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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形吊坠

Apr 29, 2026  

作者:路过君

午后,有着饱满麦穗般颜色的太阳将蔚蓝的天空一分为二。虽然已是深秋时节,暖和的阳光却仍不吝地分享着自己的温度,给有些发寒的大地盖上一层轻柔的棉被,使路过的行人少了几分对入冬的苦恼。

张惠荃背着包,手里拖动着那不大不小的行李箱,轻快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尽管为了研发新材料,这几天她都没怎么睡着,可一想到回家,她那圆润的脸上便格外的有气色。因为她知道,在家中等待着她的,不止有温热的浴室和可口的饭食,还有爱她的人。

行进的步伐和行李箱滚轮的滑动不约而同地停在了一扇门前。张惠荃站定身子,从大衣的左口袋里掏出钥匙,怀着些许激动地打开了这扇棕红色的门,准备迎接门后那个熟悉又温馨的小世界。

刹那间,被暖气片加热后的空气、郁金香和紫罗兰散发出的香气,以及摆在桌上的饭菜溢出的气味混在一起,从门内缓缓钻出,包裹住了她有些疲乏的躯体,在她的额头上留下了一个名为家的轻吻。厨房内的劳作声在开门后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不待片刻,一个脸颊绯红、身材娇小的姑娘就出现在了张惠荃的面前。她围着沾有油渍的围裙,踮起脚,面带羞红地将唇递向惠荃,给予了她按时回家的奖赏。

“欢迎回家。”她抛给惠荃一个轻笑,随后领着她走向了浴室。她已给惠荃留好了可供换洗的衣物,也给她烧好了热水,为的就是能让她好好放松放松,从长期的科研工作中获得一时的解脱。

张惠荃坐在浴缸里,任由温水浸至她的脖颈。在这里,她近来繁杂得有如蜘蛛网的思绪头一次集合在一起,指引她回忆过往的道路。她开始回想起自己是如何在机缘巧合下同那姑娘相识的。说起来,两人的第一次见面并不算愉快,因为这姑娘凑巧要和她竞争同一本书的借阅权。她不得不请对方享用一杯咖啡,以去除空气中逐渐弥漫的火药味。也正是由于这杯咖啡,两人的注意力才慢慢从争执中走出,转向了别的方面。于是,自那之后,她收获了一位和她颇为相似的好友、也是她后来的爱人——任秋兰。

任秋兰。她在口中反复默念着爱人的名字,就像在默念奇丽的诗文。即使是到了今天,她也觉得这是自己见过的最美的名字。每当她念起秋兰的名字,总会感到香草鲜花的芬芳。也许,自己之所以会喜欢上她,不光是因为她灵动的双眼、深棕的秀发和红润的双唇,她的姓名也助她俘获了自己的心。

想到这里,张惠荃的脸上绽开了笑容。精神上多日的疲劳和肉体上难以去除的酸疼都在水中化开,在回忆的甜蜜中消散无形了。她和秋兰在大学期间便已交往,整日唧唧我我。那时的她还在担忧自己和秋兰能不能长长久久,没想到几年过去了,秋兰仍在她的身旁,她们也依旧像过去那样热恋着。她其实很好奇这种状态能持续多久,热情何日会消散在平凡的相处中?不过,至少现在,她不用去过度在意这些事情。

这些天来,秋兰操持着家务,默默付出了很多。而这一切都被她看在了眼里。她知道她该回馈给秋兰什么东西,该证明自己知道秋兰的幸苦。所以,张惠荃给她准备了一个礼物,一个独一无二的礼物。张惠荃把脸沉入水中,以抵消心头止不住的激动和兴奋。她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到秋兰收到礼物后的表现了。

当张惠荃从浴缸中走出,拿毛巾擦拭自己的身体时,任秋兰正在厨房烹煮最后一道菜。不同于在张惠荃面前的样子,此时的她目光涣散,时不时地望向窗外,望向远去的大雁,和树下的落叶。这是两人同居的第三个年头了。相比起不拘小节的张惠荃,任秋兰对时光的消逝更加敏感,也更加在意。日子过得越久,她就越踌躇,就越心神不宁。她从未和家人坦白她们的关系,甚至还从未谈起有关两个女孩子交往的话题。她不知道她的家人在知晓了这一切后会作何感想,会不会勒令两人分开。她不清楚这一切,所以她心底的阴影一天天地成长着。

突然,一双手绕上了她的脖颈,为她系上了某种项链。她低头一看,只看到系在她脖子间的那物是个心形吊坠,透明的粉钻围绕着红宝石般的心形内核,在阳光下闪着夺目的辉光。

她还来不及发声,那双手就攀上了她的腰腹,在她的侧身处游走,直至将她环绕其中。是张惠荃,她从后方将任秋兰抱住,把温热的鼻息喷吐在她的肩上、锁骨上,撩得她差点没站稳。惠荃要比她大只一点,所以可以完全把她抱在怀中,任她依靠。

她忽然记起,自己之所以喜欢惠荃,就是因为她周身散发着的那充足的安全感。无论何时,只要待在惠荃身边,她就好像葡萄藤有了支架,可以肆意地生长。久而久之,藤蔓和支架再也无法分离,就像她和惠荃。

两人就这样在无言的静默中站立着,感受着彼此的温暖。许久,张惠荃才出言说道:

“秋兰,这是我送你的礼物。我本想等咱们的恋爱纪念日再送的,但我没耐心了。我想快点看到你的表情,你欣喜的模样。嗯…不过也许钻戒更合适些?毕竟它…太张扬了嘛。”

