空放包蕾,不结殷果!破戒入魔,永沐火狱!去死吧!”冯至听到刘昕在大吼,随后“轰隆”一声,火光一闪,四周顿时涌来恶臭的腐烂气息,几根断茎残花砸在地上扑腾,它们迅速烂成一滩恶心的黑血。
还没等冯至思考,两个战士拖住他,飞一般地冲向空地的另一侧。一条黑茎突然扑来,抓住一个战士的脚,那战士立刻放开冯至,行云流水地掏出手枪,砰砰地朝那些该被诅咒的怪物开火。冯至疯狂地朝前逃去,等他再次回头,那个战士已经被数根黑茎缠住手脚,“撕拉”一声被扯碎在林间的空地上,他的血却是黑色的,从尚在蠕动的断肢里缓缓地流淌而出。
另一个战士保持着全然的冷静,他拖着冯至几步跑出空地,前方正是一个坍圮的市政厅,被当时火箭爆炸的冲击波摧毁了半边,但却屹立不倒。它大门紧闭,似乎上了锁,那战士检查一下后,在门前放开了冯至,身子虎一般地伏下去,脚一跨,肩一扭,炮弹一般地朝门撞去,那门瞬间给撞了开来。战士拖着冯至钻了进去,随后一个又一个人影从门外涌进来。冯至看到那双胞胎、刘歆、爆破专家以及三个战士都还活着,每个人脸上的汗水在昏暗的市政厅里闪着荧光。但即使如此,那三个战士的脸依然被黑布蒙得严严实实,他们显然也没有脱下黑布的意思。
难道他们不感到呼吸困难吗?
外面的尖啸声逐渐平息,变成某种沙哑的呜咽声“咯咯咯”地响动着,仿佛在忏悔什么。刘歆的小眼睛冷冷地在活人们身上一扫,朝残存的战士们略显满意地点点头,战士们就点起赤红色的焰火,一下子照亮了市政厅。冯至看到整座建筑在倾颓的城市里居然奇迹般地保持着完整,用钢筋水泥铸造的穹顶一定有十几米高,只是也被密密麻麻的息壤给占据了。
在天涯市全盛的时候,这座大厅满是川流不息的人群,在这里登记户口,光荣自豪地入住人类最伟大的城市。如今,大厅里是一片死一样的沉默,只有建筑外的风声在呼啸。天花板上滴落腥膻的黑水,积在不见天日的角落里。
“我们马上就到了。”刘歆一摆手,几个战士便环卫在他们前面,他们继续在粘稠的大厅里行进。冯至恍惚间感觉自己进入了某种巨型生物的肚肠,大厅的柜台前,一个人影呆呆地怔在那里,它脸上画着一张笑脸,依稀还能在它胸前,看到“天涯市最新科技,招待机器人”的字样。
他们没有停留很久,而是沿着那巨人厅堂般的市政厅一路往深处探寻,随着会客大厅被他们抛在身后,他们来到了一座幽长的巨型走廊之中,一座门已经被某种力量炸了开来,破碎的门扇上又长满了息壤,粘连着损毁的木料,把破碎的门洞封的严严实实。
“你朋友干的。看起来他们成功通过了花园,但应该是比我们顺利得多的方式。”刘歆冷冷地一笑。
“你什么意思?”冯至一愣。
“我想那些花不会攻击他们。”刘歆摆摆手,“晁公武,拜托了!”
那个爆破专家听了刘昕的指挥,默默地点点头,从包里掏出两个奇异的小圆盘,他小心地将小圆盘粘连在息壤上,然后迅速后退。
“至少五米远。”他吩咐。
“这不会惊动更加可怕的东西么……”冯至正要说,只听见“咻”的一声,红光一闪,仿佛漏气了一般,密不透风的息壤上瞬间出现一道裂口。
息壤哗啦啦地喷泄而出,迅速地落到地面,像水一样渗入地面的息壤里,立刻变成凝胶状物质,而一旁的门板居然毫发无伤。
冯至不觉看了爆破专家一眼,心中生出敬畏。
战士们等待息壤全部落地,小心翼翼地钻过破碎的门扇,朝里面缓缓走去。
冯至朝裂口里看去,里面黑洞洞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好像一道坚硬的黑墙,顶在了这扇门之后。他犹豫了一下。
“等息壤开始重新生长时,只要接触就会受到辐射。你忘了吗,冯教授?”刘歆冷冷道,“快点。”
冯至深吸一口气,穿过那光与暗交接之地,小心翼翼地扶着刘歆的肩膀迈了进去,他的眼睛瞬间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黑暗。那黑暗比夜还要稠密,近似于幽邃的星河。
冯至睁大眼睛,却只能看到细密的小点在眼前跳动,他的想象力协助着视觉,试图去看清哪怕一样东西的轮廓,可是在那种黑暗里,一切眼中的影像都在含糊而飞快地变动,刚刚辨认清楚的点和线神经质般地颤动着,然后消逝在那没有任何光的黑夜里。
他不安地朝后看去,门外透进的光亮得晃眼睛,仿佛并不真实。
“嚓”的一声,一个战士点起了萤火一般的微光。
“轻轻走动,不要离开队伍。”刘歆压低了声音吩咐道。
冯至缓缓地搭着前面人的肩膀前进,黑暗里响起令人不安的滴水声,让人想起漆黑大地里汩汩流淌的黄泉,阴湿的空气化作冷风袭向他们的脖颈。
“诶?你做什么!啊!”一个人“哗啦”一下栽倒在地上,“啪叽”一下陷入了息壤里,他的惨叫声在大厅里空洞地响了几声,消失了。
那一刻,整个大厅陷入到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死寂里。
悠悠的,伴着一声轻盈的呢喃,远处的墙壁上亮起几点幽蓝的荧光,它温柔地拨开萦绕在大厅里的黑雾,在那宛如亘古星空般的黑暗里闪烁。然后便是两处,三处,如同蔚蓝大海的波浪一般,它们温柔而和美地苏醒在黑暗中,群星般的发亮,好像一条绝美的星河,环绕在大厅中。
“开!火!”刘昕嘶声力竭地咆哮道。
突击步枪疯狂地扫向那绝美的星光,但子弹打在那晶莹剔透的肌体上却纷纷弹了开去,无法伤及那些光芒分毫。那些冰蓝光点开始抖动,在黑暗里齐刷刷地展开,发出炫目的光芒。冯至感到一股强大的吸力从四面八方的墙壁上产生,他突然感觉脑袋发软,呼吸困难,空气从他身边呼呼地被抽走,窒息的感觉涌入他的肺部。
“把他们都带出去!”刘歆大吼着指挥道,“保护他们!”
冯至又被夹了起来,他听到苏牟、苏冕和那个爆破专家都粗重地喘着气,但是护送他们的战士却似乎并不受影响,他们拖着冯至疯狂地跑向荧光带的尽头,一扇闪烁着微光的大门耸立在那里。
“咻”的一声,狂风大起,那刚刚被吸走的空气如同洪水般涌下,无数闪光的带子从墙上飞下,如同银河陨落一般,簌簌地朝地面扑去,息壤被撞得四处飞溅,血肉碎裂声和活人的惨叫不绝于耳,战士们死命地拖住冯至,猛地往前一撞,真正的光线朝他们迎面扑来,刺得他们睁不开眼睛。
“苏牟,你个王八蛋!”有人骂道,“放开…….”
冯至的脸刚刚着地,却又被人给拽了起来,他仓皇地回头一看,正好瞧见一个战士被黑暗中疾冲而出的什么东西拦腰撞成两段。那战士的上半身倒在地上,却仿佛根本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举起枪朝那怪物猛烈地射击。
冯至这才看清那怪物的模样,那分明是石胜观里他所见到的甘德神像描绘的怪物。
那如同蛞蝓般的黑色黏腻身体,上面密密麻麻地爬满了白色眼球,闪着幽蓝的诡异光芒。那些眼球好像是活的,可以随着表皮移动,不断地变换着位置,蠕动着,挤压着,像星星一样眨着。有些眼球因为剧烈的运动被挤爆了,白色的眼液从眼眶中挤出,很快又被新的眼球取代,不断地放射着鬼魅般的蓝色荧光。
那战士拖着肠子,嘶吼着朝它射击,子弹却像是打在橡皮上一样,不断地被弹开。冯至一阵阵地犯恶心,不禁狂呕起来,身后拽着他的人一手蒙住他的眼睛,一手死命地拽着他,将他从那里拖了出来。
冯至被拽进一间办公室模样的地方,墙上有一道暗门,此刻敞开着,里面刮出呼呼的风。冯至这才看清拽着他的是刘歆,而刘歆则拉着他的衣领,不顾冯至的挣扎,将他带进了那道暗门中。
冯至惊觉自己踩上了人类制造的地板,而不是息壤。洁白光滑的现代地板虽然已经陈旧,但却比那恶心黏腻的息壤好上太多。他们一路沿着地道狂奔往下,终于豁然开朗,来到了一座巨大的实验室里,洁白、规整的墙壁,符合几何形状的设备,让冯至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解脱。他瘫坐在实验室的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随着呼吸愈发顺畅,那恶心的怪物形状开始涌回冯至的脑海,那可怕的……
冯至又狂呕起来。
“我告诉过你,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的好。”刘歆瞧了冯至一眼,朝那密道望去。爆破专家和一个战士跑了下来,然后是苏家双胞胎中的一个和另一个战士,然后是一只黑色黏腻的眼球怪物在通道的另一头出现,它抬起散发着幽蓝荧光的身体,露出腹部长着无数条利齿的口器,那里边闪烁着如同绝美星空般的荧光,还有滴滴涌动的黑色半透明诞水。
“看来活着的就只有这些了。”刘歆敲了一下墙上的按钮,密道的门关闭了。
“这座城市到底是怎么了?这些东西不应该……”冯至抱着脑袋,蹲在地上,他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竭力分析道,“先是息壤涌出,然后是黑天三教的怪物……它们是从地底出来的吗?难怪方天说钟厉王的墓葬在天涯市地底。那些怪物一定和钟厉王一起,被封进了地底,然后火箭,坠落的火箭把它们都放了出来……但为什么这一切都被封锁了?别说内地人,我在‘高墙’都没有听说过这些东西。在石胜观里有刘祯的航空动力学论文,那些老道很多都是现代人……天呐,如果把这些都串联起来……”
“如果人只需要生活在安宁祥和的无知之岛上该有多好。”刘歆惨然一笑,把手放在了冯至的肩膀上。
“石胜观和天涯市到底有什么关系?”冯至抱着头思索,“息壤,我绝对见过息壤,在石胜观的墙壁上,在那些扭曲可怖的壁画之后……”他又抬起头,“这个地方又是做什么的?”
