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苏鲁公社

蜡像馆惊魂

作者:YOG-SOTHOTH 更新: Mar 9, 2021  

原著:The Horror in the Museum

作者:H.P.Lovecraft & Hazel Heald

竹子

本文译者

克苏鲁爱的战士,多篇文章翻译者。

译者声明:

本译者英语水平有限,多数采取意译为主,不敢称精准,只求忠实。精通西文、看过原版者自然可发现该版的误译不符之处,务必请一一指正;或有写文高人,塑造气氛之大师也请点拨一二,在下也诚惶诚恐,虚心受教。如发觉用词怪异,描述离奇之现象虽当追究译者责任也须考虑克苏鲁神话本身多有怪异修辞手法的问题。故如有考据党希望详细考证,可向译者寻求英文原文,或者共同探讨。

愿旧日支配者安息。


I.

斯蒂芬·琼斯第一次前去参观罗杰斯蜡像馆的时候完全是出于自己那早已倦怠的好奇心。有人曾向他提起过这座位于河对岸南华克大街上的古怪地下室,他们说那里展出的蜡像远比杜莎夫人蜡像馆[注1]中最为可怖的塑像还要让人胆寒。因此他于四月的一天闲逛着走向了那个地方,想看一看这个地方究竟会让他多么失望。可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因此而感到失望。毕竟那个地方有着某些与众不同、独具特色的东西。当然,这里也陈列出了那些司空见惯的血腥场景——像是朗德吕、克里平医生、德梅斯夫人、里齐奥、简·格雷郡主、战争和革命造就出的无数伤残者以及像是吉尔斯·德·莱斯男爵与萨德侯爵这样的邪恶魔鬼[注2]——但这里还有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而这些东西让他不由自足地呼吸加促并一直驻足停留到闭馆铃响起的时候。那个塑造出这些收集品的人并非是个寻常的蹩脚骗子。这里的某些展品充满了想象力——甚至有着某种病态的才华。

[注1:杜莎夫人蜡像馆 (Madame Tussaud’s) 是全世界水平最高的蜡像馆之一,有众多世界名人的蜡像,其中又以恐怖屋最为出名。]

[注2:所罗列的均是轰动一时的被害人与凶徒。]

后来他听说了有关乔治·罗杰斯的事情。此人曾经是杜莎夫人蜡像馆的职员,但由于某些越来越严重的问题,他被解雇了。当时曾流传着一些关于他的谣言,其中有对他精神状况的中伤,也有描绘他秘密崇拜某些疯狂形状的传说——但他后来获得的成功与那座地下蜡像馆对一部分批评做出了有力的驳斥,却也加剧了另一些潜在隐伏的东西。畸形与梦魇的肖像均是他的嗜好,甚至即便在某个仅供成人参观的特殊凹室中,他也需要审慎地在用屏风遮住某些最可怕的塑像。也正是这座凹室里的展品最让琼斯感到着迷。那里有着某些可怕的团状混血生物——仅仅只有杰出的想象力才能诞生下这种东西,并被魔鬼般的技艺塑造出来,最后上色成可怕得仿佛活物般的模样。

其中一些塑像是出现在知名神话中的角色——像是戈耳工[注1]、奇美拉、龙、独眼巨人以及他们所有令人战栗的同类。另一些则来自更加阴暗、更加隐秘传播的神秘传说——例如黑色又没有却确定形状的撒托古亚,有着许多触手的克苏鲁,长着长鼻的昌格纳·方庚[注2],以及其他那些禁书——例如《死灵之书》、《伊波恩之书》或者冯·兹特的《无名祭祀书》——中谣传的亵神之物。但那些最可怕的东西却都完全来自于罗杰斯的创作。其中有几个是对我们所知道的生命形态进行拙劣得令人毛骨悚然的模仿后得到的畸形,而另一些则似乎是从其他行星与星系的癫狂梦境中抽离出来的怪物。克拉克·艾什顿·史密斯的疯癫绘画或许能产生类似的观感——但却没有东西能表达出那种当它们在精明调整过的可憎照明环境下展出时所带来的、强烈而又令人作呕的恐怖效果。

[注1:蛇发女妖姐妹的统称]

[注2:由弗兰克·贝克纳普·朗创造的一名长着象鼻的神明。]

在怪诞艺术方面,史蒂芬·琼斯是一个悠闲而从容的行家。他在地下蜡像馆大厅后的一间阴暗邋遢的工作室兼办公室中找到了罗杰斯本人——那是一间看上去颇为邪恶的地下室,光线从一道如同裂缝般水平镶在砖墙上、与某个隐蔽庭院的古老鹅卵石小路相平齐的灰暗窗户中射进来,阴暗地点亮了这间地下室。这里就是那些肖像得到修复的地方——同样也有部分肖像在这里被创造了出来。蜡制的手臂、腿脚、头颅以及躯干依照某种怪异的排列方式摆放在不同的长凳上,而在架子的高处则随意地堆放着暗淡无光的翅膀、肉食生物的利齿以及瞪大了的玻璃质眼珠。各式服饰均悬挂在钩子上,而在一间壁橱里则是一大堆肉色的蜡块以及装满了颜料罐与格式笔刷的架子。房间的中央有一座用于熔化蜡块进行定型的大型熔炉,它的火炉上盖着一个由铁链悬挂着的巨大铁箱,铁箱上有一个喷口,以便仅仅只需手指一碰就可以将熔化的蜡液统统倒出来。

这间阴暗地窖里的其他东西则更加难以描述——那是些未知物体上孤立部分,而它们组合起来的形状则是精神错乱情况下产生的幻影。在地窖的一端是一座由厚实木板组成的大门,上面锁着一把大得不同寻常的挂锁,并绘有非常奇怪的符号。当琼斯,这个接触过可怖的《死灵之书》的鉴赏家,认出那个符号的时候,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他意识到,这位蜡像馆的主人肯定是一位在那些黑暗与可疑的领域中有着丰富学识的人,甚至他的学识会广博得令人感到惶恐与不安。

与罗杰斯的谈话也没有让琼斯感到失望。那是一个高大、瘦削而且有些不修边幅的男人,一张时常被短发遮住的苍白面庞上有一双仿佛燃烧着放出光辉的黑色大眼睛。他并没有对琼斯的闯入表示憎恶,却似乎很欢迎能有这样一个机会与感兴趣的人会面,卸下心中的重负。他的声音有着一种奇特的低沉与共鸣,同时也隐藏着某种压抑着的、倾向于癫狂的紧张。这让琼斯开始明白为何会有许多人认为他是个疯子了。

而随着拜访的逐渐增多,琼斯渐渐发现罗杰斯逐渐变得健谈起来,同时也开始愈来愈信任自己。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种拜访渐渐变成了一种习惯。早在他们刚开始接触的那段时候,蜡像馆的主人便曾向琼斯暗示了某些奇怪的信仰与习俗;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些暗示逐渐扩展成了一些传说与故事——尽管有着少数几种作为实证的古怪照片,但这些故事依旧夸张得近乎滑稽与荒诞。在六月的时候,一天晚上琼斯带着一瓶上好的威士忌拜访了蜡像馆的主人;而当他无节制地为招待他的主人倒满酒杯的时候,琼斯第一次听到了真正癫狂错乱的话语。在那之前他已经听说了不少足够疯狂的故事了——例如展开神秘之旅前往西藏、非洲中心、阿拉伯沙漠、亚马逊河谷、阿拉斯加以及南太平洋上某些鲜有人知的小岛,或是声称自己阅读过像是史前的《纳克特抄本》[注]还有那属于险恶、无人冷原的《巨噬蠕虫赞歌》之类、近乎传说的可怖典籍——但所有这些却完全不像六月那个晚上、在威士忌的魔咒下所浮现出来东西那样明显的疯狂。

[注:原文为Pnakotic fragments,但绝大多数认为这是Pnakotic Manuscripts的另一种叫法]

坦白地说,罗杰斯开始含混地自吹自擂起来。他声称自己在自然界中发现了某些从未有人发现过的东西,并且带回来了实际的证据来证明他的发现。根据他醉酒后的高谈阔论,这位艺术家曾研究过某些晦涩的古老典籍,并且比任何人都要更加深入地解译了这些文字。根据这些书籍的记载,他前往了某些隐藏着怪异残遗的偏远地区。那里有着从亘古时期以及人类之前的生物体系中残余下来的幸存者,甚至在某些情况下,还遗留有一些与其他维度和其他世界有关联的东西——早在当今人类出现之前的年代,地球与这些维度和世界的交流曾十分地频繁。琼斯对蜡像馆主人能够构想出此类念头的想象力感到惊奇与诧异,并且开始怀疑罗杰斯有着怎样的心理历程。他在杜莎夫人蜡像馆中那无数病态怪诞蜡像间工作的经历是否便就是这些奇异想象之旅的起点?或者,这之中有着某些倾向于天生的东西,而他选择这种工作仅仅只是此类特质的一种反应而已?不论如何,这个人的工作与他的观念有着非常密切的联系。尽管如此,他对于梦魇所作出的最为阴暗邪恶的暗示更像是那些放置在被屏风隔挡着、仅限成人参观的壁橱里陈列着的怪物。虽然他不顾嘲笑,一直试图表明并非所有的魔鬼般的畸形怪物都出自人类之手。

