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苏鲁公社

鬼蜮淡影

Jan 10, 2026  

作者:George G Canada

 

我们最终给小女儿取名叫莎布。我不喜欢这个名字,这是我和她父亲达成的妥协,孩子跟我的姓。

莎布·尼古拉斯·莱翁托维奇(Shub Nicolas Leontovych)。

 

“我需要你派两名调查员去乌克兰,”特瑞萨·贝朗热在电话里面说道:“最好是情报处的,实在不行,从行动处里面找个聪明人也可以。”

“现在?”美国NSAA副局长杨·范·林堡显得很吃惊,“今天是12月17号,还是个星期六。”

“所以?”特瑞萨略微有些不满地反问:“总有几个探员对于过圣诞节没什么执念吧?”

“加班是要加钱的。”

“让摩根去操心这些事吧。”特瑞萨嘻嘻哈哈地说道:“你赶紧找人安排,我看看……嗯,达拉斯现在是上午九点,抓紧一点,我相信你今天就能派出人来。”

“调查什么事?”

“今年四月,基辅发现了一名年轻男子,叫做,唔……对,谢尔盖·波诺马伦科(Sergey Ponomarenko)。”

“啊,我知道,那个时空穿越者。不是已经辟谣是假的吗?”

“是我授意告诉欧盟,这事得让尤先科(Viktor Andriiovych Yushchenko Віктор Ющенко)压住。”特瑞萨说道:“百分之百是真的。”

“真的?”杨有些疑惑地反问,“两天之后,谢尔盖消失的事情是你安排的吧?”

“恰恰相反,还真不是我安排的。”特瑞萨叹了一口气:“所以,我得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怪事。亲爱的,我也不是随心所欲、在欧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至少,尤先科就对我不太尊重。你看,我和他来来往往,足足折腾了快八个月,他终于松动下来,同意ESA去乌克兰调查此事;不过,他认为ESA不宜直接插手,他更相信美国人。”

“所以,你现在才想起我来?”杨撒娇似的哼了一声:“可以是可以,费用全部归你出。”

“行,你组团吧,咱俩在瑞士阿尔卑斯山找个林间别墅滑雪,让昆虫代号的探员去基辅。”

“不行,乌鸦22号结婚,除非你真的走不开,否则咱俩都要去参加他和艾比在洛杉矶的婚礼。”

“我都差点儿忘了。”

“亏他还是你的小宠物呢。”杨不轻不重地讽刺了特瑞萨一句:“你订没订机票?”

“我去借一架私人飞机好了。反正快到圣诞节了,估计梵蒂冈几个大主教的飞机都能闲下来。”

“你自己安排吧,泰萨,”杨笑了一声:“我这就给蚂蚁打个电话,问问她手下还有谁能出动的。”

“拜托你了。”

“有没有什么硬性要求?”

“会乌克兰语最好,俄语也凑合。”

“那我有一个现成的人选。”

“谁?”

“白狼。”

“嗯,他可以。情报处再出一个人吧。”

“我去问问看。”

“你定吧,回头告诉我一声就行,先飞伦敦,我这边也有一个联络官跟他们一起走。”

“行,等我电邮吧。”杨放下手机,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看着窗外灿烂的冬日阳光,心情格外舒畅。

 

蚂蚁在办公室里面接到杨的电话,想了一会儿,她推荐了一个情报处的人选:金龟子。

“理由。”杨问道。

“金龟子是C4那期的,烟酒火药局(Bureau of Alcohol, Tobacco, Firearms and Explosives,ATF)下属特别反应队(Special Responded Team,SRT)医疗组的,她会四种斯拉夫语言,其中就包括乌克兰语和俄语;其次,白狼救过她一命,她就喜欢上了白狼,他们两个人临时搭档,不用担心两人起龃龉。最后,金龟子也很擅长丛林战和冬季雪地作战,而且还会几下战地急救。”

蚂蚁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顺带一提,金龟子还是个相当不错的训犬师。您知道,查找隐蔽爆炸物的位置,狗可比人敏锐多了。”

“如果她出这次任务,可能要在欧洲过圣诞节了。”

“我想她应该不会在意,她是孤儿,没有家人需要聚会。”蚂蚁说道:“往年她都是主动申请圣诞节值班的。”

“她家发生过什么变故吗?”

“六岁的时候,她家出游的时候发生了严重车祸。她父母和弟弟都在当场去世,金龟子运气不错,她那侧车窗没关,被抛出窗外,全身上下除了脸上留了一条伤疤之外,可以说毫发无伤。”

“可怜的孩子。”

蚂蚁附和地应了一声,然后问道:“您觉得这个人选可以吗?”

“我相信你的判断。你安排吧,订今晚飞伦敦的机票。”

“好。那装备怎么办?”

“他们先到伦敦,特瑞萨会帮他们安排好一切的。”

“明白,鸭妈妈。”

“安排好之后,发电邮给特瑞萨,抄送给我。”

“是。”

“日安,蚂蚁。”

蚂蚁将电话听筒放回机座上,想了几分钟,本来,她很想和白狼一道去欧洲的。

蚂蚁有些自失地笑了一下,拨通内线电话:“喂,我是蚂蚁。”

“处长,啥事?”接值班电话的是兔子。

“安伦在吗?”

“他回家休息了,需要我叫他回来吗?”

“紧急任务,立刻返回。”

“好的。”兔子挂断电话。

蚂蚁把上面的事情重复了一遍,把金龟子也召回局里。

呐,二位,圣诞快乐。

 

金龟子推开门,走进小会议室的时候,蚂蚁和安伦·“白狼”·哈特利已经在里面等着她了。

金龟子是一位黑人女性,黑发,五尺七寸,身材瘦削,脸颊上有一道明显伤疤,从左脸颊延至耳后。在安伦眼中,如果忽略掉这条伤疤的话,她可是一位大美人。黑色短发,高耸而光洁的额头,眉毛精心修饰过,眉尾收得很尖很细,有点像是亚洲人的丹凤眼,眼神犀利而明亮;她的鼻子高而挺,嘴唇较厚,肉乎乎的非常丰润,涂着浅粉色的唇彩。她略有一点招风耳,耳型小巧,厚厚的耳垂上妆点着一对粉白色的珍珠耳钉。

金龟子展颜一笑,“抱歉,虽然最晚,希望我还没迟到。”

“你早到了一分钟。”蚂蚁很平静地说道:“ESA委托我们派员前往乌克兰调查一个案子。鸭妈妈亲自点了安伦的名,情报组就由你出马,和安伦临时搭档,没问题吧?”

“没问题。”金龟子顺势向安伦伸出手来:“嗨,尽管是临时的,搭档你好。”

安伦不轻不重地和金龟子握了一下手,用俄语问道:“你怕不怕冷?”

金龟子用流利的乌克兰语回答道:“我猜我能撑过去。”

蚂蚁不紧不慢地用阿尔巴尼亚语(Shqip)说道:“危险边缘节目(Jeopardy!)暂时告一段落吧,现在让我们了解一下这次行动的主要内容。”

两个人都坐直了身子。

蚂蚁把照片和文件推给对面的两人:“谢尔盖·波诺马伦科,2006年4月23日出现在基辅街头,坚称他所在位置和时间是1958年4月23日的基辅。此人手持老式的照相机,衣服么,自然也是上个世纪中期的款式。”

“听起来相当复古,应该很流行才对。”金龟子调侃了一句:“我看过ESA有关此事的报告。这个人还持有前苏联的证件,共青团的证件,手写的。除此之外,他的照相机里面是有照片的,而且可以冲洗出来。他提供了一个名叫瓦伦蒂娜·库里什的女子资料,ESA后期找到了这位库里什女士,她也声称在1950年代认识并且和谢尔盖照过合照。”

“哇哦,金龟子,你从哪里看来的?”安伦有些好奇地问道。

“每半个月情报处都会和ESA情报分析办公室交换一些不太重要的冷材料(cold materials),这玩意就是在五月底那次交换当中提到的。”

“我对此也没有什么印象,ESA深入跟进此事了吗?”蚂蚁凝思想了一会儿,承认自己确实没注意过后期的情报交换。

“只有四月底的一次通报和五月底这次的跟进报告,之后就再没有动静了。我很惊讶欧洲那边现在居然会想着要跟进此事。”金龟子点了点面前的材料:“五月初的时候,乌克兰官方已经辟谣了,说这些都是假的。至于ESA的报告,他们也不太采信这位谢尔盖的说法。我唯一会上心的是,这个谢尔盖在同年4月25日,于基辅某处精神病院神秘消失。”

“神秘消失?他被小灰人抓走了吗?”安伦失笑道。

“呃,事实上,白狼,谢尔盖坚称他是在基辅市中心拍摄到了不明飞行物之后,就被莫名其妙时空穿梭、转移到了2006年的基辅。信不信在你。”

安伦耸了耸肩膀。他已经亲手干掉过上百个所谓神话生物了,其中伪人、外星生物,一抓一大把。所以,他倒并不是质疑外星人是不是存在,而是觉得好笑,“嗨,这个谢尔盖,居然没有对前苏联解体有任何疑问?”

蚂蚁翻动了一下资料:“4月24日下午,谢尔盖和莎布·尼古拉斯·莱翁托维奇教授曾经有过相当长时间的谈话,其中确实提到了前苏联解体。根据教授的说明,谢尔盖对此显得相当惊喜。”

“唔,这个反应倒还真是……”安伦露出相当复杂的神色。

“怎么了?”

“耐人寻味。”安伦挥了挥手,“这个不着急。蚂蚁,这次ESA征召我们去乌克兰,难道他们那边派不出人吗?”

“恰恰相反,他们不是派不出人,而是维克多·尤先科指名要我们派人。看起来这位乌克兰的民选总统不是很信任欧洲的盟友们啊。”蚂蚁笑了笑:“你们的机票已经订好了,下午五点四十分起飞,飞行时间九小时,抵达伦敦时间是06年12月18日周日清晨八点半。有问题吗?”

“我有问题。”安伦举起了手。

“说吧。”

“我能自费升舱吗?”

“别担心,特瑞萨给你们两个订的都是商务舱。但也别以为是什么好事,你们在伦敦停留的时间只有四十分钟,就要跟着英国皇家空军的一架运输机直奔基辅,那一路的条件可实在不敢恭维。”

“能空降吗?”安伦开玩笑:“我好久没玩高跳低开(HALO)了,甚是怀念。”

“乌克兰现在算是我们半个盟友。你得收着点儿。”

“我明白,蚂蚁。”安伦把嬉笑的表情收敛了起来:“这次行动,ESA牵头吗?”

“不,ESA只派一个联络官协助你们,行动靠你们自己。”

安伦看了一眼金龟子:“嘿,搭档,这次归你指挥,可以吗?”

“你确定?”

“杀人是我的老本行,情报是你擅长的。所以,拜托了。”

“好的,搭档。”金龟子点了点头。

“还有问题吗,两位?”蚂蚁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十一点半,你们还有三小时的准备时间。”

“我有一个问题。”金龟子立时说道:“而且我估计我来不及收集足够的资料,可能需要情报部值班的同仁帮忙,我希望在伦敦降落的时候能看到这些。”

“说吧。”

“莎布·尼古拉斯·莱翁托维奇教授的背景资料,越详细越好。”金龟子字斟句酌地说道:“我看ESA的材料里面提到,4月23日晚间,谢尔盖被送进精神病院,次日早上八点,他就开始与莱翁托维奇教授谈话,24日他们谈了四次,总计七个小时。25日上午他们又谈了两个小时,午饭时间,谢尔盖就神秘消失了。”

金龟子停顿了一下:“这位教授是我们必须要拿下来的关键人物。我需要她的资料,越完整、越详尽越好。”

“没问题。”蚂蚁点了点头,她对于金龟子这个学妹很满意。安伦没意识到这一点很正常,毕竟他是陆军三角洲力量特种部队出身的侦察兵,而且一直在行动处;如果金龟子在起飞之前没意识这一点,她就会考虑要求ESA临时增派一名情报员了。

金龟子顺利过关。

 

空客A330飞机里面挂了一些庆祝圣诞节日的小饰品。花花绿绿的,看起来还不错。安伦想着,然后他坐进S型座舱靠外的椅子里面,脚对着驾驶舱;金龟子坐在S型座舱靠舷窗的那一侧,她和安伦之间有一块毛玻璃样式的半透明隔音塑料板。

“Club World,是吧?”说实话,安伦还是第一次坐英航的商务舱,这个单词还是他刚刚在贵宾室的英航杂志上读到的。

“九个小时,你打算休息还是读一些资料?”

“我读资料会不会影响你?”

“重要部分都是一式两份,一些不重要的资料,我就没多做备份。”金龟子把电脑包放在座椅下面:“等起飞了,如果你需要看那些视频资料,我们可以换个座位。”

安伦点了点头,他明白,他坐在外面,电脑荧幕上的视频资料还是可能外泄的。“大概多长?”

“这些是欧洲同事剪辑过的,一些边角料都被抹掉了。我记得差不多有六个小时左右。”

“先根据你的需求来,我不着急。”安伦笑了笑:“而且从伦敦到基辅还要飞好几个小时呢,有时间。”他颇为放松地靠在深蓝色的皮革沙发之中,将脚放在脚墩上,“我有点好奇英航会准备什么电影。”

“别的不敢说,小鬼当家1和2,现在百分之百在他们的电影库里面。”金龟子笑了笑。

“抱歉,搭档,让你想起不好的事情来了。”

“不,这和你本来就无关,不是吗?说起来,我六岁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那是哪年?”

“1981年。”

“唔,我刚刚入伍,陆军,新兵营。”

“你大我那么多么?”

“我比乌鸦那个家伙小一岁还是两岁,1964年生人,81年我十七岁。”

“你比乌鸦大,他是1965年生人。”

“啊?我一直以为他比我大。”安伦微微笑了起来,“很高兴再次认识你,金龟子。”

“缇娜,缇娜·林肯。”

“啊,你知道我的原名。缇娜,”安伦伸出手:“从现在开始,就像乌鸦那家伙常说的那样,我是你的墙。”

“好的,白墙。”金龟子开了一个玩笑,和安伦握手。

“谐音梗扣钱。”

“我乐意。”缇娜松开安伦的手:“你想看哪些材料?”

“谢尔盖的背景分析吧。”安伦接过缇娜递来的几十页材料,“等下你要喝什么?我帮你点。”

“咖啡就行,黑咖啡。”

“好的。”安伦开始阅读手里的材料,很认真。

 

“克兰西先生和太太,”带着浓厚苏格兰口音的空乘走了过来:“抱歉打扰了。这是今晚的菜单,请您和尊夫人看一下,选一下主菜。我过五分钟再过来,可以吗?”