刘歆没有回答冯至的问题,他环顾四周,眼光落到苏家双胞胎仅剩的一个身上:“你是苏冕吧?”
“苏……”那个人的脸上全是猩红的血,“苏冕。”
“很好。活着就好。”刘歆满意地点点头,“冯教授也活着。晁公武,你怎么样?”
“很好。”那个爆破专家缓缓地踱到刘歆身边。
“把冯教授扶起来,我们要继续赶路,鬼知道这里还有什么东西。”刘歆一挥手,一个战士就跑来将冯至拽了起来。
“已经出现了花朵、蛞蝓……黑天三脚的儒教和佛教全齐了,那么还差道教……”冯至数着,“那么这里会有那种水蛭道人么?”
“呵呵,你以为它们是道教子弟么?”刘昕看了眼冯至,怪笑着摇摇头,“老道没有和你说吗?人的名字只有铭刻在仙籍上,才能够飞升得道。他们充其量,不过是龙血的搬运者和保管者而已。”
“那么谁的名字……”冯至打了个激灵。还有谁呢?分明是他的三个朋友。
“没错,我们要小心的是你的三个朋友。我不确定他们现在的状况如何,毕竟他们能够安全无虞地通过那该死的花园和那堆蛞蝓怪物的话,他们的状态很可能也差不多了。”
差不多了?冯至发觉自己的背悚然地颤了一颤。
“小心赶路,冯教授,我们距离火箭坠毁地越来越近了。那里的一切都会变得有点……反常。”刘昕笑了笑,“非常反常。”
反常的不仅是这个地方。冯至感受过战士的身体,感觉对方的身体上冰凉且滑腻,他开始回想起这些战士覆盖全身的黑布,还有被撕成两半时体内渗出的黑血。他们也不是人,绝对不是人。就连刘歆也不是人。
实验室的电力似乎并不稳定,暗弱的灯垂死地翕动着。这座实验室的布置异常奇特而古怪,由无数个半透明隔间组成,之间由某种钢化玻璃门阻隔,好像是为了在必要时瞬间封锁住什么东西,让人联想起那些最荒谬的阴谋论里提及的病毒实验室。
无数小隔间组成了一座由近及远逐渐模糊的玻璃迷宫,在迷宫渗出可以窥见,巨大的透明管道和古怪仪器,管道里结满了黑红的怪异结晶,好像是某种血液。
他们沿着隔间外围的长廊行走,墙上挂着几幅画,似乎描述了这座实验室创立的历史。第一幅是一个英挺的将军率领军队和野蛮人展开殊死搏斗,为这片土地带来了启蒙与都市文明。可以推出,这个将军应该是汝南刘氏的家主,刘向。但画家似乎钟爱于画面里的血,他用猩红的笔触详尽地描摹了奋战的士兵和哀叫哭喊的少数民族的热血。
第二幅则是天涯市的繁荣,人们欢笑着涌入这座启蒙新城,城市中心花园和宏伟的市政厅都在此时建立,脚手架和微笑的工人组成了画面的绝大部分,崭新的机器人,磁悬浮列车实验,还有供销社上建起的大超市。
但从第三幅开始,明丽的色调突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枯槁的灰白面孔和死一样的绝望感,鲜明的线条和有意描摹的阴影点缀着枯干的画面,几个穿着白大褂的科学家似乎在争论什么事情。一段猩红的文字出现在纷繁冗杂的图标之中:“50000米”。冯至听说在刘祯担任天涯市市长以前,这就是人类能达到的最高高度,而那时火箭连“高墙”的一半都没有够到。
“那时候,一切都很艰难。”苏冕好像看出冯至在看壁画,突然凑到了他身边,他弟弟的死似乎并不困扰他,相反,他似乎变得更开心了一点,“一旦到达五万米左右,一切人类熟知的物理规律都会发生某种古怪的偏移,好像是从某种虚空中刮来一道不可侦测的风,将所有的物理学公式都往等式的一边移了一步。”
“苏冕,你弟弟的事……”冯至犹豫了下还是开口了。
“你到底要不要听我说话?”苏冕猛地提高了嗓音,吓了冯至一跳,冯至发现他的瞳孔中一改之前的阴郁,跃动着愠怒的火星。
“你说。”
“但真正的瓶颈在于火箭燃料。我们试过石油,试过高度提纯的可燃冰,但是都没用。一旦爬升到一定高度,所有的事情……所有的物理定律都会乱套,燃料急剧消耗,电力迅速枯竭,就连火箭的飞行轨迹也会突然改变,我们的无线电也会受到某种不明频率的干扰……”
“那你们最后找到了什么东西做燃料?”
“刘市长,我说的是刘祯市长。”苏冕低下头去,他的声音在嗓子里爬行,“那时候他还只是航天局的一个科学家而已,但是他却声称自己已经找到了燃料,可以彻底解决‘高墙’对火箭设备的干扰,甚至可以给整个航天科技带来巨大的变革。他总结了三种人类战胜‘高墙’的方法,一种是完善火箭技术,力图冲过‘高墙’,一种是将通过休眠部分人类来作为发射失败的保险措施,最后一种设想最为疯狂而怪诞,他说人类可以实现完全的进化,变成可以在虚空中存活的物种……”
听着苏冕的讲解,冯至的目光投在了第四幅画上,那怪谲的画面几乎要让他昏厥。它看起来像是一幅模糊而可怖的后现代主义画作,用猩红泛黑的颜料绘成,狰狞的边框近似于金属般的固体,带着鲜明的棱角,中间部分又绵软浓稠,好像甜美的血。它如同花一样绽开,粗黑的茎、瘤四处逸散。
“这是息壤的显微镜扫描图。”苏冕凝视着那幅画作,“美吧?”
“美?”冯至浑身震颤,“那是血。那是龙血……我就知道,那些血污染了我的朋友,它们来源于古老的怪物,古老的龙……”
“龙血灌溉了人类的航天梦想,把我们带到了‘高墙’顶端。”苏冕抬头,脸上闪动着狂热的色彩,“只要有龙血的加持,我们再也无惧‘高墙’对人类精神的影响,我们能够适应‘高墙’……”
“直到你们遇上了‘黑暗星河’。”冯至冰冷地打断了苏冕的话头。
“是的。”苏冕的脸猛地一抽,从头到根的灰暗了下来,像是一卷落下的帷幕,“直到我们遇上了‘黑暗星河’。”
他快步走开了。
“如果我是你,”如砂般粗糙的声音从冯至身后响起,“我才不会掺和到那两个兄弟之间的事情中去。”
冯至转过头,看到那半边脸被烧伤的爆破专家立在他身后:“晁公武先生,对吧?”