而琼斯对于这些难以置信的言论所表现出的、坦白而率直的怀疑态度与消遣心态彻底打破了他们之间逐渐增长起来的热诚。很显然,罗杰斯对于这些言论的态度是颇为严肃认真的;因为在那之后他变得乖僻和忿恨起来,甚至仅仅因为顽固地想要打破琼斯中心那文雅却又得意自满的怀疑论调而继续容忍着他的出现。疯狂的故事以及与针对某个无可名状的远古神明而举行的仪式和献祭有关的暗示仍层出不穷,偶尔罗杰斯会把他的客人领到那个被屏风隔开的壁橱里,站在其中一具令人毛骨悚然的亵神之物前,指出那些即便最好的人工技术也难以协调完成的特征。出于纯粹的陶醉与入迷,琼斯继续着他的拜访之旅,但他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蜡像馆主人的尊敬与赏识。有几次,他试图依靠假装赞成某些疯狂的暗示与言论来取悦罗杰斯,但这个枯瘦憔悴的艺术家却极少被这种小伎俩所欺骗。

这种紧张的气氛于九月末的时候到了尽头。一天下午,琼斯偶然地拜访了蜡像馆。当他游荡着穿过摆放有熟悉恐怖塑像的昏暗走廊时,他听到了一阵非常奇怪的声响从大约是罗杰斯工作室的那个方向传了过来。在场的其他人也听见了这阵声响,并纷纷紧张地显露出惊惶的神色,驻足聆听着回荡反射着穿过巨大拱顶地下室的回音。罗杰斯的三个随从模样古怪地相互瞥了一眼;其中一个为罗杰斯担任修理工与副设计师的人——那个肤色黝黑、沉默寡言、外国人模样的人——露出了似乎让他的同僚们有些困惑的笑容,而这一笑容在某些方面极大地刺激了琼斯,让他感到烦躁不安。那阵声响来自是一只狗的叫吠,或者说是狂吼,仅只在极度恐惧和痛苦的情况下才会发出的声响。声音中痛苦而又赤裸裸的狂暴让任何听到的人都感到不寒而栗,而在这怪诞畸形的环境下,它更是加倍地让人感到毛骨悚然。接着,琼斯想起来狗是不允许进入蜡像馆的。

当他准备走向连接着工作室的大门时,那个肤色黝黑的随从用一个手势与一个词制止了他的行动。“罗杰斯先生不在,”接着那个男人用温和而又略带口音的嗓音立刻做出了道歉,同时也略含嘲讽意味地回答道。“我们这里明令禁止任何人在他离开时进入工作室。至于那声吠叫无疑来自蜡像馆后面的庭院。这一带有很多低劣的混血流浪汉,他们打架的声音偶尔会让人吃惊地嘈杂。在这座蜡像馆里的任何地方都不会有狗。但如果琼斯先生想见一见罗杰斯先生。你能在闭馆的时候找到他。”

在这之后,琼斯爬上了古老的石头台阶,来到了外边的大街上,并好奇地检查了肮脏不堪的临近地区。这些倾斜而破败的建筑的确已经非常古老了——它们曾经一度被用于居住,但而今却只能当作商铺与仓库继续使用着。其中有些建筑的山墙样式甚至似乎可以上溯到都铎王朝的那个时候[注]。除此之外,一股微弱却有毒的恶臭一直隐约笼罩在这片区域之上。那座地下室被用来开设蜡像馆的肮脏楼房旁有一道低矮的拱门,一条阴暗的鹅卵石小巷从拱门之下穿行而过。琼斯走进了这条小巷,怀着一丝渺茫的希望试图能找到那个位于工作室后方的庭院,并确认那条狗的事情,好让自己更安心一些。在傍晚光线的照射下,庭院显得非常昏暗。而后方那甚至比邪恶古老建筑朝街正面更加丑陋、更加充满着隐约威胁意味的高墙围绕着这处空地。他并没有看到任何一只狗,这让琼斯不由得怀疑那样一场疯狂的骚乱是怎么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消失得无影无踪的。

[注:公元1485-1603年]

尽管助手声明蜡像馆里没有狗,琼斯依旧忐忑不安地瞥了一眼通向地下工作室的三扇小窗——这几扇狭窄、水平的长方形窗户就紧贴在长满野草的人行道边,而那污秽方格小窗像是死鱼眼睛一样令人反感而又漠然地死死瞪着。在窗户的左面有一段严重磨损的台阶通向一扇死死闩着的不透明大门。一丝冲动敦促着他低伏下来,趴在潮湿残破的鹅卵石小道上向里面窥视——因为那扇依靠长绳放下到合适高度的厚实绿色遮光窗帘有可能并没有拉下来。外边的地面上盖着一层厚厚的污垢与泥土,可当他用手绢擦掉这些污垢,俯下身子后,他发现自己的视线并没有被任何形式的帘子所阻隔。

但地窖里实在太过阴暗,什么也看不清楚,只有当琼斯依次尝试打开每一扇窗户时,那些怪诞的工作器具偶尔会如同幽灵般浮现在他的视线里。刚开始的窥视让琼斯断定地窖里没有人;可当他透过最右手边的窗户——最靠近入口小巷的那扇——时,他看到了房间最远端有一丝光亮,这让他陷入了困惑。那个地方没道理出现任何光亮。那是房间的里角,而且他也记得那附近没有任何燃气出口或是电气设备。接下来的观察让他确定光线是从一个巨大的直角长方形光源发出来的。接着一个想法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那扇他经常留意却总是锁着巨大挂锁的厚实木板门就在那个方向上——那扇门从未打开过,而且它的表面上还粗糙地涂抹着从记载禁断古老魔法的残卷中找到的神秘可怖符号。此时它肯定已经打开了——而且,那扇门的里面有光亮。他之前所有关于门通向哪里、门后面有什么东西的猜测此刻全都再度复苏了,并且裹挟着极度令人不安的力量向他袭来。

在这之后,琼斯在阴沉的临近区域漫无目的地闲逛到了接近下午六点的时候。而后他回到了蜡像馆里,准备拜访罗杰斯。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迫切地想要在这个时间见到那个人,但这之中肯定有某些潜意识的顾虑与担忧——担心下午那阵可怕、无法确定位置的狗吠;也顾虑那扇通常情况下挂着厚重大锁不会打开的木门后散发出的光芒。等他抵达蜡像馆的时候,那些助手正准备离开,但他觉得奥拉博纳——那个肤色黝黑、外国人模样的助手——用一种略带狡猾、压抑着窃笑的神情看了他一眼。他不喜欢那种神情——即便他曾经看见这个人许多次对他的雇主露出过同样的神情。

由于绝大多数人都已离开了地下陈列室,这个地方看起来既荒凉又恐怖,但琼斯快步穿过了地下室,叩响了办公室兼工作室的大门。门内回应来得很慢,但里面一直传来脚步声。最后,当琼斯第二次敲过门后,门后的锁响了起来,那扇古老的六嵌板木门咯咯作响地勉强打开了一条缝,接着露出了乔治·罗杰斯那无精打采、眼睛猩红的面庞。从他们接触的一开始,蜡像馆主人便处在一种异常的情绪中。他的欢迎中古怪地混合着抵触与明显的得意洋洋的神情,而他的言谈内容也立刻转向了那些最为令人毛骨悚然、难以置信的夸张故事。

残存的古老神祇——无可名状的献祭——壁橱中某些恐怖塑像上非人工所能实现的特质——以及所有那些经常提到吹嘘,但这一次,他以一种古怪且越来越自信的语调谈论着这些事情。显然,琼斯意识到,这个可怜人的疯病正在逐渐侵蚀他。整个过程中,罗杰斯会不时地偷偷瞥向房间远处那扇挂着大锁的厚重木门,或是鬼祟地扫视距离木门不远的粗糙厚麻布——在那包麻布下似乎躺着某个较小的东西。随着时间的流逝,琼斯逐渐变得局促不安起来,之前一直焦急着想要提起的下午怪事,也开始变得犹豫不决起来。而罗杰斯那阴沉浑厚的低音则在他漫谈时流露出的狂热兴奋中几乎变得嘶鸣沙哑起来。

“你记得吗,”他呼喊着:“我对你说过的那些位于印度支那、生活着丘丘人的废墟城市?看过那些照片之后,你必须得承认,我曾到过那里,即便你觉得是我用蜡制作了那黑暗中游动的长条形东西。如果你像我一样,见过它在地下水池中翻腾的样子……”

“不过,这个更大。我从未对你说起过这件事,因为我想在放出任何消息之前完成下面的部分。等你看到那些快照的时候,你就会知道那些地文特征是没办法伪造的,而且我想我有另一些方法向你证明那并不是我制作的任何蜡制品。你从未见过它,因为实验原因我不能将它陈列展览。”

这时,蜡像馆主人奇怪地瞥了一眼锁着的厚重木门。

“所有这些都源于那个记述在第八卷《纳克特抄本》中的长期仪式。当我弄明白这个仪式之后,我发现它只有一个用处。早在洛玛[注]大陆出现之前——也早在真正的人类出现之前——北边曾经有某些东西,而这是那些东西中的一员。我们一路行进前往阿拉斯加,从莫顿堡一直北上到诺阿塔克,但那东西却就在我们所知道的地方。雄伟的巨大遗迹,几英亩的遗迹。只是那里残留下来的东西比我们想象的要少,不过历经了三百万年的时间,谁还能指望什么呢?爱斯基摩人的传说不都向着正确的方向么?我们没法带上任何一个家伙,而且必须坐着雪橇返回诺姆去寻找美国人。奥拉博纳在那种环境下一点也不好——那让他变得阴沉可憎。