安伦有些无可奈何地接过两份打印精美的纸质菜单,微微笑了一下,看着空乘离开,将其中一份递给金龟子:“怎么回事?”

“啊?你不知道吗?”金龟子接过菜单,不禁笑了起来:“局里只有八本空白护照,照片都是临时赶工的。克兰西、邓肯、伍德史塔克,这三对的护照上的姓还不错。”

“还有一个姓氏,大概没法听吧?”

“施瓦辛格。”金龟子挑了一下眉毛,有些俏皮地回答。

安伦一巴掌糊在自己额头上。

“白墙,你想吃点什么?”

“我看看。”安伦拿起长长的菜单,“前菜是英格兰熏三文鱼,配酸豆、红洋葱碎、法式酸奶油,还有就是帕尔马火腿和无花果。主菜是波尔多红酒烩牛颊肉,配菜是土豆泥、胡罗卜、洋葱,还有法棍切片。”

“鲈鱼看起来也不错,配一小份普罗旺斯炖菜。”

“不如我们各点一份,可以稍微交换着尝尝。”

金龟子的视线从菜单上移开,盯着安伦看了几秒钟:“好主意。”

“餐后甜点……唔,我想试试他家的奶酪拼盘。”

“是个好选择,太妃布丁太甜了。我也要奶酪拼盘。酒呢?”

“马提尼,摇匀,不要搅拌。”

“哈哈哈……”金龟子忍不住笑出声:“你确定吗,詹姆斯?”

“我还是乖乖从他们的香槟和设拉子当中选一个吧。你有什么推荐?”安伦抿了一下嘴。

“都差不多。如果你想睡一会儿,也许设拉子不错。”

“香槟,我选香槟。”

“那我也选香槟。”金龟子也做了决定。

“我多少有点失望。”

“怎么说?”

“居然没有炸鱼薯条。”安伦抖了一下菜单:“实在太不英国了。”

“他们是绅士,不是吗?用报纸包着的炸鱼薯条似乎和这架飞机的club world风格不搭调,和你想点的马提尼也不搭。”

“希望在基辅能吃到一些他们的传统食物。”安伦果断决定换一个话题:“你去过很多次基辅?”

“乌克兰,两次,并不是很多,但是时间挺长的,每次都待了一个多月。”金龟子瘪了一下嘴:“老实说,感觉一般。”

“介意说说吗?”

“种族歧视,没人说出来,但你就是知道。”

安伦看了一眼自己的浅棕色皮肤,“看来我到那边也不会有什么太好的待遇。”

“他们会认为你是南欧人或是北非人,如果你对他们冒出几句法语或西班牙语的话。”

“我可以试试,西班牙语算是我的母语。”安伦停顿了一下,又问道:“基辅的风景美吗?”

“那种感觉……往好了说,是历史的厚重感。”

“我想听听你的真实看法。”

“高大的东正教建筑,低矮的两三层民建,灰暗的墙面和街道,依稀可见的苏联痕迹,第聂伯河两侧近乎于疯狂的巨人痴迷(Gigantomania)。那个氛围,你自己琢磨。”

“他们的弥赛亚从来没有降临过。”

“是的,他们一直在等待,只等来了俄罗斯人和共产主义,然后等来了我们,美国人。弥赛亚,从来没有降临。”

“克兰西先生和夫人,”空乘发了一圈菜单之后,彬彬有礼地回到安伦和缇娜身边:“两位决定好了吗?”

金龟子代替安伦点了菜和酒,空乘却没着急离开,轻声说道:“两位,如果不冒昧的话,其实乌克兰人比俄罗斯人更……欧洲一些。”

“哦?”

“不瞒两位,我太太就是乌克兰人。她说,乌克兰和俄罗斯有太多恩怨。请给乌克兰人一些不同的观察角度,也许两位会有不同的感受。”

“谢谢您……”金龟子看了一眼空乘胸口的标牌:“华莱士先生。我会再试试看的。”

 

达拉斯时间,晚上大约十点左右,安伦已经将绝大部分资料读完,他捏着鼻梁,又揉着太阳穴,“介意我先睡一会儿吗?”

“还有四个多小时就落地,你随意。我得把这些视频看完。”金龟子拉开耳机,散热,顺便也让压得有些痛的耳朵舒缓一下。

“你的耳机是从哪儿找来的?”

“就在右手边的袋子里面。”

“哦,找到了。我看个电影,一边看一边睡。”

金龟子忍不住轻轻一笑,“晚安。”

“你也缓缓,别太累。”安伦说完,把耳机架到头上,开始在影音系统里面翻找电影:“还真有……那就这部吧。”

过了片刻,安伦轻微的鼻息均匀下来,很快就睡着了。

金龟子合上电脑上盖,解开安全带,蹑手蹑脚地绕出S型座舱的出口,打算去上个厕所;她顺便往安伦面前的荧幕上望了一眼,麦考利·卡尔金饰演的凯文正在阁楼许愿。

金龟子无声地叹息了一声,上过厕所回到座位上,继续专注地听着视频里面的对话,说真的,有点无聊。莎布·尼古拉斯·莱翁托维奇教授似乎在刻意地询问谢尔盖1958年时候基辅的情形以及他个人的背景资料,而谢尔盖要么是故意配合,要么就是非常想证明自己,所以几乎是问一答十。金龟子暂停了视频播放,虽然她的乌克兰语说得很流利,但毕竟不是母语,而且有些地名和俚语,是她不太熟悉的。她得稍微休息一会儿,让自己缓缓。

商务舱和后面的经济舱里,都很安静,似乎大家都陷入了沉睡之中,至少也是假寐休息。机舱内的氛围灯也都关闭,除了点点读书灯之外,这种黑沉沉的安宁感,让金龟子感到很安心,很放松,“毕竟很快就要圣诞了啊。”

机舱的扬声器里面传来低沉的音乐声,舒缓,让人昏昏欲睡。金龟子听不清那是什么曲子,她只觉得舒服,很舒服,就像累了一天之后回家泡在盛满温水的澡盆里面一样,浑身都松了下来,每一块肌肉,每一个关节,都又酸又麻,轻轻地刺激着交感神经,让大脑垂体分泌出内啡肽。她微微笑了起来。

昏暗的机舱,微凉的空气,身边安伦传来的均匀的鼻息声,孩子们疯跑之后残留在走廊上的欢声笑语,男孩子特有的汗臭味儿,狗狗睡着之后从它们身上蓬起的毛传来的好闻气息,窗外的风雪声,被积雪掩映的圣诞灯链透入房间的那暧昧不明的粉红色和浅绿色,热牛奶的香气,刚刚烤好饼干的甜蜜味道,火炉里的跳跃的火焰和木柴燃烧时独特的烟气……

音乐舒缓地响着,女高音、女低音、男高音、男低音,一个交错着另一个,就像海浪一样,重重叠叠地吟唱着:Merry Merry Merry Marry Christmas……

他们唱得很轻柔,很慢,抑扬顿挫。Bb – A – Bb – G,G小调,仿佛那是走不出来的循环,里面是幸福,是爱,是生命繁茂的未来,黑暗深处是微光,像火苗,跳着、舞着、诉说着,爱我,爱我,爱我,爱我……

听听这铃声,这甜美的银铃(Hark how the bells, sweet silver bells)……

似乎所有人都在说,抛开烦恼吧(All seem to say, throw cares away)……

至高神来临了,带来了极致的欢愉(Almighty is here, bringing bountiful cheer)……

无论弱小还是强壮,在祂掌中灵肉和谐(To the weak and the bold, to the flesh in her hold)……

金龟子,不,缇娜,觉得她脸上的疤淡去了,她的呼吸粗重、灼热、仿佛喷吐着欲望和爱意。她渴望拥抱,渴望被拥抱,渴望亲吻,渴望被亲吻,渴望触摸,渴望被触摸。

她忍不住降下了那块隔音塑料板,她痴痴地看着安伦安详的脸庞。那是一副典型的拉丁美洲裔帅哥的脸,肤色微棕,脸颊狭长而棱角分明,浓眉,眉心中有两条明显的纹路;他眼窝不深,眼睛其实不小,但他平时似乎很享受眯着眼睛看人的感觉,醒着的时候,他的眼神冰冷而锐利,仿佛在压抑着什么。安伦的鼻子微微有些鹰钩,嘴唇略薄,金龟子能从他上唇和脸颊处看到隐约的胡渣,仿佛流淌着浓重的男性荷尔蒙;安伦的耳朵和她一样小巧,几乎紧贴在头颅两侧。

她很慢、很慢地向他伸出了手。

“够了,停下来吧。”

他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眼睛还是闭着的。

“还是说,你已经被侵蚀了?”

安伦握住缇娜的手,滚烫,原本细腻的皮肤上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微微地渗出汗来,嗅不出来是什么味道,却让人沉醉,也想应和她的需索,抱住她,亲吻她,触及她身上每一寸肌肤,那种指尖与细腻的皮肤似有似无的接触,仿佛每一分移动都会在空气之中产生火花,生物电在肌肤之间尽情地跳跃着,欢唱着,危险地接近、离开、不怀好意地对彼此笑着。

我……安伦想着,我也快被侵蚀了。

他想起2004年乌鸦临时给他补课时候说过的,被旧日支配者侵蚀、陷入沉溺的时候,疼痛改变不了什么。

那就……好好睡吧,缇娜。

安伦探过身,右手掌缘轻轻砍在金龟子的右侧颈动脉上。她呢喃着,歪过头,沉沉昏睡过去。

安伦站了起来,不声不响地浑身极小幅度地活动了一遍,一切正常,肌肉正常,关节正常,神经反应正常。

他走到备餐区,两名空乘也都陷入了沉睡之中。飞机还在因为发动机轰鸣而微微震动,发动机的声音远去,又回来,然后在安伦耳中听起来变成了四拍格式,Bb – A – Bb – G,G小调。安伦开始忍不住跟着哼唱起来:“Merry Merry Merry Marry Christmas……”

他拿起那瓶澳洲设拉子,喝了一大口,然后直接把剩下的酒浆倒在自己头上。

冰凉的酒液让他浑身颤抖起来。

“但愿我还记得怎么开飞机……”安伦喃喃自语:“还是现在应该给圣诞老人打电话,找他借一下鲁道夫拉着飞机降落?”

他拉开驾驶舱的门,居然没锁上,他妈的,真不专业。

安伦把机长和副机长挨个儿拖出来,他们昏迷过去了,满面潮红,浑身微微颤抖,就像射精之前的颤抖。安伦一左一右,把他们塞进厕所里面。他别住驾驶舱门,然后接管了飞机。

他稍微抹了抹头上流下来的暗红色、浓稠的酒浆,有些已经渗入眼睛里面了,刺激得他眼球有些胀痛,转动的时候有些涩涩的感觉。自动驾驶荧幕发出幽幽的绿光,让他觉得自己正在三万英尺的高空之中膨胀、腐败。

“回忆……镇定……回忆。高频(HF),3.1415MHz。他妈的,哪个天才想出来的,果然好记。”安伦喃喃自语,然后将通讯器拨到这个频段上。

“白狼呼叫总部,白狼呼叫总部。”

“白狼,口头识别码。”

“199534。”

“确认。白狼,发生什么情况了?”

“我正在BA2131航班上。这么说吧,目前飞机上就剩下我一个人还没有被侵蚀。”

“旧日?”蚂蚁那熟悉而威严的声音插了进来。

“应该是。听好,我分不清。金龟子目前帮不上什么忙,我需要你们帮我把这架飞机平安降落在希思罗。”

“你还能撑多久?”

“不好说,我希望可以撑很久。老实说,我似乎不太吃这次这个旧日支配者的侵蚀。运气算是不错吧。”

蚂蚁在大洋彼岸发出了一声松了口气的赞叹声,“兔子会开飞机,我叫他过来。”

“兔子只会开波音,英航用的都是空客。你得找个会开空客的来帮忙。”

“对,对,我忘了这个茬儿。我来安排协调,你耐心等一下。”

“好。”

安伦其实没敢告诉蚂蚁她们,他眼前的光影,就像一只翩迁飞舞的燕子正在黑山羊身边盘旋。

 

NSAA达拉斯总部和ESA伦敦总部经过紧急协调之后,决定引导安伦前往伦敦西北方牛津郡的布莱兹诺顿空军基地(RAF Brize Norton)降落,那里跑道比较长,长达3000米以上,足以容纳这架空客A330在新手操控下降落。

伦敦时间18号清晨七点五十分,飞机已经可以目视看见空军基地的轮廓了。

“白狼,白狼。”

“我在。”

“你还顶得住吧?”

“凑合,”白狼的声音嘶哑,大声唱着《铃儿响叮当》(Jingle Bells),“铃儿响叮当,账单响叮当(Jingle Bells, Jingle Bills),

晃荡他妈的一路(Jingle all the fucking way),

我天天干他妈的旧日婊子(Oh what hell I am riding a Great Old One whore open someday)……

药丸响叮当,杀人响叮当(Jingle pills, Jingle kills),

晃荡一路(Jingle all the way),

我宰了那个旧日又得意又爽还不要钱(Oh what fun you is pride in a Great Old One killing without pay)。”

“继续唱,老弟,别停。你他妈的是我见过最硬的硬汉。”伦敦ESA的引航员由衷地说道,从来没人能在旧日支配者的精神侵蚀下硬顶将近五个小时的。

“我能看见机场跑道了。”

“我说,你做,继续唱。”引航员吼道:“速度保持在140到150节之间,宁可快一点,也不要低于140节,否则会失速。”

“铃儿响叮当!”

“我他妈的当你听懂了。进场角度是三度,你盯着飞航准星(Flight Director),瞄准跑道中心线,然后注意跑道左边的PAPI灯,两红两白是完美,全红就低了,全白就高了。听懂了没有?”

“晃荡他妈的一路!”

安伦耳机里面的无线电干扰声现在也变成了四拍子,Merry Merry Merry Marry Christmas……他努力集中最后的精神,让飞航准星瞄准跑道中心线,然后一眼接着一眼地瞟向PAPI灯,一白两红……操,还有一盏红灯跑哪儿去了?

管他去死。拉一下操纵杆。还是一白两红,操。

安伦的视野开始模糊,仿佛那些设拉子红酒又回来了,又注入他的眼球周围,一切都变得腥红。

灯号闪烁,不再腥红,变得橙黄,当中出现了黑色长方形的瞳孔,就像四只羊眼睛,诱惑着安伦冲向它们。跑道张开了嘴,露出了獠牙,草坪像是翻卷的舌头,尽头就是深不见底的咽喉。

“药丸响叮当,杀人响叮当……”

安伦已经不是在唱了,他是在呻吟,手上却仍旧精细入微地控制着侧杆(Sidestick)。耳机里面引航员惊喜地代替系统叫道:“现在我们要拉平(Flare),控制速度,50、40、30、收油门(Retard)!”