“不错。”晁公武缓缓地走来,他的半边嘴唇露出一个勉强的惨笑,另一边猩红色的死皮泛起令人手脚冰冷的涟漪,“呵呵,我发现你一直盯着我的半边脸看,却从没有勇气同我打招呼。”
“我只是不想冒犯你。”
“如果我不想被冒犯,我会把所有人的眼睛都挖掉。”晁公武的嗓子里钻出一声如同咯痰了般的怪笑。
“关于苏氏两兄弟的事情,他……”
“他为什么丝毫不感到悲伤,是吗?”晁公武怪笑道,“我问你,刘昕问他是不是苏冕的时候,你觉得他会怎么回答。”
“自然是如实……”冯至眯起眼睛。
“听着,不管他们俩活下来的是谁,都会说自己是苏冕。”晁公武阴阴地说,他被炸毁的半边脸泛着油一样的色彩,“因为他们俩都想当苏冕。我也是天涯市毁灭那天才明白他们之间的小秘密。他们两周换一次身份,来保证他们不会杀掉彼此。刘歆知道这件事,所以才找他们俩来。因为他既需要个工程师,也需要个语言学家,还需要一个备胎。”
“为什么?”冯至几乎要叫出声来,但他遏制住自己。
“这就是兄弟嘛。”晁公武笑着摇摇头。
十、
他们很快找到了阮孝绪等人留下的痕迹,在一扇敞开着的玻璃门上挂着一根闪动着黄色光芒的照明棒。他们顺着那灯进入了错综复杂的迷宫之中。几个战士在前面开路,长影拖过地面,如同蛞蝓的恶心尾迹。
阮孝绪他们不断地为他们留着路标,从近及远,昏黄的光在玻璃墙后模糊的闪烁,像是通往冥界的黄泉路。冯至看向实验室的巨大管道,透明的管壁被某种黑红的液体染透,遮住了里面的东西。仪器大多归于死灭般的寂静,但还有一些幽幽地闪着绿色的荧光,上面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冯至看不懂的科学符号,由幽绿眼眸般的圆形、歪斜的数字和闪着邪恶光彩的横线组成,好像某种来自远古的铭文。
实验室里只有“滴”“滴”的提示音在响,还有众人沙沙的脚步声。
很快他们来到了一个隔间里,半透明的玻璃墙后浮出一根巨大的培养管,昏黄的怪异液体里,直挺挺地伸着几根黑色的触手,巴着管壁散发着阴冷的光芒。依稀能看到几棵黑色的果实沉沉浮浮,好像腐烂发黑的胚胎。冯至顿时想起了在石胜观和花园里看到的那些花朵,他强忍着极强的厌恶,忍不住凑近看了一眼,在昏暗的光线下,腐臭的果实旁,浮着一张惨白失色的人脸。
冯至打了个激灵,后退了两步。
“别到处参观,冯教授。”刘昕阴阴地说,“我们没法确定这里是否安全。”
“我以为你的家族控制着这座城市呢。”冯至有点愠怒地回到了队伍,“不正是你们在这里制造那些怪物吗?”
“没人能真正控制这座城市,我的家族付出了巨大代价才学到这点。”刘昕在前面走着,他的胖脸在灯光里浮动,“在这个世界上,黑天控制着一切。”
“那些花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冯至追问道。
“你是黑天三教的专家,你不知道么?”
“我只知道它是人对世界的弃绝,是对人间一切执念的抛却。据说真正的高僧会在菩提树下打坐,将自己与树一同点燃,在烈焰中化作一朵焦烂的佛花,从而涅槃重生,加入黑天群佛的队列。”
“你不是知道很多吗?”
“但我不知道它到底意味着什么!”冯至揪住刘昕的袖子,“它最不该……它最不该出现在天涯市。我们所见的一切怪物都不应该出现在此。那是宗教啊,而这里是科学的殿堂!科学!”
刘昕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保险措施。”
“什么保险措施?”冯至一怔。
“我知之甚少,但我知道,刘祯认为如果人能够进化成这个样子,人类就能在高压、高温、缺氧的环境下生存,从而延续人类文明。”
“人类变成这个鬼样子,怎么延续文明?”
“我不知道。”刘昕听起来有点暴躁,他把冯至推到队伍后面,进入了下一个隔间。
下个隔间里没有培养管,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透明箱子,箱子的一侧装着几个巨大风扇,让冯至联想起某种烘干机。机器里铺满了某种轻薄的、闪烁着蓝色荧光的胶状物质,但是某种怪异的粘液似乎从哪里溢了出来,把这些胶状物全部粘连起来。仔细看去,那些粘液里似乎有什么幽蓝色的小东西在蠕动,贪婪地吐着气泡。
“那是那些蛞蝓的皮么?”冯至喃喃道,“黑天儒教确实记载过类似的事迹,却从没有提到他们是这个鬼样子……除牵去累,踏破黑天,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方化星成圣,名列星河。”
“这是刘祯计划的另一部分,他管这个部分叫‘踏破计划’。”刘昕不等冯至主动发问,直截了当地说,“他认为人类的肌体进化到极致时,可以控制气压,通过接受星光来控制方向,从而直接飞跃高墙。”
“这太疯狂了……”
“我早就告诉你,说了你也不信。”刘昕烦躁地说道,“就连曾经的我也不信。另外,我建议你不要靠近那些皮,烘干机的风扇已经停止运转了,这一过程会很缓慢,但它们终究会重新滋生出粘液,变成外面的那些东西,那些像蛞蝓一样的东西。”
“你们到底在下面做了什么?”冯至问道,“难道息壤也是你们搞出来的?”
“息壤不是我们‘搞出来’的。”刘昕冷笑道。
“息壤就在这座城市底下流动。”一直沉默的晁公武接过了刘昕的话头,“只是火箭的爆炸让它喷涌而出。”
“龙脉……”冯至轻轻地说道。
“而所有龙脉汇聚之处,就是那最古最伟大的皇陵,”刘昕阴阴地说,“钟厉王的陵墓。”
然而下一个隔间却豁然开朗,狭小的长廊变得异常宽大,让人想起古代王朝废都的阴森街道,阮孝绪他们留下的黄色荧光棒在黑暗里发着鬼魅一样的光芒,映出长廊中央巨大的培养管道,里面黑黢黢地盘着一个诡异的玩意儿,它尖锐的肌体在黑暗里森森地闪着寒光,阴影仁慈地织成一层黑纱,罩住了它的绝大部分。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培养管道早已崩裂开来,玻璃残渣碎裂一地,里面的东西却一动不动,像是死了一样。冯至感到自己的嗓子像是咯了什么东西,几乎喘不上气。
“妈的。”刘昕低沉地咒骂了一句,“果然还是避不过这个东西……”
残余的两个战士举起枪,缓缓地逼近管道,冯至的心已经蹦到了喉咙里,他脑袋里的血液在上蹦下蹿。
他回想起那些道观里长着水蛭嘴巴的老道,想起那些飘荡的白胡子与鲜血,阮孝绪阴凄凄地站在老道之中,仿佛洞悉了世界的真相。
难道冯至的三个朋友早已成为了那些怪物的一部分?难道他们费尽心思将冯至赶走,并不是对友谊的背叛,反而是赐予了冯至慈悲的无知么?
冯至的手脚微微地颤着,而两个战士发出了怪异的呻吟般的声音,刘昕的嘴唇僵硬地动了动。
“什么?”冯至问道。
“皮,那只是皮而已。”刘昕说道,他大踏步走到管道前,“好,又不好。”
“什么意思?”
“好,是因为我们暂时不用对付那个玩意儿;但不好,是因为那家伙不仅活着,还变得更加强大了。第一次龙褪之后,我就不太确定能不能对付它了……”
“龙褪?”冯至惊呼道,“那是……那是龙么?你们想造出龙?”
“仙龙。”晁公武说,“花是暗龙,蛞蝓是飞龙,而这是仙龙。”
刘昕没有答话,他缓缓地走近培养管,凝视着管子上粘稠的液体,那诡异的皮囊上布满了可怖的密密麻麻的褶皱,让人想起沙漠里干裂的蛇皮爬过粗粝的黄沙,发出那让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或者破碎的蛾子翅膀上厚厚的细粉,制造出一道道有毒的裂口。皮的某些部分却呈现出金属般的质感,森森地发着寒光,好像某种狰狞的倒刺。
“刘祯是这么打算的,他算是我的族叔,但对我很好。”刘昕抚摸着破碎的培养管壁,“有一次我一不小心闯进了实验室里,那时候实验室的培养管里还不是这些东西,而是活生生的人。我看着那些志愿者排队赤裸着身体接受检查,然后被拆解成,我的意思是,一步步拆解成各种各样的皮、肉、血,然后又重新组合,变成各种各样的怪物。我听到宗教的吟唱和仪器的滴答声混杂在一起,还有装束奇怪的怪人在实验室里游荡。我涕泪横流,屎尿满地,颤抖地问刘祯他在这里做什么,我迄今都没办法忘记他眼中的慈爱与怜悯慢慢地褪去,就像是蛇褪去它的皮。他的眼睛里开始燃起全新的东西,像是石上的磷火,天边的烈日,他告诉我,他在做比航天还要伟大的事情。他要让人类真正地抵达不朽,就像高墙本身一样。”
冯至沉默不语地盯着刘昕的背影。
“黑天三教认为,一切人的命运都被铭刻在全知全能的黑天之上,我的族叔刘祯并不认命。他相信只要通过科学,就可以揭开这一切神秘技法的面纱,把它作为一种可行的生物进化途径推广全国。但是他却屡屡失败,恐怕世界上真有命运这种东西。这里凭借龙血生产出的一切变异体,都是残次品,它们永远也达不到传说中黑天的神力。但我觉得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也有点承受不住了,无谓的死亡与变异越来越多,于是他退而求其次,开始改良宇航员的体质,同时使用龙血作为航天燃料。理性科学给了我们幸福和希望,我们回归到火箭发射本身之上,直到那次……”
“‘黑暗星河’。”冯至说。
“没错,原来‘高墙’之上还有更加可怕深邃的东西。我族叔一直以为黑暗星河只是某种谣传,某种黑天三教用来收服信众的幌子,通过营造末世的危机感来激励信徒服用龙血,飞跃‘高墙’,我们从不知道那玩意儿真的存在。在那绝望的一天里,爆炸摧毁了大半个城市,息壤爆裂而出,毁灭了全部。我们的所有实验室几乎都被摧毁,只剩下这间因为封闭性良好,相对完整,刘祯带着残余的人躲在这里,并找机会逃了出去,但他自己却没有出来。我听说是他自己放弃了出逃的机会。”
“你们到底有多少这样的地方?”冯至打断了刘歆。
“十多个实验基地,据我所知。”刘歆回答。
“你们这帮该死的疯子。”冯至嘟哝着,“如果只有火箭和航天该有多好。”
“你不懂,冯教授。”刘歆淡淡地看了一眼冯至,“科学在‘高墙’周围一点点丧失了它的效力,我们都需要仰赖龙血,这场人类的航天大梦才做得下去。”
通过了那庞大的玻璃广场,玻璃迷宫便接近尽头,他们走出了那一系列实验室的迷宫,迎上一条幽长而宽敞的走廊,走廊的地面上安放着昏黄的荧光棒,如同为死者准备的烛火般。空气里的血腥味再次变得浓稠,还带着一丝甜腻的腐败气息。冯至看到几辆巨大的钢铁手推车横七竖八地停在走廊中间,墙壁上出现了一道道细长的裂缝,如同经脉一般朝远处的黑暗里延伸。一座灰暗的电梯坐落在这条经脉的尽头,红色的光微微地闪烁着。
他们没有多言,一步步朝电梯走去,令人惊奇的是电梯依然能运作。吱呀的一声尖啸声,电梯的门缓缓地被拉开了,电梯的中央悠然放着一根昏黄的荧光棒,好像怪物的眼眸。
“他们在下面。”冯至说,“下面是什么?难道是……”他感到自己的手脚在发抖,随着残存的士兵摁下了按钮,电梯下的阴风开始嗖嗖地刮过他的衣裳,好像索命的厉鬼。
“钟厉王的墓葬。”刘歆平静地回答,“它一直都在天涯市的脚下。你以为刘祯是从哪里得到制造那些怪物的灵感的?”