[注:Lomar,在克苏鲁神话中这是远古时期从靠近北极的海域里升起的一块土地,他在洛夫克拉夫特的短篇小说《北极星》 (Polaris(1918) )中被首次提到。]

“我过会儿再告诉你我们是如何找到它的。反正,当我们炸开中央遗迹的门柱里的冰堆后,楼梯就出现在了我们所知道的位置上。那里还有些雕刻,我们没费什么力气便将那些美国佬留在了外面,没让他们跟着我们进去。而这个时候,奥拉博纳抖得像是片风里的叶子——你肯定想象不出在这之前,他在那一带昂头阔步表现出的、该死的粗野和无礼的样子。但他知道许多的古老学识,多到足够他在那个时候正确地感到恐惧。不灭的光芒已经不见了,但我们的火炬已经揭露出了足够的东西。我们看到了在我们之前抵达那里的人所留下的遗骨——亘古之前的遗骨,在气候尚且温暖的时候留下来的。在第三层,我们找到了象牙王座,抄本中说了不少关于这东西的事情——我也许该告诉你,它并不是空的。

“那个坐在王座上的东西并没有动——这时,我们意识到它需要一些献祭的养分。但我们并不希望在那个时候唤醒它。最好先将它弄到伦敦来。奥拉博纳与我回到地表去取了一个大箱子,但当我们将它打包好之后,却无法将它抬上三层楼梯。那些台阶不是为人类修建的,所以它们的尺寸让我们颇为难办。总之,它沉得厉害。我们必须让美国人下来帮我们把它搬出去。可他们并不喜欢进入那个地方,当然那些最糟糕的东西已经被安全地装在了箱子里。我们告诉他们那是一捆象牙雕塑——考古学材料;然后在看过象牙王座之后,他们可能相信了我们。奇怪的是,他们并没有怀疑其他隐藏起来的宝藏,或是要求分一杯羹。他们后来肯定在诺姆地区讲起了奇怪的故事;不过我很怀疑他们是否会回去那座废墟,即便是去拿回那个象牙王座。”

罗杰斯停了下来,在他的桌子上摸索着,然后拿出了一个装着大号照片的信封。他拿出了一张,将它面朝下摆在了自己的面前,然后将剩下的交给了琼斯。这些照片都很奇怪:其中有覆盖着冰雪的山丘,狗拉的雪橇,穿着皮毛大衣的人以及耸立在一片雪景之中的巨大破败遗迹——那些有着奇异轮廓的遗迹与巨大无比的石块都难以用文字来进行描述。有一张在闪光灯下拍摄的照片反映了一间难以置信的内室;那里陈列着疯狂的雕刻以及一张非常奇怪的王座——王座那奇怪的比例说明它不可能是为了一个人类而设计的。这座巨型石室内的雕刻——那些分布在高墙与头上的奇怪拱顶的图案——大多都是象征性的符号,包括了完全未知的图案与某些在神秘传说中隐晦提及的象形文字。在王座上若隐若现地雕刻着一个可怖的符号——而现在,这个符号也被绘制在了位于紧锁的木板门上方的工作室墙上。琼斯紧张地瞥了一眼那扇紧闭着的木门。毫无疑问,罗杰斯曾去某些非常奇怪的地方,也目睹过某些非常奇怪的东西。然而,这张疯狂的室内照片或许是一桩能轻易完成的骗局——通过非常聪明的舞台布置,便可以拍摄下这样的照片。他不能太过轻信对方的故事。但罗杰斯却仍在继续讲述:

“后来,我们将箱子从诺姆托运到了伦敦,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麻烦。这是我们第一次带回来一些有可能复活过来的东西。我没有展览它,因为它有着更加重要的作用。它需要献祭的养分,因为这是一位神明。当然,我不能为它献上那种在它的时代里曾享用过的献祭,因为现在已经没有那种东西了。但我或许还能做些别的事情。你知道的,血即是生命。在恰当的条件下,只要献上人类或是动物的鲜血,即便像是死者之魂[注]乃至那些比地球还要古老的元素也会到来。”

[注: lemurs,可能是指lemur,即罗马神话中得不到安息的死者之魂或是有恶意鬼魂。但有个问题,这个词的复数形式应该是lemures而非lemurs]

这时,讲述者的表情逐渐变得非常令人焦虑与嫌恶起来,因此坐在椅子上琼斯下意识地跟着变得坐立不安起来。罗杰斯似乎留意到了客人的紧张与惶恐,于是进而露出了一丝明显但却邪恶的微笑。

“我在去年拿到了这个东西。然后自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一直在尝试仪式、举行献祭。奥拉博纳帮不上什么忙,因为他总是反对唤醒它的举动。他憎恨这东西——也许是因为他害怕这件事情的蕴意。他一直带着把手枪保护自己——蠢货,就好象有什么人类的保护措施能对抗它似的!如果我看见他抽出那把手枪,我会亲手掐死他。他希望我能杀掉它,然后做一座有关它的蜡像。但我已经有了自己的主意,尽管有着像是奥拉博纳这样的懦夫,以及你这样在一旁该死地窃笑着的怀疑论者,但我即将走到我事业的巅峰,琼斯!我已经举行了仪式并进行了某些献祭,上个星期转变开始了!祭品已被它接收和享用了!”

当琼斯极不自在地保持着镇定的时候,罗杰斯竟然舔了舔嘴唇。蜡像馆的主人停顿了下来,站起身,穿过房间走向了那块他频繁瞥视的粗麻布。他弯下腰,一边拿起麻布的一角,一边说:

“你已经多次嘲笑我的工作——现在,是时候向你揭露一些事实。奥拉博纳告诉我,今天下午你听见这附近有狗的尖叫。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琼斯惊跳了起来。尽管他还有着刨根问底的好奇心,但此刻他却很乐意就此离开,不再深究那些曾一度令他颇为迷惑的事情。但罗杰斯却显得冷酷无情,他揭开了那块粗麻布。在麻布之下是一堆被压碎得几乎不成形状的肉泥。甚至琼斯也只能慢慢地辨认这堆东西的本来面目。这曾是一个活物,却被某些压扁,吸干了鲜血,穿刺出一千个孔洞,最后扭绞成一堆形状怪诞的柔软碎骨。紧接着,琼斯意识到那是什么东西了。那是一只狗残留下来的部分——一只个头不小、有着毛色发白的狗。它的品种已经无法辨识,因为这种无可名状、令人毛骨悚然的扭曲已经彻底破坏了辨认的可能。大多数皮毛都已被某种强酸给烧掉了,暴露出来毫无血色的皮肤上如同筛子般不满了无数圆形的伤口或切口。让人无法想象究竟是怎样的折磨与扭曲才能造成这样可怖的结果。

怀着纯粹的嫌恶,琼斯惊跳了起来,战胜了之前一直不断增长的厌恶,并爆发出了一阵高声大喊。

“你这该死的虐待狂——你这疯子——你犯下这样的事情怎还敢再向一个体面人说起这些!”

罗杰斯不怀好意地冷笑着扔掉了粗麻布,对面着他正在发作的客人。但他的话语却透着不同寻常的冷静。

“蠢货,你为何会觉得是我做的?让我们坦诚点,这结果从我们有限的人类立场来看,谈不上漂亮。它是什么?它不是人类,也不会自称是人类。献祭仅仅只是为了索取。我为它献上了一只狗。发生的事情完全是它的所为,不是我的。它需要牺牲的养分,并且以它的方式获得了这些养分。但让我给你看看它的模样。”

琼斯依旧犹豫不决地站在一边,而说话者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桌子旁,拿起了那张他曾面朝下摆着未曾展示的照片。接着他带着一种奇怪的神色将那张照片递了过来。琼斯近乎机械般地接过了照片,瞥了它一眼。紧接着,访客的眼神变得锐利而专注起来,因为这东西表现出了一种纯粹的恶魔般的力量,甚至几乎催眠的效果。可以肯定的是,单就这件被照相机摄下的梦魇怪物而言,罗杰斯在塑造它的工作上做出了极大努力,甚至超越了他的原有水平。只有十足的、恶魔般的天分才能造就出这样的东西,而罗杰斯想知道当公众看到它的展出后会做出怎样的反应。这是一件可怖得不应该存在的东西——可能,在它完成之后,仅仅是进一步思索它便足够动摇制作者的心智,让他开始用残忍的献祭来崇拜自己的造物。某种潜在的暗示一直让人觉得这个亵神之物是——或曾经是——某种真实生物那病态而怪诞的形体,而且只有最顽强的理智才能抵抗这种隐约的暗示。

照片上的东西蹲俯,或者说平衡地放置在一个雕刻着可怕图案的王座上——而这个王座显然是巧妙地复制再现了之前在其他古怪照片中看到过的那张座位。但真正想要用寻常的词汇来描述这个东西却是不可能的事情,因为正常人类所能想象的东西中没有什么哪怕能粗略地与之相似。它表现了某些可能与这个星球上的脊椎动物有关的某些东——但也无法确定就是这样。它的体积非常巨大,因为即便蹲伏着,它依旧几乎是站在一旁的奥拉博纳的两倍高。仔细查看的话,人们或许能察觉出它的的身体特征有些接近高等的脊椎动物。

它有着一个近乎球形的躯干,六条弯弯曲曲、末端长着蟹钳般的肢体。在球体的上端,附带着一个向前膨胀如同泡泡般的球体;那上面三只呈三角形分布、如同鱼一般圆瞪着的眼睛,还有那足有一英尺长明显柔软灵活的长吻,还有一套类似腮一般膨胀着的皮膜系统,都说明这是它的头部。身体的大多数地方都覆盖着某种奇怪的器官,它们咋看之下像是毛发,但仔细检查后便会发现那是一种浓密生长的暗色修长触须,或是尚未成熟的细丝。这些触须的尖端有着一张嘴,就好象是一条角蝰的头部。在头部那长吻之下的部分,触须变得更长也更加密集,并且呈现出螺旋形的条纹——像是美杜莎那传统的蛇发。要说那东西有什么表情,似乎有些自相矛盾;然而,琼斯觉得那三只鼓胀的鱼眼,那倾斜的自若的长吻,全都预示着一种混合了仇恨、贪婪、以及完全残酷无情的神色,甚至连人类也无法理解这种神情,因为它混合了某些不属于这个世界,或者不属于这个太阳系的情绪。他意识到,罗杰斯肯定一次性地将他所有的阴险邪恶与疯狂狂乱,以及他所有怪诞的雕刻天分一次性地全都注入在了这个野兽般的畸形中。这件东西实在令人难以置信——然而照片却证明了它的确是存在的。

接着,罗杰斯打断了他的沉思。

“现在——你怎么看它?现在你还在想是什么压扁了那只狗,并用成百上千张嘴吸干了它?它需要养分——而且它需要更多的养分。它是一位神祇,而我就是它当代教团中的第一位牧师。耶!莎布·尼古拉斯!那孕育千万子孙的山羊!”

