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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天授命

Jan 3, 2026  

作者:异史公

血……到处都是血!

他抹了一把脸,看着手上沾染的一片猩红,忍不住弯腰干呕起来。

他已经记不清这血是谁的了——

是自己的?是战友的?亦或是敌人的?

这是他驻守此地几年来第一次遭遇战争。

血淋淋的战争。

刀兵相杀,戈矛相伐。

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多么幸运啊!他活下来了!

只是……只是……

他看向远方。

黑云压城城欲摧。

鞑靼人前来侵袭这座小城的小股部队并未退出去多远,仍然在城外,仍然在虎视眈眈。

他们就像那饥肠辘辘的野狼,不甘心就这么轻易地退去。

下一次鞑靼攻城,他不一定活得下来。

他从未有一刻如此清晰地认识到死亡是如此的接近。

对死亡的恐惧慑住了这个第一次见到战场之残酷的戍卒。

逃!逃!逃!

他盲目地选择了一个方向,莽撞地扎进了林中。

……

跑了许久,戍卒才缓过劲来。

看着四周合抱的大树,他猛然惊觉。

他这是……跑到哪了?

他下意识想回去,只是刚转身,就顿住了脚步。

不,不能回去。

他现在已经是逃兵了。

他只能继续向前,向前……

他没有退路了。

……

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幽暗的树林之中,他不由得咒骂起来。

咒那场该死的战争,咒那贪墨军饷的士官,更咒这该死的世道。

他如今成了逃兵,接下来要怎么办呢?他又能怎么办呢?

他不知道。

只是盲目地走着,向前走着。

……

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身上带着的干粮……吃得差不多了……

好饿……好渴……

他一路为了避人耳目,走的都是林中小道,一时竟也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最近的人家又在何处。

忽的,他立住脚步。

好像有什么声音……

又饿又渴的他不由得循着声音向深林中走去。

月色冷淡,惨白如纸,洒在林间,照不亮这幽暗深邃之处所,只映得周遭合抱的古木都显得阴气森森。

枯干的枝条随意地生长着,仿佛张牙舞爪的恶鬼,阻拦着他的去向。

阴冷的风呼啸着,穿过林间的空隙,发出一种如音乐般的怪异哨声,又似乎在呼唤着:“诃舍怛!诃舍怛!”

幽暗是这里的主色调。

四周是怪异的极静——

没有虫鸣,没有鸟叫。

全然不似森林所该有的样子。

只有那个方向——

那好似是人声?

戍卒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一时有些踌躇不前。

但是他的五脏庙叫嚣着,渴求着食物与饮水,驱动着他继续向前。

近了,更近了……

戍卒拨开树丛,忽的顿住了脚步。

眼前是一个湖泊,波光粼粼,映着天上明月。

湖水是极净的,这本应让干渴的他欣喜若狂。

但是,没有。

湖畔的微风带来湿润的水汽,却也不能吸引住他的注意力半分。

他的目光全然忽视了湖水,忽视了这片林中的大湖。

而是集中在了湖畔,那高大的身影之上。

那是一个高瘦的身影,带着一种绝非凡物的优雅庄严,就这么立在一个奇诡古拙的图案上。

祂仿佛位于世界的中心,吸引住了这个擅闯的戍卒一切的目光与注意力。

一十八个身披黄衣的法师拜伏在祂的面前。

祂似乎有所察觉,优雅地转过头来,看着林中突兀出现的戍卒。

借着那苍白无力的月光,他看清了祂——

那瘦骨嶙峋的身体隐于褴褛的黄衣之下,苍白柔软的奇异面具遮掩了祂的面容。浑黄的龙须在其下颌扭曲地生长,在空中摆动着,仿佛拨弄着天地间的罡风,其形态恰如八爪鱼之触须拨弄水流。那素白的面具看似光滑,又似乎能看见掩于面具之下的那来自远古的龙颜之貌。面具上只开出了两眼的位置,两个孔洞处一片漆黑。那漆黑是如此深邃,仿佛能容尽天河之水而不满溢。随着那褴褛黄衣飘动,更有千百条龙须间或露出、伸展,仿佛那黄衣笼罩之下的并非常人之形,是更为悠远古老的神圣异象。

是啊,是啊!

伏羲蛇身,神农牛角,轩辕四面,仓颉四目,尧眉八彩,舜目重瞳,禹耳三漏,汤臂再肘,文王四乳……

古之圣贤者,分明都是有着如此神异之相,怎么可能与常人混同呢!

这是何其美丽,何其庄严,何其神圣的仙身法体真形啊!

他的身体颤抖着,感觉眼睛一疼,似乎有什么东西顺着脸颊流下。

嘶……

他伸手,颤抖着,轻轻摸上自己的脸。

一片猩红。

他的手颤抖着摸上自己的眼眶。

空洞。

汩汩流下的血液明白无误地告诉他:

这只眼睛已经没了。

他的一只眼睛,没了。

他身体一颤,为这神圣的威严所震慑,不敢再直视这神圣的仙身法体真形,立时仆倒在地上,匍匐在这伟大存在的面前,俯伏敬拜。

那些法师敬拜的声音丝毫没有因为这个戍卒的突然闯入而被打断,带着无比的狂热与崇敬,歌颂着他们伟岸的神灵:

“世界高广非限量,并是光明无暗所。

“星宿光佛于中住,即是尊者安置处。

“星光灿烂皆清净,常乐寂灭无动俎。

“彼受欢乐无烦恼,究竟普会无忧愁……”

咦,好像有个声音,好耳熟啊……

那些法师里,有自己认识的人吗?