安伦从肩膀到双臂到双手,肌肉僵直如死,他紧紧地闭上了嘴,让嘶吼和怒火在腹腔里面翻滚,操纵杆却始终稳定。

飞机两个后主轮重重地砸在机场跑道上,机头偏高了。

“反推(Thrust Reversers)!”

安伦下意识地拨动引擎手柄,涡喷发动机倒转气流。

“开启减速板(Spoilers)!”

安伦拨动开关,然后不等引航员发令,他死死踩住刹车踏板,几乎把全身重量和力量都踩了下去。

他终于撑不住,昏了过去,身躯侧歪,操纵杆到底还是偏了一些,机头向右侧的草坪上冲了过去。

 

白狼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只看见了一张依稀熟悉,却一时叫不出名字的女性脸庞。

“安伦·哈特利。”她用白狼的真名,连名带姓地称呼着他:“我是特瑞萨。”

“啊……我想起来了,想起你是谁了。你是大老板,乌鸦的老大。”

“很高兴你还记得我,白狼。”特瑞萨平静地点点头:“你救了将近三百人的性命,干得好。”

“金龟子呢?死了还是……疯了?”

“没死也没疯,她比你醒得早。我命令她去布利切斯特大学了。”

“哪儿?”

“布利切斯特大学。没什么,你们要执行的任务情况有所改变,她必须单独走一路。你一个人去基辅,有没有问题?”

“不确定。我……不太擅长审讯什么的。”

“那你尽量做好你能做的吧,你是三角洲最好的侦察兵,他们肯定教过你一些课程。你还有十二个小时休息时间,好好回忆起来,然后就跟圣诞节前最后一班运输机前往基辅。”

“现在是……”

“十二月二十四号。”特瑞萨抬腕看了一眼手表:“上午九点十九分。”

“我昏了六……七天?”

“你能活下来就是奇迹。我也是刚刚下飞机,从洛杉矶飞过来的。顺带告诉你一句,乌鸦和艾比的婚礼相当不错。”

“这个王八蛋。”

“你可以过几天当面祝福他,”特瑞萨看着白狼:“你还能行动吗?”

“我需要一个运动医学专家帮我一把。”安伦抬了一下右手:“七天,我身上肌肉已经有点不听使唤了。”

“每隔十二个小时都有人帮你做全身按摩,所以情况并不是太糟糕。医生一直都在附近待命。除了复健之外,还需要什么?”

“防弹衣、手枪、还有子弹、两把军刀。通讯器材、夜视镜、医疗包,身份证件、现金,都是常见常备的那些。当地最好有车和不被追踪的匿名手机。潜入的地方是都市,我还需要一些麻醉喷雾和简易防毒面具,喷雾至少要准备四瓶。如果你想监控,当然还要准备一些监视和监听的器材,给我安装说明书。”

“这些都没问题。”特瑞萨破天荒地伸出手来,按在白狼的肩膀上:“你是硬汉,响当当的硬汉。你唱的那些歌儿,ESA都录下来了,也许将来能派上用场。”

安伦老脸不禁一红,赶紧换了个话题问道:“侵蚀我们的是哪个旧神?”

“不是旧神。”特瑞萨也有些心有余悸地答道:“是外神。孕育万千子孙的森之黑山羊。”

“不知道。”安伦皱着眉头想了想,“晚上九点半飞机起飞是吧?”

“对。”

“那我没太多时间可以浪费了。很高兴再见到你,特瑞萨。”

特瑞萨微微一笑,转身离开了病房;很快,一名六英尺半的彪形大汉低头弯腰走进病房,和善地微笑着问道:“听说你需要我协助你复健?”

 

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晚上九点半。英国皇家空军的一架运输机拔地而起,向东方飞去。

飞机上安伦一边检查着装备,一边打量着ESA派来的联络官,一位个子只有五尺三寸的白人女士,和特瑞萨差不多高,不到三十岁,身材曲线玲珑,红发,眼神和善,脸上始终保持着热情洋溢的微笑。

“ESA也像NSAA一样,给资深探员颁发代号吗?”

“当然,只不过我们的代号和NSAA不一样,昆虫和动物,听起来……还挺美国的。”

“那我有点好奇你的代号了。”

“行动部门用的是天文学名词里面的星座,情报办公室用的是恒星,我们这些事务官用的则是行星。”

“行星?太阳系九大行星,难道事务官只有九个人?”

“不,你说的是太阳系行星,我们的代号除了地外行星之外,还用系外行星。”

“那你的代号是?”

“格利泽86b(Gliese 86b)。”联络官女士笑着解释道:“这是波江座(Eridanus)里面一颗深蓝色的行星。你叫我格利泽就行。”

“格利泽,”安伦伸出手:“白狼,幸会。”

“白狼探员,你已经是咱们这一行的传奇了。”格利泽和他握手:“很高兴能与你合作。”

“三个小时之后咱们在基辅降落,是时候你跟我说说任务内容了。”

“我以为你知道?”

“你们大老板,我是说特瑞萨,她告诉我任务情况有所改变。我的临时搭档金龟子被派去了布利切斯特大学,我原本只是来干点儿湿活的。我现在临时单飞,有点……”

格利泽微微一笑,坐到白狼身边:“你原本的任务目标不变,还是查出谢尔盖·波诺马伦科的下落。”

“金龟子在十七号我们从达拉斯起飞之前,曾经索要过基辅那边一个教授的资料,叫莎布……莎布什么来着?”

“莎布·尼古拉斯·莱翁托维奇教授。”格利泽点了点头:“资料早已准备好了。明天一早,你就可以去基辅市第二精神病院试试看找找这位教授。”

安伦正想说明天是圣诞节,忽然又想起来乌克兰是东正教国家,所以他们的圣诞节不是十二月二十五日,而是来年的一月七日,便点了点头,接过那些资料。

“我会看这些资料的。在此之前,也许你能告诉我更多?”安伦问道:“莱翁托维奇是吧?”

“嗯,根据目前掌握的资料,这位教授生于公历的1946年4月,也就是二次大战结束后的第二年,在文尼察的家里出生。她的母亲叫奥列娜·若尔特科维奇·莱翁托维奇(Olena Zholtkevych Leontovych),父亲叫尼科莱·米哈洛维奇·佩德洛夫(Nikolai Mikhailovich Petrov)。显然,咱们这位教授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是跟母亲姓的,只是把父亲的名字当作中间名用了。”

“莎布?这个名字有什么涵义吗?”

“你果然抓住重点了,探员。”格利泽笑着点头:“Shub,莎布是个俄语发音,b是需要念出来的,更类似于Shuba的发音;如果按照英文念法,应该是舒布(Schub),拉丁语系的话就要发小舌音。莎布或是舒布作为姓氏,不算常见,但也并非特别罕见。最早起源于东欧犹太人的屠夫一词,Shohet Ubodek。意第绪语和德语类似发音对应的则是铲子。其实我也不确定这个词到底源于哪里。不过如果作为名字的话,只有一个对照。”

“嗯?”

“孕育万千子孙的森之黑山羊,祂的神名就是这个词开头。”

“又是不可说?”

“凡有所叙说,必得注视。”格利泽叹了一口气,“作为名字来说,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哼,还真是如此。”安伦挺直了背脊:“这位教授,应该不会真的和那位外神有什么关联吧?”

“希望没有,希望只是一个巧合。”

“墨菲定律。”

“你的代号应该叫乌鸦才对。”

“我进NSAA之前,在三角洲的代号就是乌鸦(Raven)。”

格利泽忍不住打了一个响指:“所以,白狼,你的计划就是先找到这位教授,对吧?”

“不,我不太擅长审讯、套话什么的。我只打算潜入那家什么第二精神病院实地看看。还有这个……”安伦从自己的背包里面取出一叠有关谢尔盖的背景资料:“我打算去这个谢尔盖的家的地址去看看,还有就是瓦伦蒂娜·库里什的家里看看。”

“看起来你真的很不喜欢和人打交道?”

“我在三角洲受到的训练,主要就是潜入,潜入,潜入。躲避。找到目标,拍照,然后离开;或者就是绑架目标,然后带回来给审讯专家处理。”安伦微微一笑:“人会撒谎骗人,证据不会,被证据蒙蔽,只能说自己太笨。”

格利泽过了半晌,忽然问道:“白狼,你一直在唱歌,你在对抗什么?”

“飞机上的侵蚀吗?的确,唱歌……是个四拍子,幻听一样的四拍子,一直在唱Merry Merry Merry Marry Christmas……”

他声音还是很嘶哑很难听,任谁在撕心裂肺地连续唱了四个多小时之后都会变成这样,哪怕再昏迷七天也好听不起来。

格利泽顺着白狼的哼唱重复了一下曲调,“嘿,这不是钟声颂歌(Carol of Bells)的曲调吗?”她又哼了一遍:“Ding Dong Ding Dong,对吧?”

“是。老实说,估计我这辈子到死都忘不掉这个旋律,但至于叫什么,我真的一无所知。”白狼干笑了一声,“圣诞快乐,真是活见鬼,这就跟你忽然告诉我,没有圣诞老人,只有格林奇(Grinch)一样。”

“想不到你也会看苏西博士的童书?”

“我有一个女儿……我是说,曾有。”

“抱歉,白狼,我不知道……”

“不,她们很好,我的女儿和太太,她们都很好,就在达拉斯生活。只是她们不知道我还活着而已。”

格利泽拍了拍白狼的肩膀,手指收紧,有些用力地抓着白狼的外套和略有些瘦削的肩膀肌肉:“你在守望着她们。”

“嗯。”

“你是三角洲的老兵……如果我没猜错,不,我不会猜错。就是那样,对吧?”

“很接近,也很俗套,不是吗?”

“我哥……我一直在找他,试图告诉他,别继续漂泊在外了。我是他的小妹妹,已经坚强成熟到可以保护所有家人了。”格利泽有些失落地笑着:“看来我们的故事总有些共通点。”

“你找到你哥了吗?”

“他一直在躲避。苏格兰、威尔士,有太多地方可以让他藏起来。赛文河谷(Severn River Valley)很漫长,也许我得花一辈子时间才能把他从树洞里面拖出来。”

“他也在守护着你,还有你们的家人。”

“我知道,所以我也没特别用力去跟他玩捉迷藏。有时候,你知道的,这样反倒最好。我知道他还活着,他在暗处看着我们,自己觉得是个荷马史诗一样的悲剧英雄。”

“互相成全。”

“我只是个追寻哥哥脚步足迹的小女孩儿而已。”格利泽双手交叉,像个百战老兵那样靠在战壕壁上那样,靠在冰冷的机舱墙上:“雅典娜其实很看重这次的任务,她去美国之前把任务交给了比邻星负责。”

“恒星……嗯,是情报处的头儿?”

“太阳是情报办公室的主任,但几乎从来不会待在伦敦。比邻星主管日常工作,她也对这次任务很在意。”

“我只是有点好奇……对了,你说的雅典娜,就是特瑞萨,对吧?”

“是的。”

“我好奇的是,为什么你们和特瑞萨都那么确定谢尔盖是时空穿越者,而不是一个骗子?”

“欧洲和近东的漫长历史当中,有过无数的先知,也有无数伪装成先知的骗子。谢尔盖·波诺马伦科是个货真价实的穿越者。苏共解体之后,他们有相当多的秘密文档被贱卖了,按公斤算,一公斤一美元,你敢信么?”

“多买点能不能打折?”

“圣诞大促销,买十送一。”

英国人和美国人在法国上空哄堂大笑,像两个疯疯癫癫、招人讨厌、但是不太绿的格林奇一样。

他们笑了几分钟,格利泽继续说道:“好几份苏共和契卡的内部文件都证明了谢尔盖在1916年夏天曾经于列宁身边出现过,他预言了拉斯普琴的死亡日期和死因,刺杀;他预言了列宁在次年将回到沙俄主持革命,而且他还预言了列宁的死亡日期和死因,精确到天。两天之后,他就消失了,就跟这次一样。列宁与克里普斯卡娅和这位神秘的谢尔盖有一张合照,季诺维也夫一直保存着那张照片。”

“想必照片也落在ESA的手里了?”

“是的。要不然雅典娜也不会那么笃定谢尔盖是货真价实的穿越者。”

“这大概也就解释了为什么谢尔盖在听到苏联解体的时候,他感到很惊喜。”白狼若有所思地说道。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格利泽微微冷笑:“他在归因。”

“什么意思?”

“先知并非总是能清晰地看到未来的进程。就像有无数小径分岔的花园,更糟糕的是这些岔路不是真正的路,它们互相交错互相影响,每一种可能性带来的结果都是不同的。越是靠近先知所处时空的可能性就越少,先知的预言自然就越准确。谢尔盖大概也笃信苏联解体的未来,但他没法确定。这次他出现时,确知了他所处的时空中苏联已经不复存在,他大概就知道他将面对的未来将如何。这就是归因,将所有的重要因素归结在一起,然后继续预言、穿梭向未来的时空。”

“博尔霍斯?”

“你读过那本小说?”

“三角洲不招文盲。”白狼微微一笑:“所以他照相机拍摄照片里面的不明飞行物什么的,都是假的?”

“不确定,或许是真的,或许是一个刻意的误导。作为先知,他们也有选择未来的些微能力。对于先知来说,他们很清楚他们是猎物,而掌权者是猎人。对于渴望权力如同渴望生命的独裁者来说,没有什么猎物会比先知更肥美、更令人垂涎的了。”

“谢尔盖似乎每次只会出现两天,就神秘消失。”

“我们能够确定他行踪的,也只有1916年和2006年两次,别那么着急下结论,探员。”

“狩猎谢尔盖,可比看哈雷彗星还要稀罕。至少我们知道每七十六年哈雷彗星就会回来一次,但我们不知道谢尔盖的行踪,拿仅有的资料总结他的规律,总比干坐着强。”

“这大概就是情报官和行动特工之间的不同了。”格利泽笑了起来:“白狼,到了基辅,你按照你的想法去做。我替你协调当地官面上的关系,只要你做得别太过分就行。”

“找到谢尔盖的下落……特瑞萨想要活的还是死的?”

“我们都不确定他是不是已经前往下一个时空了。”

“尽人事吧。而且,如果这家伙没有撒谎的话,从1932年到1958年,他似乎还是生活在乌克兰的,足足二十六年。”

“那段经历以及证件肯定是假的。谢尔盖是个不错的先知,但肯定不是什么高明的制假者(forger)。他自叙是出生于1932年6月,但是证件上写的是3月。而且,如果你看过他和列宁的照片就知道,1916年的他、1958年的他和2006年的他,几乎没有任何区别。如果他真的在乌克兰生活了二十六年,希特勒入侵苏联的时候,他那么一个正当年的大小伙子,居然不会被征召入伍?”