琼斯带着同情与嫌恶的情绪放下了照片。

“看这里,罗杰斯,这不是该做的。你知道的,凡事都有底线。它是一件伟大的作品,但仅此而已,它对你没有益处。不要再看它了——让奥拉博纳打碎它,然后试着忘掉它吧。让我撕掉这张令人作呕的照片。”

罗杰斯狂吼着夺过了照片,折返回到了桌子边。

“你这蠢货!——你依旧觉得这一切都是骗局!你还觉得是我制作了它,你还认为我的塑像一文不值,不过是些毫无生命的蜡块!为什么!我诅咒你!你是个比自己蜡像还要愚蠢的蠢才!但我这一次必须要要向你证明这件事情,而你将会知道!不是现在,因为它在享受过献祭之后需要休息——但以后。噢!是的——到时候,你将不再会怀疑它的力量了!”

当罗杰斯瞥向那扇挂着大锁的内门时,琼斯拿回了他的帽子,支着身边的长凳站了起来。

“很好,罗杰斯,让我们等等。现在我必须走了,不过,我会明天下午会再来拜访。想想我的忠告,看看它是否明智。也向奥拉博纳问问他的想法。”

罗杰斯如同野兽一般露出了他的牙齿。

“必须走了,哈?到底还是害怕了!害怕,尽管你胆敢说出那些狂妄的话语。你说这塑像仅仅只是蜡像,现在,等我要证明它们不是的时候,你又要逃跑。你就像是那些我敢以自己的身份打赌不敢在蜡像馆里待上一夜的家伙——他们狂妄大胆地来了,结果一小时之后便颤抖着敲打大门要出去。想要我去问问奥拉博纳,哈?你们两个——总是在反对我!你们想要破坏它君临尘世的统治!”

但琼斯依旧保持着他的冷静。

“不,罗杰斯——没有人要反对你。我也不会害怕你的塑像,就像我钦佩你的技巧一样。但今晚我们都有一些神经紧张了,我想休息一下对我们都好。”

但罗杰斯再一次阻止了客人的离开。

“哈,不害怕?——那么你为什么这么焦急着要离开?看看这里——你敢不敢入夜后一个人单独待在这里?如果你不相信这些东西,你为什么要急着离开?”

这时,罗杰斯似乎想起了个新主意,而琼斯则仍旧紧紧地盯着他。

“为什么?我没什么可赶忙的——但如果我一个人待在这里能有什么好处?能证明什么?唯一阻碍我的只不过是这里没有一个舒服、可以入睡的地方。这对我们各自有什么好处?”

接着,这一次琼斯有了个想法。他用安抚的语调继续说着:

“看,罗杰斯——我刚说过了,我待在这里能证明什么,你我都知道。那只会证明你的塑像只是塑像,而你不应该让自己的想象力走上最近你走向的方向。假如我待在这里。如果我一直待到了早上,你会愿意换一种新的角度看待事情么——去休三个月的假期,或者让奥拉博纳毁掉你的新东西?这样——很公平不是么?”

蜡像馆主人脸上的表情难以解读。很显然他在快速的思考,而在各式各样矛盾的情绪中,怀有恶意的得意洋洋逐渐占了上风。当他开口回答时,他的声音里多了几分令人窒息的特质。

“很公平!如果你一直待在这里,我会接受你的建议。但你必须待在这里。我们先出去吃晚餐,然后再回来。我会将你锁在陈列室里然后回家。明天早晨我会赶在奥拉博纳之前到达这里——他会比其余人早半个小时到——看看你到底如何。但不要这么做,除非你非常确信自己的怀疑论调。有人退出了——你也有同样的机会。而我想狠狠敲打外门肯定会招来治安官。过会儿,你也许不会喜欢这样——你还在同一间建筑里,但不会与它待在同一个房间里。”

当他们离开后方的大门走进邋遢的庭院时,罗杰斯顺手捎上了那一片粗麻布——麻布里裹着那个阴森可怖的重负。在接近庭院中央的地方有一个下水道检修孔。蜡像馆的主人无声地挪开了孔道的盖子,那动作轻车熟路得让人有些战栗。粗麻布以及那中间的重物全都被扔了下去,并留在那个下水沟组成的迷宫里慢慢被人们遗忘。琼斯感到了一种不寒而栗的恐惧,甚至在他们走向大街的时候,琼斯不由得想要从这个憔悴人身边逃走。

依照着相互之间不言自明的共识,他们没有在一起用餐,但却同意在十一点的时候回到蜡像馆门前碰头。

当琼斯穿过滑铁卢桥、走向灯火通明的河岸时,他感觉自己呼吸得更顺畅了,并且拦下了一辆出租车。他在一家安静的小餐馆里用过了晚餐,接着便回到了自己位于波特兰区的家洗了个澡,拿了些东西。琼斯无所事事地想象着罗杰斯正在干些什么。他曾听说那个人在瓦沃斯路上有一间阴沉的大宅子,里面堆满了被人们视为禁忌的隐秘典籍,神秘设备,以及他不打算放置在展览上的蜡像。他也知道,奥拉博纳也住在同一间房子中的分立单间中。

十一点的时候,琼斯发现罗杰斯早已等在南华克大街的地下室大门边了。他们没说什么话,可各自的神经却似乎都威胁性地紧绷着。他们都觉得单单地下陈列室这一个房间就足够作为此次夜巡的舞台了,而罗杰斯也没有坚持要求守夜人必须坐在仅供成人参观、摆放有极恐怖蜡像的凹室里。蜡像馆主人关上了工作室的开关,熄灭了所有的灯光,然后从钥匙环那一大串钥匙中挑了一把锁上了那间地窖的大门。接着,他没有挥手告别,而是径直走出了通向大街的门,然后转身锁上了它,接着跺着脚走上了早已磨蚀的阶梯,回到了外面的人行道上。当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时,琼斯才意识到这一段冗长而单调的夜巡已经开始了。


II.

过了些时候,在这间巨大拱形地窖内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琼斯诅咒着那将他带到这个地方的孩子气。在起先的半个小时里,他一直断断续续地点亮着自己的袖珍电筒,但这时,仅仅是待在黑暗里,坐在一张供参观者休息的长凳上,也变成了一件神经紧绷令人难以忍受的事情了。每次,只要光束射出,便会照亮某些病态而又怪诞的东西——一座断头台,一只无可名状的混血怪物,一张长着苍白胡须面带邪恶与狡诈的脸孔,一具尸体以及从被切断喉咙里涌出的鲜血洪流。琼斯知道这些东西上并没有依附着任何真实存在的邪恶,但在半个小时之后,他便不再愿意看到它们了。

他想象不出自己为何要劳神去迁就那个疯子。听其放任自流,或者找来一个精神科医生会要简单得多。他思索着,或许这就是艺术家之间惺惺相惜的心情。罗杰斯的天分是如此的出色,以至于琼斯愿意抓住每一个机会帮助这个艺术家平静地摆脱他那日趋强烈的狂躁情绪。任何人倘若能够想象并塑造出他制作的那样栩栩如生得难以置信的东西,那么这个人的确可以称得上是伟大了。他有着像是赛姆[注1]或多尔[注2]的想象力,同时又结合了布拉施卡[注3]家族的非凡手艺。事实上,他为勾勒噩梦世界所作出的贡献完全比得上布拉施卡家族及他们那用上色玻璃精工巧制的奇迹般精致而准确的植物模型对植物学世界作出的贡献。

[注1:Sime,1867-1941,维多利亚英国艺术家,以他的幻想与讽刺作品最为著名,尤其是他为邓萨尼勋爵绘制的插画。]

[注2:Doré,1832-1883,法国艺术家,雕刻师,插画家,作品多以宗教神话题材为主, 想象力丰富]

[注3:Blatschka,疑位Blaschka,即Leopold Blaschka与他的儿子Rudolf Blaschka,二人是德国著名的近代玻璃工艺大师。二人用玻璃制作了大量足可以假乱真的动植物模型。哈佛大学文化与自然史博物馆收藏展览了他们创造的847种与实物大小相等的仿真玻璃花,这一系列至今仍是该馆的重要馆藏。]