戍卒竭力想要分辨出法师中的那个“熟人”。

“圣众自在各逍遥,佛土庄严皆常乐。

“阿迪巴兰世界中,如尘沙等诸国土。

“自然微妙宝庄严,圣众于中恒常住。

“彼诸世界及国土,七宝遍地极乐享……”

是谁呢?

这个声音有些沙哑,但是丝毫掩盖不住那声音里蕴含的狂热与崇敬。

“圣众容颜甚奇特,星光相照体凝辉。

“圣众衣物惟鲜黄,纵久不朽无虫螋。

“圣众常覆素白面,普会欢喜无苦恼。

“彼佛宝地常光耀,香气腾腾满世界……”

嘶,真的好耳熟啊……

李柱吗?不是;王二狗吗?好像也不是……

自己,到底有哪个同袍的声音是这样的呢?

是谁呢……

“湛然清净无尘埃,平等万生宝佛界。

“从所宝地久居者,皆有见闻及觉知。

“得睹无上黄袍王,称赞歌扬翡翠威。

“星光遍满充世界,寿命究竟永恒久……”

嘴巴好像有点干……

下意识想要舔一舔嘴唇,戍卒这才惊恐地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嘴巴一张一合,唇舌早已不受控制地跟随着法师们高声赞颂着那伟大的存在。

难怪听着耳熟,原来,居然是自己在高声赞颂着那宏伟的神圣吗……

他好像魂魄离了体,仿佛一个局外人,看着自己趴伏在地上,高声颂扬着那伟大的神圣。

那神圣动了。

祂的黄袍飘动着,祂向着戍卒迈步而来。

那褴褛的黄袍披在祂的身上,无形的罡风鼓动着,看似瘦弱而笨拙的伟岸神灵一举一动却异常的灵活,带着一种绝非凡物的优雅,缓步来到了戍卒面前。

戍卒的头埋得更低了,五体投地,以最虔诚的礼展现出对这神圣的崇敬。

寒冷,但是炎热;饥渴,但是饱足;痛苦,但是欢喜;悲伤,但是愉悦;烦恼,但是安乐;……

他仿佛要被无数相互冲突的感受撕裂开来,但是脸上却浮现出无比的祥和喜乐。

“法王佛语梵音中,圣众变化缘斯现。

“一一生化本庄严,各各相似无别见。

“各放星光无限量,寿命究竟不记年。

“斯乃名为常乐国,佛尊圣众生生缘。

“无有灾殃及苦难,生老病死不相迁。

“能阐生缘真正路,圣众普会得如是。”

那神圣伸出一只手——一只干瘪、枯瘦、槁瘠、癯羸而又神圣庄严的手,轻轻放在了这戍卒的头上。

戍卒那仅剩的一只眼睛突然睁大,头脑一片空灵,断去烦恼,解离杀气,心中涌现无尽的平安喜乐,心中那对于神圣的怖畏被平息,脸上浮现出一派大欢喜。

他看见了。

那神圣的光辉何其伟岸,笼罩着红尘世界阎浮提。

从上古上元混沌甲子之年起,乃至如今,直至将来。

或作庄严帝王身,或显黄衣道人相,或为褴褛比丘僧,或坐高广古佛莲。

于佛界号星宿光,菩萨界为诃舍怛,缘觉界号琥珀翁,声闻界为翡翠僧。于天界号太平天,于人界号轩辕氏。修罗界,地狱界,饿鬼界,畜生界,十方法界诸相全,普度众生无分别。

现在,祂在自己面前,祂向自己昭示了未来……

……

玉兔西坠,金乌东升。

戍卒于大欢喜中醒来,怅然若失地看着自己身处的环境。

湖畔干干净净,草木繁茂,地上全然看不出曾经画过的阵图的痕迹。

但是,他知道,他就是知道——

昨夜的所见绝非幻梦。

星宿光佛现前授记于他,向他昭示。

他,李宾,将于未来劫中作佛,号普明如来,并得国土如是、眷属如是。

授他刻满黄色佛印的嘎巴拉念珠一串,又传他法术种种。

看,那串念珠还在自己手上呢!

李宾神色痴迷,轻轻摩挲着手中那串洁白光滑的骨质念珠。

不多不少,一十八颗。

他向着湖泊叩首,合十礼赞,口诵偈子,称颂佛号:“一点圆空性,初始至如今。今识如来体,月照海底明。¹南无翡翠星宿光王如来!”

“现世我为虎眼禅师,未来我证普明如来!”

他站起身,离开了这片深林,愕然发现,不知何时,他竟然已经回到了家乡附近。

这里是直隶怀安卫顺圣川狮子村。

时嘉靖三十二年。

李宾,直隶怀安人氏,自言“遇古佛慈悲,指透真天大道,别开拔苦之门,入圣还源径路”²,乃自号普明如来,立黄天教。因其损伤一目,故亦号曰虎眼禅师。

①改自《普明如来无为了义宝卷》:“一点圆空性,初始至如今。若识如来体,月照海底明。”

②引自《普明如来无为了义宝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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