十一、
来自深厚大地的黑暗裹住了他们,只有电梯中的红灯急促地闪烁着。他们在下坠,头顶的钢索发出吱呀的声音。
莫名地,冯至感到周围的空气开始被抽离出去,而那股无处不在的血腥味愈发地浓烈,就好像是盐水中水分被蒸发后越来越咸腥一样。冯至又看到其他人开始闭目坐下,尽管晁公武和苏冕的脸色开始变得苍白,但他们却似乎出奇地镇静,仿佛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冯至学着他们坐下,回想着黑山老佛的教义,摒弃形神……均匀地吐气吸气……
吐气吸气?冯至心里一惊。是为了应对缺氧?
所以黑天道祖的脖子上生满了鼻子,也是为了防止缺氧?
电梯无来由地停了下来,但那股诡异的缺氧感却并没有消失。冯至只能轻微悠长地呼吸,来确保自己不会晕倒。
“你做得很好,冯教授。”刘歆评价道,朝他伸出了手,“很快你就会习惯的。”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习惯得了。空气……太稀薄了。”冯至小心翼翼地站起来,避免做出大幅度动作,“为什么?”
“欢迎来到一切开始的地方,冯教授。”
刘歆话音未落,电梯门已经缓缓地打开了,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巨大的地下厅堂,他们的电梯位于厅堂的中间位置,呼啸的风声四下大起。
风声?
冯至惊异地走出电梯外,他的脚却踩上了某种湿软黏腻的东西,一股令人窒息的恶心气息涌了上来,让他直接干呕起来。
当然了,这里的地面铺满了息壤。
一阵阵狂风从他身后吹过,卷起他的衣裳,涌入黑洞洞的前方。一根根散发着黄色荧光的灯管插在地面上,为他们指引出一条通往黑暗的道路。
“从现在开始,顺着风走,别顺着光走。”刘歆的声音在厅堂里回荡。
“你什么意思?”冯至转过身去。
“光可能会戏弄我们,但风不会。”
“为什么光可能会戏弄我们?”冯至追问道。
“想想吧,冯至。”刘歆走到他身边,“我们一路上都追着你朋友的足迹走,跟怪物打了一路。但你告诉我,在我们进入那些房间之前,你可曾看到过打斗的痕迹?”
冯至看着那肥厚的脸,喘着气:“没有。这不能说明什么……”
“风不会出错,但光有可能。你的朋友一直在追随黑天三教的足迹,他们似乎还认为自己是被选中的某种神人。”刘歆幽幽地说,“我很难确定他们现在的状态如何。”
“他们不可能……”冯至咬着牙说。
“没人能挡住黑天的呼唤。”刘歆回答,“冯至,没有人。瞧瞧你,你有一个怀孕的妻子,有一份稳定的教职,有一个正常人渴望拥有的一切,但你还是来了,在这座狂风呼啸的城市,苟延残喘。”
“你让我来这里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冯至看向刘昕。
“你是黑天三教的专家,这是其一。”刘歆说,“而我也愿意赌一赌,你的朋友还不会伤害你。有你在我的队伍里,我们所有人面对你的朋友时都能多一分胜算。”
冯至沉默了半晌才说话:“如果他们会伤害我呢?”
“这就是为什么。”刘歆冷冷地一笑,招招手,残存的两个战士一左一右地走上前去,“我带着枪。”
这感觉真是奇异,尽管身处地底,尽管空气显然更加稀薄,然而这里的风却滚滚地从后往前吹去,带来浓厚的血腥味和热气,而他们就像是行走在某种巨型生物的肺部,在气管中被推搡着往前走去。他们走了大约三分钟,便来到了一座巨大的石壁面前,而一条宽敞的圆滑的隧道浮现在墙上,它的直径有四个人那么高,管壁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息壤,他们头顶的息壤里安装着一条长长的电线管,几根陈旧的LED灯有的忽明忽灭,有的微弱地颤抖。
风从他们身后汹涌地进入这条管道,它们仿佛受到什么可怕而庞大的东西的牵引,正不断地涌向黑暗深处。
突然间,管道的尽头闪了一闪,出现了一个洞口,队伍小心地走出洞口,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座怪异的多角形墓室中。映入眼帘的便是无数僵死的猩红骨骸。它们密密麻麻地堆叠在息壤之上,表面爬满了息壤粗黑的经脉和肉瘤。
而更加诡异的是,四周墙壁上的息壤不再是无规律的畸形肉状物,反而均匀地荡开来,呈现出金属般的黑色光泽……
“那是石胜观墙壁上的颜料!”冯至情不自禁地叫道。
“那是龙血。”刘歆纠正道,“也就是息壤。”
而更令人激动的是,四面墙壁上有着一些彩绘颜料涂抹的痕迹,似乎在讲述某个故事。冯至走到墙壁前,他的手指微微颤抖,拂过那黑暗张狂的古老壁画。
残存的颜料在墙壁上蔓延,依稀勾勒出两个干瘦怪人的身影,他们似乎正背着行囊仰望“高墙”,一个的脖子上密密麻麻长满了鼻子,这无疑描述的是黑天道祖姬凛。另一个则有无数双眼睛,迸射出蓝森森的光芒,映出了黑色天空上的怪异星星,这无疑是星之圣者甘德。
他们一起欣赏着“高墙”,以及“高墙”上黑暗的星河。
冯至惊奇地发现自己的心在狂跳,这些天的恐惧惊悚被他抛诸脑后,而只感到自己的血在指尖上颤动。他顺着壁画一路阅读。
下一幅壁画描述了姬凛在觐见高墙之后似乎来到了地底,他身边多了一个长着四只耳朵的怪人,想必是黑天老佛。
他们一同对着黑暗深处的某种庞然大物顶礼膜拜。那想必就是地底深处的黑轮。
然后是一副巨大的肖像画,姬凛独自一人站在画面中央,举着某种形状诡异的器具,痛饮着猩红的鲜血。他脖子上的鼻孔密密麻麻地朝外张去。
鼻子到底代表着什么?
冯至回想起实验室里的那些恐怖的怪物。用气压来实现飞翔的多眼蛞蝓,能够在真空中存活并保存人类文明的花朵,天涯市和石胜观呼啸的狂风……
冯至浑身如同被电击一般颤抖起来。
“是缺氧。”他说。
“什么?”苏冕的眉毛一扬。
“是缺氧。”冯至在心跳声中听见自己喃喃地说道,“是缺氧……当然了,是缺氧……”
“你说什么是缺氧?”刘歆抓住冯至的肩膀,他光滑到非自然的手从冯至身上滑过。
“黑暗星河和黑轮……”冯至喃喃地说,“对,对……还记得我们在天涯市外说的吗?黑天星君想要飞入星河,越过‘高墙’,黑天老佛则希望能在‘高墙’内保全自身。他们都在应对‘黑暗星河’的到来。黑天星君宁可前往宇宙也不愿意待在这里,黑天老佛则把自己深埋地下,像你们在做的一样,让人进化成即使在真空也能一直活下去的模样,等待空气的回归……他们俩一个死,一个逃,而只有姬凛……”
“姬凛怎么了?”刘歆皱着眉头说道。
“姬凛想要把人类留在世间,让人类飞升成龙。”冯至看着壁画,“让人类能够呼吸,在真空中呼吸。”
“这什么鬼话!”苏冕愤然大叫道,“你说他让人离开氧气也能活也就罢了。可是人怎么可能在真空中呼吸!他呼吸啥呢?”
“如果鱼都像你这么想,地球上就再没有东西能爬上陆地。”这句话怼得苏冕目瞪口呆。
“有道理。”刘歆沉思道,“那么…….”