时至午夜,远处座钟传出的敲打声从黑暗里渗了过来,这条从那个依旧存在着的外部世界里传来的讯息让琼斯倍感鼓舞。这座地窖里的蜡像馆就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逗留在其中的 孤寂让人觉得阴森可怖。即便一只老鼠也能被当作鼓舞人心的同伴;然而罗杰曾自夸过——他说,因为“某些原因”——没有任何老鼠,甚至都没有昆虫会靠近这块地方。这话听着颇为不可思议,但似乎是真的。这座地窖里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只要有什么东西能弄出点声音来!他拖着脚步走来走去,而回声从绝对的死寂中如同幽灵般传了出来。他低声咳嗽,而那断断续续回响着的声音仿佛在嘲笑他一般。他敢发誓,他没法自言自语。这意味着他精神上的崩溃。时间流逝的速度似乎异乎寻常的缓慢,甚至慢得令人不安。他敢说自他最后一次点亮灯光之后,已经过了数个小时的时间,然而午夜的钟声仍在敲打。

他希望自己的感觉不要变得那么不可思议的敏锐。但这片黑暗与寂静中的某些东西似乎让他的感官变得更加锐利了,甚至让他能察觉到某些尚且不足以让人产生印象的微弱暗示。偶尔,他的耳朵似乎能捕捉到某些微弱而又难以捉摸的沙沙声,但却不太像是午夜外面肮脏街道上发出的声响。他感觉模糊地想起了一些毫无关联的东西——像是天体行星间的乐曲,还有那些存在于其他维度里、未知而又难接近的生命形式——而它们所存在的维度正在不断的迫近我们的世界。而罗杰斯也常常会入神地思索这些东西。

一些光斑漂浮在他那被黑暗淹没的双眼里,它们似乎按照某些奇异的对称性运动着,呈现出某些怪异非凡的图案。他时常会去思索这些当尘世的灯火完全黯淡消失之后在我们面前闪烁出的奇异光线,那些来自无底深渊的光线;但他从未听说过任何东西会表现出那副样子。它们不像寻常光斑那样漫无目的,让人感觉平静——相反,它往往暗示着某些与尘世概念相去甚远的意志与目的。

接着,传来了古怪骚动的迹象。虽然没有什么东西打开,但在这几乎没有任何空气流动的环境中,琼斯感觉到四周的空气并非那么均匀一致的平静。空气中的压力似乎产生了无形的变化——但却没有强到能够让人察觉到某些看不见的力量正在令人嫌恶摸索着。同时,四周变得异乎寻常的冰冷。他一点儿也不喜欢这种情况。空气尝起来有一股咸味,仿佛混进了地下幽暗的咸水,同时还有一丁点难以描述的霉味。在白天的时候,他从未注意过这些蜡像还会散发气味。而且即便是现在,那些只能隐约嗅到的微弱气息也绝不该是蜡像的味道。考虑到罗杰斯曾一再强调他的蜡像并非完全出自人的双手,事情实在显得有些古怪——的确,也有可能是这些言论让琼斯在不自不觉中用自己的想象力构想出了怀疑闻到气味的假象。每个人都需要警惕过度发展的想象——不正是这些东西将罗杰斯逼到了疯狂的境地么?

但这块地方那全然的孤寂实在让给感到恐惧。即便远处传来的报时钟声也像是穿越过宇宙深渊才能抵达这里一般。这让琼斯想起了那些罗杰斯曾展现给他看过的疯狂照片——那个摆放着神秘王座同时还雕刻有疯狂壁画的房间——罗杰斯声称这座房间属于一处三百万年前留下来的废墟,而这处废墟则位于北极地区某处为人们所回避、同时也难以抵达的偏远地带。罗杰斯或许曾到过阿拉斯加,但那张照片显然只是一幅舞台布景。尽管有着许多奇异的雕刻与可怕的符号,但按照正常的想法,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还有那个假设实在王座上找到的可怕东西——这是怎样的病态幻想才能构思出这样的怪诞念头!琼斯怀疑他究竟离那具疯狂无比的蜡质杰作有多远——或许它就藏在工作室旁那扇挂着大锁的结实木板门后面。但他不应该去担心那具蜡像。他眼下所处的这座房间里不一样也摆满了相似的东西么?而且这些东西中的一部分几乎与令人畏惧的“它”一样恐怖可怕。而在左边那扇薄薄的帆布屏风后面就是“仅限成人”的凹室——那些无可名状而又令人恐惧的狂乱幻想就待在这里面。

随着十五分钟的时间逐渐流逝,在无数蜡像的环绕下,琼斯的神经变得越来越紧崩。他对这座蜡像馆了若指掌,因此即便在完全黑暗的情况下,琼斯仍旧没法摆脱它寻常时所能见到的那副景象。事实上,黑暗更是对记忆中的景象添上了某些虚构但却非常令人不安的暗示。断头台似乎在咯吱作响,而朗德吕——这个杀死自己五十任妻子[注]的凶手——那蓄着胡子的面孔似乎自己扭曲出了一副可怖的威胁意味。从德梅斯夫人被割开的咽喉里似乎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鼓泡声,同时一具无头无腿的躯干正在努力一点点地爬向自己血淋淋的残躯。琼斯闭上了自己的眼睛,希望能因此模糊掉那些景象,但却发现这毫无用处。而且,当他闭上自己的眼睛时,那些由光斑交织而成古怪而又意味深长的图案就会变得令人不安地明显起来。

[注:实际上朗德吕只犯下了十一条命案,其中十位是他的妻子]

接着,在突然之间他开始努力试图留住那些之前自己曾努力想将之驱逐出脑海的可怖景象。因为它们正在逐渐让位给其他一些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他的记忆重现出了那些全然非人的亵神之物——那些原本潜伏在更阴暗角落里的东西;而这些笨拙的杂种肿块渗涌、扭动着向他爬来,仿佛要将他团团围住。黑色的撒托古亚改变着自己的形状,从蟾蜍一般的怪诞模样,变成了一条有着百余只尚未成型的腿脚、蜿蜒扭曲的长条。一只瘦削、有着橡胶般皮肤的夜魇扇动着自己膜翼,仿佛要俯冲下来勒死眼前的观察者一般。琼斯鼓起勇气,好让自己不至大声尖叫出来。他知道自己正在回忆那些传统的、儿时曾听说过的恐怖事物,并且决定用自己那成熟的理性阻止这些骇人幻想的继续前进。他发现,再度打开灯光能提供些帮助。虽然光芒揭露出的景象依然令人胆寒,但却远不如自己的想象力在黑暗中勾勒出的怪物那样糟糕。

但这样也有些麻烦。即便处在手电筒的光芒中,他依旧下意识地怀疑那扇用来隔开“仅限成人”凹室的帆布屏风正在难以察觉地轻微颤抖着。他知道那后面有什么东西,并因此不寒而栗。想象力描绘出了传说中犹格·索托斯那令人惊骇的模样——虽然仅仅只是一堆彩虹色球体的集合,但却充满了惊人的险恶意味。究竟是什么该诅咒的东西正在缓慢地飘向他,并轻轻碰撞着那扇挡在中间的屏风呢?帆布右侧的一处小小鼓角暗示着那是长着尖角的诺弗·刻——这种格陵兰冰原上多毛的神秘生物,有时会用两条腿行走,有时用四条腿漫步,有时则用六条腿飞驰。为了摆脱这些想象,琼斯带着稳定亮着的手电筒,大胆地走向了那间可憎凹室。当然,他所恐惧的东西并不是真的。然而,巨大的克苏鲁面孔上那长长的触手是否真的在缓慢而阴险地摇晃么?他知道它们都是弯曲柔软的,但他不知道自己前进时带到的气流是否真的能让它们摆动起来。

琼斯回到了先前位于凹室外的座位上。随后,他闭上了自己的眼睛,让那些对称的光斑展现出所有可怖的模样。遥远的大钟发出了一声敲鸣。现在只有一点?他打开了手电筒照在了自己的手表上,然后发现现在的确只有一点。想要苦等到天亮实在是件非常困难的事情。罗杰斯会在八点的时候,赶在奥拉博纳之前抵达蜡像馆。早在这之前,大多数地下室里就应该会有些光亮了,但那些光线却不会透进这里。因为除开面朝庭院的那三扇窗户,这座地下室中的其他窗户全都被砖块封堵住了。总之,这将是一段很糟糕的等待经历。

这时,他的耳朵听到了大多数的幻觉——他敢发誓自己听见在那扇紧紧关着并锁上的大门后传来了一些沉重却鬼祟的脚步声。他无心去想那个没有展览出来的恐怖怪物,那个罗杰斯口中提到“它”。那东西是个污秽——它将自己的制作者逼疯了,而现在即便是它的照片也能唤起想象中的恐怖。它不会在工作室里——这东西显然被安置在那扇厚重木板门的后面。而这些脚步声无疑全都是些虚无的想象。

接着,他觉得自己听到钥匙在工作室大门的锁孔里转动的声音。他打开了手电筒,却看见那扇古老的六嵌板木门依旧在原来的位置上。于是他再一次回到黑暗中,并闭上了眼睛,但却隐约觉得自己听见一阵刺耳的咯吱声——这次的声音并非来自断头台,而是工作室大门缓慢而鬼祟地打开时所发出的声响。他不愿尖叫。一旦尖叫起来,他肯定会失去已听到声音。此刻,他已听到某种拖着脚步的轻微声响,而且这声音正在缓缓地逐渐向他靠了过来。他必须控制住自己。但当那些大脑构想出来的、无可名状的东西试图包围接近他的时候,他不也是这样做的么?那拖拽着脚步的声音渐渐地爬近了,而他的意志也跟着崩溃殆尽。他没有尖叫,仅仅只是深吸一口气,大吼出了询问。

