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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衮

Aug 15, 2026  

作者:坐忘三元

“那么,美丽的小姐,我可以问一下您是如何从那么高的空中掉下来的吗?”

“我可没有看到有飞机之类的东西从天空中飞过。”

明显是西方面庞,看起来差不多四十岁的精壮男人对着面前身着粗布浑身湿透了的少女如是问道。

“这个……”少女殷红的眼眸向右下方漂移,两根食指互相点着,明显是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男人见状轻微颔首,也不想深究。于是便自我介绍道:“我的名字是威尔斯·兰姆,美国人。小姐,可否告诉我您的名字。”

少女见对方并没有揪着那件事不放,顿时松了一口气,毕竟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这地方的。

“我是四喜,嗯……是中国人。”

介绍完毕后,似乎是察觉到了对方的目光有意无意的落到自己红白渐变头发与血红的瞳孔上。

没等他发问,四喜就率先回道:“这是天生的啦……你好不礼貌。”

威尔斯面露尴尬,不好意思的干笑了两声。

然后,两人都没再说话,这艘五六平米的小船在此刻沉默了。

最终还是四喜没有耐住寂寞,对着正在观察太阳推测所处位置的威尔斯问道:“威尔斯,你怎么会在海上?是要去哪里吗?”

闻言,威尔斯眼神一亮,立刻从太阳上离开目光,盘着腿坐在了甲板上,一咳嗓子,像倒豆子一样的讲述他逃亡的来龙去脉。

“四喜小姐,请听我说:我本来是要押送一艘邮船前往菲律宾。但在途经尼莫点附近时偶遇德美两国开战……”

听到这里,四喜脸上露出了莫名其妙的神情,根本不理解他到底在说什么。

但威尔斯的讲述还在继续:

“那些德国鬼子装备先进、士气高昂,可以说是极其强大,致使美国一直处于劣势之中……”

“我负责押送的邮船也因此落入了德军之手,成为了他们的战利品。不过他们也算是遵守《海牙公约》,我和各位船员并没有受到虐待,反而得到了相对尊重和公正的待遇……”

听着他的滔滔讲演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四喜焦急的打断了威尔斯,对他所说出的一些名词作出了迫切的询问。

“等等!等等!什么德国、公约的?现在究竟是什么时候?”

威尔斯意犹未尽的咂了咂嘴,他被打断了也没有气恼,只是换上了一个感到奇怪的眼神,像是在因为面前的少女问出的问题而诧异。

毕竟眼前的这位少女,皮肤洁净的白嫩,即使身上的衣服廉价,也遮不住她那种出尘的气质,这明显是位高贵的大小姐。

就算是中国较为落后,可也不是什么原始丛林,怎么可能连年代也不知道。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女孩会这么问,但威尔斯还是礼貌的回答了她。

“现在是1914年10月,换算成中国的纪年方式应该是民国3年。”

“你确定现在是1914年,而不是你记错了时间?”威尔斯话音刚落,四喜就对着他急切叫道。

“四喜小姐,我被德军俘虏之后就一直注意着日期,对于记错时间这种事是绝对不会发生的。”

听着威尔斯肯定的话语,四喜突然感到眼前一黑,以至于站都没站稳,向身后虚浮的踉跄了几步。

她盯着威尔斯。

“……1914年?”

然后她松开手,坐回原位,把湿透的头发往后拢了一下,盯着海平面看了很久。

……

船只渐漂渐远,两人都期望着前方出现过路的船只或是有人居住的陆地。

但可真是应了那句名言:“越希望着什么,就越不会发生什么。”船只和陆地始终没有出现。

远眺着这浩渺无垠的蓝色沙漠,威尔斯的心中顿时诞生出一种无力感。

他偷到的食物尽够一个人支撑五六天,可现在却多了一个人,而且看起来她的食量还很大。威尔斯看向正往嘴里塞罐头的四喜如此想到。

按四喜这种吃法,要是再找不到补充资源,他们两个非得活活饿死不成。

不过即使是这样,威尔斯也没有将她丢下船的想法。毕竟在这危机重重的杀人海洋里,孤独绝对要比饥饿更加可怕。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威尔斯和四喜分别靠着船头和船尾,感受着小船的轻微摇晃,在风平浪静的海面上缓缓进入了梦乡。

“啊——啊!啊……犹格……啊……索……托斯……!哈……啊——母亲……莎布……呃!古拉……斯……!”