“有道理……”白狼对格利泽比了一个大拇指:“你真的只是事务官,而不是情报处的人?”

“相信我,情报办公室里面百分之九十五的人都是饭桶。”

两人交换了一个“你他妈的懂我”的眼色,然后笑得前仰后合。

飞机开始下降。

白狼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到了基辅,我要怎么联络你?”

“小事打我手机,号码已经存在你背包里面的手机里了,长按1就可以直接快拨我的号码。”

“大事呢?”

“这个。”格利泽从自己的背包里面取出一支卫星电话,递给白狼:“只要别掉进哪个山洞里面,你用这个总能找到我。”

“乌克兰那块大平原上没啥山洞,不是吗?”安伦接过电话,嘀咕道:“我又不去高加索,估计都不需要离开基辅。”

“也许我们有机会在基辅吃一顿,我请客。”

“罗宋汤?还是基辅炸鸡排?”

“你们美国人除了基辅炸鸡排之外就不知道别的美食了么?别被老布什那篇基辅炸鸡排演讲蒙蔽了双眼。”

“你个英国人也好意思谈美食?英航上只有法式炖牛肉,连炸鱼薯条都不给我尝尝。”

两个格林奇继续狂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当机舱门打开,摄氏零下十五度的寒风狠狠地撞进运输机内部的时候,笑声也被寒风吹散。

“呐,白狼,你需要的车子就在外面,地图和GPS应该都在车里。还车的时候,记得把汽油加满。”

“你是赫兹租车在基辅的代理商吗?”

“嘿,探员。”

“嗯?”

“别死了。”

“知道。”安伦背起自己的背包:“圣诞快乐,格利泽。”

“愿主与你同在。”

然后,瘦削的白狼就这样消失在机舱浓浓的夜色之中;格利泽看了一眼手表,伦敦时间2006年12月25日周日,午夜0点7分。

 

英国,牛津郡,布利切斯特大学二号图书馆。

一位大约六英尺高,身材略瘦的图书管理员向金龟子走了过来。他穿着牛津蓝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山羊绒的毛背心,没有系领带,手腕上也没有戴表。他的头发是黑色的,半长,微微的卷发,戴着一副圆圆的金丝眼镜,脸明显有些长,胡子刮得干干净净,须后水的味道很好闻。

“女士,”他开口说道:“看在圣诞节的份儿上,让我回家吧。”

金龟子从文件和好几本摊开的旧书上挪开视线,略带疲惫地看着他:“蒙哥马利先生,你可以先回家,不用在这里等我。”

“图书馆里只要还有人,我就必须留在这里。就像船长一样,我也必须是最后一个离开图书馆的人。”

“图书馆可不会沉没。”

“所以你还有的是时间,女士,让我休息一天,没有人会因此受伤的。”

“是么?”金龟子脸色微微黯淡下来:“我的搭档已经前往基辅了,而我在这里还什么都没有找到。”

“基辅是个文明社会的城市。”

“有关文明的定义,我们可以找一天去讨论,蒙哥马利先生,”金龟子指了一下自己胸口的临时通行证,“斯宾塞校长先生允许我可以随意、随时来四座图书馆查阅资料。”

“他也许没想到你会每天花二十个小时泡在图书馆里。”贝克·蒙哥马利轻轻叹了一口气:“你是我见过最努力的美国人。让我请你喝杯咖啡吧。我答应你,明天一早,九点钟,我一定赶来为你开门。你看,我连拆圣诞礼物的环节都放弃了。”

“咖啡就不必了,帅哥,”金龟子心里也有些愧疚:“十点吧。谢谢你。”她指了一下自己凌乱的书桌:“暂时这么摆着,可以吗?虽然有点违反你们的规定。”

“我保证你明年只能拿到煤,调皮的女孩。”

“我也保证环保主义者会因此拆了圣诞老人的家。”

两个人都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然后一前一后往图书馆的大门走去,果然,谁都没有去收拾桌上的书籍。

贝克锁上了图书馆大门,然后彬彬有礼地问道:“我有这个荣幸送你回宿舍吗,女士?”

“你还是赶紧回家吧,记得从烟囱下去的时候别摔断腿。”

“我尽量。”贝克很愉快地点头:“圣诞快乐,女士。”

“圣诞快乐,图书管理员先生。明天见。”

“明天见。”

但不管怎么样,贝克离开校园还是有一段路是和金龟子回宿舍的路重叠的,两人肩并肩地走了一会儿,地上残存的积雪被他们踏得咯吱咯吱响,却没有人再说什么,多多少少都各自有些心事重重。快到宿舍门口的时候,两人都能看到从门厅透出来的温暖的昏黄色灯光,金龟子一边往宿舍走去,一边向贝克挥手道别。

她忽然停下了脚步,微微皱眉,甚至于撩起了遮住耳朵的毛线帽子,向着宿舍那个方向仔细倾听。

贝克·蒙哥马利注意到了金龟子不同寻常的举动,忍不住又兜了回来,低声问道:“女士?”

“帅哥,你听到了吗?”

“你是说,音乐?里面的圣诞音乐?”蒙哥马利指了一下宿舍二楼窗口:“很多学生都没休息呢。”

“Merry Merry Merry Marry Christmas……”

“也许是口音问题,最后一句应该还是Merry,而不是Marry。”贝克微微皱眉:“这首音乐怎么了?”

“里面就是在放这首音乐,钟声颂歌,对吧?”

“是的,如果我们都没听错的话,就是这首歌。”贝克轻轻哼唱着那著名的四音符动机,那个固定音型(Ostinato)就像是循环往复的单调生活,在黑暗的冬夜里变得越来越沉重,夜色向两人挤压过来,呼吸干涩,手也在轻轻颤抖。

“别唱了好吗,贝克,这首歌从来没有这么糟糕过。”

“我陪你进去。”

“不,贝克,你现在最好就立刻离开。回家,去把礼物放到圣诞树下面。”

“唔……”贝克往前走去:“事实上,我没有家。还有,这里是布利切斯特,是我们的地盘。”

“别逞强,你没受过专门的训练……”

“嗯哼。”贝克回头对金龟子笑了一下,他的侧脸在灯光下轮廓分明,仿佛闪着光,“你是客人。”

他走上台阶,推开宿舍的大门。

温暖的气息,混合着糕点、动物油脂、香水和古龙水、荷尔蒙的浓郁味道,不算特别明亮却让人无比安心的黄色灯光,还有二楼传来的孩子们的欢笑声和尖叫声,还有就是那钟声颂歌的乐声,就像巨大的铁锤一样,重重地敲打在两人的身上。

宿管的苏珊大妈打着呵欠从一楼房间里面走了出来:“嗨,晚上好,小贝克。你送我们的美国客人回宿舍吗?”

“是啊,苏珊女士,一切都正常吗?”

“到目前都还不错,孩子们没打算拆了这里或是烧掉这里。小贝克,你有什么问题吗?”

“唔……音乐,钟声颂歌。咱们的客人似乎对此有些介意,我能上去看一眼吗?”

“去吧。听好,小贝克,这里是女生宿舍,再过二十分钟,我就会上楼把你和那些来凑热闹的小男生一起赶走。”苏珊大妈做出一个恶狠狠的姿态。

“二十分钟……足够发生很多事情了,不是吗?”贝克·蒙哥马利慢慢走上楼梯:“女士,你最好和苏珊女士一道留在这里。我保证,一切都会好起来。”

金龟子没理会贝克的善意提醒,只是默默地将腰间佩戴的格洛克手枪操在手中,但是又很快将持枪的右手揣进外套,略作遮掩,跟在贝克的身后上楼。

“收起来吧,那玩意其实没什么用。”贝克略微有些不以为然地说道。

“它远比你想象得有用,事实上,它救过我很多次。”

“好吧,女士,如果你坚持的话。”贝克踏上二楼,看着学生们正在畅饮、高呼、欢唱、互相拥抱、亲吻,就像他们那个年纪应该做的那样,空气之中充盈着年轻人特有的生命力。

一台小型音响就在窗户下面,卖力地播放着《钟声颂歌》。

“换一首吧,听腻了。”贝克不紧不慢地说道:“普世欢腾(Joy the World)如何?”

“好啊,图书管理员先生,要不要来一杯?还有我们的美国客人,希望我们的蛋奶酒能符合你的口味。”一个看起来有些醉醺醺的学生大声笑着,递给贝克一杯绿色的,不知道是什么调成的鸡尾酒。然后她走到音响旁边,开始按键,她按了好几下,音响仍旧固执地播放着《钟声颂歌》。

铛铛铛铛。

铛铛铛铛。

铛铛铛铛。

四音符就这样重复着,仿佛整台音响就像闹脾气的小孩儿一样,执拗地、反复地唱着同一个乐句。

那热烈的气氛逐渐冷了下来。

“让开。”金龟子冷冷地命令道。

女生退开两步。

金龟子从怀中抽出右手,对着喇叭各自开了一枪。

终于,那轻灵飘忽而又略显诡异的音乐戛然而止。

众人松了一口气。

大约几秒钟之后,在学生当中又传来了“听那铃声(Hark how the bells)”的吟唱,铛铛铛铛。

铛铛铛铛。

铛铛铛铛。

金龟子忍不住将枪口对准了声音的来源。

然后,她看见了面前所有的学生,脸上都带着虔诚而热切的神情,眼中闪着光,浑身上下喷薄而出的荷尔蒙气息在空气中仿佛能滴出水来。

无论是男还是女,他们都在用最空灵的声音吟唱着无意义的歌词,乐声仍旧是:

铛铛铛铛。

铛铛铛铛。

铛铛铛铛。

“贝克!”

贝克·蒙哥马利挡在金龟子和学生之间,“下楼。”他的声音干燥、稳定、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这里交给我。”

“侵蚀……”

“我知道,你现在就下楼,女士。如果苏珊女士还没事的话,一起把她带走。”

贝克·蒙哥马利把那件棕黄色的长风衣慢慢脱了下来,卷成一个团,摆在自己脚尖前几英寸开外:“别让我说第三遍。”

金龟子头也不回地冲下楼去。

贝克的眼中闪过满意的光芒,美国的同事,素质还不错嘛。他忍耐着开始明显的头疼,双手食指点在自己的太阳穴上。他微微垂下眼帘,口中开始诵经持咒,咒曰:“曩莫三滿多縛日囉喃憾(Namas Samanta Vajraṇāṃ Hāṃ)……吽!”

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昏迷了过去,就像喝酒醉到断片那样,倒得干脆利落。

他弯腰捡起风衣,抖开,慢慢穿了起来,然后还是慢悠悠地走下楼梯。迎接他的是金龟子黑洞洞的枪口。

“请放下你的枪,女士,否则我保证你明年的圣诞礼物只能拿到煤。”

金龟子闻言将枪口举起,对着天花板:“你不是普通的图书管理员。”

“没有开发超凡能力的人,是不够资格在布利切斯特大学当图书管理员的,女士。”贝克笑了笑:“苏珊女士,孩子们睡着了。也许明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会有几个得感冒。我就先告辞了。”

“小贝克,你弄昏了那么多学生,难道让我把他们弄回房间里面吗?”苏珊大妈叉着腰,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拦着不让贝克离开。

“我可以帮忙的。”金龟子赶紧打圆场。

“苏珊女士,抱歉,我稍微有点儿头疼。我需要回去休息一下。”

“别费劲了,小贝克,303是空着的。你留下,帮我把孩子们塞回各自的寝室,你就在303休息好了。这里总比你那个空荡荡的公寓强,有吃有喝,还有两位大美女。”苏珊大妈不由分说,把贝克扭回头,“上楼,干活。”

“好吧……圣诞快乐,苏珊女士。”

“别以为嘴甜就可以不干活,动作快,好家伙,三十几个学生呢。”

金龟子把手枪收了起来,看着苏珊大妈把宿舍大门从里面锁了起来,然后跟在两人身后上了二楼。

 

在303房间里面,金龟子靠着墙,看着脸色微微发白的贝克:“我有很多事情想问你。但也许应该留到八点以后?”

“没事,只是一时脱力了而已。”

“你刚刚念的咒语,是不是来自于玄君七章密经(Seven Cryptical Books of Hsan)?”

“不,不是的。我刚刚念的是藏传佛教里面的不动明王心咒。”贝克微微打了一个呵欠,用手捂了一下嘴巴:“很可惜,咱们图书馆里面没有收藏玄君密经。”

“你开发了超凡能力?”

“嗯,有问题吗?”

“你知道这是会死人的吧?”

“当然。不是我死,就是那些孩子在极致的癫狂和高潮当中死去。”贝克很平静地说道:“总得有人做点什么,不是吗?”

“你不是ESA的人,至少我没见过你,也没听说过你。”

“我本来就不是ESA的人,那些圣公会的家伙。”

“别告诉我,你是什么圣殿骑士团的余孽。”

“没那么复杂,女士,”贝克笑了起来,笑容很温暖:“我是天主教徒,但圣座之下的审判所并不认可我们这些和异端交朋友的教徒,所以,我也没学到梵蒂冈的驱魔本事。凑合着学了点儿中国人的道术和法术。”

“听起来真复杂。”

“毕竟我们曾经是日不落帝国么,对于怪人,我们早就见怪不怪了。”

贝克轻轻咳嗽了一声,“虽然我不知道你来布大出于什么目的,但也许我能帮得上一些忙,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我不能告诉你任务的具体内容。”

“不需要,女士,不需要为难。这几天你查阅的资料就足够让我做一些小小的猜测了。”贝克微笑:“你查了不少有关一战、旧沙俄帝国、以及列宁的资料。除此之外,你还查阅了有关拉斯普琴的资料。”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轻轻地舒展着双臂和后背有些僵直的肌肉:“今年四月,在基辅发生了一件时空穿越者的趣事。在图书馆里面,今晚你也提到了你的搭档去了基辅。”

他转身看着金龟子:“你的任务内容大致上就是找到那位谢尔盖·波诺马伦科的下落,无论生死(dead or alive);也许还有一些别的,可能是和尤先科总统先生达成一些秘密交易。”

“我说得对吗?”

“告诉我,贝克,”金龟子笑得很媚惑:“你的代号是221B,对吧?”