“谁在那里?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他的询问没有得到回应,但那种拖着步子的声音仍在继续。琼斯不知道他该害怕什么——是打开手电筒,还是待在黑暗里等着那东西一步步爬向他。他由衷地感觉到,这东西与其他那些在夜晚黑暗中出现的恐怖事物完全不同。他的指头与喉咙痉挛般不听使唤。在这种情况下,想要保持安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对周遭不见五指的黑暗所产生的焦虑与恐惧逐渐成为了他最无法忍受的折磨。于是,他再一次歇斯底里地吼了出来——“停下!谁在那里?”——与此同时,他打开了自己手电筒,投去一束照亮黑暗的光芒。接着,他所看到的东西让他呆若木鸡,琼斯扔掉了手电筒,大声尖叫了起来——不止一次,而是反复地大声尖叫。

在黑暗中拖着脚步走向他的是一个巨大而又邪恶的黑色怪物。那东西既不完全是猿猴,也不完全是昆虫。它的皮肤松弛地垂下来,挂在自己巨大的身躯上,而它那满是皱纹、带有眼睛退化后残留痕迹的头颅仿佛喝醉了酒一般大幅度地摇摆着。它伸展开的前爪上长着宽大的钩爪。尽管这个东西没有任何面部的表情,但它的全身都紧绷着凶狠而致命的恶意。在尖叫与黑暗最终降临之时,它向前跃了起来,接下来的一刻,琼斯被摁在了地板上。整个过程并没有挣扎,因为观看者早已昏了过去。

琼斯的昏厥只延续了短暂的一瞬,而当他逐渐恢复意识的时候,那个无可名状的东西正如同猿猴一般拖着他穿过黑暗。但那东西发出来的声音——或者准确地说,它发出声时的嗓音——真正让琼斯完全地惊醒了过来。那嗓音是人类的,而且非常熟悉。眼下这个热切赞颂着某个未知恐怖、嘶哑而又兴奋的嗓音只可能来自一个人。

“耶!耶!”它嚎叫着“我来了!噢!兰·提戈斯,我带着养料来了。您已经等得太久,已经生病了。但眼下您将会得到我许诺过的东西。而且,献给您的不是奥拉博纳,而是更好的东西。他曾怀疑过您!现在您要压碎吸干他,压碎吸干他的所有怀疑,并且变得更加强壮。无限而无敌的兰·提戈斯,我是您的奴隶,您的大祭司。您饥饿,我给予。我看到了您的记号,而我将带您向前。我将以鲜血养育您!而您将以力量回赠于我。耶!莎布·尼古拉斯!那孕育千万子孙的山羊!”

接着,在这个瞬间,一切有关黑夜的恐惧全都如同褪去的外套一般从琼斯身上滑落了。他再次掌控住了自己的心智,因为他很清楚自己所面对的只是非常实际而又有形的危险。这里没有神话里的怪物,只有一个危险的疯子。那是罗杰斯——这个疯子穿戴着某些独自设计制作、仿佛只会出现在噩梦里的疯狂装饰,正打算为那个自己用蜡块创造出的邪恶神明举行一场可怖的献祭仪式。很显然,他肯定是从后面的庭院进入工作室的。而在进入工作室之后,他换上了伪装,然后打开了通向大厅的木门,前来捕捉这个被巧妙地困在蜡像馆中、早已吓破了胆的猎物。他的力气大得出奇,如果想要阻止他,那么琼斯必须要快速行动起来。考虑到眼前的疯子已确信自己仍然处在昏厥之中,琼斯决定在他抓握的力气相对松懈的时候,出其不意地袭击他。身体撞上门槛的感觉让琼斯意识到,自己正被逐渐拖进了那个漆黑一片的工作间里。

极度的恐惧让琼斯充满了力量,令他从被拖着半躺在地上的姿势中突然跃了起来。几乎是在同时,他便趁着疯子还在惊愕的空隙,摆脱了罗杰斯的双手,然后幸运地冲进了黑暗里,将自己的双手压在了捕捉者那被怪异服饰遮掩住的喉咙上。与此同时,罗杰斯再次紧紧地抓住了他,接着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两个人扭打在一起,陷入了一场生死之间的角逐。毫无疑问,琼斯在运动方面受过的训练成了他唯一的救星;因为他面前这个疯狂的对手完全不求任何公平与体面,甚至不求自保——他的对手已经变成了黑豹或狼一般只懂野蛮破坏的杀戮机器。

令人毛骨悚然的扭打仍在持续,偶尔,几声自喉咙中发出的叫喊刺破了黑暗,揭露出了搏斗发生的位置。血液飞溅、衣物扯破,最后,琼斯终于实际摸到了那个疯子的咽喉,并扯下了那张鬼怪般的面具。他没有说一个字,而是将全身的每一分力气都用来抵抗求生。罗杰斯不断地踢打着,用指头抠挖,用手和嘴撕扯啮咬,吐着唾沫——然而,与此同时这个疯子还有力气不时喊出一些实际的词句来。他所说的大多数词句全都是些仪式性古怪词句,而且全都与“它”或者说“兰·提戈斯”有关。而对于神经紧绷的琼斯来说,似乎在某个无限遥远的地方传来了一阵阵凶狠而邪恶的鼻息声与吠叫声回应附和着这些叫喊。后来,他们两个滚倒在地板上,打翻了长凳,撞在墙上或是中央熔炉的砖石底座上。直到最后,琼斯甚至都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还能得救,但是最终运气还是偏向了他的一边。他的膝盖狠狠地撞在了罗杰斯的胸口上,从而造成了一个空档,片刻之后,他知道自己赢了。

虽然很难再爬起来,但琼斯依旧站了来,跌跌撞撞地在墙面上摸索着灯的开关——他的手电筒已经丢了,身上衣服也被扯破了不少。当摸索的时候,他拖着脚步倒退着移动,唯恐那个疯子再度突然袭击他。找到开关盒后,他又摸索了一会儿,直到自己找到了正确的把手。接着,突然而至的光线照亮了已经一片狼藉的工作间,他开始用很容易找到绳索与带子将罗杰斯捆了起来。对方的装束——或者说那件奇怪服饰剩下来的部分——似乎是用一种非常令人困惑的古怪皮革制成的。不知为何,当琼斯触碰这件皮革制品时,总觉得心惊胆颤、汗毛直竖,此外它似乎还有一种仿佛生锈了一般的陌生臭味。在这身伪装下的普通衣物里,罗杰斯发现了钥匙圈。精疲力竭的获胜者紧紧地抓住了这张通向自由的最后通行证。遮盖的裂缝般狭小窗户的帘子全都被拉上去了,而他决定保持原样不去碰它。

琼斯在一条合适的水槽里洗掉了搏斗时留下的血迹,然后从挂衣钩上找了一件看起来最为普通、较为合适的衣服穿在了身上。接着,他仔细查看了通向庭院的门。这扇大门被一把可以从里面直接打开的弹簧锁锁着。然而,他依旧拿着钥匙圈,以便他带着帮手返回的时候能从外面打开这扇门——坦白说,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个精神病医生过来。蜡像馆里没有电话,但琼斯相信自己不用花多少时间就能找到一间整晚营业的餐馆,或是药店——这些地方很可能会有电话。就在他几乎打开门准备离开的时候,房间的另一面传来了一阵可怖地辱骂与叫喊声。他知道罗杰斯已经恢复了意识——他的情况尚好,而身上肉眼可见的伤口也只有左颊上一道又长又深的抓痕。

“蠢货!诺斯·意迪克[注1]的孽子!库苏鲁[注2]的恶臭!对着阿撒托斯之混沌乱吠的狗杂种!你本可以神圣而不朽,而现在你背叛了它,背叛了它的祭司!当心着——它已经饿了!那本该是奥拉博纳——那个背信弃义,转而对付我与它的狗杂种——但我给你作为第一祭品的荣誉!现在你们都得担心,倘若没有它的祭司,它可不会那么温顺!”

[注1:Noth-Yidik ]

[注2: K’thun]

“呀!呀!复仇就在眼前!你知道你本可以不朽么?看看这熔炉!火焰已经准备点燃,蜡块已装在壶里。我会向对待其他那些曾鲜活的生物一样对待你。嘿!你不是发誓说我所有的塑像都是蜡块么!你本来也会变成一尊蜡像!炉子已经准备好了!等它装满了之后,你会变成我给你展示过的那条蠢狗一样,而我将会把你扁平穿孔的残渣变得永远不朽!蜡会完成所有一切。你不是说我是个伟大的艺术家么?蜡会灌进你的每个毛孔——蜡会覆盖你身上的每一寸地方——呀!呀!在那之后整个世界会看着你那残破的尸体,感慨我如何才能想象并制作出这样的杰作!嘿!奥拉博纳就会是下一个,在他之后还有更多——因此我的蜡人家族才会增加!”

“狗杂种——你仍然觉得我制作了所有那些塑像?为什么不说我保存了那些塑像?这一次,你知道我到过那些奇怪地方,知道我带回了那些奇怪的东西。懦夫——你再也见不到空鬼[注]了!虽然我披着它的皮毛来吓唬你——看一眼它活着的模样,甚至即便仔细地去想一想它,就能让你在恐惧中被立刻吓死!呀!呀!它饥饿地等待着血液,血液就是生命!”