“等等,”冯至打断了他的话,他转头看向刘昕、晁公武和幸存的两个战士,他们的嘴巴闭得牢牢的,“那个声音……”
“来自一条爬上了陆地的鱼。”那个声音夹杂着笑意,祥和地回荡在墓室中,“嘿嘿嘿哈哈哈哈……”
冯至抬头看去,墓地顶端的息壤似乎在轻微地起伏,上面的猩红囊泡一伸一缩,仿佛在呼吸着新鲜的氧气。
“是那只仙龙……”刘歆喃喃道,“终究还是逃不掉……”
两个战士手中的步枪转向墓室顶端,喷发出狂暴的火焰。息壤伴着猩红色的汁液落下,发出腥臭难闻的气息。
然而电光火石之间,墓室周围的墙壁迸散开来,砖块雨点一样地打在这一行人身上,却带着怪异的肉感,好像是下了一场腥臭的肉雨。
冯至扑倒在地上,却被什么东西抓住了脚踝,血与肉摩挲着,黏腻地向上蚕食,冯至只觉得自己浑身的毛发都竖了起来。他战战兢兢地回头看去,却只看到破裂的墙壁间慢悠悠地浮出一根玄黑色的尖角,闪着令人胆颤的金属光泽,团块状的腐肉在它上面一圈圈地盘旋,发出窸窸窣窣的爬虫般的声音。
在难以辨认的黑暗中,那只怪物似乎圆溜溜的,穿着一层满是褶皱的黑色皮囊,一根猩红色的触手从黑暗中伸出,缠绕在了冯至的腿上。
“别那么紧张。我会带你去见他们。”子弹撞击在它的尖角上和血肉上,可它的声音依然如母亲般轻柔慈爱,“放心地睡去吧。即使在最深邃的梦里,你依然能够畅快地呼吸。”
冯至感到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刘歆大声地喊着什么,苏冕惨叫着被触手抓住拖向黑暗,晁公武也端起了一把步枪……
但冯至却畅快地呼吸着,甚至感觉自己不需要鼻子也能呼吸,像是仍连着母亲的脐带。
无梦的安眠拢住了他疲惫的双眼。
充足的氧气。
安然睡去。
咕。
十二、
温热的液体。
微腥的气息。
蜷缩着。
不需要任何东西。
呼吸。
呼吸。
不用鼻子也可以呼吸。
突然,他感觉世界皱了一下。
氧气?胸中缓缓地升起一团燥热,好像一缕焦烫的烟。
世界又皱了一下,他惊慌地抓挠着脐带,抓住它,本能地想把它凑近自己的鼻子。他有鼻子?他什么时候开始有的鼻子?
世界的褶皱演化成一道猩红的伤口,他开始咳嗽,试图用鼻子去呼吸,这个地方已经不再安全,它已经背叛了自己的孩子。
他终于睁开了眼睛,疯狂地拍打着周围,富有弹性的肉壁在乱颤,它坚不可摧,根本没办法破裂。他试着用鼻子呼吸,却不断地呛水,咳嗽,挣扎,死亡……
直到管壁抖了一抖,爆裂开来,他伴着一系列恶心的血水和脓汁流出,冰冷的腥膻的血水抱住了他,他一度觉得自己将要溺亡,直到自己被水下的地面接住。
他大口地咳嗽呕吐。浑身的温热气息逐渐散去,他回到了这个病态、冰冷的世界里,跪倒在浅浅的血水中。
恍惚间,他想起了自己的名字。
“冯至,你不该来这里的。”有个人轻轻地说道,轻到像夏夜的虫鸣。
冯至从地上仰起脸,发现自己正跪在一片猩红色的大湖中央。这里的水散发出血色的微光从血水中弥漫在空气里,依稀地映出周围的景象。他看到碎裂的血肉在池中蠕动,化作腥膻的血水。他茫然地环顾四周,发现有无数卵鞘般的猩红影子矗立湖中,微微地摇曳着,像是婴儿的温床。它们共同朝着血池的一个方向微微倾斜,好像在对什么东西顶礼膜拜。可当冯至朝那个方向看去,只看见一片黑暗。
在微微荡漾开的血水中,立着一个鹤一般的秃头僧,一袭褐袍瀑布般地垂下来,僧人的赤足踩在血水中,沾上了一层稀薄的血色。
抬头看去,那僧人眼皮微垂,藏着一双流星般的眸子,似是薄暮时的云霭。陶瓷般的肌肤映着池中的血水,那冲天的血光被净化成一圈肃穆安详的光晕,在僧人的脸庞缓缓地荡开来。
他一动不动的,好像一朵陶瓷做的菩提花。
“王俭。”冯至轻轻地说,他感觉浑身发软,像是漂浮在一场沉重的梦里,“王俭……”他踉跄着,如同婴孩般朝王俭爬去。
“我们一起走吧,冯至。”王俭轻柔地把他从地上扶起来,就好像捻起一张纸。
“我们在哪?”冯至颤抖着问道,他浑身的热气化为白烟逃逸开去,冰冷裹住了他,“王俭,我梦见我变老了……天呐,我梦见我变老了……”冯至低下头,看向在血水里自己的倒影,“难道我真的在内地老去了吗?”
“但你还是回到了这里,和我们在一起。在这世界的尽头。”王俭瘦弱的臂膀轻松地托住了冯至,像是一朵云托着天空,“黑轮与黑天之下,龙血的始源之地。”
眼角处,光怪陆离的血光在闪动,但这里却没有风,没有墓室里燥热的烈风,而只有一层黑夜般的静谧,和他们拨动血水的微微波澜。这里的空气虽然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腥味,却出奇的清新,仿佛整个世界的氧气都沉降于此。
这就是传说中的黑天福地吗?
“所以,你们找到了?”冯至喃喃地说道,“我们成功了?我原来真的一直没有离开……天呐,我们梦寐以求的黑轮和黑天,就在我们面前吗……”冯至发现自己的喉咙在颤抖,“嘿嘿……我是说……哈哈哈……我们成功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像个孩子一样大笑起来,“我们找到了!人类苦等了千年的救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们可以跃过黑天了!王俭,我们可以知道一切了!”
冯至的笑声徒然地在血池上回荡,好像是一曲无人倾听的老调。
“是啊,我们的确知道一切了。”王俭平静地说,“只是我们不再是我们。”
“不再是……”冯至茫然地抬起头。
王俭的脸光滑白皙,好像一面陶瓷镜,映出冯至惊诧的面庞。
“你没有变老。”冯至喃喃道。
“我很高兴你来了。”王俭慈祥的脸转过来,他双目微垂的表情一点没变,好像戴着一副陶瓷面具。
光影一闪,耳边刮起呼呼的风声,冯至发现自己腾空而起,被血映得猩红的大地从他脚下掠过,他被王俭托着飞过那怪诞的湖畔,巨大的钟乳石从墙上钻出,阴森的利齿朝他咆哮,黑暗汹涌地袭来。
“你要带我去哪里?”冯至试图放声尖叫,可是他却只能发出蚊子般的声音。
渐渐地,风声停息了,冯至远远地看到前方亮起了一片冰蓝的烛火,好像静谧夜空中的冰冷群星。王俭携着冯至飞入其中,冯至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座巨大的洞穴里,洞穴的墙壁上、地面上长满了蓝色的群星。恍惚间,冯至感觉自己好像飞翔在星空之上,只不过他畅快地呼吸着,在流转的群星中滑过。
“我们在哪?”冯至稳住了自己的情绪,他甚至感觉心旷神怡。
王俭没有答话,他轻轻地与冯至一起降落在地面上,这里的地湿滑而柔软,温柔地托住了他们,地上的星星四处游走,又像是蓝色的荧光瓢虫,它们调皮地一闪一闪,好像孩童的眼睛。
“冯至。”它们说道。
“方天?”冯至一愣。
“冯至。哈哈哈哈……”它们笑着说。
“方天……”冯至抬起头看,四面八方的蓝色群星兜兜转转,一齐发出欢声笑语。
冯至颤了一颤,从头直冷到脚跟。
眼前的星空皱了一皱,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退去,蓝色的群星笑嘻嘻地挤在一起,湿滑地爬下黑暗的洞壁。脚下的星星湿滑地翕动着,好像是人在呼吸,而冯至直直地盯着那些星星,他看到了蓝色的瞳孔。
“不不不不……”冯至朝后跌去,踩在了坚硬冰冷的石头地面上,而他所踩的“土地”朝前滑去,和四面八方退下的星空聚在一起,变成黏腻的一团。
“冯至,你来了。”那一团微微地抬了起来,朝冯至伸出冰蓝的触角,“你终于来了。”
“你也变成它们那样了……”冯至瘫在地上。
“比那些饱受刘氏家族和他们的高墙基金会迫害的人还要强大。”方天扭动着身子朝冯至爬来,他是一只巨大的幽蓝蛞蝓,无数眼珠在他身上浮动,“我都看到了,那个刘歆逼迫着你和他一起来……”
“但我们抵达了黑轮。”王俭平静地说,“我们明白了一切的真相。”
“什么是真相!”冯至大叫起来,“我只知道,那些道人给你们喂下了一些东西!难道不是吗?他们给你们塞入了那些污秽的龙血,把你们变成了怪物……”
“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王俭坦然地回答,“什么是污秽?”
