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柯子(普瑞塞斯在哪里)
1
“呼——”郁结在心中的烦闷随着吐出的烟雾消散了一些。
看着在黑暗中明灭靠近的火光,我想说些什么,却被打断:“让个座。”
“心情不好?”我往边上挪了挪屁股,他也便摘下香烟坐在我身边,“怎么说?”
他扭头看向我,眼神中不再出现往日的坚定,反而是充斥着困惑与一丝……恐惧?
“说真的,我第一次觉得我信仰的根基动摇了。”他不停的摩挲着胸袋,仿佛这样可以缓解内心的疲劳,“李鹤来,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不等我作出回答,他便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脑死亡。思维紊乱导致大脑过载,最后脑死亡。
“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他突然暴起,怒吼着,想要将满心的怒火与恐惧全部倾泻出来,“被我们请来的那位英语翻译,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因为看了那本书,然后就死了!死了!
“而那只是一本《老人与海》!”
看着如同失去浑身力气,瘫软在长椅上的徐文,我也只是继续吞吐着。
我知道,我完全理解他为什么会这样,因为第一起案子就是由我接手的,我很清楚这趟死亡流程。不过是看本英语书籍,随后呆愣在原地,发出毫无逻辑的呓语,随着时间推移愈发焦躁,最后倒地不起,检查发现是脑死亡。
光是北京范围就已经有了5000多起,还只是一个晚上。
应该早点习惯。
“这真的科学吗?”徐文渴求地看向我,似乎想要从我这里得到答案,“鹤来,只是看了一本书就死去,真的可能吗?”
“或许是那本书上沾染了什么毒素,又可能是那本书里面夹杂了什么催眠之类的语句呢?
“小徐,你要坚定啊。”
听了我的话,他似乎恢复了一些:“是啊,这本书我们还没检查,等检查完这本书有没有毒素,我就申请来阅读这本书,我的信仰足够坚定,不会被什么催眠给扰乱心智……
“对,一定是这样的……”
我拍拍他的肩膀,随后走上了回家的路。
徐文啊,自欺欺人也好,至少能让他在亲眼目睹连续三人死亡,还找不到任何线索的压力下稳定下来。毕竟是新加入的同志,有些脆弱很正常。
可是啊,作为一个久经沙场的老战士,我……
伴随着徐文模糊不清的自言自语,以及手上烟头的明灭,我的脚步也从坚实变得有些虚浮。
我也没法相信这一切。
2
“感谢您的配合,不过就目前而言,希望您暂时先放下工作,远离这些东西。”
他们离开前是这样说的。
我环顾被整理好的书房,想要触碰身旁书架上的《尤利西斯》,却想到了刚刚的话语,如触电般收回伸出的右手。
“老陈,你……你没干什么事吧?公安怎么找上你了”
我才发现妻子站在书房门口,正一脸担忧地看着我。
“泽琪,没什么,他们只是上门提个醒。”我轻声安慰妻子,“你还不了解我么,我会做什么坏事?”
妻子面上的忧虑慢慢淡了下来,有些不满道:“你一个老师,为人友善,和谁关系都那么好,为什么大晚上要来找你呀……”
我没说话,因为我也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二十分钟前,我本来打算和妻子看一部睡前电影,随后就听到敲门声。开门后便看到三位警察出示证件,表示希望进门看看。
那些警察看到我们没有动作,应该是觉得我们想要拒绝,随后最后面的警察递来了一张纸。确认是搜查证后便让他们进屋。
不过这些警察很奇怪,一位走进我的书房进行粗略检查,然后另外两位则是对我和妻子分别问询。
他们的问题很奇怪,不过大概就是问我晚上有没有看英文类书籍,有没有说英文,有没有感到不舒服。
差不多过了二十分钟,他们结束了问询和搜查,道谢后离开了。
临走前,最后离开,也是对我进行问询的警察给我留下了那句话。
“感谢您的配合,不过就目前而言,希望您暂时先放下工作,远离这些东西。”
远离英语?为什么?
难道接触英语会发生什么事情?
总不能是有人会通过英语杀人吧?
那我书柜这么多英文书籍,我不早就接触了吗?
我有些哭笑不得,但还是牵着妻子的手,劝她尽快上床休息。
不过随着床头灯光的熄灭,我又重新回想起那位警察的留言。
远离……远离……
我承认,作为一个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人,我不断思考这件事,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我要去看看。
不管是好奇也好,不愿舍弃读英语书籍这个爱好也罢。
我一定要看看到底会发生什么。
于是我悄悄下床,顺着肌肉记忆走到卧室门口,关上门后,我来到了书房。
开灯,我顺着书架抚摸一本又一本书籍,随手抽出其一。
还是那本《尤利西斯》。
我感叹着命运的奇妙,顺势看向封面。
“Ulysses……”我呢喃着,随后笑道,“这不什么都没发生吗?”