“真是遗憾,我的房东太太不姓哈德森。”

“幸好我也不姓艾德勒,大侦探。”金龟子声音有些低落:“我喜欢的人……”

“在基辅。”贝克轻声说道:“你查证的方向没什么问题,但是答案并不在斯拉夫人的心理现实主义的喃喃自语当中。我们都需要好好睡一觉,醒来的时候,我会把答案拿给你看。”

“晚安,夏洛克。”金龟子扭头就走,毫不迟疑,就像她冲下楼去营救苏珊大妈一样。

“呐,圣诞快乐,艾琳……”贝克用最轻的声音说着,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

 

谢尔盖·波诺马伦科留下的地址是真的;那座赫鲁晓夫楼历经了五十年的风雨,仍旧静静地伫立在那里,白桦树,路灯,积雪的小路,一切都像极了苏联老电影里面的场景。

安伦·“白狼”·哈特利把那辆黑色、挂着乌克兰情报局牌照的奥迪A6熄火,停在远处,他在车里望着那栋小楼,心里五味杂陈。

他去过贝尔格莱德、去过科索沃、去过黑山、足迹踏遍了大半个巴尔干半岛。他在那里杀了不知道多少人,有些是敌人,有些是灰人,有些是无辜之人。

那时,他的代号是乌鸦(Raven),是最棒的侦察兵,手里握着最锋利的军刀,潜入,得手,撤退,一切都在无声无息之中发生,而失败也同样来得无声无息。他和那只乌鸦(Crow)都参与过南斯拉夫内战,只不过那只乌鸦入局更早,从1992年打到了1994年;他是1997年被秘密派遣到了巴尔干半岛,在1999年6月1日那一夜,他疯了。

乌鸦从此折翼。

他退伍回到了美国,挣扎、纠结、在俄勒冈的丛林之中自虐,远远地看着波特兰的妻女,接一些来自CIA的湿活,活得像一具行尸走肉。他没有朋友,没有战友,他的父母已经去世,他的师父恐惧他甚于恐惧荒野。

他越来越疯,直到2003年11月,两只乌鸦宿命般地相逢于FBI在波特兰办公室,他们把酒言欢,然后NSAA的乌鸦远远地注视他死在LT的刀下,保护他的妻女远走高飞。

他活了过来,从此成为了NSAA幽灵探员,代号:

白狼。

一只活在都市水泥笼子之中,向往荒野的,白狼。

现在,他身上的镣铐和枷锁被暂时解开了,他可以露出獠牙和利爪,他渴望血和肉的腥气,渴望硝基炸药和枪油的气息,渴望视线中的血液重新从灰色变成红色,就像那天夜里在英航2131航班上那样。

“我来了,我是哈特利(Here’s me……Hartley)。”

白狼将背包藏在一棵白桦树的树洞里,在黑暗之中,他仍旧可以一眼发现那不大不小的树洞。荒野才是他的家,他的归宿。没有一匹奔驰在荒野中的狼会忘记家的样子,不是吗?

白狼带着小小的腰包,赤手空拳地走进赫鲁晓夫楼里面,一号楼二单元203号房,唯一的好处就是临近楼梯,出入方便。他让眼睛适应了黑暗,然后戴上薄薄的手套,轻轻触碰了一下203号房的门把手。老式的球形门把手,撞锁。白狼不是什么溜门撬锁的高手,但对付这种撞锁,其实只需要一张硬一点的塑料薄板就够了。他用一指宽的塑料板捅开那不到一英寸深的锁舌,轻轻扭动门把手,推开了门。

房间里面空空如也,冰寒彻骨。

白狼戴上夜视镜,虚掩上门,环顾四周,他判断至少有好几个月这里没有人住了。之前住户留下的痕迹宛然,但到处凌乱不堪。他二话不说,先给自己套上了一次性的塑料鞋套。

其实,白狼早就预料到会是这样。1958年到现在足足过去了48年,住户不知道换了多少,连苏联都已经消失在历史的尘埃之中,想在这里找到有关谢尔盖生活过的证据,不啻于痴人说梦。但他还是还要来一趟,熟悉环境,找回以前潜伏的手感,而且,万一呢?

白狼把这小小的七百平方英尺、一房一厅的小公寓转了一遍。上下水管、暖气管、伸手可及的墙面,他都轻快而迅捷地检查了一遍,果然,一无所获。

白狼悄然退了出去,没有留下任何监视或监听的器材。

这里,已经被遗忘了,至少该被遗忘了。

下一站,第二精神病院。

 

安伦看着手表,现在是基辅时间12月25日凌晨三点十三分,他一个人站在第二精神病院的小会客室里面,面前是四张面对面的单人沙发,中间摆着茶几,正对着他的是前台,常见的那种。这里的保全措施寒酸到了极点,除了正门有一个不会转动的摄像头之外,整所精神病院的保全就像1930年代的胡佛毯,别说用手指去捅,一阵小风就能吹走。

安伦有些恍惚,这种级别的安保,实在没什么用处。他绕到前台后面,信手翻着那些纸质的出入登记簿、电话清单、病院发的各种通知文件,一无所获。

他又绕了出来,找到了谢尔盖当时留宿的病房。现在已经住了一个人进去。透过门上的监视窗,安伦能看到新来的病人在床上睡得很安稳,鼻息悠长,偶尔哼唧两声。那是一个很常见的病房。床脚对着门,床头靠着墙,旁边是个嵌在墙上的塑料台子,充当床头柜。塑料台子旁边是一扇窗户,老式的那种木质窗户,油漆斑驳,玻璃大概在白天也是灰蒙蒙油腻腻的,擦不干净。窗户下是一张很老式的木椅子,没有靠垫,硬邦邦的。侧面墙上也嵌着一张塑料台子,稍长,可以当书桌,可以放杂物,现在那上面干干净净的。屋角有一个金属马桶,没有盖,水箱都是嵌入墙里面的那种,有点像是监狱里的单人间马桶。

安伦仔细地看了几分钟,这才施施然地离开。

他想了一下,转身往精神病院的主楼走去。他从侧门闪身进去,轻轻走上三楼,然后后退,藏在楼梯拐角,等巡逻的警卫摇晃着手电离开,他才重新戴上夜视镜,很快找到了307号房间,那是莎布·尼古拉斯·莱翁托维奇教授的办公室。

安伦戴好手套,正想推开办公室的门,忽然他下意识觉得不太对劲,陡然往下蹲身,一道寒光从他原本后颈的位置划过。

安伦顺势一个扫堂腿,把偷袭者逼开。他就地一个横滚,又躲开势在必得的一刀,站了起来,弯下身子,手中也摸出了一柄熏黑的M9刺刀,做好了战斗姿态。

“美国人?”偷袭者扫了一眼安伦手中的刺刀,他的口音很重,英语说得跟俄语似的。

“俄国人?”安伦冷笑,轻轻摆动着左臂,军刀正握在右手里,半隐半现。他看清了,偷袭者手里拿的是老式的AKM1型刺刀,这玩意说不好年头儿比安伦还要大一些。

偷袭者肯定是拳击好手,步伐灵活轻盈,速率很快,前冲后退随心所欲,左手刺拳,右手刀随时会补上致命一击。

安伦刀交左手,右手上举护头,摆出费城壳式防守的动作。

两人都紧紧闭住嘴,刀子刺击,后退,前进,格挡刺拳,闪避刀刺,摆拳握刀就是横削,被勾拳命中就会被刺刀从下颌直直扎入脑干。

偷袭者忽然膝盖一软,主动躺倒,双腿交错,剪刀一样绞向安伦。

桑博。

如果安伦没在巴尔干混过,这下会要了他的命。安伦高高抬起右腿,闪过绞腿,他左腿被绞,前低后高,会造成前摔,安伦顺势右腿往侧前一大步跨出,把偷袭者身体拉歪,回身一刀割在偷袭者右大腿前内侧股动脉上。

鲜血陡然喷了出来。

偷袭者十分勇悍,前挺身,也一刀划向安伦的左腿股动脉。

安伦左手刀背回格,两刀首次碰在一起,发出了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偷袭者的刺刀被格到外侧,他顺势去割安伦左脚踝的阿基里斯腱。

安伦蹲身后仰,接后滚翻;偷袭者右腿已经使不上力气,瘦小的身躯被甩开,刺刀挥了个空。

安伦这时已经从绞击当中抽出腿来,碎步往后退了两步,保持着三英尺左右的距离,左刀右拳,双膝微屈,做好继续战斗的准备。

偷袭者试图站起来,却踉跄了一下,又摔倒在地上。

鲜血汩汩地、一跳一跳地喷涌在地上。

偷袭者脸色越来越白,终于在楼下传来的杂沓脚步声中,垂下了头。

安伦并不立刻靠近,而是用右手拔出手枪,对着偷袭者的头上连开两枪,他喃喃说道:“安息吧,小子。”

枪声立刻让楼下的保安们安静下来。一个月才挣两千多格里纳夫,谁他妈的和持枪匪徒玩儿命?

安伦迅速靠近偷袭者,在他全身上下摸了一遍,把所有纸质的东西都一股脑塞进自己的腰包里,手机也没落下。他抓住偷袭者的咽喉,拖到楼梯口上,当胸一脚踹了下去,然后他反身蹑手蹑脚地回到307门口,闪身进去,反锁上了门。

安伦首先来到窗户旁边,打开了窗户,往下看了一眼,老式苏联办公楼房,层高都他妈的高得可怕,三楼到地面,至少二十三四英尺,从这里往下跳,一个不小心,在乌克兰冻得梆梆硬的地面上折断脚踝都是可能的。

安伦从腰包里面取出伞兵绳,弯腰在那架老式立地书橱脚上打了一个死结,然后扬手把绳子扔出窗外。这是一条三股芯、二十英尺长的伞兵绳,承重两百磅,安伦体重只有一百六十磅,加上下滑的重力,问题应该不大。

后路搞定,就该找找东西了。

安伦抄过椅子,斜向顶在门后,然后戴上夜视镜,先看了一遍书架,都是心理学、精神病学的大部头著作。文件柜。安伦拉开最上面的铁抽屉,密密麻麻的病历文件按照乌克兰字母排序。

“他妈的。波诺……波诺,应该是П才对。上帝保佑。”安伦轻轻将抽屉推回原位,然后撞大运似的拉开第三个抽屉,“П,П……找到了。波诺,波诺……找到了。呼。”

一共是三份病历。

安伦没带背包。他当然也有办法,他解开外套,露出里面的蓝黑色防弹衣。是的,他穿了防弹衣,他也担心刚刚那个偷袭者和他一样专业,所以他绝不赌博,大腿上总不会绑防弹插板,不是吗?安伦把十几页病历反复叠了两次,从防弹衣下缘硬塞进去,用力按了按,保证不至于滑落。安伦重新扣好防风外套,继续搜查书桌。桌子上的笔记本电脑,安伦直接忽视过去,他看不懂乌克兰语,而且这玩意又厚又重,都快可以拿来抵御穿甲弹了,带上它并不划算。

行事历。

四月,五月。俄语和乌克兰语混杂着写,不是特别看得明白,不过,可以拍照。腰包里面的间谍相机可以拍三十六张相片。

记事本,大小和日记本差不多,等下带走。

苏式书桌外号要么叫“一头沉”,要么叫“两头沉”,就是说它的抽屉和文件橱很大很深。莱翁托维奇教授的书桌是一头沉。安伦先拉开正中间的抽屉,里面都是文具。安伦正想关上,忽然侧头蹲身往书桌底下看了一眼,又探头看了一眼摆满文具的抽屉。

厚度不对,肯定有夹层。

来不及找机关。安伦把抽屉直接整个抽了出来,徒手掰开侧边的木板,果然,有一个半英寸厚的夹层。安伦掰断夹层,把里面的文件都倒了出来,这次太多了,可没法塞进防弹衣里面了。安伦左右张望了一下,不错,教授办公室里面还有一个帆布做的购物袋。安伦把文件在地上磕了磕,捋齐了之后塞进帆布购物袋里面,顺手把记事本也放了进去。

安伦定了定神。希望这位教授不是同行,否则这些夹层里面的文件很有可能是误导性的,而真正有用的文件,说不定还藏在抽屉和文件橱里面。问题是,安伦磕磕巴巴读俄语还凑合,乌克兰语是真的一点都不懂。他搔了搔额头,侧耳细听外面的动静,有人上来了。安伦拉开文件橱的门,趴在地上,把里面的文件悄然无声地掏了出来,在夜视镜里看来,文件橱隔板和侧板应该都没有夹层才对。

文件摞起来足有一个半拳头那么高。安伦看了一眼帆布购物袋,决定赌一把运气。他把文件叠分为三摞,每摞拿一半,按概率算,最好他能赌中红格,而不是绿色的0和00。

最后的抽屉里面没有任何文件,都是一些杂物,老花镜、润唇膏、指甲刀、粉饼盒子、工作证、徽章什么的。安伦眉头一皱,把唯一的粉饼盒子也塞进帆布购物袋里面。

差不多该走了。

安伦把购物袋打了一个死结,正准备离开的时候,他又将目光飘到行事历上,索性再掏出间谍相机,给十一月和十二月也分别拍照,然后把行事历恢复原位。

安伦把帆布购物袋的带子叼在嘴里,退到窗边,往下又张望了一下,没人,也没狗。他抓住伞兵绳,坐在窗台上,扭身,双脚踩在办公楼外墙上,徐徐地“走”下楼。他才不会学那些海豹那样一跳一跳地索降,他们每年因此摔断脚踝的还少吗?

安伦脚踏实地,然后用刺刀割断一截伞兵绳,随手塞进裤兜里面,收好刀,抱住那个来之不易的帆布购物袋,往精神病院外面狂奔而出。

 

“格利泽。”

“白狼。”

“我到哪儿能找到你?”

“机场。”

“好,我看看,我还要半个小时才能到。现在是三点三十七分,我争取四点十五到机场。”

“需要给你准备点儿什么东西吗?”

“来点儿热的吧,咖啡,汤,粥,都可以。如果有基辅炸鸡排就更完美了。”

“做梦吧你。”格利泽挂掉了电话。

安伦发动汽车,但是没开车灯,靠着夜视镜离开了公共停车场,没有摄像头,也不用买票交钱,真好。

直到他快行驶上了通往第聂伯河东岸的南桥,安伦才打开了车灯。这次行动,他自己还算满意,除了不懂乌克兰语这条之外,总体可以打个B的成绩。

四点零四分,他开车赶到了鲍里斯波尔机场(Boryspil International Airport),保安似乎已经收到了通知,直接开闸,让安伦扬长直入。

迎接安伦的是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和格利泽的问候:“两份奶油,没有加糖。我估计你不会想睡觉的。”

安伦把帆布购物袋递给格利泽。

“西尔勃超市(Silbo Supermarket)?你去购物啦?”

“你懂乌克兰语吗?”

“没问题。”

“情报分析交给你了。我不懂乌克兰语,一部分文件是从夹层里面掏出来的,一部分是文件柜里面的文件,但是太多,我从中间跳着抽取了一半。希望这次运气足够好。”安伦从防弹衣底下抽出那叠病历:“波诺开头的病历,三份。还有。”

“还有什么惊喜?”