四喜突然间发现了自己出现在一片由黏湿血肉组成的地面表层,期间一直有一些混乱断续的吼叫在她耳边萦绕。

当她完全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后,立刻就明白过来自己这是在梦里,于是就尝试着醒来,但终究是不能如愿。

她不受控制的向前方行进,一对白嫩娇小的玉足不断陷进血肉里,发出“噗嗤噗嗤”的黏稠声响。

就像是一台老旧的机器一样,一直重复着一个动作,不知道走了多久。

在这片不可名状的地方,时间似乎也是错乱的。

可能上一秒还真是一秒,而下一秒却可能会来到一年以后。

虽没有钟表之类的东西可供参考,但这种不正常的时间跨度还是让人感到了极大的撕裂感。

可能过了几分钟,也可能是几年。总之,四喜在一段时间后停了下来,停在了一座滑湿怪异的巨石城门前。

她抬头仰望,发现这座石门直插云霄,一眼望不到头。这样的高度形成了一种直接的压迫感,压得她胸口发闷,根本喘不过气来。

“这是……什么?!”她突然发现自己能往更高的高度看了。她不知道其他人能不能看得这么远,但她知道自己绝对不能,这已经超过了她视野所能看到的极限。

四喜看见城门的最高处雕刻着一头略具人形的怪物。这怪物丑恶的庞大身形蹲伏在一个刻满符文的矩形台座上,头部像是章鱼,面部长满了无数修长的触须。

它浮肿臃肿的身躯上覆满了如同甲片一般的块状鳞片。其双手呈利爪状,背后拖着一对狭窄破烂而又可怖的肉翅。

石雕的整个形象都充斥着怪诞与不可言说的恶意。

而这充满恶意的石雕正顺着石门预留的缝隙向下快速的滑落。

它每往下掉一丈,四喜那双晶莹剔透可已经布满血丝的眼球都会受到成倍的痛楚。

她企图把视线从中移开,但尽管是费了大力气,眼珠却仍是分毫未动。

随着石雕的持续掉落,四喜的眼珠开始充血,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肿胀起来。

“砰!”终于,伴着一声炸裂的巨响,她的眼睛还是没能承受住压力,像摔到地面上的玻璃球一样爆开了。

腥红的血液从眼眶中迸出,直接糊了四喜一脸。搭配着毫无波动的面部表情,竟使得她呈现出了一种妖冶的美。

不过四喜能做到表面的淡然,还得益于现在的身体并不受她控制,实际上,她痛得想死。而现在她连死都做不到。

“四喜小姐,四喜小姐!出事了,快醒醒!”

正当四喜在心中宣泄时,忽然听见有道声音在呼唤她。而在同时,她的左侧方兀然出现了一个焕发着深绿色光晕的奇异肉球。

这个肉球一经生成,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四喜的全身都包裹住,随后缓缓压缩。

在压缩成一个极小的点后,四喜打了一个哆嗦,便从梦中清醒过来。

而就在她睁开眼睛的前一秒,大脑中关于梦境里的记忆就如同吹出的肥皂泡一般,在脑内只停留了一瞬就猛然破裂。

那些怪异的记忆并没有在她的意识表层留下丝毫的痕迹。

四喜在睁开水晶般澄澈的眼睛之后,首先看到的就是威尔斯皱着口鼻的一脸便秘的表情。

她不明所以的对威尔斯打了个哈欠:“威尔斯,发生什么事……呕!”

而在她刚开口时,一股腐烂腥臭的邪恶气味就带着些许微薄的空气径直闯入了她娇柔的口腔与鼻腔。

这种之前从未体验过的恶臭,使得她不由得捂着嘴干呕起来。

“在我醒来之后,就发现自己大半个身子都陷进了泥沼里,费了一番功夫才回到船上。”

“这片泥沼,我想应该是海底被掩埋的一块洋底,因为一次火山爆发浮出的海面。”

威尔斯浑身污垢,看着正在呕吐的四喜,简短的解释。

“船看起来是不能用了。我们与其在这里等死,不如去找找海平面,那还能等到救援。”

四喜表情痛苦的轻微点头,算是同意了威尔斯的建议。

她现在已经有些适应了这股恶臭,起码没有像刚才那样干呕不止了。

他们将食物和淡水全都打进包裹,调整心情,准备就此穿过这片湿地。

在这弥漫着腐烂气息的烂泥地上,裸露出无数鱼类和众多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动物尸体。这些尸体大多腐败不堪,只有少数能看出一些轮廓。