“怪物?不不。”方天发出爽朗的笑声,“我们变得比以前更好。”
冯至看着老友,终究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阮孝绪呢?”
“他啊,他正在世界的尽头……”方天伸出的幽蓝触手缠住了冯至的脚踝,“畅饮龙血。我们很高兴你来了,冯至,在这世界的最后一刻,我们四个能够在同一战线上……”
“最后一刻?”冯至目瞪口呆。
“很快,黑暗星河将会降临,而到那时候,全世界的人类都将面临考验。”方天动情地说道,“龙血将要破土而出,而真正的黑暗将从星河降下,到那时,只有黑天三教的信徒……”
“信徒?”冯至想起了灰暗城市下那些绝望的面孔,“方天,你到底在说什么……”
“冯至。”王俭的声音在黑暗中微微一亮,仿佛一盏孤灯。
冯至缓缓地转过身看去,王俭身后的黑暗里窸窸窣窣地冒出几张惨白的脸,它们匍匐着在地上爬行,它们的嘴上都长着一根长长的白胡子,血滴答滴答地沿着胡子落在地上。
“追血而行者,”王俭轻轻地说道,“必将忆起万古的荒莽。”
“王俭?”冯至惊恐地后退,却被方天缠住了脚踝,他冰蓝色凝胶般的躯体牢牢困住了冯至。
“想起来吧,冯至。”王俭轻轻地说道,“想起来那些早已被我们遗忘的记忆。血日出山,飞龙入谷,筽呋蔸,黎蚜呋。”
“你们要做什么?王俭!”冯至歇斯底里地大喊,“我把你当成朋友……”
“筽呋蔸,黎蚜呋。”白胡子道人们“啪嗒啪嗒”地包围了他们。
“龙恩启蒙,黎民惊骇,筽呋蔸,黎蚜呋。”王俭的那张陶瓷脸一动不动,慢悠悠地浮到冯至身边,冰凉的手钳住了冯至的抵抗。
“我不要,我不要!啊呀啊……”冯至发现自己的心跳正随着古吴语的发音而起伏,“我不想……咳咳……”
“筽呋蔸,黎蚜呋。筽呋蔸,黎蚜呋。”
“茅山血雨,三教归一!筽呋蔸,黎蚜呋!”道人们堆叠了起来,像是一团蠕动的苍白烂肉,最上面的那个白胡子朝中间开裂,缓缓地探出一根钢针般的滴管,温热粘稠的血液滴在冯至的脸上,让他不由自主地痉挛起来。
“你要做,什么事……”冯至发现自己的嘴唇动了起来,他感受到那甜腻的气息,好像是母亲的子宫……
“鏖战星河,飞渡黑天,筽呋蔸,黎蚜呋!筽呋蔸,黎蚜呋!”
“啊啊啊……”冯至张开了嘴巴,他的舌头主动伸了出去,接住了一朵绽放的猩红花朵,“筽呋蔸,黎蚜呋!筽呋蔸,黎蚜呋!筽呋蔸,黎蚜呋!筽呋蔸,黎蚜呋……”
十三、
“茅山血雨,三教归一,筽呋蔸,黎蚜呋!筽呋蔸,黎蚜呋……”
冯至的眼皮动了一下,冰冷,他在哪里?
“醒了吗,后生?”冯至发现自己的头自动地抬了起来,看向了一个白胡子老道。
洞穴的墙壁上,道人的火光投下一道道阴影,好像一场影子的舞会。
“你……”他听到阮孝绪的声音,“果然是个圈套,你们到底在隐藏什么,《黑天宝经》是残缺的……”
“写在纸上的东西都是残缺的。”老道的衣襟微微随风扬起,“写在血里的东西才是永恒的。但你确定想知道这一切吗?”
“我想知道,你会告诉我吗?”阮孝绪反问道。
冯至现在明白了,他在当年阮孝绪的记忆里。
老道笑了:“跟我走。”
阮孝绪开始四处张望,让冯至看清了他们是在一座洞穴的洞口,而越往里走,血腥味就越重,但洞穴也就越宽大,好像某种生物的血盆大口。洞穴的两壁上都覆盖着石胜观中的壁画,冯至借着阮孝绪的视角开始观察起来。
第一幅壁画描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它像是天空中星星的放大版,呈现出大致的圆形,但令人惊异的是上面夹杂着蓝色和绿色,好像如同冯至所处的世界一般,存在着生命。
等下,这是一个球?一个球形的天体?
但是,天体上不可能有生命啊?如果世界是一个球,那么上面的水和树木不会掉下去吗?
一个球体的世界?这怎么可能?
下一幅画证实了冯至的观察,它似乎把镜头拉近了那个世界,勾勒出上面形形色色的陆地和海洋,还有一些生物的简笔画……还有人。
人?为什么还会有人?
一个球体的世界……他们是怎么防止一切不掉下去的……
而且,这个世界没有高墙……
天呐,一个球!
冯至领会到了那个世界的美妙之处。
那是一个没有界限的世界。生活在球体上意味着人不需要每天被提醒自己的世界上多么狭小。
那里的人仰起头只会看到无尽的星空,而不是……而不是那遮天蔽日的“高墙”?!
冯至感觉自己沐浴在一种奇怪的激动与狂喜中,他开始情不自禁地想象如果自己在这样的世界上生存。
他们不再需要躲避那可以将人逼疯的‘高墙’,而尽情地仰望星河。
天呐,那是何等的幸运?这难道就是黑天教中描述的天堂吗?
第三幅壁画却突然将视线转移到了一个土坑里……没错,它描述的正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土坑。
几朵黑云在土坑上空游走……而且……在土坑旁簇拥着一些黑色的东西,它们就像肃穆的僧侣般环绕着土坑。
画面戛然而止,洞穴也到了尽头。
令冯至吃惊的是,阮孝绪没有丝毫地反抗,而是坦然地行走着,直到他们来到一座猩红血池面前,但规模要比冯至之前所处的要小得多。池塘中生长着无数个猩红血鞘,而它们都指向同一个方位,那个地方沉淀着无光的黑暗,即使火炬的光也无法穿透。
“这是血吗?”阮孝绪震惊地问道。
“是龙血。”老道说,“如果你想知道这一切的来由,你必须喝下它。”
“我不会。”
“鲜血是记忆的颜料。”老道说,“你想要记起来,就必须喝下去。如果你不能,我们就帮你。”
阮孝绪厌恶地看了一眼环绕自己的道人,缓缓地俯下身,捧起一掌的血液,凝视了良久,又看了眼老道,才缓缓地探上去抿了一口。
阮孝绪愣住了。
他看到了一颗蔚蓝的球体在星空中运转,它冲他微笑,冲他低语。那颗星球上面住满了人,没有界限的、仰望天空的人。
阮孝绪哭了。
然后他开始吮吸手中的血,然后把它们举起来,泼洒在自己脸上,鲜血从他忙于吞咽的脖颈上流下来,好像一条奔腾的河流。阮孝绪将整个人浸入了血池里,他痛饮着那猩红的血,无尽的世界开始从他面前展开。
阮孝绪看见一片黑暗,在远离那颗星球的枯寂之地,巨大的怪影高唱着邪恶的赞美诗,巨大的轰鸣声生出无限畸形的棱角,将整个大地撕裂。
棕黄的大地立刻凹陷下去,形成怪异的椭圆形深坑,整个世界突然间光芒万丈,在灼目的不祥之光中暴露无遗。
但这还不够。阮孝绪颤抖着在大地上仰望,没有了云层和星河的遮挡,他瞥见了……他想他瞥见了……他的目光顺着那些影子,追随着可怖的轮廓……
天呐,它们长着利齿,无数利齿,像是起伏的黑暗潮汐一般涌动着,在它们上面,虚空中可憎的无形之风中疯狂转动,地底的“黑轮”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阮孝绪感觉自己被挤压成了薄饼,他的心脏狂跳着,渗出猩红的汁液……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筽呋蔸,黎蚜呋!筽呋蔸,黎蚜呋!”可怕的晕眩中,阮孝绪感到有人在高声歌唱,“筽呋蔸,黎蚜呋!筽呋蔸,黎蚜呋!筽呋蔸,黎蚜呋!筽呋蔸,黎蚜呋!”
他的心跳逐渐平稳,他看见带着腥臭气息的狂风横冲直下,像是可怕的瀑布般在土坑中撞出巨大的浪花,尘土在空中被撕裂,扭曲,发出凄厉的惨叫声。
空气被巨大的推力牵引到了土坑的底部,从此困在了“高墙”里,它们嚎叫着想要出去!出去!