“给我找个暗房,我冲一下照片。”

“喝完咖啡再说,这么多文件,我至少要好几个小时才够。”格利泽上下打量着白狼:“你的血,还是敌人的血?”

“敌人的,我猜。”安伦笑了笑,“俄国人,身手不赖,应该是格鲁乌的人。”

“在哪儿?”

“西尔勃超市,我们因为谁先结账吵起来了。”

“你们都是不乖的小朋友。”

“第二精神病院,莱翁托维奇教授办公室门口。”

“人呢?”

“那家伙腿上挨了我一刀,我掏枪,他就一瘸一拐地跑了,替我争取到了搜刮文件的时间。”

“运气不错。”格利泽点了点头,附和道。

“俄国人为什么会插手?还有,他们是不是也有类似于NSAA这样的机构?”

“有,当然有,不过是隶属于格鲁乌下面的一个分支机构,23局,天知道他们怎么能有二十三个局。”

“如果在美国的话,众议院肯定会大吵大闹要审核那里的预算开支了。”安伦把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暗房。”

“跟我来。”

 

伦敦时间圣诞节清晨七点四十五分,贝克轻轻敲响了301房间的房门:“我亲爱的女士?”

门霍然被拉开:“嘿,圣诞快乐,蒙哥马利先生。还有,别再女士女士的叫我了,缇娜,缇娜·林肯。”

“林肯女士。”

“缇娜。”

“好吧,如果你坚持的话,那么也请叫我贝克就好。”

“为什么苏珊叫你小贝克?”

“因为是她照料我长大的,我没有家,记得吗?我是从树林里面被当时的校长捡回来的孩子。”

“可怜的小家伙。”金龟子流露出同病相怜的神情来:“我们以后有机会可以再多聊聊这些事情。现在是不是该去吃早饭了?然后我要看看你为我准备的答案。”

“抱歉,今天餐厅没有人,不会有任何现成早饭的。”

“我们可以自己做。”

“也许夏洛特女士明天回来的时候会因此大发雷霆。”

“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现在,走吧。”金龟子穿上外套,想了想,还是把手枪插进枪套里面。

“我亲爱的美国同事啊,”贝克忍不住还是轻声抱怨道:“枪械对于神话生物来说,真的没什么用处。”

“这话留着对死在白狼枪下和刀下的上百只神话生物去说吧。说起来,我们局里正在替狐猴小队和白狼制作一张战绩表,他们已经干掉了一百多只神话生物,其中还包括古老者这种狠角色在内。”

“令人惊叹。”贝克真的是有些出乎意料了:“我应该改一改自己对于火药武器的看法了。”

“我不知道你渊博到什么程度,但在布大,你们有没有听说过昆扬人?”

“缇娜,这是一个很狡猾的问题啊。”贝克落后金龟子半步,两人走下楼,打开大门:“是的,我们当然知道昆扬人,我们也知道NSAA已经在和昆扬人正式作战。”

“你对此有何看法?”

“显然你们可以打得更聪明一些。”贝克想了一下:“也许等下我还能找到一些有关昆扬人的资料给你参考。”

“你是想说图鲁金属吗?昆扬人在虚化的时候,只有使用图鲁金属做成的子弹或是武器才能对它们造成伤害。当然,它们在实体出现的时候,无论是常见的5.56北约制式子弹或是爆炸引发的冲击波,都足以毁灭它们和我们差不多强度的肉体。”

“你们确实做了不少研究。”

“NSAA有一些怪杰。说个八卦吧。”

“我很乐意多听一些趣闻。”

“并非趣闻,贝克,也许我也应该对此严肃一些。我们第一次和昆扬人交战的时候,局里派了一些新兵下去,有男有女。一位女性士兵牺牲了……”

“我大概能猜出来接下来的事情了。”贝克轻声念道:“晚安,晚安!离别是这么甜蜜又伤感,我要对你说晚安一直说到明天。”

“眼睛,看妳的最后一眼!臂膀,迎向你的最后拥抱!”金龟子紧跟着吟诵道。

“哦,缇娜。”贝克叹息道:“你说得对,我们对于英勇战士的牺牲似乎太不严肃了。”

金龟子也只能付诸于一声叹息。

他们两人走到餐厅门口,推开大门,苏珊大妈正在煮咖啡:“你们终于来了,现在给我去洗手。谁来帮我煎培根?另外一个去加热豆子。”

“我来煎培根吧。”金龟子微微一笑:“我上大学的时候在IHOP打过工。”

“那是什么?”

“美国一家著名的早餐煎饼店,以一顿早餐提供超过全天所需热量作为卖点,简单来说,相当不健康。”

“但是听起来应该很好吃。”苏珊大妈的体型似乎和这句评价相当契合:“有机会,我应该去美国试试看这家煎饼店。”

“你不会因此感到后悔的,我保证。”金龟子穿上围裙,洗手,两遍,用头套把头发蒙起来,然后抄起铲子:“培根在哪儿?”一副专业厨娘的架势。

“你果然比小贝克在厨房里面靠谱多了。”

“谢谢夸奖。圣诞快乐,苏珊。”

“圣诞快乐,金龟子。”

 

一顿热量超标但是足够好吃的早餐之后,苏珊大妈继续应付那些“宿醉”的学生们,金龟子和贝克则离开了餐厅,走向二号图书馆。

“你要给我看的答案,恐怕不会在正常的图书馆馆藏里吧?”

“不,恰恰相反,就在馆藏里面,只是你没找对而已。”贝克打开图书馆的大门,解除警报系统,“我去找一下,你随意。”

“我能跟你一起去看看吗?”

“可以啊,跟我来吧。”贝克微笑了一下,然后按了一下电梯向上的按钮。

“在楼上?”

“五楼,顶楼。所有孤本都在五楼,但都是对师生开放的,当然,对你也开放,毕竟你也有斯宾塞校长批准的权限。”

“斯宾塞,是他把你从树林里面带回布大的吗?”

“不是。斯宾塞校长是五年前才接任的,在他之前是多佛尔(Dorval)校长。我被捡回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可供识别身份的标志,所以当时的一位校董决定收养我,让我姓了他的姓氏,蒙哥马利。”

“是那位我熟知的蒙哥马利将军吗?”

“容我纠正一点,伯纳德先生是元帅。”贝克和金龟子乘坐着慢悠悠的老式电梯上行:“我的养父是伯纳德先生的兄长,哈罗德·蒙哥马利。据他后来告诉我,当时他们随父亲亨利在塔斯马尼亚传教的时候,他们的母亲莫德对他们毫不关心,动辄打骂。哈罗德长大一些之后,就带着几位妹妹和元帅回到了英国本土,西比尔,他们的另外一位兄弟,则永远地留在了塔斯马尼亚。所以,父亲一直对于婚姻有些顾忌,他很愿意为我做些什么。这也是我的荣幸。”

“我很遗憾听到这些。”

“这是属于我们的历史,家族的,也是国家的。”电梯那带着花纹装饰的铁枝门打开,两人相继走出来:“也许世人只记得伯纳德先生作为英国元帅的风采,而我们却始终记得牺牲在欧陆、在敦刻尔克、在英吉利海峡的所有士兵。没有他们,就没有今天的大英帝国。”

金龟子能够清楚地感受到这位蒙哥马利家族的养子语气之中蕴涵的骄傲以及谦卑,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能够在话语之中同时体现出来,感觉颇为……奇妙。

“历史就是这样,活在口耳相传之中,活在墓地,活在教堂,活在每一栋房屋和农场中,活在这里,活在那里,活在这些故纸堆里面。不管后人如何评判先人,残酷、英勇、温柔、虔诚,我们都活过,我们都活着,我们都会延续下去,带着历史和骄傲。”贝克走到一间房间的门口:“恒温,恒湿,这些孤本价值很高,不能用手直接接触。当然,有些孤本不能直接接触,也是为了保护阅读者不被侵蚀。”

“你为何而活?为何而战?”金龟子并没有急于迈入房间寻找答案,她反而问出了更多的问题。

“保护。我为保护历史和延续而活,也为之而战。我们就站在这里,不会离开。大英帝国已经不再是那个日不落帝国了,我们糟糕的政客和党派恶斗,已经耗尽了这个帝国最后的元气。昔日的地位已经被你们所取代,明日黄花的我们只是留在历史的暗面的守门人。帝国如此,布利切斯特亦如此。也许当人类文明黯淡的时刻,就是布利切斯特和密斯卡托尼克大学站出来的时候。”

“这是官方的定位,还是你们自我期许?”

“我们为何要在乎别人的定位呢?绅士有所为,有所不为,不是吗?”

金龟子在贝克示意下,率先走进房间里面:“我期待着你给我的答案。”

“格拉基启示录(Revelations of Glaaki),第六卷和第九卷。”贝克为金龟子拉开一张椅子:“请坐,缇娜。我现在就把这两卷拿出来,稍等我一下。”

很快,贝克捧着两个木盒子回到阅读桌前面:“第六卷,祭祀并召唤黑山羊神降的仪式;第九卷,祭祀并召唤旧日神道罗斯神降的仪式。“

“道罗斯……这里面没有召唤廷达罗斯猎犬的仪式吗?”

“玄君七章里面据说有的。”贝克微微摇头:“可惜我从未见过。”

“我不是专门做这方面研究的,贝克,也许你能告诉我,道罗斯和廷达罗斯猎犬之间是否存在对抗或是合作的关系?”

“这不是我们能够回答的问题。”贝克这次摇头更加明显了一些:“但毋庸置疑的是,任何时空穿梭者、任何先知,都需要同时和两者、至少也要和其中之一打交道。存在于角度之中的猎犬以猎取这些先知为使命,道罗斯则是这些先知蒙赐能力的来源。”

“你认为谢尔盖是哪一种?在时空长河之中的逃犯,还是邪神的信徒?”

“我只负责提供学术资料,缇娜,你才是情报员。”贝克指了一下面前的两个木盒子,“这两卷都是1865年由无上出版社(Supremus Press)出版的。第九卷的一部分内容肯定被篡改过,不过,你并不会以此来召唤道罗斯,所以影响并不大。”

“我需要多久才能读完这两卷?”

“要看你的精神抗性了。我花四个小时能读完其中一卷,如果再缩短时间,我就会遭到侵蚀。”

“为甚么你认为答案会在这里面?”

“廷达罗斯猎犬从来不与人类沟通。”贝克沉吟着说道:“而召唤道罗斯的仪式当中,往往能给读者透露出一些有关他们对穿梭者的预感,或者说,灵感。”

他的脸色变得很严肃:“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什么?”

“你应该知道,在先知的眼中和步伐之下,他们并非面对的是线性的未来。”

“我不知道。”

“现在,你知道了。你可以把它们想象为一张纵横交错、四通八达、上下交织的网。当你漫步于一条路径的时候,并不一定会走到你期待的结果所在。在先知的世界之中,0.1之后并不必然是0.11,也许是负二,或是负的圆周率。他们没有锚点,必然迷失,每一次隐身和出现,并不是宇宙的量子坍缩结果所致,他们反而会制造出更多的可能性。”

“那么,真的存在多重宇宙吗?我是说,如果两个或是更多的先知共处于一个时空之中的话?”

“廷达罗斯猎犬就是专门为此而生的。它们消灭先知,让宇宙归于寂静和单一。”

“神……”

“不,猎犬不是神,它们和旧日或外神没有崇拜或是眷从的关系,至少我们无从得知。它们唯一的执着就是消灭每一个穿梭时空长河的先知。”

“贝克,告诉我,你到底知道多少?”

“谢尔盖吗?”贝克坐下来,坐在金龟子的身边:“并不会比你多太多。先知无法自控穿梭的时机,无法自控他想抵达的时空彼岸,无法自控穿梭的时空顺序。也许有些先知能够做到,我们不知道而已,但这样做的结果必然就是让猎犬更容易获知先知的位置。”

“那些先知能够神秘消失,所以谢尔盖在4月25日就已经彻底遁入下一处时空穿梭的所在了?”

“不一定,没那么简单。他们不能自己控制穿梭,记得吗?但是这些先知往往都有一个类似于魔术的小技巧,就是让自己暂时消失,找到一些逃生之路。他们始终在躲避猎犬,所以他们从无数次穿梭当中很容易就能学到这种小技巧。还有。”

“还有什么?”

“廷达罗斯猎犬是藏身于角度之中,这意味着它能从任何直角、锐角、钝角的地方现身。”

“也就是说,它没法从没有角度的地方出现。”

“是的,所以先知们都天生地规避角度,而尽量呆在圆形、弧形的地方。”

“我记住了。那么,道罗斯呢?”

“祂的虔诚信徒可以看穿过去和未来,蒙祂赐福的人可以获得先知的能力,成为时空长河当中的变数。祂似乎是在……寻找一条出路。”

“什么意思?”

“这本书里面的记录。”贝克指了指木盒子:“第一卷记录过道罗斯对祂的魔女信徒团唯一一次神谕:‘为我找出新的路径。’”

“如果谢尔盖是道罗斯的信徒,那么,他就是身负为他的神找到新路径的使徒?”

“在你们接触到谢尔盖之前,我们只能做出这些推论了。也许毫无用处。”

“不,贝克,你他妈的帮了我们大忙。”金龟子激动地站了起来:“我先去通报一下,读书的事情等我回来再说。”

“图书馆里不准大声喧哗……”

“你真烦。”金龟子冲出门去打电话了。

“美国人……”

 

基辅,12月25日中午10点半。

在安伦的强烈要求下,格利泽只好跟着安伦出发前往图尔沁(Tulchyn),两人在路上聊得有说有笑,还挺开心。

那是一座位于基辅西南两百英里之外的小城。

正式动身离开基辅之前,两人还特地去了瓦伦蒂娜·库里什家里的地址。格利泽下车一打听就了解到,库里什一家已经在六月就搬走了,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当然,这也在意料之内,安伦和格利泽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浪费,就驱车直奔图尔沁而去。

十点半的时候,格利泽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接起电话:“格利泽86b,请讲。”

“金龟子探员刚刚从布利切斯特大学打来电话,说有重要情报要和白狼探员沟通。你能找到白狼探员吗?”

“他就在我身边,稍等啊。”格利泽把手机交给安伦。

“我是白狼。”

“我这就接通三方通话。”大概过了十秒钟左右,金龟子兴奋的声音传了过来:“圣诞快乐,白狼。”

“圣诞快乐,金龟子。有什么发现?”