于是我继续随手翻着书页,直到目光扫到一个单词。
“Hand……”
3
“莱昂,等等!”
听到这声音我就知道,肯定是我那个喜欢八卦和刺激的舍友来找我。
“本,你不回宿舍,来找我干什么?”
“不要这么抗拒我嘛,莱昂。”本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看着我说道,“我们不是舍友么?”
我扭头看了他一眼,冷笑着说:“呵,平常我倒不会说些什么,但是你这么兴奋,加上这件事,我可不觉得你来找我是什么好事。”
本愣在原地,干笑一声,还是继续追上我,挑动道:“那你难道不好奇吗?为什么大学被封锁了?”
我没有接话。
是的,我好奇。
我好奇为什么文学院那边被警察封锁,随后封锁整个学校。
我好奇为什么被封锁地区的学生,知情者全部满脸惊慌,不愿发言。
我好奇这么大范围的封锁,难道只有慕尼黑大学是这样?
我好奇。
但我也不敢好奇。
“本,我劝你别为了追求刺激去文学院那边。”我看着身旁的舍友,不希望他去追求所谓的“刺激”,“我有预感,这次的‘刺激’,你受不住。”
我们两个都停在原地,看着对方。
本扯了扯衣领,突然开口:“那我先去食堂吃饭。”然后大步离去。
我知道,他不可能听我的话的,他这种人,只要认定了这场“冒险”,就会拼了命去追求,直到付出代价。
所以他骗我,自己一个人去了。
毕竟,食堂也被封锁了。
走在路上,突然听到了学校广播的声音。
“什么叫做‘所有作业提交时间暂时无限期推迟,课程取消,图书馆关闭,校内人员远离电子和纸质文字材料’?”
我十分疑惑,随即内心对于本的处境越发不安。
他,真的能安全回来吗?
我跑回宿舍,扔下书包,正准备丢开手机躺到床上安静思考一下,却发现静音的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收到了多条信息。
“只是文字材料的话,应该没事吧?”我自我安慰着,解锁手机,却发现所有消息全部来自Abenteuer,也就是本。
我颤颤巍巍的打开WhatsApp,查看他发的信息。
“Erfolgreich eingedrungen(成功潜入)”
“Ich habe gar nichts gefunden(什么都没发现啊)”
“Ich wäre fast von der Polizei erwischt worden(差点被警察发现了)”
“Moment mal, das stimmt nicht(等等,不对)”
“Sie sind alle tot(他们都死了)”
随后便全都是无法理解的随意拼写。
只是我并没有发现后面全都是乱码,因为我正死死地盯着“sind”这个单词。
我喘着粗气,大脑一片混乱。
我,不理解这个单词。
我,必须理解这个单词。
4
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正准备插进锁孔,大门就从内部打开了。
“回来了?”眼前白发苍苍的老人看着我,开心地问道,“怎么,在局里吃晚饭了吗?”
“没呢,妈。”我将钥匙收回口袋,关上门,便在玄关换鞋,“呃,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妈走向厨房,我听不清她在做什么,“刚好还有些饭菜,我热热给你吃昂。”
我本来想说局里很忙,是因为任务地点在小区,两位同事让我回家看看,顺便检查一下家人有没有接触英语文字资料,并不是回家吃饭的,而且同事们也都还没吃。但是来到厨房后,看到母亲这么开心,我也只是从母亲手里接过饭菜,边热边说道:“妈,我来吧。”
“你这孩子,工作这么辛苦,妈来热个饭帮衬一下都不让?”
我从柜子里掏出两包方便面,开始烧水后从冰箱里拿出两颗土鸡蛋。
“欸,有饭菜你还吃方便面,方便面不健康啊。”
看到妈走过来,我赔笑说着:“妈,我现在回来是同事分担工作给了点时间,吃完饭就要走的。
“而且他们也没吃饭,我泡两包面加鸡蛋,等会儿给他们送过去。”
听完我说的话,母亲本来有些难过我只能待一会儿,但是听到我要给同事吃泡面后有些生气:“培民,你怎么能给同事吃方便面?
“你让开,我炒俩菜。”
“哎哎哎别,等会儿我们还有任务,没时间蹲路边吃好菜加小酒啦,吃两桶泡面得了。”
“老方,你看看你儿子!”
坐在客厅看报纸的父亲听到母亲的“呼救”,只是说道:“培民自己的工作和生活我们老头子就不要瞎操心了,他知道怎么处理的。”
“你这老头子就知道用手机看新闻,是真是假自己都搞不清楚。”
“哎呦,不是说培民吗,怎么转头说我了……”
看着拌嘴的父母,我的嘴角有些略微上扬,不过腰上的触感却让我迅速回归到任务中。
虽然不清楚为什么要我们搜查是否有人在今晚接触英语,但是既然都有配枪了,那代表这件事情绝对说得上是严重。
我转头看向其中一间卧室。
父母那个年代学校都是教的俄语,他们对于英语也没什么了解,所以家里唯一需要注意的只有……
我走到客厅,看到还在拌嘴的父母,打岔问道:“妈,小授睡了么?”