但它们出不去。
空气被填充进这座深坑,沉降着,在深坑底部死灭。
紧接着万物苍生被扔进高墙之中,它们茫然地从天而降,呼吸着憋闷的空气,惊惶地逃窜着,想要找到出口……出口……
“高墙”没有出口。
阮孝绪跪在地上,星辰开始聚拢,黑暗的星河遮住了先前的巨影,只留下可怖的“高墙”,还有大地中芸芸的苍生。
他们被抛在了这个世界里,可是为什么?到底是什么东西才会做出如此残酷的事情呢?生灵们很快放弃了思考这个问题,他们开始彼此杀戮。
血。越来越多的血汇集在这里,无处可逃的它们带着怨恨沉入土地,汇聚成池,流淌在这被诅咒的世界之下。阮孝绪抬头看去,却发现有什么东西被引来了。
远处的“高墙”上爬下来几根黑色的细线,直到它们愈发庞大,以致于能看到它们身上金属般的角和液体般的猩红身躯,它们贪食而轻松地钻入土地,在大地中游走,直到自己溶于血,沉醉于血而无可自拔。而在那爬满整个世界的血池里,诞生了更多的龙,更多的血。它们随意地游弋于高墙内外,几朵自由自在的黑云……
后来有三个人来到了“高墙”边沿,追随着血和龙的足迹,一个用眼睛看,看见了黑暗星河之后的那些利齿。一个用耳朵听,听见了地底黑轮的那些微响。在万古的沉寂中,黑暗星河与黑轮缓缓转动,仿佛在等待苏醒的那一天。
但当它们苏醒会发生什么?有一个人用鼻子闻,慢慢地找到了那最初的高墙下的血池,最早的龙族就从这里钻入这个世界。
他畅饮鲜血,得到了最原始的记忆。
原来有一天,大地被撕裂,世界中的无尽黑暗被吸起,方才有了光明与生命。
而有一天,世界将再次陷入无尽黑暗之中,当群星中血红的彗星亮起,当那骇人的赞美诗再次回荡,那诡异的虚空之风将推动星河的流转。到那时,世间的风将归入虚空,人们再也无法呼吸,而无尽的黑暗将从天而降,毁灭一切。
一个人说,我们要躲起来,当无尽的黑暗落入世间时,我们要蛰伏于地底,等待光明的再次到来。等光明重归,众生就会摆脱轮回,我们会开花结果。
一个人说,我们要逃走,当无尽的黑暗落入世间时,我们要飞跃那可怕的黑暗星河,逃回我们遗落的家园。到那时候,我们将拥有真正的幸福。
但那个用鼻子闻的人说,我们必须存活于黑暗中,存活于黑天里,就像那些伟大的龙一样,我们将游弋于黑天之上,成为真正的主宰。
于是他们分头行动,却从未真正的分道扬镳。
还有一个人,一个年轻的王子,一个身怀抱负的年轻人,他是这三人最忠实的支持者。他决心探索龙血,最终沉迷于血,希望实现那三人的预言。
他的谥号,叫钟厉王。
暴起的民众们推翻了他们的统治,他们的所有功业都被湮没,但那鲜血的细流却始终在地下流动,直到今日。
直到今日。
十四、
恍惚间,冯至看到无数猩红的云朵曲曲折折地漂浮在血色的天际,头顶熊熊燃烧的是一轮荒古的太阳,还有无数高唱梦中赞美诗的灰暗身影。
他一步步走上庙宇的台阶,朱红色的栏杆上爬满了爬虫般的黑麟,金属般的尖角闪着异样的光芒。还有那庙宇的深处,模糊的门框中,盘旋而上的是一团血红的烟雾,或者骨架?
冯至眨了眨眼睛,抬起头看向那血红的太阳。
太阳也眨了眨眼睛。
“冯至。”它说。太阳下的庙宇也跟着动了起来,刚刚还坚不可摧的栏杆窸窸窣窣地流淌着,幻化成新的形状。黏腻的血肉上,新长出的黑红鳞片闪闪发亮。忽地一下,那几朵红云散开来,化作千百根蠕动着的经络,好像一朵绝美的花。
“我记得你。”冯至发现自己的手臂缓缓抬起,情不自禁地伸向它。
“我们从未忘记你。”方天和王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冯至恍惚地转过头去。
远远的左边有个陶瓷灯般的一个僧人,他盘腿坐在一团火上,闪着火星的僧袍在空中变成烟霭,将僧人的胴体烤得如烧焦的陶瓷般发红。
远远的右边散着满天的星宿,在黑夜里闪烁着冰蓝的光芒,在虚无的宇宙中为旅人指引方向。
而那血红的庙宇照亮了一切,冯至发觉他们在一座洞窟里,一座有三座摩天大厦那么高的洞窟里。庙宇的台阶下有哗哗的水声,慢慢地升腾起一股甜腻的血腥味,如此令人沉醉的血啊。
“这就是世界的尽头吗?”冯至喃喃地说道。
“这是我们世界的尽头。”王俭平静的声音。
“也是新世界的开始。”方天坚定的声音。
“更是我们的开始。”阮孝绪睿智的声音。
“你们?”冯至感觉自己的脑袋里一片混沌。
“我们终于成功了,冯至。我们终于找到了让所有人逃离‘高墙’的办法。”阮孝绪的声音说道,烈日在微笑,“在‘黑暗星河’降临之前分享龙血,让所有人都将飞越‘高墙’。”
“包括你。”方天和王俭同声说道,“每个人都会加入我们。”
“我们会分道扬镳,但我们绝不会分离,我们藕断丝连。”阮孝绪继续说道,“一切‘高墙’里的人,一切的众生都将联系在一起。有的人躲藏,有的人飞越,有的人超凡。我们将共飨龙血!而你,冯至,你将成为我们事业的见证者,第一人。你也将痛饮龙血!”
“痛饮龙血之日已至!”三人齐声高唱。
“我的妻子?”冯至抚摸着自己的头,“我的妻子?”
清明的记忆逐渐回到了他的脑海里,但他的三个朋友不打算等待他了。
三人随即齐声唱道:“黑河将至,涂炭生灵!黑轮将开,毁地灭天!吾等墙下浊民,枯骨之余,愿以蕞尔之身,升腾血气,超凡入圣!白阳当尽,血阳当兴!百川入海,龙血归一!黑天无垠,黑轮无始!剥皮抽骨,荡吾形骸,承尔黑天,拒尔黑轮,身死形灭,终末得止!”
“凡弃绝者,终结殷果而生英华!”
“凡超越者,终越星海而抵彼岸!”
“凡入圣者,终御苍天而铸长生!”
“一切众生,皆领龙血!”三人大吼道。
“筽呋蔸,黎蚜呋”
“乸喺聼,鉬叅烔!”
“普若纳麻米,帕坦伽利!”
冯至感到整个房间瞬间失去了平衡,他的感受到台阶下的龙血在轰鸣中上升,好像在蓄力的压力阀一样,血滴飞速升腾,随后悬浮在空中,冯至的耳膜中产生了巨大的耳鸣……
突然间,一团巨大的血肉从冯至背后飞出,哗啦啦地砸碎在台阶上,一切空气里的血滴忽地随着那团血肉淅淅沥沥地往下坠落,下起了一阵血的暴雨。
施法停下了。冯至浑身震颤着回过头,看到了死在台阶上的那个东西。
天呐,那个东西……它有一颗巨大的血红眼珠,那非人的构造布满了腐竹般的经脉和恶心的囊泡,触手上长着触手,正在濒死地晃动着,好像一只被翻过来的千足虫,那些金属般的龙鳞和颤动的肉块啊……啊啊啊……
冯至强忍住呕吐的冲动,看到远处洞窟的黑暗里发出了某种吸溜吸溜的摩擦声,什么巨大的东西牢牢地卡在洞窟中,慢慢地滑了过来。
那是……冯至瞪大了眼睛。在洞窟的黑暗里,悠悠地浮出来一张肥胖、苍白的巨脸…….那张脸没有身子,周身惨白的肥肉蠕动着,如一只浮肿的海参般缓缓爬行,把洞窟堵得严严实实。
它黑洞洞的眼珠子好像能吞噬一切,正含着锋利的笑,盯着冯至,像是要把他的灵魂活生生地从血肉里拽出来。
“刘歆。”冯至瘫坐在台阶上,“刘歆?”
“四个朋友又聚首了。”那张怪脸笑起来,露出嘴边尖尖的虎牙,“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就是刘氏家族的威力啊。”阮孝绪的声音说道。
“你果然要来阻止我们么?钟厉王的后裔。”方天冷冷道。
“人类战胜高墙的机会近在眼前,你甘愿放弃?”王俭平静地说。
“呵呵,如果说有任何人值得享用龙血,也应该是我们。”那张怪诞的肥脸带着戏谑,“但是不,不,不……我并不是为了抢夺龙血而来,我是为了终止这一切的疯狂。”
“疯狂?”方天怒喝道。
“我叔父刘祯,是我见过最为理智坚强的人,称为会说话的钢板也不为过。”刘歆的那张巨脸又挤向前一步,冯至能够看到一些惨白的触须从刘歆的脸旁冒出来,“他推行义务教育,他主张科学理性,他要求人们用火箭,而不是远古的妖术来征服‘高墙’。天涯市的理念不就在于此吗?但最后,我们的叔父背叛了他的一切,前往石胜观,寻找那些所谓的龙血。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他要进行那么多疯狂的、惨无人道的实验,为什么要假借实验的目的残害那些满怀梦想来到天涯市的人。当人类的科学好不容易有了进步,他却将我们扔回更加迷信、更加凶顽的黑暗中。”
“黑暗中……黑暗中……黑暗中……”刘歆的回声在洞窟里游荡。
“因为人类要飞过黑天。”刘歆自问自答道,“但是为什么人类要飞过黑天?我跟随着他的足迹,来到了石胜观,看到了那些白胡子老道人,听了他们那些关于黑暗星河的可怕预言,什么氧气耗尽,什么末世光景,什么球体的更好世界。哈哈哈哈哈……你们不觉得扯淡吗?所有人都会觉得扯淡!一个球体?哈!当然了,他们还给我喂下了血,他们是这么说的,‘血中的记忆才是永恒的’……但是我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相信血里面会藏着记忆呢?我们是从什么时候,用什么手段检测出,记忆可以不存留于脑海中,而存留于血中呢!”