“是这样的……”金龟子花了大约五分钟,扼要把刚刚她从贝克·蒙哥马利那里得到的资料中最要紧的部分说了一遍:“如果运气足够好的话,也许你们还能找到谢尔盖那家伙,如果他还没穿梭走的话。而且找到他藏身的地方也不难,他会尽量藏身在圆形或是弧形的地方。”

“理由……”白狼刚刚要问,格利泽轻轻摇了一下他的胳膊,白狼会意,便跟着说道:“理由不重要。我会注意的。说起来,金龟子,你现在还好吗?还会不会时常听到那个四拍子音乐?”

“别提了,活见鬼。昨天晚上还不得不应付了一次忽然出现的侵蚀。我没事,我认识了一个很厉害的家伙,布利切斯特在神秘侧的实力让我刮目相看。”

“没事就好。”

“那你呢?”

“唔……”

“行了,你想骗人还差得远。你不是乌鸦,除了实打实地说实话之外,你连哄女孩儿都不擅长。既然你也有类似的问题,那你也尽量当心一些。”

白狼张口结舌,只能嗯嗯地答应。

“好了,我要继续去读资料了,如果再有什么新发现,我会及时和你们沟通的。拜拜。”金龟子干脆利落地挂掉了电话。

格利泽似笑非笑地看着白狼:“你连哄女孩儿都不会么?你在飞机上挺会撩我的啊。”

“我救过金龟子一次……不,现在是两次了。所以,你明白的,她对我的感觉是有偏差的。而且现在听起来,她似乎找到了一个让她很感兴趣的人,也许就是那个很厉害的家伙。”安伦忽然侧过身,靠近格利泽耳边喃喃问道:“车上有窃听器?”

“嗯。”格利泽点了点头。

“明白了。”安伦低声说道,正要坐直的时候,忽然用力嗅了一下:“我喜欢这种森林香水的味道。”

“不会撩妹就别硬撩。”格利泽笑了起来,但是脸上的表情则是很享受:“知道是什么香水吗?”

“不知道,但是我很喜欢这个味道。”

“爱尔兰之花(Creed – Green Irish Tweed),别忘了。”

安伦微微侧头,看着同样注视着他的格利泽,两人相视一笑,安伦的右手轻轻握住了格利泽的左手。

微凉,柔软,掌心略略有些潮湿。

 

下午一点四十分的时候,安伦把车停在一处市中心公共停车场,和格利泽两人背起背包,像一对来此背包旅行的情侣一样,相携着往不远处的波托茨基宫(Potocki Palace)走去。

他们之间交谈的声音不高,英语被黑土地上呼啸的寒风吹散,“明天才是行事历上约定的时间。”

“我习惯早点儿来。”安伦见格利泽身体微微颤抖,索性一把将她揽在自己怀里,“侦察兵时候养下的坏毛病。”

格利泽微微僵了一下,随即又很放松地把头倚靠在安伦的肩膀上,几乎成了安伦的挂件:“这毛病不错。”

“这里还有一所皇家宫殿,真是让我很意外。”

“并非皇家的,是波兰一位大贵族的家族宫殿。”格利泽轻声说道:“这里原来是波兰卡利诺夫斯基家族(House of Kalinowski)的领地。他们家族有一位叫马尔钦·卡利诺夫斯基(Marcin Kalinowski)的领主,1651年相继在科皮钦齐战役(Battle of Kopychyntsi)和别列斯捷齐科战役(Battle of Berestechko)当中击败哥萨克人和鞑靼人,次年,他在巴通战役(Battle of Batoh)战败身亡,这算是卡利诺夫斯基家族最辉煌的时刻。嘿,你听进去了没有?”

“没有。”安伦微笑着承认:“你的声音好美,让我沉醉。至于其他么,你说什么都对。”

格利泽顺手轻轻在安伦右侧胸口擂了一拳:“你不是不会撩妹,你就是不想撩那个金龟子。”

“缘分不到,”安伦右手微微抱紧了一点格利泽:“缘分现在到了。”

格利泽甜甜地笑了起来,“应该不会约在里面见面的。”

“到处都是直线和直角。”

“要不要去里面看看?”

“我陪你。”

“那走吧。”

 

从波托茨基宫出来的时候,也不过下午两点半多一些,格利泽拿着在入口免费发放的旅行者地图看了一眼,“嘿,老狼。”

“怎么?”

“我有个发现。你可能会觉得有点不太舒服。”

“不,我现在心情好得有点过头了。说吧。”

“钟声颂歌的原作者叫尼科莱·莱翁托维奇。”格利泽把手里的地图折了起来,递给安伦:“他的老家就在这里,图尔沁,他老家房子改成的纪念馆离咱们现在的位置也不远。步行过去,大概十五到二十分钟。”

安伦的脸色有些阴沉,随即他努力微笑起来:“看来并不是巧合啊。”

“不是,肯定不是。”

“那么,咱们那位莎布·莱翁托维奇教授的身份大概也呼之欲出了。她应该是大音乐家的外孙女。”

“那段音乐……”

“会会她去。”安伦略微低头,看着娇小玲珑的格利泽:“你去拿车,去那个纪念馆外围监视。”

“那你当心。”

“好的。”安伦只用右侧的嘴角和脸颊微笑了一下,右眼角微微抽动。

比头狼更危险的,只有孤狼。

阳光下,格利泽忽然很难再感受到安伦的气息。在这处从森林中垦辟出、浸透了乌克兰人、波兰人、哥萨克人、鞑靼人鲜血的小城里面,那只外来的、孤独的白狼无声地收敛起危险的爪牙。

于是,他变得更危险了。

 

那是不大的单层房屋。透过积雪,能看见路面上的红砖,乳白色的外墙墙面,灰色的屋瓦,白色的窗棂,新换过的油润的对开黄色木门,门廊是红砖砌成的。

安伦在门口站了大约半分钟,然后他尝试着推了推大门,开了。

安伦迈步走了进去,反手关上大门。门里和门外几乎一样冷,仿佛没有开暖气。在他面前是一个小小的门厅,左手边放着一个台子,上面摆着各种介绍文件,右侧是长条座椅;墙上是各种各样的老照片,脚下是一条陈旧的、橄榄绿色的手织地毯,图案粗糙,边缘残敝。

举步入内,原本是会客厅的地方被改成了照片展示间,靠墙摆着另外两张条案,上面还是放着各种各样的说明文件。墙上的照片用白色的大型相框包覆着,与这两个世纪之前的屋子显得格格不入。日光灯镇流器兹拉兹拉地响着,仿佛垂死之人喉咙发出干涩的呻吟。

“请进来这里吧。”一个略显苍老的女声在右手边的书房响了起来,用俄语这样说道。

安伦平静地弯进房间里面,迎面是两扇大窗,采光非常好。墙正中位置摆着立式钢琴,黑色的琴身,陈旧黯淡的黄铜色装饰花纹,琴身顶上放了一支宝蓝色的花瓶作为装饰,瓶子里面是半满的野花,现在已经枯萎。

琴凳不知道去了哪里,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弧形靠背的椅子,一看就知道不会是弹琴时候用的。在屋子左手边是一张空荡荡的架子,右手边则是一张小书桌。一位年迈的女士坐在书桌旁边,正在上下打量着安伦。

“节日快乐,女士。”安伦也打量着这位女士,“如你所见,我是一个俄语说得不太好的美国人。”

“作为美国人来说,你的俄语相当不错。”她并非那种身材魁梧的斯拉夫大妈,身材很瘦,头发花白,戴着黑框眼镜,脸型瘦长而柔和,只有一双眼睛精光闪烁,就像一只西伯利亚的苍狼。

“我猜你就是莎布·尼古拉斯·莱翁托维奇教授。”

“我猜你就是昨天闯入我办公室的那个人。”

“看来我们可以省去自我介绍的必要了。”

“我以为你们明天才会来这里。”

“当兵时候留下的坏习惯,准时是留给平民的,提前侦察才是我们该干的事情。”

“你的目标应该不是我。”

“也可以是你,如果你拒绝透露谢尔盖的下落的话。”安伦从腰包里面取出一个粉饼盒子,相当粗鲁地直接扔在地上,“夹层里面的文件,这里面的微缩胶卷,你是克格勃,或者,你至少为他们服务。”

“不,现在已经没有克格勃了,年轻人。”老妇人沉静地说道:“他们现在叫俄罗斯联邦安全局。”

“名字不重要。”

“确实,名字不重要。”莎布教授指了指安伦身边的椅子:“坐吧。”

“谢谢,但是不必了。”

“你杀了我的保镖。”

“我以为他是格鲁乌的人。”

“格鲁乌最大的敌人就是克格勃,格鲁乌员工最想加入的也是克格勃,现在就是联邦安全局。他们的待遇更好。”

“谢尔盖的下落。”

“我有一个学生。”

“继续。”

“他叫普拉托夫(Platov)。”老妇人本来有些期待地看着安伦,却发觉他一副茫然一无所知的样子,不禁叹了一口气:“现在CIA的人素质已经这么差了吗?”

安伦耸了耸肩膀:“这人很有名吗?我应该知道他吗?”

“这是他曾经的化名,他的真名叫做弗拉基米尔·普京。”

“俄罗斯总统没有好好对待他以前的老师,真是让人失望。”

老妇人微微摇头,“年轻人,嘴巴不要太毒。”

“你们是苏联人,我是美国人,我恭维你也不会让你对我的敌意稍减半分。”

“你们并没有赢得冷战。”

“这话留着对十五年前的今天,从冬宫落下的苏联国旗去说吧。”

“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老妇人举起两根手指:“是克里姆林宫。冬宫在彼得格勒。”

“你觉得我会在乎吗?莎布教授,我对于历史没什么兴趣。现在,告诉我谢尔盖的下落。”

“否则呢?”

“这是你外祖父的故居,对吧?”

“这个房间,曾经是他的卧室。”

“我会烧了整栋房子。”

老妇人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逼视着白狼。

“这是你们应得的报应。比起你们在巴尔干半岛上的胡作非为,支持共产党余孽搞种族屠杀,我对你们这些红色贵族不管做什么,都理直气壮,毫无愧疚。”

“你不懂共产主义的理想。”

“这话,”安伦往地上啐了一口,“冤魂们和我,都不在乎。”

老妇人有些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仿佛苍老了不少。她走到钢琴前面,拉近了椅子,在安伦的注视下,手指轻轻按下。

四个熟悉的音符响了起来。

安伦手中多出了一把军刀,寒光一闪,砍断了老妇人的四根手指。

“谢尔盖的下落。”

粉红色的血液洒在象牙白色的琴键上,很美,很柔和。

老妇人疼得脸色惨白,面庞扭曲,却露出有些狰狞的笑容:“你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安伦掏出手枪,对准了莎布·尼古拉斯·莱翁托维奇的瘦弱的胸口。

就在这时,格利泽冲了进来,厉声叫道:“我们上当了!”

“但愿来得及。”金龟子双手合十,抱在胸口,喃喃自语。

贝克·蒙哥马利低头看几眼传真件,再抬头打量两眼金龟子,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是从阿卡姆小镇上的密斯卡托尼克大学发来的传真,是《玄君七章密经》的一部分,还有则是《哀邦书》(Livre d’Ivon)当中有关廷达罗斯猎犬的章节。

这是金龟子一再请求之下,蚂蚁才向密斯卡托尼克大学提出要求;校方倒是很痛快地就答应了,二十分钟就内就将两本禁忌之书的相关章节发给了布利切斯特大学的第二图书馆。

金龟子和贝克在历经了三个多小时的头疼和艰苦阅读之后才知道,他们对于廷达罗斯猎犬的认识并不全面。

猎犬是可以被毁灭的。

猎犬还是可以被非常简单就召唤到现世的。

猎犬是献祭给道罗斯最崇高的祭品。

猎犬并非不属于任何神系,它是黑山羊神系之外非常独特的存在。

对于先知来说,猎犬的追踪,不死不休,除非是伊斯伟大种族或是成神,猎犬将绝不放弃。

最后,猎犬这个名字是错误的……它根本不是狗,不是任何人类所熟知的犬科动物,之所以被成为猎犬,只是因为它对时空穿越者不死不休的追杀习性就像忠诚的猎犬追逐猎物那样。在《哀邦书》的描述之中,廷达罗斯是形似飞禽的巨大的浓厚的烟雾,而那笔触狂乱的插图之中,一只形似燕子的阴影在无声地弥散开来。

在这个宇宙当中,不管有知还是无知,都是通往疯狂的开始。

“神佑吾王。”贝克·蒙哥马利闭上了眼睛,他能推理出这个阴谋的来龙去脉了,但,太迟了。

 

莱翁托维奇教授用左手从口袋里面掏出一张黄色的纸,长方形的,大概三指宽,一个半手掌那么长,上面用红色的朱砂勾勒着奇怪的图案。

她轻轻地把右手断指处的鲜血洒在黄纸上,然后左手两指捏着黄纸举起,高过头顶,一弹,一摇。

黄纸无风自燃。

她急促地念起了一段无论是安伦或格利泽都听不懂的咒语,抑扬顿挫,而黄纸早已燃尽,火焰却在她的左手掌上继续燃烧,飘摇不定,原本应该是赤红色的火焰,现在变成了妖异的粉红色,正如教授流出的血的颜色。

从屋角冒出浓重的灰色烟雾,随即转为绿色、黄色、红色、白色,最终又成为黑色。

烟雾在房间之中飞舞盘旋,就像一只巨大的燕子。

教授尖锐地唱了起来,那四个回旋往复、轻快而诡异的音符回荡在空中,老妇人唱着乌克兰语:

“丰收啊,丰收啊,丰收的小曲,(Щедрик, щедрик, щедрiвочка)

一只小燕子飞了进来,(Прилетiла ластiвочка)

它开始不停地唧唧喳喳,(Стала собi щебетати)

对着屋主高声召唤:(Господаря викликати)

‘出来吧,出来吧,一家之主,’(Вийди, вийди, господарю)

‘看看你的羊圈吧,’(Подивися на кошару)

‘那里的母羊已经产崽,’(Там овечки покотились)

‘小羊羔们已经降生。(А ягнички народились)

‘你的牲口个个壮实,’(В тебе товар весь хороший)

‘你会赚到满满一秤金钱。’(Будеш мати мiрку грошей)

‘即便不是金钱,也是满仓谷壳,’(Хоч не грошi, то полова)

‘你还有一个黑眉毛的美丽妻子。’(В тебе жiнка чорноброва)

丰收啊,丰收啊,丰收的小曲,(Щедрик, щедрик, щедрiвочка)

一只小燕子飞了进来。(Прилетiла ластiвочка.)”

