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苏鲁公社

偷名字的人

Oct 28, 2026  

作者:夫子兔

(一)

开学前的暑假里,我曾接到过李潮生母亲的一通奇怪电话,话语迂回,让人不得要领。自那时起,他便杳无音信,直到大二开学后的一个深夜,他主动打来电话——这也是我们最后一次联络。除该次通话后随即发来的一份手机备忘录外,这个号码便再无声息,直至半个月后被彻底注销。后来辅导员告知我,他已办妥休学手续,申请表上填写的理由是“返乡照料母亲”,笔迹经核对确系本人。

我时常回想起他在操场同我说的那句话——“我迟早要回去的”。我原以为那是指地理意义上返回县城老家。但如今想来,那句“回去”或许指向了某种更为晦涩难明的归宿。作为大学期间他身边唯一的朋友,他留下的信息毫无转圜地压在了我心头。眼下,我只能依据仅存的材料,依循时间脉络将这些碎片予以拼凑,试图对整桩事情做出一个完整的交代。

(二)

我与李潮生的初次相遇是在大一秋季。彼时我正负责新生游泳赛报名,每天下午都需去那座常年弥漫着漂白粉潮味的游泳馆门口值守。起初,我只当他是犹豫着是否报名的新生。照常理推断,一个不游泳的人没有理由如此频繁地出现在这里。除开那些常客,他总在附近静静坐着,带有某种让人无法视而不见的模糊目的性。几天后我主动上前搭话,当他转头看向我的瞬间,我察觉到一种细微却令人不适的古怪割裂感——这或许与他那浅于常人的灰褐色瞳孔不无关联。

交谈后得知,他并非来报名,只是喜欢独处却不爱待在室内。我们同读大一,课程在同一栋楼;问及籍贯,他报出的县城名字与我老家仅隔一个山头。这种身份与地理上的巧合,足以支撑起一段寻常友谊的雏形。但除开与我的交集,李潮生与其他人之间始终隔着一层东西。他很少主动找人,却也不拒绝邀约;对任何话题都倾听附和,不冷场,也不热络。

期中考试后,我们会面的频率有所增加。他总在正午准时现身于食堂门口,待我打完饭后便端着餐盘落座于我身侧。实际上,在多次共餐的过程中,我察觉到了一处异样:李潮生并不太擅用筷子。他的动作谈不上笨拙,只是透着一股莫名的不自然。我曾就此询问,他笑了笑,答称小时候用过,后来便不太习惯了。话题便断于此处,我也未继续深究,毕竟这实在只是一桩无伤大雅的个人习惯。然而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意识到,他那个回答中的“小时候”,极有可能指代的是他七岁以前。

(三)

李潮生第一次主动找我长谈,是在大一期末前的一个夜晚。我在操场上遇见他,注意到他眼球布满血丝,呈现出连续失眠后的迹象。我询问缘由,他否认了受噩梦惊扰的可能,只说是“一些很久没想起来的画面”。随后,他问起我曾向他提及的一桩旧事——即我老家村里的那件怪事:一户人家走失十多年的孩子被寻回,但村民私下里都传言那孩子是假的,只是长相酷似。紧接着,他问我当晚是否有空,表示想与我聊聊。

李潮生先说起七岁那年,父亲将他的名字从李海生改作李潮生,只解释为笔画更好。他却暗自揣测,这改名究竟是为了笔画,还是为了抹除些什么。更为蹊跷的是,他七岁前的记忆宛如蒙着水汽的镜子,隐约能瞥见背后的轮廓,却始终辨不清全貌。李潮生依稀记得自己常跟在一个年纪稍幼的孩子身后,那孩子生性闹腾,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那副面孔。此外,尚存一些更为古怪的细节:他自小吃鱼便会呕吐,且极其畏水——幼时其母为他洗澡时,盆中的水也会使他颤抖。

关于他七岁以前的事,家中亦极少提及。父母讳莫如深自不必说,春节回乡时,亲戚们的态度也多是含糊其辞。但那段时间,他所回想起的细节却越来越多。

那晚临别之际,他留下了这么一句话:“我迟早要回去的。”

此后数周,我们的交谈日渐频繁。他曾轻松地说:“如果有一天我把所有事情都想清楚了,会全部写下来给你看。”我当时只当是句玩笑。但出于社团工作养成的习惯,我将他断断续续的讲述尽数记入了手机文档。彼时我并未料到这些记录日后竟会成为可供追溯的线索,但根据备忘录的记载,他曾多次提及七岁前后的某个夏天。

(四)

那些与李潮生同村的人,或许对他的家庭变故略有耳闻。据他本人的说法,那年夏天异常闷热,他与弟弟在村后芦苇丛生的湖边玩耍时,弟弟意外失踪。村民与搜救队将湖与村外河道反复打捞多日,却始终未能找到任何痕迹。李潮生对事发经过的记忆呈现出彻底的空白,据他所说,每当试图回想那片水面时,脑海中便只剩下曝光过度般的刺目白光。

这种创伤似乎在他高三时再次被唤醒。他在家中翻出一张泛黄的过塑旧照,画面上是并排站在台阶上的两个男孩。他曾向母亲求证两人的身份,但在向我讲述时,却隐去了母亲的答案,只是情绪罕见地失控。

