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苏鲁公社

山坡屋之梦

作者:痴愚 Apr 25, 2022  

Hillside house dream

噩梦生物活动作品。

我确信它是彩色的,可一旦它溜走,我便再回忆不起丝毫细节,空余无从追溯的万千思绪,与那蔓入心扉的尖利寒意。

一次次,我感到失重,肢体麻木,试图惊叫却感到喉咙塞死,欲要起身却力不从心。上身不知何时挣开被褥,汗液冷冷浸湿枕头,拂晓微风在此刻也冰冷刺骨。透过纯白薄纱投下的晨曦斜斜地笼住凌乱的床,如同阴云密布,黑云压城。奄奄一息的每一团余烬们伏在房间每个无光的角落里,吊满整个天花板。它们是藏匿于阴影中坐谈甚欢的看客,不遵守丝毫逻辑规律,自作聪明,无所事事,只晓得妄自定论与随声附和,并不经求证便大肆宣扬。想必正是因为它的影响,我才会产生这些残缺不全、狗屁不通的念头——它的遗留物们裹挟着挥之不去的躁动,我却无论如何都回想不起罪魁祸首是从何时开始,也迟迟盼不来结束的势头。我姑且猜测它不过是往复的噩梦;凭借每每惊醒,如出一辙的惶然让我有理由认定从始至今就一直是它——我隐居生活中唯一的烦恼;一次便罢,可它次次的反复令我几近崩溃。

提到噩梦的破解之法,必先知其来路,总之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是空穴来风,定将能斩草除根,只可惜我现在并不能一览无余,也没有什么直通山顶的线索,而与其终究是徒增烦恼的一味东张西望,我更倾向于利用现有的一砖一瓦拼凑出尽量平缓的阶梯——那么,究竟是何等无可名状的恐怖之物有如此大能,总是能够肆无忌惮地摧残我向来引以为傲的心理防线?待我回想片刻。

在我从佛罗伦萨美术学院毕业后,被业界谬称为比肩梵高的天才风景画师,给我带来了异乎寻常的知名度,以往我个人不以为然的外貌也因此受到外界的指指点点,就连街头乞丐都敢当街诽谤我受过整形手术,许多官媒记者无私为我澄清却也遭到侮辱。尽管我几乎不接触因特网,但这仍对我的生活产生了不计其数的麻烦,像是庸俗无趣的话题,抑或是居心不明的问题。之前我倚仗从书中受的礼教,对成名一事毫不抵触;自认为顺应潮流,未曾想过礼俗教养已然成为借意作态的代名词,连巧妙的讽刺也成了圆滑世事,而吹毛求疵和污言秽语却成了口头闲聊的主流。有生之年,我目睹曾被认为荒诞不经的小说设定摇身一变,成了触手可及的现实,变作我此生最真切的噩梦,令我度日如年、胃口大降。以往我在书中习得的笑容,分明是假花一朵,谁知它竟如此脆弱,在此事的影响下不复以往的以假乱真,更是彻底凋零,散落无影,那些哗众取宠的人便以此大作文章,说什么我想要立什么狗屁“阴郁画家”的人设。说来可笑,居然有人对这种事感兴趣,也免不得那些渣滓“隔江犹唱后庭花”。如今我陷入的困境,我百思不得其解,其中的缘由细节简直破绽百出,事到如今,我认为,对此事的考量于我实在是庸人自扰,不如干脆找个世外桃源,安度余生。

正因如此,现如今,我只身一人,独居在城东郊区的一处僻静的屋子里。屋子的内饰颇为单调,主色调是白色,至于用作点缀的其他色彩——除去白色,我印象中就只有灰色或黑色,整体近于哥特式,趋于现代化,称不上是宫阙万间,但也不是一般的宽敞。它位于一个低缓得几乎对步行毫无影响的山坡,周遭是松树零星散布的湿草地,长年云雾缭绕,不见天日,视距极为有限,一条蜿蜒的石铺小径从屋子正门通向最近三公里外的车道。频繁的噩梦正是在我迁入这里后才开始的,至于确切的伊始日期,正如上文所说,我也不太清楚。这让我躲过了世俗的侵扰,远离了最可能让我寤寐难安的因素,或许更值得庆幸的是,我并不为本人的孑然一身所困扰,孤僻寡言一直以来都是我的个人特色,来此简直是理所当然,自然也不可能是我的噩梦之根。

至于我是否一整天都忙于打扫房间抽不开身,此行很好地证明了科技的发展于我并非百害而无一利——得益于它,就算不雇佣人,我也能够享受到自动化的生活——免去了洗衣打扫的繁忙,我在此的每一天都能空出数量非常可观的时间。

负责送来补给和置办家具的是我的一名笔友,房子和土地也都在他的名下。他书信中所用的言辞颇具绅士风度,自称是作家,以农耕为生,家业不薄,品味要比某些富商大贾好上许多。他的性格十分温和内向,也就免去了多余的口头谈话,或许正是因此,他的口才十分令人堪忧,年纪也远没有见面前我想象的大,不过做事也确实扎实谨慎,且善解人意,属于行动派。我猜他大抵是个内涵丰富的浪漫主义者,是除我以外,唯一清楚小屋确切位置的人,即使在迁居后,我们仍经常使用电子邮件来往,并且时不时会面对谈,虽然总是他占话题的主导地位,但我对此其实也并不关心,更不会干出什么义愤填膺的举动。