安伦和格利泽僵直若死,和廷达罗斯一样,被困在歌声之中,毫无行动之力。

“谢尔盖!”老妇人厉声喝斥道。

从门外缓缓走进来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穿着打扮和现代人别无二致,还有点小帅。他手里拿着一柄粗粝的石刀,走向廷达罗斯。

他口中低声吟诵着不知是来自于哪位神祗的礼拜经文,而巨大的廷达罗斯燕子身周的烟雾翻翻滚滚,似是极为震怒。

“汝之毁灭已至,将汝奉与我主!”谢尔盖用力将石刀刺向廷达罗斯。

咔嚓一声,石刀刺在了安伦胸口的防弹衣上,碎了。

然后安伦手中寒光闪过,谢尔盖的咽喉处鲜血汩汩冒出,接着他的脑袋向后折去,就剩下半截颈椎和后面的一些肌肉皮肤连着。

莎布·尼古拉斯·莱翁托维奇教授撕心裂肺地尖叫起来,歌声自此断绝。

巨大的烟雾燕子摇晃了几下,霎那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安伦微微一笑:“乌鸦说得一点儿都没错。你们可能人手不足,也有可能是智商不足,你们没法控制每一个步骤,所以一定会有漏洞,不是在这里就会在那里。你们所谓的天衣无缝在刹那之间就会变得千疮百孔,然后被我们盯上,等待你们的就是失败。教授,你毕竟不是神,这个臭先知,也不是神。

“是人,我就能杀。”

格利泽嘶哑着声音说道:“老狼,别废话了。你确定你没事?”

“那把破刀还捅不破凯夫龙的防弹衣。”

“那是把祭刀。”

“显然他没祭祀成功。”安伦非常粗鲁地从窗边扯下半架窗帘,然后将那把祭祀刀的碎片都裹在白色的亚麻布里,到门口找了个塑料袋,把窗帘塞进塑料袋,打了个死结:“ESA可以代劳分析一下吧?”

“当然。”格利泽接过塑料袋:“你居然没被歌声影响?”

“比起英航班机上的歌声,这不算什么。不过——”他停顿了一下,对教授说道:“作为尼古拉·莱翁托维奇的外孙女,你的歌声确实很好听,家学渊源,名不虚传。”

“好了,老狼,嘲讽得够了。”格利泽阻止安伦继续说下去。她指着教授:“交给我们审,可以吗?”

“交给你们,当然交给你们。”安伦点头。

“那这具先知的尸体呢?我们负责销毁?”

“可以,NSAA的墓地可不是拿来埋这些家伙的。”

“车子就在外面。你先看着教授,我把尸体先弄进车里。老狼,你杀人下手也太狠了,血弄得到处都是。”

“抱歉,下次我会尽量照顾你的心情。”

格利泽有些吃力地抬起谢尔盖的尸体,把他的左臂搭在自己肩膀上,半拖着谢尔盖、拿着塑料袋,走出了纪念馆的大门。

安伦听着外面车子后备箱开启的声音,然后是一阵肢体碰撞金属的声音,最后合上了后备箱盖子。紧跟着就是引擎发动声和汽车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安伦快步走到窗边一看,格利泽开着车、载着谢尔盖的尸体扬长而去。

“格利泽!”

安伦怒吼着,却无计可施。

莱翁托维奇教授见状仰天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燕子,燕子,她是燕子!哈哈哈哈!”

安伦猛地掏出手枪,顶在教授的额头上,厉声质问道:“你们是一伙的!”

“哈哈哈,不是!不是!”教授笑得前仰后合,“美国人,牛仔,哈哈哈!”

安伦只能从腰包里面摸出格利泽留给他的手机,长按了一下1。

“嗨,老狼。”

“格利泽!”

“抱歉,老狼。利用了你。”

“你为谁服务?”

“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实话?好吧,为人民服务。”

“你也是苏共余孽?”

“随便你怎么猜。老狼,和你在一起的这段时间,真的很愉快。如果下次见面不会你死我活的话,我还想让你抱着我。”

“格利泽。”

“保重,老狼。找一个真心爱你的人吧。你值得更好的人。”格利泽挂断了电话。她放下车窗,在寒风之中,把手机轻轻地扔了出去。

 

一直到了晚上八点,四辆乌克兰情报局的车才赶了过来,将垂头丧气的安伦和已经平静下来的莱翁托维奇教授分别送到不同的车上。

安伦被直接送到鲍里斯波尔机场。他在那里一直等到午夜,才看见一架私人飞机盘旋着降落。

安伦在四名乌克兰情报局探员的看护之下,走向那架私人飞机。机舱门打开,金龟子迎了出来:“搭档!”

安伦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雅典娜在飞机里面等你,上来吧。”

一名乌克兰探员轻轻推了安伦一把。安伦叹息着,登上飞机,把外套扔在地上,一屁股坐在特瑞萨的对面:“行动失败了。我很抱歉。”

“谈不上失败。至少我们阻止了一场对道罗斯的献祭,也阻止了一场可能改变现实的时空穿梭阴谋。”特瑞萨说道:“白狼,你干得不错。”

“时空穿梭阴谋?”安伦有些诧异。

特瑞萨指了一下,安伦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才发觉飞机上还坐着一个人,年轻男人。

“你好,我是贝克·蒙哥马利,布利切斯特大学的图书管理员。”

“我是……”安伦和贝克握手,正琢磨要如何自我介绍,贝克却接口说了下去:“你是白狼,安伦·哈特利,NSAA最锋利的尖刀,也是缇娜·林肯女士爱慕的对象。”

这句话让安伦尴尬得无以复加。他的确是最锋利的尖刀,却没有被握在正确的手中。

“我来解释一下吧,目前我们能掌握的情况。”贝克给自己系上安全带,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准备起飞。

“所有的事情……都要从一首歌说起。”

 

Shchedryk,《丰饶的夜晚》,这是一首源自乌克兰的民歌。在公元五世纪就已经有了基辅城,之后那些罗斯人,也就是斯堪的纳维亚的维京人自北向南,征服了基辅。然后,那里建立的国度就被称为基辅罗斯。

那时候,还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斯拉夫人,更别提俄罗斯人。一切斯拉夫的文化和历史,都从那个第聂伯河西岸的城市开始。

乌克兰在斯拉夫语里面,意思是“大平原”。人们主要以农耕为主,辅以畜牧。而这首《丰饶的夜晚》,就是在儒略历新年时候向他们的母神所颂唱的赞歌。

原本的歌词就是很朴实地借燕子之口,为农场主祈求来年的富足和丰收,谷仓丰登、赚钱娶妻、畜牧兴旺。但在之后,也就是基督教逐渐传入之后,这首歌就变成了异教的“圣歌”,被东正教想方设法地打压。之后,这首歌歌词里面就逐渐多出了母羊产仔、羊羔降生之类的意象。《丰饶的夜晚》除了改变了传统的歌词之外,这位乌克兰的巴哈,也就是尼科莱·莱翁托维奇还在长达二十年的改写之中,在歌曲节奏中运用了一种名为“半音韵”(hemiola)的技巧,即在每个小节内交替使用重音,再辅以3/4到6/8拍来回重复。这种基于小三度音程内固定四音符的圣歌被认为起源于史前时期,早于基督教的传入。

各位,我想你们现在都已经明白,这里面隐含的究竟是什么意思了吧?

是的,孕育万千之子的森之黑山羊,来自于祂的信仰,生殖、繁衍、性交崇拜。晦涩隐喻的歌词,令人不安、焦躁、诡异的旋律变化,这首歌就这样,真如东正教的那些牧首所言,逐步变成了礼拜邪神,歌颂异端的地下圣歌。

这首歌事实上除了崇拜黑山羊之外,无论用在祭祀哪个旧日神或外神的祭典,其实也都很恰当。它的旋律听起来神圣,实则充满了混乱和诡异,除了能够大大提升召唤黑山羊神系神祗的成功可能性之外,对于非黑山羊神系的受召唤者,都有一定增强律令的效果。我已经很浅地试过两次了,的确如此。

我们并不确定那些在乌克兰崇拜黑山羊的邪教教团是如何保守这个秘密的,但显然他们当中存在分歧。这首音乐经过他们的巴哈之手,终于传向了整个世界。尽管另外一个美国籍乌克兰人将它填上了歌颂天主教圣诞节的歌词,这种精神污染和侵蚀,已经势不可挡。别说铜臭味浓厚的美国,就连英国也会在圣诞节的时候,让天主教的男童歌唱团公开表演这首歌。

深渊,其实从来没有离开过我们的身边,只是偶尔会换一种形式存在罢了。

好了,谢谢三位听我发牢骚。让我们继续回到这次的阴谋上。

廷达罗斯猎犬……不,应该叫它廷达罗斯阴影,对于道罗斯来说,是最崇高的祭品。谢尔盖在时间长河当中漂泊的时候,想必他得到了神谕,或是偶尔知道了这一真相。他要猎取廷达罗斯献祭给道罗斯,这不是他一个脆弱的先知独自能做到的,他需要帮手,强有力的帮手。他今年出现在基辅街头,只是一次现身,但显然谢尔盖把握住了这次机会,还非常巧合地让他遇到了莱翁托维奇的外孙女。谢尔盖可能不知道她是谁,但我们都清楚,有些人天生就具备通灵体质或是向神体质,谢尔盖显然也知道这一点。教授是命运送给他的最好合作对象。在两天长达九个小时的谈话之中,谢尔盖无疑成功地说服了莱翁托维奇教授。他给了教授召唤廷达罗斯的符箓,教给了她召唤的方法;他自己就是钓鱼时最肥美的诱饵,他也准备好了祭祀刀。

当教授和谢尔盖回到那个充满了血腥的图尔沁小城,召唤廷达罗斯阴影只是时机选择而已。毫无疑问,如果他们成功地献祭了廷达罗斯给道罗斯,谢尔盖将得到有史以来所有先知当中最强的穿梭能力,而这也是教授以及俄罗斯联邦安全局想得到的能力。他们也许想回到某个时间节点,扭转苏联解体的命运,也许是想观察未来的无穷走向,努力让俄罗斯走向最好的那条花园小径上。俄罗斯联邦安全局肯定授意教授帮助谢尔盖,也提供了相当的资源。

我们不知道,不知道那些自诩苦难深重的斯拉夫人到底想干什么,总之,哈特利先生,你成功地阻止了这次企图。

 

“可是我们还是丢掉了几乎所有的情报。我从教授办公室弄来的所有情报、微缩胶卷、祭祀刀碎块、甚至于连谢尔盖的尸体都没保住。”安伦懊恼地说道:“我甚至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暴露的,格利泽是什么时候开始算计我的。”

特瑞萨伸手说道:“手机。”

“啊?”

“格利泽给你的手机。”

安伦从腰包里面翻出那支手机,递给特瑞萨。

特瑞萨轻车熟路地打开后盖,揭下电池,露出里面一个微型高灵敏度的窃听器。然后她什么都没说,把这些东西又拼了回去,将手机摆在台面上。

安伦脸色很不好看。

金龟子低声说道:“没人想得到。”

“我应该想到的。”安伦握紧了双拳,“抱歉,特瑞萨,我不是针对你。”

“我明白。我会查清楚的。”特瑞萨指了一下手机:“现在不用担心被窃听,我们飞行高度是两万四千英尺。除非格利泽现在人就在这架飞机上,我们说话是安全的。”

“到时候算我一个。”安伦闷闷地说道。

“我会记住这件事。”特瑞萨微微点头:“基本上我们能推断出来的,大概就是这些了。至于白狼你是什么时候暴露的,也许就是你杀了格鲁乌派给教授的保镖,而你又没有如实告诉格利泽的时候,她就下定决心要对付你了。”

“她利用手机里的窃听器,听到我杀死格鲁乌保镖之后的自言自语。”

“搭档,你当时为什么没有对格利泽说实话?”金龟子忍不住问道。

“她让我在行动的时候别太过分。格鲁乌的那家伙身手很不错,我没法留手。一个俄国军方情报员死在在乌克兰的地盘上,我担心她不好周旋,所以我只能说那家伙逃了。”

“怜香惜玉……”特瑞萨有些嘲讽地说道:“另外一只乌鸦可不会这么干,他会大闹一番,说不定会往俄罗斯驻基辅的大使馆里面扫上一梭子。白狼,记住,只有敢掀桌子的人才能主导整个行动。”

“三角洲会扒了我的皮。”

“你现在是为NSAA做事。好了,你不是乌鸦,你是白狼,我不会强求你变成下一只乌鸦。我相信你会记住这个教训。”特瑞萨长出一口气,想了片刻:“布利切斯特校方有没有要求?”

“我说了不算,主席,您得直接和斯宾塞校长先生沟通。”贝克彬彬有礼地说道,坚决不沾包。

“你对于格利泽偷走谢尔盖的尸体,有何看法?”

“让死人复活的方法可是太多了,但能不能让一位先知复活之后还保持原有的能力,这就没人敢打保票了。”

“先知是最棒的猎物。”特瑞萨若有所思地说道:“人人都想得到他。”

飞机开始下降,尽管已经是当地时间将近凌晨两点,伦敦仍旧灯火辉煌。

“呐,两位。”贝克忽然又开口说道:“也许有件事情,你们有兴趣听一听。”

金龟子和白狼交换了一个眼神。

“莎布·莱翁托维奇教授的生母是奥列娜·莱翁托维奇,和她两个姐姐不同,她仍旧用的是男性化的姓氏,而非莱翁托维奇娜(Leontovicha)这个变格。1921年1月23日,契卡杀害了尼科莱和他的父母,同年4月,奥列娜出生。也许是出于对丈夫被刺的痛恨,克劳迪娅·费罗蓬托夫娜·若尔特克维奇(Claudia Feropontovna Zholtkevych)让这位满怀悲伤和仇恨而生的小女儿沿用了丈夫原本的男性化姓氏。但,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原因,教授不再痛恨杀害外祖父的那个特务组织,转而与他们合作。如果说命运确实喜欢和人们开玩笑,那么这个玩笑未免太荒诞了一些。人心如鬼蜮,也许我们永远也弄不清楚。”

“蒙哥马利先生,”安伦说道:“我不在乎那位教授怎么想、或者又经历了什么,在我看来,她该死。而我还有一个不太好的感觉,也许是我错了,但愿是我错了。我感觉尼科莱·莱翁托维奇也许从根子上就是黑山羊邪教团的一员,在他死后,邪教团也没有放弃莱家。我没有明确的证据,只有那个名字。”

所有人都沉默着。

莎布·尼古拉斯·莱翁托维奇。

一个注定不会得到大多数人喜欢的名字,就这样飘荡在那片东欧大平原和树林之间,淡得如同从未存在过。

机翼之下,伦敦仍旧灯火辉煌。萦绕在安伦指尖的,除了淡淡的血腥味之外,还有一缕若有若无的爱尔兰之花的香气。

 

“布里吉特(Brigid)阁下。我已经将谢尔盖带回来了。”

“非常好,尽快开始我们接下来的计划。”

“如您所愿,阁下。”格利泽微微抬起头:“燕子,已经回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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