“还没呢,他说明天有节绘画辅导班,今晚要抓紧时间把画画完……”一说到这,母亲就更生气了,“说到这我就来气,上周末老师布置的作业,周五晚上才开始做,怎么这么拖拉……”
我没敢插话,只是向方授的房间走去。
敲了敲门,听到跑动的声音,门一开,方授的脑袋就出现在我眼前。
“大伯你来了……”方授挠挠脑袋,看起来有些疲劳。
方授是我弟弟的儿子,因为和弟妹工作都很忙,刚好我和出差的妻子暂时没有孩子,于是就放在我家。正好爸妈最近来看我,就帮忙带带。正在上四年级,正是学英语的时候。
我走进房间,关门,看到桌上没有英语书,暂时缓了口气。
“小授,最近英语成绩怎么样啊?”我问道,想以这个打开话题。
他瘪了瘪嘴:“不太好,今天的英语作业都没做,打算直接等后天去辅导班问老师。”
“还好还好。”我心想。
随后方授似是想到了什么,拉着我到书桌前,指着桌上的涂鸦说道:“大伯,你看我画的画,怎么样?
“如果你觉得还可以的话,那明天就可以直接交了!”
不得不说,我这个侄子在绘画上还是有些天赋的,至少每一个事物我都能知道指代什么。
“画的不……”我正想夸奖一下,可是扫到上半张画后,我愣在原地。
“这是……”我看着高悬在纸张上的月亮,心中疑惑,又有些茫然。
这是一轮缺月,弯月,可能是小孩子笔画有些粗糙,月亮的两尖随着外圈向内多出一段曲线,看起来就好像……就好像……
文字?
甲骨文的月?
小侄子在一旁追问着,但看我越看越入神,就没再说话。
而在我持续地注视下,这轮月亮似乎变成了一张笑脸。
它在笑我们无能。
它在笑我们孱弱。
它在笑我们死去了这么多人却依旧找不到事情的根源。
它在笑我们把注意力全部放在英文上,但是无论是欧洲还是大洋彼岸的国家都没有彻底崩溃。
它在笑我们忽视了自己的语言。
我的大脑一阵轰鸣。
我的大脑也陷入了混乱。
我突然看不懂这个甲骨文的含义,而我却想费尽心思的理解。
我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中中却也混入了其他的想法:
英文是世界上传播最广的语言;
中文是世界上使用人数最多的语言。
中文的混乱从甲骨文开始;
英文的混乱从古英语开始。
它们……不,祂们!
祂们在拔我们的根!
文字的作用是传递和保存信息,而祂们要从古至今毁灭掉我们文字的根,要将我们彻底推回到亘古,到那结绳记事的年代!
我猛地冲出卧室,在家人不解的眼神中冲出家门。
我狂奔着,大脑因超负荷造成的混乱使我的手脚开始不协调,不知道摔了几跤。
直到一股冷风吹拂,我才稍微回过神。
在天台上,我的意识被庞杂的意识不断碾压,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突然感觉身体似乎飘了起来,那么的轻松。
我睁开双眼,透过窗户看到在二楼走廊做任务的两名同事。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消失的这么快,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身体是倒着的。
我只知道——
“砰——”
5
尾声:
“这是本次案件第一起,警察死亡的案例吧?”在刺耳的警铃声中,两位警员站在封锁线内闲聊。
“是啊,还是在任务途中,坠楼而亡的。”一名警察来的比较晚,所以另一名提前到场的警察帮忙答疑解惑。
“不是三人一组吗,怎么会坠楼?而且坠楼为什么会被划入这次大型案件?”
“他同事看地点离他家很近,所以让他回家看看。说到被整合进来,是因为坠楼导致他没来得及……”
“真是……”
“不仅如此,他同事也是可怜,偷偷让他回家,结果发生这档子事,不知道后续会不会有处分。”
“也是,本来坠楼是可以避免的,不过那样说不准就是三个人全都——”
“别瞎说!”
“唉……”
突然,似乎是为了缓解低沉的气氛,其中一名警察指着街边的一家小酒吧,笑着说道:“那家酒吧名字也是英文,难不成也会发生什么事?”
“你这家伙,别乌鸦嘴了啊。”另一位警员也是笑着看向招牌,一字一顿地读着,“For Love……”
另一边巡逻的警员看这边有认识的警员,便跑来打招呼,却发现两人正死死地盯着一家酒吧,没再有动作。










难道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