若要问他是否有可能是导致我噩梦的因素,要知道,与他相处我很是轻松,时常不自主地丢下包袱,遣词不时若童言无忌,腔调间或阴阳怪气,过后,他的话语也总是回味无穷,饱含深意。等待与他的畅谈就好比期盼一系列寄托着情怀,丰满着一个人物形象的单元剧,简直是消遣的良方,亦是我认识自身的镜子,于是我才躲过心事重重,才能静下来,才不至于在长时间的与世隔绝中丧失语言能力。所以他绝非诱发频频噩梦的饵,要我说,他更像是一味甘甜可口的茶,泡进索然无味的软水,以使我不至于闲敲棋子落灯花,更别提我与他交往前可从不做计划打算,即便在过程中也同样毫无压力,对我而言,他从来就是恐怖之物的反面。

但说到恐怖之物,在与笔友的书信来往外,在充裕的闲暇里,我习惯在屋外不远处的长椅上看书,不乏恐怖、怪奇小说,更不乏助于增长学识、缜密逻辑的书籍,也时常因为过于专注,连独自沐浴时都沉迷于对读物的追忆解读。但我也不曾为忆及惊悚的情节和泡沫遮蔽视线的缘故感到过恐惧,即便洛夫克拉夫特的《黑暗中的低语》这种并不失逻辑的故事,比起胆战,我反而更易于受到它带来的快感。那是一种微妙的快感——它们身处阴影,默默旁观着这一切,不受任何人蒙蔽也不怀揣任何影响判断的情感;不在乎亲友的逝去;不执迷于己见的正确——好像除了我自己,它们才是唯一能理解我的存在,或许就算包括我自己在内,它们也仍是那唯一,这何尝不是一种浪漫?若能与之作伴我求之不得,对我又何来畏惧一理由呢?

我的问题迟迟未能求得答案,风穿过虚掩的窗口,拂动薄薄的窗帘,我从中的缝隙间瞥见了独寂的黄昏,情急之下,我没有多做思考,或许正是因为我知道,噩梦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夜晚。我此刻浮出的第一个念头正是放弃睡眠——或许昼伏夜出才是我最佳的选择呢——可它难道会因为我做息时间变动而放弃猎食的最佳时机吗——我又何时成了它的猎物?它本就不该缠上我的!难道不是吗?!鬼知道它为什么会闯进我的生活,毫无征兆地打破我闲适的常态,把现实的框架剥离我天衣无缝的逻辑!

我愤愤地将椅子转向漏出黄昏的窗,无视宽松的裙子是否会走漏某些东西,将束缚了二十余年的双脚架上了一尘不染的窗台,破天荒地动用笨拙的脚指拔开了仍在轻轻拂动的窗帘,将脑袋歪歪地靠在了椅背上。

静静地看着夕阳,看着,万里无云的天空,毫无困意,一腔怒火,渐渐心如止水,突然面如死灰,又会心一笑,释然起身,将目光移向山坡下的公路。

我远远看见我那位笔友驱车至此,这样的画面不知多少次往复。打开车门,爬下来的是一个粉红色的他。他亲昵地向我挥动触手,我便用微笑做出回应。他会丢掉我这双招致灾厄的手,会剥开我这忍辱负重的头。他将带我游历灿烂星河,会来到一个不含丁点光线的地方,那就是他的家乡——民风淳朴,人才济济,我不会在乎他们死去,亦不会担忧我的生命穷尽。我要走下楼梯,像个学步的幼婴抱住他那臃肿庞大的身躯。我与他咫尺之遥,如我在窗前椅上的所悟,我所处之地的一切尽数消逝,惟余无尽的黑暗、死寂的黑暗、喧嚣的黑暗、深遂的黑暗。

我慵懒懒疲竭,从柔软的囚笼中缓缓坐起,此刻我就像“意犹未尽”的瘾君子,正搁浅在深不可测的落差里无法呼吸。我入“梦”了,彩色的梦,此刻正迎接着我的,是成千上万条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它们爬满我身,撕咬、舔抵,猝不及防,趁虚而入,消费我的每一寸肌肤,每一丝瑕疵,以此寻欢作乐,孜孜不倦。它们犹如波涛滚滚,一波既平一波又起,鞺鞺鞳鞳、喋喋不休,不知所云的呓语中满是刺耳突兀的音节,吵得人头皮发麻、不得安宁。它们坐地起价,见风使舵,百万只眼睛长在一片名作盲区的空壳子上——靠着这块藏污纳垢的腐肉,只能够借着风力牙牙学语,只晓得亦步亦趋、随波逐流,不知嚼碎了多少人的青春年华,碾碎了多少个“春秋大梦”——如今它们将我视作食粮。尽管此举并非势在必行,它们布仍是在贪得无厌地寻求着目标,亘古不变,不知嚼烂了多少人的青春年华,碾碎了多少个“春秋大梦”。而我则任其摆布,亦无法反抗,

记得我的戾气消颓,注意到那晚霞并没有将纯白的窗帘染作枯黄,而是偷偷地吹上了,无比空洞,令人作呕的灰,那一刻我的思绪成了理不清的乱麻一挽,我静静地发了疯,正如我不知不觉地失了心。动动手指,带不走那里的一缕云烟。

5 9 投票数
文章评分
1 评论
最新
最久 最赞
内联反馈
查看所有评论
公子扶苏
25 天 前

很符合噩梦这个主题,还带有点批判要素,同时不失克味,佳作

最新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