两人顶着狂暴的光照,艰难移动,走在浩瀚无边满是黑色污泥的单调景象中,能够听到的就只有“嗒嗒”的迈动身躯所造成的阻滞声响。

这类空旷无声的环境最容易引出人类内心的恐惧。不过还好他们有两个人,二人相互交谈,还不足以被这种消极的气氛影响。

向着目所能及的最高的山丘,他们从早晨走到了傍晚,期间仅有过两三次停歇。

经过太阳一整天的暴晒,原本稀松的地面已经失去了黏性,足以让人平躺在上面而不会陷下去。

次日,泥地已经完全干透,可以站上去随意行走了。

虽然空气中的气味仍旧是臭不可闻,但两人显然更注重生死大事,已经顾不上这等小小灾难了。

朝着绵延荒地上的目的地,他们又走了整整一天,不过这一天可比前一天轻松的多,直接走了近两倍的路程,来到了山脚下。

露宿休息时,四喜将脸上的污泥一抹,想到了随即打开了一个罐头。

她吃了一口,在想吃第二口的时候她愣住了,看着罐头里的一小块肉,不知道为什么温热的泪水就从眼眶里落了下来,滴进了食物里。

但她也毫不在意,一边抽泣一边吃。

威尔斯将视线移开,假装在看远处。

他完全理解四喜此时的委屈,毕竟连他都接受不了这几天过的悲惨日子,更何况一个十几岁的姑娘。

他现在甚至有些后悔从德军的船上逃出来了,至少在那里没有这么多腐烂的恶心尸体。

四喜将手中的食物尽数吃光后,心情已经平复大半,于是再也抵不住困意,朝已经干硬了的地面上一躺,就合上眼睛,沉沉睡去。

“咿呀……!救命……!救……!母亲……啊……!莎……布……呃……!归一……索托……啊……吁……吁……拉托……提普……!”

四喜又重新来到这由腥红血肉组成的地面上。

她刚开始还感到迷茫,但这只是一瞬,下一刻她的脑袋便开始抽搐,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脑子里往外翻出来一样。

而事实也正是如此,原本那些隐藏在脑海最深处的记忆不断的从里往表渗出,没过多久那些记忆就又回到了她的大脑表层。

等到短促的回马灯播放完毕之后,她已经修复了的瞳孔骤然一缩,纤细的身影在广阔的血色天空下显得尤为单薄。

“怎么……又来到这儿了?”看着面前的高大城门,四喜带着七分惶恐,三分不解的颤抖声调,低声自语。

她现在已经明白这不是梦,而是真真切切的来到了另一个“世界,一个诡谲的“世界”。

突然,四喜的身体开始动了,不受控制的转过身,背对城门向着远方迈步走去。

不知道这次又要去哪儿,还要走多久,但不论如何,她此时只能被动的接受。

不过这一次相较于上次,她获得了一部分身体的控制权。

现在,她可以主动地眨眼与转动眼珠,而且还能用喉咙来发声了。

脚下的血肉在小幅度的不断蠕动,随着四喜的踩踏附上她的赤足,又随着她的抬脚迅速褪去。

不得不说,踩在这种地面上的感觉柔软至极,使人不自觉的沉溺其中,想要一直走下去。

那些混乱的吼叫一刻不停的出现在她耳边,有类似祈祷的词,也有像是求饶救命的哭喊。

这些话语就像一把刻刀,企回将它们狠狠刻进她的大脑,以此来消磨她的意志。

又过了一段很长…或者说很短的时间,四喜的身体停了下来,止步在一个佝偻着的男人的身后。

她感到惊奇,没想到在这种荒诞的地方还会有人类出现。哪怕这个人看起来很怪异。

男人知道自己身后来了人,便把他干枯的身躯向后转去。

他身穿一身肮脏邋遢到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烂长袍,松弛的皮肤发黄泛灰,紧贴着骨头。暴出青筋的额头布满皱纹,震颤的双手不时抽触。

向内深陷的眼窝被浓重的黑眼圈包围,空洞到没有一丝光亮的眼神几乎让人感觉不到他还活着。

看到这令人感到恐惧的非人模样,四喜硬是将正打算问候的话给咽回了肚子。

他们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的干看着,谁也没动,谁也没开口。

最后,还是那个男人动了,他伸出他那干硬的仿佛随时都会断的脖子哽了哽,应是在尝试说话。

可也许因为太久没与人交谈过,他的嗓子只发出了一些意义不明的如野兽低吼的音节。

不过还是能让人理解他的意图。四喜正欲开口……

“四喜小姐,我们该走了。”

四喜正欲开口,威尔斯那极具辨识度的浑厚中年音色便闯入了她的耳道。

在外界,四喜的眼皮缓缓睁开,她便又清醒了。

与上次相同,在睁眼的前一秒,这些记忆依旧来到了她的脑海深处,绝不会让她随意的回想起来。

“威尔斯,月亮都还没升上来呢,干嘛叫醒我?”四喜揉着眼。

“抱歉,我只是觉得晚上赶路会轻松一点。”