彼时我并未深思,但真正让我重视起这件事的,是暑假离校期间他母亲打来的那通电话。据其母所言,李潮生在家中逗留几日后便离开了,离乡前曾将我的联系方式留在老家电话旁。电话中,李母言辞闪烁,所表达的并非单纯的寻子焦急,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不安。她提及李潮生自当年被找回来后便仿佛变了个人——开始莫名地恐惧水,时常在房间内定定地看着某个方向。在通话的最后,她吐露了一个压在心底多年的隐秘念头:当年找回他时,她抱着他哭,心里却总觉得这孩子看她的眼神,已经和从前完全不一样了。

这通电话促使我重新审视了过去几个月的谈话记录。就在复盘的过程中,一个被我忽略的细节,与李母证实的“他极其畏水”一说,共同撞出了一个尖锐而怪异的矛盾:一个连浴缸的水都会令其颤抖的人,为何会如此频繁且执着地徘徊在常年弥漫着潮湿水汽的游泳馆?此外,我还猛然回想起他初次见我时那审视的眼神,以及那句“你的名字‘吴渔’一听便与水亲近”的评价。一个荒唐却挥之不去的念头浮现出来:那个站在游泳馆门口,被水吸引,并对我这个名中带“渔”的人格外关注的,究竟是那个理应怕水的李潮生,还是另一个人?

正当我为此困惑之际,接到了李潮生的来电。他向来言简意赅,在电话里只留下一句:“我终于找到答案了。”随即便挂断电话,发来了一条包含备忘录链接的信息。

我曾反复研读过那份备忘录。最初几次试图梳理其中的时间线与因果,但很快便意识到此乃徒劳——李潮生在撰写时显然已处于某种极端状态,字里行间逻辑断裂,充斥着破碎的词句与密集无序的描写。

至于备忘录内容的真伪,我只能交由读者自行判断。下文便整理自该备忘录,除对个别涉及隐私的地名与称谓作了处理外,我已尽量还原了它的本意。

(五)

── 以下为备忘录原文整理 ──

回村后,我的脑子就开始不对劲了。

老宅没变,门槛却像是被抽走了一截。我躺在小时候的房间里,盯着墙上泛黄的奖状,上面写着“李潮生”。我分明记得,旁边原本还该有一张“李海生”的奖状,可墙皮上只留着一块泛黑的胶印。

熄了灯,黑暗便活了过来。脚踝处凭空生出一种冰冷而柔韧的触感,像水草死死缠住,越勒越紧。我猛地坐起身,冷汗浸透了脊背。

接下来的几天,记忆像被撬开的蚌壳,腥臭的软肉一点点往外翻。先是刺眼的波光和枯黄的芦苇丛,接着便是湖水浓烈的腥气混着底泥的腐臭,湿漉漉地塞满鼻腔。

我再也无法入睡了。一闭眼,就是村后那片湖,湖水变成了稠厚的墨绿。

身体也开始背叛我。母亲端来酸梅汤,我下意识伸出左手去接。可我明明是个右撇子。盯着摊开的左手掌心,一股剧烈的排异感翻涌而上。

在那些湿漉漉的夜里,有个声音在说话。

它直接在我的脑浆里泛起,像隔着几丈深的水层传来的呼喊:

“哥,我好冷。”

我蜷缩在被窝里,冷汗一层层往外冒。

我知道它是谁了。它一直缩在我意识的死角里,现在开始发炎、化脓,要把我这层皮囊彻底烂穿。

那些不属于我的记忆,像寄生虫一样钻进眼眶,比我自己的还清晰。我看见水底疯长的水草,看见淤泥里半掩的骨头,还有一团难以名状的暗影在墨绿色的深水中缓缓蠕行。我无法描述它的轮廓——只觉得它是由溺亡者的恐惧和湖底的腐泥捏成的,透着荧荧幽光,仿佛有无数条湿冷的触手正从遗忘的深渊里探出来。

终于,我看清了那张脸。

光着脚丫,穿着印着青蛙的旧背心,咧着嘴笑,缺了颗门牙。

“哥,去游泳啊。”

眼泪在那一瞬间砸了下来。

什么都想起来了。

我眼看着那冰冷柔韧的东西缠上他的脚踝——也许是水草,也许是别的什么——他惊恐地向我伸手,几乎能够到指尖。可我的脚下也传来某种黏腻的触感,我魂飞魄散,转身就跑。水花砸在背上,我没有回头。身后那声尖叫很快变成了咕噜咕噜的沉水声,然后撕裂声,然后死寂。

我躲在芦苇丛里,看着湖水泛出墨色。

而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像刀子剜进骨头:幸亏死的不是我。

我终于知道那面墙上的胶印为什么那么刺眼了。

我伸出左手,又伸出右手。哪只才是真正属于我的?

父亲给我改名的那个下午,眼神冰冷,像在看一件被退换的货物。原来那时他就明白——从湖里爬上来的,不是他想要的那个儿子。

他一直在湖底,在墨绿色的幽光里等着。等着我把名字还回去。

这些天来,那股漂白粉的味道反而淡了。我终于明白,我为什么总是不自觉地走向那些湿漉漉的地方——原来这些年,不是我走向它们,而是它们一直在向我身上爬。

水草的味道又漫了上来。

我终于知道该去哪儿了。

── 备忘录完 ──

(六)

写完这份记录后,我大概会去一趟操场。

我熄灭屏幕,将手机揣回口袋,却仍记得站在他曾驻足过的那个位置,一眼便能望见那座游泳馆——想必它此刻仍兀自沉默于夜色之中。窗外的风正安静地吹拂,如同隔着水层传来的,某种失真却又绵长的呼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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