[注:dimensional shambler ]

罗杰斯靠着墙壁支撑着身体,来回摇晃着捆住他的绳索。

“这儿,琼斯——如果我让你走,你会放开我么?它的祭司必须好好照看它。奥拉博纳足够它活下去了——等他完了,我会将他的尸体做成不朽的蜡像供世界观看。那本该是你,但你拒绝了这份荣耀。我不会再烦你了。呀!呀!伟大的兰·提戈斯!放开我!放开我!它在那扇门后已经饿坏了!如果它死了,旧日支配者[注]就再也不会回来了。嘿!嘿!放开我!”

[注:the Old Ones ]

虽然蜡像馆主人那令人不寒而栗的想象让琼斯感到厌恶与反感,但他仍只是摇了摇头。这时,罗杰斯开始神情疯狂地盯着那扇挂着大锁的厚重木板门,并用头一遍又一遍撞着砖墙。同时,虽然脚踝还被紧紧捆着,但他依然卖力地蹬踢着。琼斯有些担心他会弄伤自己,于是走上前去将他紧紧地绑在了一些固定的东西上。但罗杰斯扭动着,侧身躲开了琼斯,同时发出了一连串精神错乱般的嗥叫。那声音可怕得完全不似人类,令人骇然,同时也嘹亮得难以置信。似乎任何人类的喉咙都不可能发出如此响亮而尖锐的声音,甚至让琼斯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就没必要去寻找一台电话求助了。即便假设这片废弃的仓库区已没有其他人能听见这尖叫,但或许用不了多久便会有一个治安官过来查看这里到底出了些什么事。

“瓦兹‘埃!瓦兹‘埃!”那个疯子尖叫着“吖咔哈波——伊哎,兰·提戈斯——克苏鲁福坦——埃!埃!埃!埃!——兰·提戈斯,兰·提戈斯,兰·提戈斯!”

那个紧紧捆着的家伙开始扭动着穿过散落着杂物的地板,爬向挂着大锁的厚实木板门,并用头把门撞得轰然作响。琼斯开始有些担心自己无法将他捆住,并由衷地希望先前那场搏斗没有耗尽他的力气。这搏斗带来的严重后果渐渐地对他的神智产生了极为强烈的影响,他逐渐意识到先前那种待在黑暗里所感觉到的疑虑与不安又回来了。与罗杰斯以及他的蜡像馆有关的一切事情都令人可憎地病态,而且还映射着一种超越生命之外邪恶展望!一想到那具由病态天分所诞下的蜡像杰作就让琼斯觉得作呕,而一想到这具蜡像此刻就潜伏在身边那扇挂着大锁的厚重木板门后的黑暗里,则更让他觉得嫌恶。

这时,事情似乎有了变化,早已紧张不安的琼斯觉得背脊发凉,甚至,他的每根头发——乃至于手背上的体毛——也在某种模糊得无法界定的恐惧中竖立了起来。罗杰斯突然停止了尖叫,不再用头撞击那扇厚实的木板门。那个疯子绷直了身体努力坐了起来,竖起头侧向一边仿佛正在仔细地聆听着什么。随后,在一瞬间,一种象征的胜利的可憎微笑浮现在了他的脸庞上,他再度开始吐词清楚地说起话来——但是与之前那种高声大叫不同,此刻他开始古怪而嘶哑地低语起来。

“听,蠢货!仔细听!它现在听见我了。你听不见它在过道尽头的水箱里溅起水花的声音吗?我把水槽挖得很深,因为那对它有好处。你要知道,它是两栖的——你在照片上看到过它的腮。它从铅灰色的犹格斯星来到地球——那里的城市都建立在温暖的深海里。它在这里没法站立——它太高了——只能坐着,或是弯下来。给我钥匙——我们必须让它出来,并在它面前匍匐跪下。接着,我们能到外面去找一只狗或一只猫——或许一个喝醉的家伙——为它献上所需要的养分。”

那个疯子说话的方式——而非他的言辞——让琼斯感到了极度的困扰与不安。这些疯狂的低语中充满了精神错乱般的自信与诚恳,有着一种让人憎恨的传染力。在这样的刺激下,即便肉眼看不到那座躲藏在结实木板门后的邪恶蜡像,却仍能从它身上感觉到活跃而又强烈的威胁意味。怀着可怕而又不洁的想象力,琼斯望向那扇木门,并注意到那上面有几道清晰的裂痕,但在门的这一侧看不到因暴力对待而留下的痕迹。他怀疑那后面会有一个多大的房间或壁橱,而那具蜡像又是如何摆设的。至于那个疯子所说的水箱与走道显然只是他自己的想象而已。

接着,在一个可怕的瞬间,琼斯完全丧失了继续呼吸的力气。用来进一步捆紧罗杰斯的皮带从他软弱无力的手中掉落了下来,一阵痉挛般颤抖迅速地从他的头顶传到了脚底。他或许意识到了那个能像逼疯罗杰斯一样逼疯他的地方——而现在,他已经疯了。他疯了,是因为他的脑海在此刻构想出了比那晚早些时候侵袭他的想象更加怪异荒诞的幻觉。那个疯子命令他听一听门后那个虚构出来的怪物在水箱里溅起水花的声音——而此刻,老天在上,他的确听到了那个声音。

罗杰斯看着恐惧的痉挛蔓延到琼斯的脸上,看着他抽动的面孔转换成了一副充满了恐惧、呆滞死盯的神情。随后,这个疯子咯咯地笑了起来。

“终于,蠢货,你相信了!你终于知道了!你听到它了!它来了!给我钥匙,蠢货——我们必须效忠并侍奉它!”

但琼斯已经不再理会任何人类的词句,不论是疯狂的还是理智的。恐惧带来的麻痹让他呆立在原地,几乎丧失了意识,只留下狂野怪异的景象幻影般飞快地驶过他无助的脑海。门后面有水花溅起的声音。门后面有轻轻的脚步声,或是拖着步子行动的声音,仿佛有一只潮湿的爪子踏在坚实的地面上。某些东西正在接近。一些气味从那扇可怕的厚木板门上的裂缝中灌了出来,进入了他的鼻孔里。那是一种令人作呕的动物臭味,有些像是摄政王公园中动物园里的兽笼,但又有些不像。

他不知道此刻罗杰斯是不是在说话。任何真实的事物全都逐渐消退了,他变成了一座雕像,被异样的梦境与幻觉困扰着。这些梦境与幻觉是如此反常,反而让它们几乎变得真实起来,并且距离他很远很远。他觉得门后那个未知的深渊里传来了一阵吸气或是嗤鼻的声音。接着,一阵突如其来、犹如狂嗥吼叫般的噪音侵入了他的耳朵中,甚至他都不敢确定这声音是否来自那个仍被紧紧绑着的疯子——在他摇晃的视线中,那个疯子的模样已经变得不确定地游移起来。照片上那座他从未亲眼实见、但却应该被诅咒的蜡像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那种东西不应该存在。但不正是它将他自己逼疯了么?

即便在他思索的时候,一桩新的疯狂证据袭向了他。他觉得,似乎有某些东西在摸索着那扇挂锁厚重大门的门闩。它在抚摸、抓扒、推挤着木板。厚实的木头发出了一阵巨响,而且变得越来越大。气味臭得可怕。接着,门内侧传来的攻击变成了邪恶而果断的碰撞,仿佛像是一架攻城锤发出的撞击。琼斯听到了了不祥的咯吱声——碎裂声——接着他闻到源源涌出的恶臭——看到一块掉落的木板——一只黑色、末端长着螃蟹般螯钳的爪子……

“救我!救我!老天保佑!……啊……!”

而今,琼斯尽最大的努力也只能回忆起他的身体突然从因恐惧产生的麻痹中解放了出来,弹跳起来猛冲向前,疯狂而又无意识的逃离了那里。他所作的事情肯定奇怪地像是在最疯狂的梦魇中进行疯狂猛冲与逃跑;因为他似乎仅仅依靠一弹跳便跃过了满地杂物的地窖,猛拉开通向外面的大门。在他身后,那扇门随着“咔嗒”一声便自动关闭锁上。而他则一步跨上三级早已磨损的台阶,疯狂而又无目的地冲出铺着鹅卵石的潮湿庭院以及南华克大街那肮脏不堪的街道。

在记忆的最后,琼斯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家里的,而且也没有迹象显示他曾召了一辆出租车。或许,盲目的本能驱使着他,让他沿着道路一直跑了回来——跨过滑铁卢大桥,沿着滨岸与查恩路口,向上跑过黑玛克与摄政街,回到了与自己住所临近的地区。当他恢复了意识,有能力请来医生的时候,他依然混穿着从蜡像馆里找到的服饰。

直到一个星期之后,精神科医师才允许他离开病床到户外去走一走。

但他却没有对医师说太多事情。那晚整个经历上都蒙着一层疯狂与梦魇,这让他觉得保持沉默是唯一的办法。当他下床后,琼斯开始专注地翻阅着自那个恐怖夜晚以来积累下来的所有报纸,但却没有发现任何与蜡像馆有关的奇怪事件。毕竟,那晚的经历有多少是真实的呢?真实的世界究竟是在什么时候转变成了病态的梦境呢?是不是早在那座阴暗的陈列室里,他的心智就已经被折磨得支离破碎了?是不是与罗杰斯的搏斗只是因高烧而产生的幻觉呢?如果他能确定其中一些让人发疯的地方,那么这将会有助于他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他肯定见过那张关于蜡像“它”的照片,因为除了罗杰斯,没有谁的大脑能想象出如此的亵神之物。

等到第十四天,他才再次走进南华克街。那天正中午,当那些摇摇欲坠的古老商店与仓库周围最为活跃和正常的时候,他走进了那条大街。蜡像馆的标志依然在那里,而当他走得更近些时,琼斯发现这个地方依然对外开放着。当他鼓起勇气走进蜡像馆的时候,收票员认出了他,并愉快地向他点头致意。而在地下的房间中,一位侍从爽朗地碰了碰自己的帽沿,以示敬意。但他是不是敢敲开工作室的大门,拜访罗杰斯呢?