看着威尔斯不知为何变得有些惊魂未定的憔悴脸色,四喜还是把抱怨的话收了回去。

她没再多说什么,跟威尔斯一起收拾好行李后,便开始爬向山丘的顶端。

前文讲到,在空旷无声的环境极易引起人类内心的恐惧,而当他们爬到山顶,望向另一侧漆暗的无底深渊时,这种恐惧感却变得更加强烈。

月亮开始升上天顶,是一个怪异的下弦月。借着月光,威尔斯和四喜在岩石中向下攀爬,没一会儿就站在了山背面那块较为平缓的山坡上。

威尔斯站在崖边,向远方眺望。忽然间,一个巨大而突的物体将他的目光吸引。

这个物体徒然矗立,距他大约有一百码,月照在上面闪着银白的光。

威尔斯的心中时激动起来,对着正在打瞌睡的四喜说道:“四喜小姐,对面山坡上好像有一座石碑。也许我们能够过它来推测这座岛屿的真正来历。说不定还能,发现这岛的秘闻!”

四喜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没说话,直接蹲了下去。

“还爬啊…?”

威尔斯没理她,已经开始向前走了,走了两步才回过头看她。

四喜蹲在原地没动,两人对视了几秒,最终她还是选择了站起来,跟上他。

明亮的月光洒在深谷两侧的陡峭峰壁上,显示出谷底的一条流淌的长河。不过这条河也是浑浊至极,散发着恶臭。河面上漂浮着的一些奇怪尸体,更是加剧了河流的视觉冲击。

隔着这条河,威尔斯第一眼看到的是占据了石碑大部分的象形文字,这些文字很多都是水生生物的符号化,如:贝壳、鱼类,螃蟹等。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不过他却在沼地里看到过它们的尸体。

由于看不懂,威尔斯只是随意的扫了一眼,就没有再看,转而将视线转移到了石碑下方刻着的诡异浮雕上。

这上面描绘的是一种类人的种族在海面下的一座巨大的祭坛朝拜。它们的手脚上全都长着像鸭子一样的蹼,而面部极为松散,其上的眼珠又如金鱼一般凸出。从头部至足底都覆着块状的鳞。

在看向祭坛上方,那是一只独眼怪物伸长着臂膀,扇动着尾鳍,用它满是细长尖牙的大口撕咬着一头鲸鱼。

威尔斯看到这里就愣住了,呆望着这组诡异的浮雕陷入了沉思。

明亮的月光照到两人身上,一站一躺的身姿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投下了有些畸形的影子。

就在威尔斯站在原地思考之时,原本平静的地面忽然开始震颤,浑浊的水面就好似沸腾了一般咕咕的冒起了泡。

几息之后,一只巨大的生物猛然跃出了水面,带出的一大片冷冽的水花拍打在地面上发出不问断的“嗒嗒”声响。

那怪物用它两条粗壮的手臂撑在岸边,张开尖牙利嘴,对着两人尖锐而响亮的鸣叫长嚎。

而在它刚出现时,正呆愣着的威尔斯瞬间从思索中清醒过来,将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地上的四喜夹在腋下,带着她惊慌的往山顶上爬。

“别睡了!四喜小姐,那石碑上的怪物在追我们!”威尔斯一边爬一边奋力的喊着,陡壁上呼呼刮着的大风灌进他的嘴里,使他的声音变得含糊不清。

即便如此,四喜却仍是紧闭着眼,没有丝毫想醒过来的迹象。

“四……啊——!”

巨怪腾跃而起,一个甩尾将石碑给鞭断,那断掉的半截带着破空声朝着崖壁迅猛砸去。

虽说并没有直接砸到两人身上,但那因撞到崖壁而产生的强劲冲击还是将他们给掀飞出去,“扑通”一声摔入了长河中。
……
当威尔斯再次恢复意识时,他已经躺在旧金山的一家医院里了。

在他落入长河后,湍急的流水将他冲到了大海,而一艘美国船只在大洋中发现了漂浮着的威尔斯。

他一醒来就向身旁长相和善的男人询问。

“跟我一起的那个中国女孩呢?她怎么样了?”

“我们只看到了你,没看到你说的那个女孩。也许她被大海带到了另一个地方。”

“……”

“你们找到我的时候…周围有陆地吗?”

“不知道什么陆地。先生,你与其想这些莫须有的东西,我们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等着你。”

“什么事?”

“医药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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