“没关系,我很喜欢这份礼物,”秋兰的言语间难掩欣喜之情,“你为我买的这个,我很喜欢,非常喜欢。我会一直戴着它的,我保证。”

“买?不不不,它可是独一无二的,”张惠荃似乎有些不满,故意嘟起了嘴,“这么说吧,它是我亲手制作的,用的材料还是我们团队新研发的呢。只要你一直保存着它,它便不会因时光的磨损而磨损,会一直保留着最初的模样。就像我们的爱情,注定天长地久。”

没等张惠荃把话说完,任秋兰已经把身子转向了她。秋兰的脸上热泪盈眶,就像要发泄心中情绪一样。她把脸埋进了惠荃的胸中,紧抱着她不放。

“没有关系的啦,”好似是猜中了爱人的心思,张惠荃开始安抚起任秋兰,“我不是已经给我父母说过咱俩的事了嘛,他们还挺支持的,不是吗?所以我觉得,秋兰的父母应该也能接受吧?再说了,哪怕他们不接受,我也不会容许他们从我身边夺走你的。”

她放开秋兰,满怀爱意又郑重其事地端详着秋兰的脸庞,斩钉截铁地说道:

“绝不容许。”

秋兰没有回应她,而是摆弄起了脖颈上的心形吊坠。它晶莹剔透,它完美无瑕,它安静地在秋兰的手指间躺下,就像一个乖巧的孩子。它是她们爱情的结晶,从出世之际就注定了要用自己水晶般的躯体去记录她们的爱情,去诉说这段甜蜜的感情。

秋兰凝望着它,好似在它红宝石般的心脏里看见了过往的影像,那些注定不会磨灭在她心头的回忆。一瞬间,她明白了,是她们的爱赋予了这块石头意义,而它将承载着这份意义,并永远地承载下去。

她抬起头来,双眼中流出的浓情蜜意足以化开南极的坚冰。

“谢谢你,惠荃。我现在觉得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我和你,一定能始终在一起。并且我坚信,我们的爱将一直存在下去,直到永远。”

张惠荃抚摸着秋兰的头发,感受着潜藏于其下的温度,期许与爱交织在她的心头。透过秋兰的眼睛,她仿佛看到了未来。未来在瞳仁和眼白间来回流转,最后像一汪清澈的泉水般涌了出来。

“嗯,直到永远。”她重复道。

暮年的太阳垂死地挂在烟云缭绕的天空中,无力地把自己仅有的赤红光芒投向缓慢流动、几乎不起波浪的残存海洋上,激起一点可怜的波光,使拥挤在这片腐臭海洋上的海藻得以苟延残喘。这些绿色的无智生灵慵懒地趴在海面上,向着空荡荡的海洋宣告着自己的胜利。

在这死寂世界的尽头,有一物正颤巍巍地行走着。它漆黑的外骨骼泛着油腻的光,蜷曲的触角耷拉在身体两侧,胸前的两对足肢抽搐着。这个鞘翅目的生物在漫长的海岸线上行走着,就像一个将死的旅人在走他的最后一程。

深绿的海水无力地拍击着苍白的沙滩,在带走沙砾的同时,又把些许馈礼卷到沙滩上。或许是几片白贝,或许是一株垂死的海草,它们就这样狼狈地重返陆地,重现于这腐朽的世界中。但这位非人的旅人迈过了它们,不给予它们出现在自己复眼内的机会。它佝偻的身影尽显颓唐,被放逐的悲剧压在它的身上,几乎压垮了它坚固的外壳。

它忽然站立在原地,望向海平面上的赤日,一声呕哑的嘶鸣自腹中发出。几日之前,它的同伴突然都陷入了疯狂的谵妄中。它们填埋巢穴,在平原之上建起宏伟的建筑;它们自称伊斯,将甲虫氏族的种种悉数败坏,还将唯一未变的它逐出了故土。面对文明的颓丧,它无可奈何,只能徒步行走于这荒凉的世间。

不经意间,它向下望去,发现冰凉的海水把一块奇异的物件送到了它的脚边。它拾起了这块被遗忘的造物,就像拾起了被遗失世界的一角。它拂去缠绕其上的绿藻,用自己模糊的复眼静静端详。这迷失的造物在微微地闪着光,斑驳的表面没有妨碍红宝石般心形内核的纯净。纵使藤壶附着在它的背部,它也仍旧保留了昔日的一丝容貌。

甲虫状的旅人歪了歪头,它无法理解这物件的含义,但至少物件还是勾起了它的几缕回忆。它记起在那早已被忘却的古早岁月中,曾有一帮直立的猿猴行于大地之上,也许这器物便出自于他们的手笔。但他们在亘古之时便已归于尘土,不留任何踪迹。他们的一切美好、一切欢愉已是往日之虚影。他们的造物也是如此,虽保有往日之形骸,但其原有之含义已不在那里,不在器物之中,而是随着年轻的太阳,一起归于山谷之下,再不曾露面。

甲虫状的旅人思衬片刻,便将这本该磨灭的物什扔向了绿藻遍布的衰老海洋。然后,连带着苦痛一起,它再度踏上了孤独的旅程,如无事发生。

气泡裹挟着这死去的物什,仁慈地将它送入了大洋深处的洞窟。在那里,柔和的水流为它掀开海底的淤积,让它得以葬于此处,远离岸上的喧哗,远离绿藻的侵蚀和藤壶的攀附。那里便是它永远的坟茔,宁静祥和将会伴它度过接下来的时光。在那里,无口无言的心形吊坠将永远地沉睡下去。

直到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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