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你的笔名
我进入教堂时,阳光正好透过彩绘玻璃。
这是我这几个月学会的判断——阳光,正好。彩色玻璃上画着圣人受难的样子,红的光落在地面,蓝的光落在长椅背上,紫的光落在前排老太太花白的头发上。她回过头,冲我笑了笑。
我也笑了笑。嘴角上扬的弧度是四十五度,我对着镜子练过很多遍。
教堂里人不多,二三十个。圣坛前的人们转过头来,脸上是差不多的表情——温和的,善意的,带着一点好奇。我在他们中间找了个位置坐下,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下。这也是观察来的。大多数人祈祷时手心朝上,但坐着的时候,他们把手心藏起来。
唱诗班开始吟诵。童声,高亢的,纯净的。前排的孩子回过头偷看我,我冲他点点头。他脸红了一下,转回去继续唱。
我听着这些声音,想起第一次听见人类说话的时候。那时我还不知道这是“语言”,只觉得那些音节起伏,像虫子在爬。后来我知道了每个音的意思,知道了句子怎么组成,知道了“你好”和“谢谢”和“上帝保佑你”。再后来我知道了这些东西后面还有东西——语气、表情、没有说出来的话。
最难学的是没有说出来的话。
赞美诗唱完了。神父走上圣坛,开始讲道。他讲的是爱,爱你的邻人,爱你的敌人,爱那些不可爱的人。他的声音很好听,低沉的,稳稳的,偶尔扬起来,偶尔落下去。台下的人听着,有人点头,有人抹眼角。
我在观察他们。
那个唱诗班的男孩站在第一排,他的手背在身后,手指在互相掐。他不想站在这里,他想出去玩。那个抹眼角的老太太不是感动,她的膝盖疼,坐久了难受。神父右手的无名指在轻微颤抖,他在紧张,今天有重要的人物坐在第三排。
这些是我学会的。人类的身体总是比他们的嘴诚实。
讲道结束了。神父说,现在,请大家彼此问安。
人们转过身来,和身边的人握手,拥抱,说愿主与你同在。我旁边的人也转过身来,是个中年男人,脸上带着标准的社交笑容。他伸出手。
我也伸出手。
“愿主与你同在。”他说。
“愿主与你同在。”我说。
我的手和他的手握在一起。人类的皮肤是温的,软的,下面是骨头和血管。我的手也是温的,软的,下面也应该是骨头和血管。我检查过很多次,应该没什么区别。
他松开手,转回去坐下。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是温的。血管在皮肤下面微微鼓起,脉搏跳动着,一分钟七十二次,标准人类的频率。
我又抬起头,看着彩绘玻璃上的圣人。红的光落在我手背上,像血。
第一个死者是唱诗班的孩子。
礼拜结束了,人群开始散去。他跑过我身边时,我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他停下来,仰起头看我。
“你能帮我一个忙吗?”我问。
他点点头。
我带着他走向教堂后面的一间小室。那是存放圣器和旧法衣的地方,门很重,关上之后外面的声音就听不见了。
他站在我面前,仰着脸,眼睛亮亮的。
“你想让我做什么?”他问。
我没有回答。我在想应该怎么做。
我见过人类杀生。杀鸡,杀鱼,杀猪。也见过人类杀人,在那些我不该看到的角落。他们用的方法很多,快的慢的,干净的不干净的。我选了一种看起来最安静的。
他的眼睛还是亮亮的。然后是困惑。然后是恐惧。
这个过程比我想象的要长。我以为恐惧会很快过去,但它没有。它停留了很久,在他的眼睛里,在他的脸上,在他张开的嘴里。我看着他,想起教堂里那些圣人的画像。受难的圣人们,眼睛里也有这种恐惧。
原来他们画的是真的。
他不动了之后,我把他放在法衣堆里。那些白色的袍子很快染红了,红的和彩绘玻璃上的红光差不多。我替他合上眼睛。眼皮还是温的。
我走出小室,关好门。教堂里已经没有人了,长椅空空荡荡,彩绘玻璃上的光移到了另一边。神父还在圣坛前收拾东西。
我向他走过去。
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笑了笑。“还没走啊?”
“有件事想请教您。”我说。
“什么事?”
“关于爱。”
他的笑容深了一点。他把手里的圣杯放下,转过身来正对着我。“好啊,你问。”
“爱你的邻人,”我说,“如果邻人不是人呢?”
他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如果站在你面前的,”我说,“看起来是人,其实不是人。还要爱他吗?”
他看着我。他的眼睛里开始有东西在动,警惕的,疑惑的,慢慢变成恐惧。和那个孩子一样。
“你是什么?”他问。
我没有回答。我在想他的问题。我是什么?我不知道。我一直在模仿人,但我不知道我是什么。
他退后一步。又退后一步。他的手在摸身后的东西,可能是烛台,可能是十字架。人类在恐惧的时候会找武器,哪怕那武器根本没有用。
“别怕。”我说。
他的嘴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
“我模仿了很久,”我说,“模仿得像到我自己都信了。但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想不通。”
他摸到了一个东西,拿起来,举在身前。是个银质的十字架,上面有受难的耶稣。
“什么问题?”他问。声音在抖。
“人。”
“人怎么了?”
“人为什么要怕?”我说,“你们怕的东西,和你们自己,有什么区别?”
他没有回答。他举着十字架向我走来,嘴里开始念什么,可能是经文,可能是咒语。他的眼睛闭着,脸上是一种我看不懂的表情。
后来我知道了那叫勇气。
我等他走到我面前,然后让他安静下来。
第三个是那个膝盖疼的老太太。她还没走远,我追上去,说神父找她。她很高兴,说神父真是个好人,总是惦记着她。我扶着她往回走,她的手搭在我手臂上,温的,瘦的,骨头硌人。
第四个是那个和我握手的中年男人。他在停车场刚打开车门。
第五个、第六个……
我记不清顺序了。教堂里开始多起来,躺着的,靠着的,叠着的。血在地上流着,慢慢渗进砖缝里。彩绘玻璃的光从这头移到那头,颜色变深了,红的变成紫的,蓝的变成黑的。
我站在圣坛前,看着他们。
最后一个站着的是我。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还是温的。血管还在跳,七十二下,一分钟。我摸了摸自己的脸,也是温的。我的心也在跳,比平时快一点,但还在人类的范围内。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
但我知道我不是人。
因为人不会这样看着同类,然后什么感觉都没有。
我把他们一个个摆好。摆成坐着的姿势,靠在长椅上,像是在做礼拜。那个孩子太小了,坐不稳,我把他放在第一排,让他靠着唱诗班的栏杆。神父我放在圣坛上,坐在他讲道的位置。老太太放在中间,她喜欢那个位置,可以看到神父,又不会太近。
然后我看见十字架歪了。
银质的十字架,被神父拿起来过,后来掉在地上,现在歪斜着靠在圣坛边上。我走过去,扶正它。上面的耶稣还是那个姿势,垂着头,肋骨上有个洞。
我看着他。他没有看我。
外面传来脚步声。
有人来了。下一批做礼拜的人。
我走到长椅中间,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下。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照进来,红的落在我手背上,像血。
门开了。
我转过头去,露出那个练过很多遍的微笑。四十五度角,温和的,善意的。
进来的人冲我点点头。
我也冲他点点头。
他在我旁边坐下,说今天天气真好。我说是啊,阳光正好。
圣坛上的神父安静地坐着,看着我们。
十字架在他身后,闪闪发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