“血中呢……血中呢……血中呢……”洞窟里回音不断地重复着刘歆的话语。
“你什么意思?”被烤得浑身发红的王俭转动他漆黑的眼珠。
“多少年来,我们相信着血,我们相信那些蹦到我们眼前的幻象,蔚蓝的星球,虚妄的乐园,还有那可怕的黑暗星河?呵呵呵……我的家族,黑天三教……我们相信血能给我们带来救赎,能带我们飞越‘高墙’。但这是谁告诉我们的呢?这是血告诉我们的,是血告诉我们要相信血,相信那流淌在我们土地里深处的,甜腻的,令人上瘾的外星异种的血!”刘歆大吼道,“我查了虞世南的档案,当年火箭坠毁前,他吸食了大量龙血来保证自己能活过去;我查了你们的体检报告,高度的辐射、细菌和外星物质导致了你们的转变。血不是真相!血!是!诅!咒!”
“你疯了。”那轮猩红的血日眨了眨眼睛。
“你们有谁看见过黑暗星河吗?除了那个高叫黑暗星河,最后连操控杆都握不紧的死鬼宇航员?还有那三个只活在墙上壁画里的远古怪物?我们有任何可信的证词吗?所有对黑暗星河的目击,所有紧随而来的痛苦、焦灼、癫狂,所有想要飞越‘高墙’的冲动,所有的证词,都是来自一群沉醉于血的瘾君子,怪物,疯子!你他妈说的太对了,我是疯子,你们也是疯子!而没有人,应该把这疯狂的坏血传给全世界!”刘歆整张脸的白肉都在抖动,“我的祖先参与了科学革命,我们人类创造了的理性,用血肉拼杀出来的理性,不是为了让‘高墙’和那些坏血砸碎的!”
“砸碎……砸碎……砸碎……”空洞的回音在洞窟里仓皇地回荡。
冯至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四个巨物环绕着他,他想说话。
“我……”他抚摸着自己的脑袋,“我想这都是假的。我认为血只是想要活下去,但它未必……未必能让我们活下去。我赞成刘歆……”
“冯至……”阮孝绪的声音说道。
“但黑暗星河应该,应该是真的……”冯至呢喃着说,“因为我见过它。”
“你见过它?”刘歆眉头一皱。
“在我饮下龙血之前……”冯至开始颤抖,“在我家……在瓯江边上……他们在填河造陆…….”
“什么?”
“我终于明白了,这一切都是因为……嘿嘿嘿……嘿嘿哈哈哈哈哈哈……”冯至抱着头捂着脸,“抱歉……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们是鱼!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们是鱼!”
“他在说什么?”刘歆惊慌地说道。
“黑轮要开始转动了,而没有鱼能逃出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冯至大笑起来,“这就是我看到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突然间,大地抖了一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太他妈好笑了!我们居然是,居然是他妈的鱼!哈哈哈哈哈哈!”冯至狂笑起来。
大地开始剧烈的抖动,他们听到了来自头顶和身下的尖啸声和轰鸣声,远古的诅咒,哦,远古的诅咒要降临了!
他听到了那备受禁忌的赞美诗,黑漆漆的身影,旋转的叶片,在虚空之风中发出狂啸!整个世界开始颤抖!
“怎么可能?这跟我们预计的不一样!”方天惊道。
“太早了……..”王俭难以置信地说,“什么东西加快了黑暗星河的到来。可是我们还没有把血分享给所有人………”
“它已经开始了!”头顶的那轮红日大吼道,“来不及救所有人了!老友们,黑天上再会!”
刘歆疯狂地惨叫起来,他的头颅却卡在洞窟中无法动弹。
“凡弃绝者,终结殷果而生英华!”王俭那陶瓷般的身体终于爆裂开来,黑色的枝叶奔涌而出,迅速凝结为粗壮的树干,上面密密麻麻爬满了黑漆漆的爬虫般的肉块,一朵带着腐臭气息的花朵在洞穴中盛开,黢黑的肉芽缠住身下的土地,轰鸣着钻入更深的地底。
“凡超越者,终越星海而抵彼岸!”方天的身体开始剧烈地膨胀,整个洞穴刮起了可怕的狂风,那华美的星河长成了一团覆盖整个洞窟的黑肉,然后无数的蓝眼睛放出金光,朝着头顶黑墙的位置嗖地一下窜了出去,巨大的岩层碎裂开来,而那团冰蓝的星星飞向了无垠的黑色星河。
阮孝绪将冯至护在他身体当中,它周身的血红触须开始散开来,露出骨节分明的蠕动着的血红身体,伴着黑色金属般的尖角,它腾跃而出,夹杂着狂笑的冯至朝奔流的血冲去。腥臭的血海铺面而来,将那条血龙溶解在其中,化作奔腾的激流。
“我们要把血传给全世界!”阮孝绪朝着冯至大吼,“你在笑什么!”
“没用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没用的!哈哈哈哈哈!”冯至大笑道。
“有用!”阮孝绪念起古怪吴语组成的咒语,血气升腾,狂暴地破土而出,冯至浸泡在血里,能看到无数的血液从大地里爆裂开来,淹没着城镇和嚎叫的人民。
人类开始转变,他们变成花,变成蛞蝓,变成龙,他们痛苦地哀嚎着,适应着自己更强力的躯体。
他们要在黑暗中存活!这场伟大的进化将让人类幸免于难!
但是阮孝绪开始痛苦地扭动身躯,而鲜血的速度愈发缓慢。
“吸力……”阮孝绪尖叫着,“什么东西在吸食我们……”
“黑暗星河!”冯至狂笑着,“哈哈!是黑轮在吸食空气!哈哈哈哈哈!黑轮开始转动了!”
“必须救下所有人……”阮孝绪呢喃着说,“必须救下……”
“救不下的!我们只是鱼而已!哈哈哈哈!”
但阮孝绪还在奋力地游着,摆动着尾巴,想要游出这个地方。
世界开始扭曲,冯至能在血里看到,建筑物的棱角开始变换,碎成颗粒,然后变成黏腻的一团散去。他能看到无限的恐怖与死亡已经降临人间,人们的白骨被扯出身体,他们的眼珠在低气压中爆裂,而肉身还在不知疲倦地奔跑,游动。阮孝绪疯狂地往前钻着,但是那他们仰望了一辈子的‘高墙’正呼唤着他们。
“啊啊啊啊啊啊……必须…….拯救…….人类!”他听到阮孝绪在嚎叫,但冯至没有丝毫的波澜,他在想鱼的心情。
突然间,一切都静止了,血滴凝结在空中,阮孝绪也无力游走。
一切的一切停留在一个令人心碎的暂停中,直到时间的齿轮再次开始运转。
氧气和血液都朝着“高墙”奔涌而去。阮孝绪嚎叫着,哭喊着被拖入高墙附近的旋涡,连同这世界的全部空气和在其中游动的生物。
他们在抽取这个世界的氧气。
世界突然下沉了一下,空气里突然冒出几个怪异的球体,什么东西托住了他们,将他们拽出了空气,拽出了一切,拽到了“高墙”上方。
突然,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阮孝绪痛苦地扭曲着,他看到王俭的根从土里被连根拔起,看到方天痉挛着倒在他所处的这个……这个……这个什么地方?
他们被捞出来了,但,他们在哪?
龙的皮肤逐渐开始干涩,没有空气,它开始萎缩,开始无法呼吸……
冯至缓缓地走出阮孝绪体内,望向天空,如同没事人一般站在真空之中。
他感到自己体内的器官都被压到了皮肤表面,挣扎着想要逃出身体。
可他还没死。他为什么没死?在真空中,一个凡人的身体,不是会直接爆裂死亡吗?
古怪的低语,无法理解的言语开始嗡嗡作响。
方天好像要呼喊什么,他张开干涩的大口,跌跌撞撞地朝空中蹦去,却在远处如同干裂的橡皮泥一般摔了下去,他的眼球黯淡无光。
王俭的殷果爆裂开来,他显然听到了太多东西,整株植物开始变得枯黄,萎缩,恶心得像是一根晒干了的豆芽菜。
阮孝绪哭喊着,朝托着他们的东西的边缘游去,然后一跃而下,钻回了那逐渐被黑暗吞噬的世界。
冯至静静地仰望星河,在那绝美的天空上,挂着一轮金色的暴烈的太阳,刺眼的阳光几乎要灼瞎他的双眼。鱼从水里看太阳,应该从未想象过太阳是如此的暴烈吧。
而在太阳旁边,他望见了他妻子的脸庞。
“去吧。”她说。
于是冯至跑向手掌的边缘,一跃而下,随着那骇人的瀑布,降落在远方的黑暗里。
十六、
这就是那个精神病患告诉我们的事情,我们发现他的时候他正在瓯江旁的水池里呆站着,赤身裸体地泡在水里。
这个自称冯至的男人没有任何在这个世界上的身份证件,没有记录,什么都没有。当我们问起他是谁的时候,他只是告诉我们他是一条鱼。
一条生活在小池塘里的鱼。
一条本应被填埋而死的鱼。
但现在,他变成了蚯蚓。
他终于可以呼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