这时,奥拉博纳上前接待了他。他黝黑光滑的面孔上带着一丝讥讽,但琼斯觉得他并非那么的不友善。他用略带口音的语调说到:

“早上好,琼斯先生。我们已经有一段时候没见过您了。您想见罗杰斯先生吗?对不起,但他现在不在蜡像馆。他说自己在美国有一笔生意,必须要离开。是的,事情有些突然。但现在由我负责——这里,以及那座房子。我会尽力保持罗杰斯先生所创造的高标准——直到他回来为止。”

那个外国人微笑着——或许仅只是为何表现得和蔼可亲一点。琼斯几乎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他,但却打算含糊地问起自己最后一次造访之后发生的事情。奥巴博纳似乎被这些问题给逗乐了,并且极为仔细地作出了回答。

“噢,是的,琼斯先生——上个月二十八号。有许多原因让我记得它。那天早上——你知道的,在罗杰斯先生抵达之前——我发现工作室里一片混乱。有许多——清理工作——需要做。你知道的,还有些新近的工作。重要的新作品已经进入了第二阶段的烘培程序了。所以等我抵达的时候,便完全接管了剩下的工作。

“那是个很难准备的作品——但是,当然,罗杰斯先生教会了我许多事情。如你所知,他是个伟大的艺术家。等他抵达蜡像馆之后,他帮助我一同完成了作品——我可以向你担保,他在物质上提供了极大的帮助——但他在没来得及听到人们的赞许之前就动身离开了。我之前说过的,他走得非常突然。在之后还涉及到了一些化学反应。这些反应制造了大量的噪音——事实上,一些在庭院里的货车司机觉得他们听到几声手枪的响声——真是有意思的想法。”

“至于那个新样品——事情真是非常不幸。那是件伟大的杰作——你知道,由罗杰斯先生设计并制作。等他回来的时候,他会处理这件事情。”

奥巴伯纳再一次露出了微笑。

“可是警察来过,你看。我们在一周前展出了那件作品,之后发生了两三桩观众昏厥的事情。有个可怜的家伙甚至在它面前吓得犯了癫痫。你要知道,它比其他那些展品表达的效果——稍微的强烈了一些。另一方面,它也要更大一些。当然,它被摆在仅限成人的小室里。第二天,几个伦敦警察厅的人来过这里,查看了那件作品,然后声称它太过病态,不应该公开展出。要求我们必须将它移走。对于这样一件艺术上的杰作来说——这真是件极端可耻的事情——但在罗杰斯先生尚未回来之前,我觉得自己不太合适独自向法庭提起上诉。他或许不会愿意为这件事情与警察闹得人尽皆知——但要等到他回来再说,等他回来再说。”

因为某些原因,琼斯开始愈发觉得不安与厌恶起来。但奥巴博纳自顾自地说着:

“您是行家,琼斯先生。我决定即便触犯法律也要邀请您私下看一看这件杰作。当然,按照罗杰斯先生的意愿,我们或许会在几天后毁掉这件作品——但那将会是件不可饶恕的罪行。”

此刻,琼斯产生了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拒绝接下来的参观,转身猛地从这座地下蜡像馆里逃出去。但奥巴博纳怀着一种艺术家才有的狂热情绪拉着他的胳膊不断前进。仅限成人参观的凹室里挤满了无可名状的恐怖事物,却没有人任何参观者。在凹室远处的角落里拜访着一个被帘子遮罩起来的巨大壁橱。而面带微笑的助手便正向着它前进。

“琼斯先生,您肯定已经知道了,这件作品的名字叫做‘献给兰·提戈斯的牺牲’。”

此刻琼斯猛地惊跳了起来,但奥巴博纳却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而是继续说着:

“这位巨大而丑陋的神明出自罗杰斯先生曾研究过的某些晦涩神话。当然,像你经常对罗杰斯先生所保证的一样,这都是些荒唐的胡话。据说它来自外层空间,并且在三百万年前生活在北极地区。你将会看到,它会用一种非常奇特而恐怖的方式对待献给自己的祭品。罗杰斯先生把这个景象塑造得栩栩如生地邪恶——即便连牺牲者的面孔也是。”

琼斯这时颤抖得更加厉害了。他站在被帘子遮住的壁橱前,死死地抓住了安装在面前的黄铜栏杆。当看到帘子开始滑向一侧时,他几乎就要伸出手去,阻止奥巴博纳的行动。但某种矛盾的冲动让他停顿了下来。而那个外国人则得意洋洋地笑了。

“看呐!”

尽管抓着栏杆,但琼斯依旧踉跄了一下。

“老天!——老天在上!”

尽管处在一个蹒跚、蹲伏的姿势中,这个恐怖得难以置信的病态怪物依旧有足足十英尺高,并且表现出了无限强烈而恐怖的恶意。它正从一张刻满了怪诞雕刻的象牙王座上倾身向前,而它六条腿的中央,抓捏着一个被压碎、抚平、扭曲并血色全无的东西,上面布满了一百万个刺孔,并到处分布着某些被强酸烧过的痕迹。只有牺牲者那颠倒过来垂向一侧、被碾得血肉模糊的头颅还能反映出那曾经是一个人。

对于见过那张可憎照片的人来说,这个怪物根本不需要什么名字。那张万恶的照片真实得让人毛骨悚然;然而却仍未能完全反映出实物的全部恐怖。那巨大的躯干——那好象是头部的鼓泡——那三只眼睛——一英尺长的吻的——那鼓起的腮——长着角蝰蛇头一般可怕的细长发须——六条弯弯曲曲的肢体以及那黑色的爪子与螃蟹般的螯钳——老天!那熟悉的、末端长着螯钳的黑色爪子!……

奥巴博纳的笑容现在看起来变得极度地可憎。琼斯说不出话来,只能愈来愈着迷地盯着这具令人毛骨悚然,同时也让他感到迷惘困惑、心烦意乱的作品。究竟是怎样一些半遮半掩的恐怖事物在牢牢拽住他的视线,迫使他长时间地进一步观察,并进而发掘出更多的细节?这东西逼疯了罗杰斯……罗杰斯,那个非凡的艺术家……他说它们并不是人造的……

这时,他注意到了那个一直吸引着自己的东西。那是被压碎的蜡制受害者那低垂下来的头颅。这具头颅似乎揭露出了一些事情。那只头颅上还残余着一小部分的脸孔,而那张残缺不缺的脸看起来却非常熟悉。那就像是可怜的罗杰斯那张扭曲疯狂的脸。这让琼斯开始更进一步地凝视起来。他说不清楚自己为何会这样做,也说不清楚是什么在驱使着他这么做。一个狂妄自大的家伙将自己的形象塑造进自己的杰作中不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么?是不是他的潜意识已在视线中捕捉到了某些东西,但却仍被全然的恐惧压抑着无法真正意识到这些事情?

只有无限灵巧的双手才能做出那张被碾碎的面孔。那些刺孔——极其完美地复制了那些施加在可怜的狗身上的无数伤口。但除此之外还有些别的东西。在那张面孔的左颊上可以看到一些不规则的缺陷。这些缺陷似乎不应该出现在整体的构图之中——就好像雕刻家在试图掩盖他第一次雕刻后留下的缺陷痕迹一样。琼斯越是观察那块东西,就越不可思议地感到恐惧——直到最后,在突然之间,他记起了一件事情,并让这种莫名的恐惧走到了尽头。那个令人战栗的夜晚——那场扭打——那个被绑着的疯子——那道在真实的罗杰斯左颊上留下的、又长又深的抓痕。

琼斯在绝望中松开了他紧握着栏杆的手,摔倒在地,陷入了昏迷之中。

奥巴博纳继续微笑着。

The End


好了,这就是洛夫克拉夫特笔下最默默无闻 (或者倒数第二默默无闻) 的旧日支配者的故事。

本文写于1932年10月,有可能是洛夫克拉夫特替黑兹尔·赫尔德代笔完成的。本文似乎没有发表,但却被多次收录在各个合集之中。

不同于其他著名的表亲,Rhan-Tegoth几乎是一个被遗忘的角色 (连德雷斯都没有把它归类在旧日支配者之中,直到后来它和许多其他后世作者创造的奇奇怪怪的角色一同莫名其妙地封成旧日支配者了。) ,在洛夫克拉夫特笔下,唯一可能比它更默默无闻的只有Bokrug(见《降临在萨尔纳斯的灾殃》)了。

连同后世的作者的创造,提到 (注意只是提到) Rhan-Tegoth的小说只有四篇小说,另外三篇是:

Lin Carter 的《Acolyte of the Flame》与《Perchance to Dream》以及Laurence J. Cornford的《The Return of Rhan-Tegoth》

作为唯一一个被走私,然后被做成了蜡像的旧日支配者……Rhan-Tegoth的结局也有些争议。一般的看法认为Rhan-Tegoth再度回到了之前的假死状态,只要给予它合适的献祭,就能再度回归。

之前发了很多算不上克苏鲁神话的作品,于是弄一篇有点气氛的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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